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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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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10
Words:
10,23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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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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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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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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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0

【E137】如果一切故事能在Happyending是戛然

Summary:

*全文1.2w+
*EM第一人称
*结局如题,各种意义上的非典型
*期待评论(拜托拜托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但也许,我是说也许,根本没什么深奥的原因,难解的谜题,莫蒂,你与我长成今天这样,也可能只因为你在小学三年级暑假的前一天的晚上比我多看了几眼月亮。

Work Text:

《如果一切故事能在Happyending时戛然》

 

他第十二次告诉我他不是故意要打扰我欣赏艺术。我点头,说好,我相信你。
"说真的,我是说,这是个意外……"
第十三次。
我叹气,懒得再接他的话,伸手指指旁边的药水仓,告诉他现在停止毫无意义的重复,快跳进去,我好关上这该死的舱门。
哦……好的,我会这样做,你可以不要在生气了吗?
向上帝发誓,我说,说话的时候伸出中指比在太阳穴旁边,不标准,没诚意,哎…体谅下吧,我又没发过誓。
郑重其事地,我告诉他,说我没在生气,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他向仓门走,一步三回头,我站在控制板前面,回忆跌打损伤的药水该怎么配。没办法,上次使用的时间实在太久远。好容易想起来,把他那一身青的紫的伤治好,打开舱门,他踉跄着,和废弃的药液一同跌在我脚边。
我蹲下去,伸手去捏他下巴,和每次画到一定阶段的退远观望差不多。他没动,也不挣扎,在我瞳孔里好好安放着他的那张脸,崭新的,和我一摸一样的脸,现在含着眼泪鼻水抽噎着咳嗽。
打了个响指,我把船舱的温度升高,空调改成循环风,直到他停止寒颤,我才张嘴问他怎么来的?
他看着我,说是不小心,他的飞船也出了点问题,在和姥爷的旅程里走散了。
我哦一声,笑起来,所以你就从天上掉下来了?像一颗流星那样?
我说话,在这期间伸手,搓搓他衣领,褴褛的衣服也被药水泡的崭新,连褶皱都融化在银河角落。
我们凑得很近,能嗅到他身上药水干透了散出来的戊二醛味,还能看见一样的瞳孔里照出我的脸,就像我的照出他的那样。
说真的,看久了还怪叫人恶心的。
想了想,我发问,说那我送你回去?
他愣一秒,随即马上笑出来,下意识来抓我的手,惶恐地佯装欣喜,一遍一遍说同一个单词。
别谢了,我伸手,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
哦……对不起。
他蔫下来,再张嘴问我,你生气了吗?
嗯,我随便应过来,领着他,走出理疗室,他跟在我身后半步,大约37厘米的位置,他拖着脚走路,橡胶鞋底花纹夹缝里未干透的药水在地面上摩擦出滋滋的细小响动。
你不是说你不会生气么?他说。
哦?我说过么?我问。
说了,说了的,你还说,你向上帝发誓…什么的……
他说话,音量渐衰,我回头,抬眼看他,想了想,告诉他,说我不信上帝。
我说完这句,他终于安静下来,穿过起居室、研究室以及我的展厅。我走到展厅长廊尽头的时候才发现他并没有照我预想的样子跟上我。37厘米变成37米,他定在我刚画完的那张中央有限曲线前面。
他问我,这是什么。
我如实回答,他追问,我拧着眉头,思索了半秒,然后放弃。告诉他,解释起来太复杂了,所以暂时就先不解释了,你就当它…是一片会发光的彩色弧线好了。
哦……他呢喃,垂着的脑袋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我倚在一边等着他,这倒也并不是说我是一个多么有耐心的好好先生。只不过是时间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值得珍藏和收纳的珍奇。不宝贵,也就没有所谓浪费。讲真,如果我想要长生、永恒、时间凝滞,随便躲进哪个时间夹缝里造一座不老不死的城邦就好了,这成本并没有大多数人想象的那么高,我说真的。

哦……抱歉,我想我并不是那么懂,可能我太笨了。他说话,打断我的思绪,读那些单词的声音很浅,卡在青少年很尴尬的那个年龄段特有的诡异腔调,柔软、干涩,尖而喑哑。
我笑,想叫他继续走。
“不过,我觉得这很漂亮,如果可以,我也想去看看……如果这是一个地方的话……哦这是一个地方对吧?”
……
“你就当它是吧。”

我告诉他,说我的传送枪坏了,为了显示我说的是真话,我还特意放了几枪,崩出来,芝麻粒大点的金黄色流体。
他问我,说现在怎么办。
我说有两个办法,你可以选选。
一,我伸出一根手指,等我修好了那你再走。
哦那要多久?他问我,明明我们的身高一厘米也不差,他却总下意识冲我仰着脑袋。
谁知道呢,我说,或许三五天,或许十天半月,也可能一年半载。
哦……那第二个办法呢?
第二个。
我伸出第二根手指,反应了半秒觉得像是在比耶,有点蠢,于是把食指收回去,又变成不那么友好的那个手势。
把你分解成可以通过那个门的大小,然后一点一点传过去。
……哦……还有第三种吗?
他问我,怯生生的。
谁知道呢,也许有,但我没想到,你有主意的话可以试试。说完这句,我冲他挥手。
他在短暂的沉默过后冲我点头说好吧,我等。
“Good choice.”

 

我画画的时候他被允许在旁边观看,当然啦,他想睡觉或者咬咬指甲这也都随他便。
有一天他管我要纸,我问他干嘛?上厕所么?厕所有自动烘干。
他摇头,怯生生的说不是,他也想画画。
虽然没有你画的好,但是……
你想画什么?我抬眼看向他,目光着陆的那秒,他噤声,看着我,又移开,最后低头继续去扣指甲。
他说不知道,我就是……就是看见你能画出这样的画,就觉得自己也想试试,额…当然我知道我画得可能很糟糕。哎,你真的好厉害,这些画就像是…就像……
他呢喃,思绪卡壳在这个形容词前面,好几秒,时间就像一立方凝固的莹蓝色果冻。
宇宙?
我开口,试着提供一些选项来帮这个文盲渡过眼下这个难关。但他摇头,持之以恒地蹙着眉头继续犯拧巴。
银河?我又问。
他还是摇头。
极光、幻日、超新星爆炸……
他的那颗脑袋一直保持小幅度的左右自转,我就像报菜名那样把所有色彩绚丽的自然现象都说了一遍,说到最后不耐烦,开始反思自己,为什么半分钟之前要配合他玩这场毫无意义的语言游戏。
叹口气,我扶着椅子想要站起来,偏头去看他,他还在苦思冥想。该说不说,在一些多此一举的事上他还是有几分毅力的。我看着他,半垂的那双蓝眼睛,想要告诉他,说算了,你画吧,那边有纸,这里有笔,画完收好,我去睡觉了。
话哽在喉口,还来不及吐出来就被他打断。

“奇迹。”
冷不丁地,他说出这样一个词,叫我定住,哑然,脑袋里传输到一半的电信号都忽然在半路熄火。
冲着他,我扬扬半边眉头。可能他以为我不理解,解释给我听,说我的意思是,觉得你的画就像是奇迹一样。
嗯哼,奇迹。
把这个词从他嘴边接过来,也含在嘴里尝过一遍。感觉味道很陌生,像吞了一口掺了糖粉的肥皂水,咽下去,还锲而不舍地在喉口反甘,甜归甜,但有毒。
我把手里的笔递给他,他看着我,怔愣半秒,瞳仁在我的脸与我手里的笔之间反复游移,问我说你是要给我吗?
嗯,我耸肩,如果你想接的话。
他接过来,不知所谓地惶恐好几秒,简直不知道笔是该握在手里还是叼在嘴里。他问我,说那…那我该画在哪里呢?
我从画了一半的那张画前踱了半步让身,把半成品的那面“奇迹”彻底暴露在他眼前,伸手,比了please的手势。
请吧,我说。
哦…天,我么?我会毁了你的画的,实际上…我不那么会画画。
嗯,我知道。
我说,说这句的时候忍不住笑。本来还以为我对自己的脸摆出来的任何表情都已经免疫了,现在才惊觉,也许这十四年我从来没好好照过镜子。
这就是活到老学到老吧,也许。
我支着下巴看他画画的时候这么想,他一开始画得很谨慎,几乎每一笔落在纸面上都要抬眼来看我一眼。为了获得肯定,或者减轻压力,也没准都有。
怎么样?
这样战战兢兢地苦干一会儿,他终于扭过脸问我。
丑。
我说。
哎…好吧,我就说我不行,对不起。
他垂眼,放下笔。
嗯……我沉吟,没接话,看着那张颜色爆炸笔触粗糙的画,就这样把声音拉长,记忆的大洋里打捞到片羽,随即抬眼,我问他。想去看看么?
看什么?他问我。
奇迹。我说。

为了什么才在那秒递出那根笔,和为了什么才叫他坐上我飞船的后座,到今天为止,我还是没有想通,也没什么即将想通的迹象。
曾经我也发誓,对所有人撒谎也不对自己装傻,过了这些年,反复循环,无止息的十四岁,也觉得后者比前者更难,难得太多。对峙应该公平,就像拳击比赛,100公斤级就算赢了50公斤级也没什么值得骄矜。
而说回来,把对所有人撒谎和对自己坦诚这样两个砝码放在天平的两端,就像叫平底锅大战猛犸象,荒谬得很幽默。
真要作比,至少至少也应该做到退一步的公平,不对自己扯谎至少应该和对所有人坦诚站在一起打擂台,这才精彩、见血,意犹未尽,有好故事该有的戏剧冲突。

在飞船上,视线穿过透明屏看我在记忆里打捞到的那片星河。他从后座挤上来,半张着嘴巴看了好一会儿。
问我这是你创造的么?嘿!和咱们的画一摸一样,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笑了,告诉他,说很感谢你对我能力的认可,但并不是。宇宙里无主无名的星河云团太多了。
有多少呢?他问。
数不清。我说。
连你也不知道么?他问,凑得更近,眼睛瞪得更大。
嗯……想了小半秒,我告诉他,你有多少十四岁,这里就有多少宇宙。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出来,笑得很蠢,说是十四岁都是太高估他,顶多只有四岁。
他说我的说法很浪漫,听了这句我笑,冲他挑挑眉,说你也和你那个傻逼姥爷见了不少世面,怎么这么容易被忽悠?智力果然是个硬伤吗?
他声音里还夹杂着傻笑的余韵,告诉我说是吧,或许是,我是不如Rick聪明,也不如你聪明,但是我觉得,只要还能被别人逗笑,人生就还能继续下去,你不这么觉得么?
……
哇哦……惊了,这追求。
我说。
他低头,去搓搓鼻尖,不懂他在害羞什么。我们就这样漂浮在宇宙的角落,四面八方,360度都是前方。他与我,他与他,我与我,怎样说都通顺。
刚开始他会在星星碎屑即将碰到透明屏幕的时候惊呼,拉着我,遮住眼睛,我的他的。
告诉他,我说其实你捂着我的眼睛我把船撞到随便哪颗该死的行星上,咱俩才真是没得救了。
我这么说,他悻悻地收回手。亲眼看着十几颗宇宙垃圾被屏障粉碎在五厘米之外才终于慢慢习惯。像很没有安全感的小型犬,我讨厌这种形容,这秒脑子里却依旧还是最先浮现出这样的词汇、意向、画面。人类是犯贱的动物,不好用的工具,这话就是扫射,黑人白人,黄人棕人,女人男人,一视同仁,包括我也一样。
有温度的形容,有破绽的人,有瑕疵的画,我所明确的厌恶能掐着手指数出来,可这也并不能改变我现在和他并肩坐在一起看天。
人类、世界、宇宙……或许这世界的设计并不像一个公式那样精妙,所以我也好,Rick也好,都还有太多东西没有想通。
“最好也都别想通,”他说,“人类存在几千年,哦……或许是几万年,我不知道,你知道的,我的历史学的并不那么好,不过想通一切或者以为自己想通一切的家伙们全都自杀了。”
你笑什么?他问我。
嗯?他这句话问出来,我才反应过来我原来在笑,很坦诚地,我告诉他,说有时候觉得你还有点智力,大多数时候又实在像个智障。你的大脑其实被薛定谔关在盒子里了么?
什么意思?
不可观测。
那是什么意思?他追问。
但其实,对话进行到这种程度,几乎成为我笑话的范例。只不过要解释一个笑话为什么好笑,就像是解刨一只生病的青蛙,你是看明白了,青蛙也死了。
回去的路上又路过那片星河,他趴在透明屏上,看着看着扭过脸来问我,说可以给他起个名字么?
随意,我说,不过除了你以外,没人会知道,人类观测不到这里,就算你回去和NASA汇报,他们也只会觉得你是个说梦话的傻逼。
不啊,除了我,还有你知道。
一个意思。
怎么会呢,难道你想说咱俩谁不是人么?
Morty。
我张嘴,念我们的名字,剩下的,只要他的弱智不是病理性的,那不必往下再说,他也明白我在说什么。
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的,他听了我的话沉默,望着渐远的那片星河窝在靠背角落里种蘑菇,半晌,我叹气,问他,想叫什么?
他仰头,眼睛快速眨巴几下,重新笑起来,告诉我,就叫…就叫“奇迹”吧。
他说完,看着我的脸,几秒过后又低下去,看着自己的手指问我,怎么样?
嗯,挺土的。
哦…别这么说,我很用心想了。
……好吧,奇迹Morty。

睡觉的时候他兴奋了好几天,说小时候还羡慕过别的兄弟可以一起睡上下铺。
我爬进太空舱,隔着玻璃屏,看着他的脸,我说这和上下铺还是差的有点远吧?
我们一上一下,睡在一起,而且我们长得一样,有哪里不对么?
首先,我说,价格就不一样,别侮辱我的休眠仓。
其次,我伸出食指,按在他两瓣嘴唇之间,打断他即将开始的胡搅蛮缠。
我说,Morty,你就算真的有一个兄弟,他也不会叫Morty。
可是我们不一样,不是么?
这我不否认。
你是哪个宇宙的?
很重要么?
我是c137。
……我知道。
以后我们会见面吗?
……
我的意思是等我回去以后。
……
你上学的时候是不是化学很好?
睡觉。
……
你也喜欢Jessica吗?
再说把你声带掐了。

画室里,我安了落地的感温玻璃,出于个人喜好,这里一天24小时都是夕阳。
他问我,这颗星球的太阳永远不会升起吗?
我从颜料画布里抬眼,撞进他眼睛,他的我的,说实话,有时候脑子也觉得恍惚。纠结这些太蠢了,索性算了,告诉他,也告诉我,说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你什么时候想有,我们就什么时候有。
他听完了笑,告诉我,这话说的叫人怪害羞。
没觉得。我说。
哦,因为我太逊了吗?
别在我面前反思自己了Morty。
那为什么?
你这么刨根问底是怎么还能坚持考倒数的?
哦…别损我了,拜托,我只想知道为什么?
嗯……
想了一会儿,我走近他,一步两步,他的脸在我视野里逐渐清晰,近,更近,过近,直到几乎数得清他睫毛的根数。他被我困在瞳孔里,慌乱,无措,想要后退,背脊却紧靠着操作台,于是退无可退,只好伸手,来抓我的肩膀。
这样的审视、打量持续了一会儿,我说可以。
可以什么?他问我,话音里还带着微不可查,一丁点的颤抖,像抖落晨露进池塘,抛漂流瓶进太平洋。
看你,我说,冲他摊手,我告诉他,如果你想要一段露水情缘,那么我现在可以亲你,你想的话我们还可以做爱。
额……这个,这是不是有点……
我看着他,等着他做选择,他语无伦次,说了半天半句有效信息都没有。我索性后退,给他冷静下来的余地,坐在他咫尺,正对面的另一个操作台上,看着他纠结、拧巴,惯常性的把手指插在一起扭来扭去。
偶尔地,他也抬眼,来看看我,不知道是希望我替他做抉择还是希望我就此放过这个话题。
但我不打算帮他,至少不是现在,在当下这个议题上,我并不比他更有资格做决定。而且,我也承认,选择时常是件难事,能推给别人的傻逼选择题,我也不会上赶着自己操刀。
好……好吧……但是得让我来。
嗯哼?来干嘛?我耸肩,笑着问他,你想上我?
哦天……你想到哪里去了,总之你先闭眼。
依他言,我闭上眼,视神经传导到脑海的画面,变成蓝蒙蒙的一片雾灰色,随着他的靠近而加深放大。
告诉他,我说左边抽屉里有玩具,你要用么?
别说了!
他虚着声音,对着我的脸嚷嚷,我能感受到那股热气洒在我眼皮上,暖的软的,带着星星点点的潮意。我笑,肩膀耸动,他的手随即放在我肩膀上,也是轻的,我配合他轻轻仰头。
但我的预料好像出了点儿问题,潮湿的那一点点触感最后降落在我额头上。
好了,他说,你…你睁眼吧。
我睁开,问他然后呢?去房间么?
你要是困了你就回吧。他说。
不是吧,和我还装纯。又被他逗笑,我撑着桌子去探他的眼睛,他躲闪,像应激的家猫。
这跟那……不是一码事。
哇噻,哇噻,淡淡地,我给他捧场。其实没想把话说成嘲讽也还是出现了这个效果,我说,在别的星球和外星人就可以,和我就不行?嗯?
你非要这样讲我吗?我只是觉得,你们是不一样的。
噢,天呢,不一样,这一句帮我把笑意加满,我问他,一样的一夜情,一样的相忘于江湖,我还不会给你留下孩子,哪里不一样?还是,你想说你其实爱上我了?
我……我早晚要走的。
哇,那就走啊,谁拦你了?你现在用头盖骨把玻璃敲碎了然后咱们俩同归于尽,我还能吊口气给你鼓个掌……操…哭什么?表达欲被他唐突的眼泪浇熄,哑火在炮膛,像憋了仨月提枪上阵的丈夫,在甩拖鞋的时候忽然闪了腰,我叹气,从对面桌上跳下来。
走到一半被他拉住,他抓着我的手给他擦他该死的眼泪,他把眼泪掉的很安静,我被迫去阅读另一个自己的悲伤。
不知所谓的悲伤。
他告诉我,说人类就是这样,会迷茫,彷徨,不知道怎么样自处才好,走在路上偶尔会崩溃,哭得喘不上气,闭上眼就不想再睁开。
我说好,就算你说对了好了,可以放开我了么?
不要。
他说,我们隔着半步远,大约37厘米,就这样僵持,五分钟,十分钟,我问他,你脑袋通着太平洋么?没完了么?
马上了,就一下。他说话,吸鼻子,瓮声瓮气。
一下、马上都是些太不靠谱的时间单位,我索性走回来,坐过去,随便他把脑袋埋在我肩膀里,有温热的水顺着脖颈往下流。
……你要是把鼻涕蹭到我衣服上你就死定了。
对不起。
干嘛?
你说晚了。
哼……我笑,气音从鼻子嘴巴哼出来,半气半闹,自己也没分清,站起来我把蹭上他眼泪鼻涕的外套甩在旧了的画架上。
赔我。我说。
说这话,按着他的肩膀叫他半躺在台面上,他没抵抗,不说话,只是拽着我一只手放在他右边胸口。刚开始的时候声音还很浅,能感觉得到心脏裹挟着皮肉,一起在指尖下跳动。
直到他睁开眼,看见我手上拿着的东西,他一怔,下意识往里缩,指尖偏离他心脏的位置,他的手却没放开我的手。我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扯住他的脚踝。
扬扬眉毛,问他干嘛?你不玩还不让我玩?
操,我给你干洗行不行?
不。我低头捣鼓手里的东西,我说你把最后四个字去掉我还算你有点诚意。

 

我拽着他,他的手我的手,反反复复去勾勒他身体里那个模棱。
高亢的、低昂的,到了最后我们俩的声音都变得喑哑。
眼泪是烫的,喘息是潮的,夕阳是软的。
他嘴里说要死了要死了,那是假的。
我伸手去关窗外的投影,玻璃外瞬时变了光景,光的颜色变成诡谲的杂色,一丝丝、一缕缕、一束束、一片片……
无人之境,极境之巅。耶稣、宙斯、释迦摩尼统统管辖不到的宇宙罅隙,藏污纳垢的死角。怎样的声音交错,光景糅杂,陌生喧嚣。
死与爱原来离得很近,这么这么近,近得叫人束手无策。
西方天色斑驳,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躺到地毯上了。他的脑袋压着我的衣角,我们都被重力强迫着抬头,去望天窗。
船舱的天花板实际上并不很高,不应期里谁也没有话要讲,宇宙里航行,噪音就像反复摩擦干涩的钢管。吊诡的音调铺不成曲,朦胧里,有无名的发光行星擦着屏障从我们眼前掠过。
我看着他伸手,张开五指,徒劳的去靠近那阵光,无际的原野。
我问他为什么我们会躺在这儿?
他说是我刚刚非要把他按在画架上。
那画架呢?
你不应该先关心我么?
那好吧,我笑,声音很难听,像撒哈拉里一把晒烫了的黄沙,我问他,所以说,你刚哭什么?我是问咱俩没做那会儿。
……这很复杂,说不清……
他的回答闷闷的,和我的差不多喑哑,只是他听起来柔软,湿漉漉的,像是把我的那把沙子撒进了他的这片沼泽,滋啦一串热量燃烧殆尽就被那些怀柔的恶心流体包裹着陷进去。
别为自己薄弱的表达能力找借口。我说。
天,你嘴巴真坏,你什么时候能不对我这么恶毒呢?
这里没有枕头,于是他就把脑袋埋进我刚刚甩下来的外套里。声波像在抽干了一半的空气里传播,减少了媒介,运动变得艰难而缓慢。
哦?或许你以后会知道的,嘴巴是我浑身上下最善良的部位了。
以后?以后我们会见面吗?
你就为这个哭?
如果我说是呢?
那你还挺脆弱的。
我伸手,探出休眠仓的屏幕,先是中指后是食指,轻轻地,去碰那张和我别无二致的脸,告诉他,说你想想啊,每天都有成千上万个Morty死亡,额,或许更多,我们至少是活着分别的,幸福吧?
幸福个鸡毛啊?
他反驳我,稚嫩的那张脸,眉毛眼睛皱在一起,脸却还好好放在我掌心。

或许他不这么觉得,可其实,单只说这句话,我并不觉得我是在说假话。捧着他的脸,我叹气。
他说你别这样,感觉好像对我很不满意。
嗯一声,我笑出来,这话说的,好像我嫖完没付钱一样……好吧,我确实没付,但我付的话感觉更糟糕,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居然还好意思问我觉得?!好吧,如果你真的那么想知道,那我觉得如果人渣是栋楼的话你应该已经把空间站顶漏了。
他对着我,眼白一圈还泛着红,勉强着,他对我翻完这个白眼,没什么杀伤力,倒是挺幽默的,我笑起来,告诉他,说感谢你对我能力的认可。
去你爸的。他冲我竖中指
我笑完这几秒,顿下来,目光穿过我的掌心他的脸,落在刚刚我们碰翻的那盒颜料上,鲜艳的暗淡的一坨叠着另一坨,割裂的变成一座座精微的山峦。好一会儿,我问他,说那你想跟我走么?
什么?走?去哪里?他问我。
不知道,随便吧。
这算什么,你也太不负责任了。
谁要对谁负责任,我们都是十四岁。
那……那你也至少应该告诉我去哪,这是你提出来的诶。
哇,你是抖M么?从小到大人类社会有计划的旅途,有目的的冒险还没够么?
……好吧,就算是这样,可这也太突然了,你什么也不说我怎么……
M92075星系,41926行星,北纬35度26分,去吗?
那是哪里?
离这儿二十光年的一个星系,去,还是不去?
我……
没让他“我”太久,打断他的时候我还笑着,告诉他,说看吧,你需要的压根不是目的地,Morty,我再问你,你想我跟你走么?回你的行星,陪你上你傻的冒泡的初中。
……
不好意思说的话就点头摇头。我说。
看见他的脑袋上下动一动,随后又向下垂眼,不再看我,我轻笑着撤回手。退到一半被他抓住,又按回刚刚那个位置,那颗心脏也还在那里,好好地跳动着,或许比刚刚沉缓,但的确实实在在地搏动着。
听见他对我说的对不起,又是颤抖又是鼻音。这感觉好像我们不是在夜聊而是我在给他上刑。
真遭罪。
他哭了一会儿,坚持着说下去,告诉我,说你能不逼我做这种该死的选择题吗?我还有家人,妈妈、姐姐还有一条狗。
嗯,我没有,我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的意思是……
哎……好了,我叹气,撑起身体向他举手投降,我会放你走的。
那么你呢?
我?好好活着,一日三餐。
……
他含着的那包眼泪还没有完全干涸,这样看着我,倒也像一种别样的对峙。好一会儿,一直到我再度叹气,张嘴问他,说你的人生,就一直这样既要又要的过到现在么?
这样有什么不好?
没,我笑,爽翻了简直。

有好几天,他没和我纠缠关于谁要带谁走的蠢问题,也没念叨着家人学校Jessica,我们每天的主要业务只有闲扯和自娱自乐。
他问过我的过去,我站在那思考,半秒过后放弃,张张嘴,最后告诉他,解释起来太复杂了,所以暂时就先不解释了,你只需要知道,我杀过很多人。还有,很多自己。
嗯……他看着我,拧着眉头沉吟,表情像吃了大便一样难看。
好了,开始有点讨厌我了没?我问。
额……还没有。
行吧,反正我努力过了,你走的时候别哭鼻子就行。
可是你为什么杀他们?我是说,我们?
为了过现在这样的日子。
什么?
字面意思。
噢……你原来的生活很水深火热吗?
和你的差不多水深火热吧。
可我觉得还…挺幸福的,额……偶尔吧,至少一个月有那么一两个小时?
嗯,证明你抗压能力挺强的。
这是你的梦想吗?我是说在宇宙里流浪…什么的……
梦想?我陪着他,重复这个词,从他嘴里念出来的一些很天真的,亮晶晶的词,舔一口,甜得发腻,明知道是中看不中用,含进去就会吐出来,却依旧在下一次不信邪的张开嘴。
我告诉他,说算不上,我只是想来看看。
你很喜欢宇宙么?或是未知?
听好了Morty,这和喜不喜欢,梦不梦想,甚至漂不漂亮都没鸟关系。我杀那些人的时候就做好了外面的世界其实只是一滩大便的准备。
那你为什么?闲得鸟疼吗?
因为?这有什么可因为,非要说我其实也同样搞不懂你,你们,或者说我们,居然没想过要出来看看。
没道理啊,我的日子过得好好的,我干嘛非要毁了它,去什么,可能鸟不拉屎的外太空?
你爱看电影么?
还行吧……不,干什么扯开话题。
《楚门的世界》看过么?
看过,可是这跟那有什么关系?
看着他,我顿了几秒,忽然止住话头,叹口气说算了,没什么,挺好的,你继续加油好了,就照着Google上随便哪个野鸡榜单继续看下去,说不定能提高一点智力,那也算是八分之一大艺术立的大功一件了。
天,聊得好好的你干嘛损我?
如果你坚持问这个蠢问题的话……
嗯!他点头,很用力,像是在向我表达他的决心。
因为它就在这里。

就这样?他问。
就这样。我说。
哇噻……额……
你有什么想说?我问。
没,就是,没想到这么…简明扼要。他说。
大道至简嘛。我笑。
可我还是不那么明白,是我太笨了吗?
他看着我,一步一步,也朝窗边靠拢,直到我们并肩,他伸手指尖贴在玻璃上,中指,食指,无名指,最后是掌心。
实际上,虽然我也很不愿意承认,但确实我们是同一个人,我们大脑的每个沟壑都长着一样的起伏。
那为什么,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你长成了这样而我长成了这样?我们甚至还能对彼此来电,这真的……
嗯……首先,要形成咱俩这种情况的条件实在太苛刻了,暂时还没有哪个科学家无聊到研究这种事。
所以呢?
所以,我下面要说的话纯属猜测,我不对里面的任何一个字负责。
天,这里是宇宙,外太空,你在对谁声明啊?
我们俩的分歧点也许真的是你的家庭里有所谓的真情,你的Rick比我的要更像个人。
站定在这句话末尾,我停顿,没有看他也知道他在看我,就这样,呼吸一轮,我说下去。
但也许,我是说也许,根本没什么深奥的原因,难解的谜题,Morty,你与我长成今天这样,也可能只因为你在小学三年级暑假的前一天的晚上比我多看了几眼月亮。

这话说起来是不是很不负责任,我不知道。但一个人之所以什么成为自己?这个问题,或许比起科学,更像一个哲学论题。
感情不是,感情其实是一个化学问题,多巴胺、内啡肽、苯基乙胺,这些东西我还是比他更胜一筹,这点自信我还是有,没那么自卑。
靠爱活着的某些人,本质上其实和瘾君子没鸟区别。
窗外夕阳还是明丽的艳橙色,崎岖的山峦连绵,望不见尽头。
他扭头,朝着我瞪眼睛,看着他的脸,惊觉其实我的眼睛还真不小,反光里还能看见粼粼的那些山峦。
他说哦,你这话简直就像是嫉妒一样,你自己没喜欢过什么人,所以就贬低别人。
我嗯一声,拖着声音,也陪着他想了这样两三秒,然后张嘴,我问他,说那么你呢?
我什么?
你喜欢我,又能为我做到什么程度?
什?喜欢?我可没这么说。
他慌乱,语义模糊着否认。
好吧,我换个说法,你爱我。
这还差不多……不不不,不对!
我向上翻白眼,向他摆手,说随便吧,我只是想说,假设没有传送枪、宇航服、新世界,你会为了我一直留在这艘船里么?
……
他沉默,我伸手,拍拍他,掺着笑,我告诉他,我也一样。
哪怕我们都没有不见尽头,循环往复死妈的十四岁,人生也都太长了,你以为你的寄托是感情,人类的瑰宝。其实人类在还没给永恒做黑奴的日子里,都是在给自由当狗。
我说,说完了笑出来,单手攥拳,举到他嘴边。
来,你也汪两声。我说。
他在沉默过后抬眼,居然真的来抓我的手,我们对视,在彼此的瞳孔里安置自己的脸,说真的,我打从一开始就对这姿势很有意见,傻逼得要命。
他开口,告诉我,说不……其实除了这些,人类还有爱。
我顿了一秒,然后耸肩,我告诉他那好吧,又多了一位奴隶主,人类真该感谢你。
或许你会觉得我说的话很蠢,但,但再怎么说你也是人类,我们是一个物种,你也一定会有感情。
有啊,我扬眉,偏头,接过他的愤慨,放在手心里,那感觉几乎是毛茸茸的。
妈妈、姐姐、姥爷还有狗,你有的我都有,Morty,我并不比你少什么。偶尔地,我也会想起他们,可那又怎么样呢?困在Rick的造景里办一辈子家家酒么?开什么脑残玩笑,再重复一万次,我也依旧会杀了他,杀了我们。
笑着说完这些,他很久没再发声,我们也没再对视,一切都变得安静、空旷、遥远,好像我与他的距离不是37厘米而是37光年。
肩并着肩,我们看蓝色羽毛的燕子从山南飞到山北。
它飞不出去,就好像我们都被困在这一秒,恒常的艳橙色,果冻一样凝固的我们,像树胶里的果蝇,琥珀一样被放在站台的暖光灯下,21世纪的展灯下凝固着史前时代活着的那两只虫豸的尸体。
那我呢?
他问我,一开始我没能明白他在问什么?于是看着他沉默,他追问。
说那我呢?你也会想起我吗?
操,被他逗笑,我说,我想我可能还是高估了你的智力,听完这么一串,你居然只在乎这个?
没,我还在乎很多,我只是真的很想问问你。
什么?
你在乎我吗?
……你想看太阳升起么?

我们一起坐在之前胡闹过一场的,那张有故事的操作台上,看天幕迅速暗淡、泛紫然后漆黑复又变浅,破晓……晦暗的、熠熠的相互交替,像一场延时摄影欣赏。
默剧结束,演员鞠躬退场,天幕恢复成我的初始设定,波光粼粼那一片潮红。
他问我,如果,如果我走了,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可能?我说。
在哪里?他拽着我的袖子追问。
梦里,我说,如果你真的是个情种的话。
……你…我,如果,我是说假设,假设我真的为你留下呢?
……
他说的对,个体差别怎么样天翻地覆,我也是个人类,听他说这句话我也能感觉得到,或许对他而言,念出这句话,就像在大西洋中央跳海,哈利法塔顶上跳楼。我对面的这个小傻逼,这个在面对选择题,总是在左与右之间选择飞上天,正与反之间选择立中间的白痴,而今在他所谓的爱里居然也能说出这种冲动又决绝的假设。
哪怕只是一种假设,也和阿波罗登月那一小步差不多的有建设意义。
好吧,该说不说,叫人惊异,我,原来可以是这样的么?
人类真神奇。
想到这里,我笑,仰天长叹,有一秒,想说的话很多。想他为我哭了那么多场,虽然0个人要求他为我这么做,我也没有半分钱义务要来领他的情或者为此负什么罪。但是,如果有条件,我也……为他留下点什么?
也许这样我会更好过?
可什么呢?爱与眼泪都是随时间而杳无影踪的东西,那还有什么呢?淤青、伤疤、死亡,或者没那么吓人,我也克隆一个生命体,如果他真那么想要给爱和永恒做狗,就让他带着它去找吧。
如果真的这样,他会幸福么?也许吧。可这幸福与我无关。
无私地帮谁得到幸福,这和我的人设也割裂得太严重了。
如果把他留下,就着他现阶段盲目的冲动,就算我现在也能料得到,以后的某一天他会后悔,怀念从前,和我两看生厌,夜里继续掉他该死的眼泪。可那又怎么样呢?是他自己要留下的,我只是同意,这一切没道理怪在我头上。

“我不是在说梦话,其实……我是有认真在考虑。”
我打断他,凑近,按着他的脑袋,我们接吻,夕阳泡透了睫毛,溺水一样睁不开。风阴干谁的眼泪,谁吞了谁的口水,又究竟是谁在谁的怀里,分不清了。
如果这是一场电影、游戏、特摄剧,那我推荐你在这里按下暂停。
开玩笑,不过,你不想要happyending吗?
我还挺想的。

“我放你走。”
我说。
什么时候?他问这句,说话的时候吸鼻子,却没再反驳。
我向他伸手,碰他的脸,告诉他,现在不走,以后也会走,你什么时候想走,我们就什么时候走。

骗你的,其实往下翻也不会有悲剧,开玩笑,这可是是我写的故事,我要写Morty和Morty一百零一年也不会有哪个时空的Rick蹦出来触霉头。
好吧,如果你还留着耐心,想要接着往下翻,那你大概知道我要说什么,你一定在曾经听过这句话。
虚伪、烂俗、自欺欺人,怎么说都好,但现在我要说这句话了。

从此,他们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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