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离开无限五十来年,鹿野感到自己的营养不良终于略有好转。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认为无限不应当做执行者,而应该去冰云城做牢饭。离开他的每一天,一到饭点,她都如刑满释放般自由快乐。
那天有个任务,B级难度,小菜一碟。照理不用劳她大架,甚至报告都送不到她案头,但整个不求上进的感知组都忽然积极起来。
几个小队长为了排班,争执不下,吵到她面前。
鹿野一看:这还得了,作案范围很广,从柳州到桂林,从潮州到汕尾,连广州城都有作案痕迹。
于是当机立断,拍板令道:你们看家,我去看看。
看看丝瓜熟了没,放桑拿鸡上一起蒸熟,既有鸡鲜味,又潮润润、甜丝丝,虽然烫,但上颚嘴皮,死得其所。
二、
苍南会馆有些长老土包子得没救,连带着徒弟也倒霉,没啥见识,吃了几顿,把粤东饭馆的饭吹到天上去,不禁怀疑到底谁吃无限做的饭长大。
要说好吃,还是要出会馆。
柳州有家鸭脚螺蛳煲很好。
当地酸笋不臭,与螺蛳、鸭脚一起炖,汤就很鲜美。芋头也好,里头炖得又甜又面,外头被咸鲜汤汁泡化一层,抿一口就化进嘴里。
再有炸过的豆腐串,吸透了汤汁,汁水淋漓放进嘴里,舌头压扁,汤就流进肚里,鲜辣。
再到隔壁,弄四五十串烤得更断生的半生牛肉,蘸上芥辣,吃完化回原形,跑山上跑个三十公里,出一身汗,跳进漓江,最后在野草里睡一觉。
粤西的快乐就在这里。热过了身,再去粤东,润润肠胃。
单说早茶的话,她倒还好,比较喜欢某家XO酱炒樱花虾萝卜糕,再弄个一屉虾饺配醋就很不错,多了也有些油。不过如果再多些朋友一起,她也不介意一张菜单从头到尾来一轮。
身为一只雪豹,她还是更喜欢牛肉火锅。她有两三家精选的,其中有家感知组聚餐常去,后头妖精越去越多,老板见过的妖精比他切过的牛肉都多。
用的是小牛,新鲜的,切成薄薄一片,汆得粉红,一盆盆下,一盆盆灌。火锅店火大,炒牛河也香。烫一碟芥蓝,淋一勺耗油,没其他饭搭子的话,就是一顿饭了。
要是还有其他搭子,最好再加点儿凉拌生肠,砂锅啫点儿黄鳝,皮皮虾也可来个几盆,就很美。
身为肉食动物,甜口糖水之类的,鹿野就相当不感冒,陈皮红豆沙杨枝甘露杏仁茶腐竹鸡蛋和姜撞奶勉强各来一碗也就差不多了,还不如弄个几斤时鲜的桂味荔枝清口。
无限早年给她买过一包枣泥豆沙混猪油馅儿的精致传统点心,她给摔得粉粉碎后夺路而逃。
一方面当时确实是有些叛逆,另一方面鼻子太好,那东西包在布包里就感觉不是口味。而且连杯解腻的茶水都没有,要真是当着无限的面吃,她怀疑自己会噎死,并从鼻子里喷出黄豆粉。
“鹿野大人,系不系说啊,基后介里不会再丢人啦!”
“什么?”鹿野回过神,“不是。普通拐卖归你们派出所管,我们只是带这次犯事的回去处理。”
“所以说哩,尖滴系妖精干的吗!”
鹿野反应了一下:“团伙。”停顿了一下,用粤语补了一句:“好心你别讲普通话了。几钱?”
糖水店老板连忙摇手。她家给粤东会馆供货十来年,知道鹿野身份,早年还承情被帮过一点儿小忙。
“收吧。”鹿野摁下一张蓝色大团结,“给我开票,我回去报。”
三、
“这段时间的主要工作就是这样。比较特别的一个犯罪趋势是人类与妖精联合的犯罪团伙的数量,比上一季度同比增长了19%。就以刚刚粤东的那个案子来说,这就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人类与心灵系妖精的合谋。
“人类物色目标儿童,在拐骗的过程中,心灵系洗脑,后续撺掇他们盗窃、抢劫乃至卖淫。整个犯罪过程中灵力痕迹浅,犯罪场景多样,较难追踪。
“相比于御灵系妖精,心灵系妖精的社会化程度更高,因此他们本身与人类的关系更紧密更隐蔽。同时,人类警方在侦破的过程中,也会受影响,更进一步增加了侦破的难度。
“我建议要通过老潘和人类的沟通,具体方案会前已经分享给大家了,主要从两方面入手。
“一方面,向人类要求建立联合侦查组和信息库,最重要的是,他们需要向我们开放他们的案件信息,我们有自己综合处理与分析手段。另一方面,我们这边也可以派人去做一些讲座,当有一些常见的典型灵力残留现象出现时,他们应该迅速上报,或者考虑制作一些人类警方可用过的灵力监测方式,部署在……”
“荒谬!”
不用看就知道是池年。
他一巴掌拍下去,芷清默不作声地修复了石桌裂纹,不苟言笑的脸壳却隐隐有些裂开的痕迹。
“只是提议,你们斟酌。”鹿野懒得跟他说,随身金属刮走报告上散落的石灰。
今儿她想早点收工,他们组苍耳荣休,她作为总组长,决定请大家吃桑拿鸡。她亲自考察过了,丝瓜好了,五指毛桃也好了,看中的那批鸡也能宰了。
池年沉着脸:“你就没有别的要汇报吗?”
鹿野顿了顿:“当然有。但你就不能看一眼报告吗?或者找人念给你听。”
感知组同事笑,或许是妖情世故;可后勤组笑,多少是有些发自真心。
池年发难:“这个季度,你们组报销了十九万招待费,光你一个粤东的案子就吃掉五千块,那个案子一共才出动了连你在内3个执行者,有一个还是人类外援……”
鹿野看了一眼西木子:“后勤现在也归他了?”
西木子眼睛眯得更细,一言不发,他的木系徒弟天灵盖上长出一片草,没有风,却左右摇晃。
好一片墙头草。
鹿野一抬手,桌上出现一排金条。
“国际金价自己查——以后我们组走私账,每年清一次,后勤借我们一个会计。”
“那就好!”“啊呀,都是为会馆做事,不要搞成这个样子嘛,什么时候真缺过钱了……”
池年与西木子几乎异口同声。
很好,我还以为西木子能和稀泥到最后呢。鹿野很满意。
四、
芷清跟今天荣休的苍耳是同乡,散会时便邀请她一起去吃饭。
池年:别跟他们混。感知组一个个骄奢淫逸,好逸恶劳……
芷清犹疑:我想吃桑拿鸡啊。
池年:……什么桑拿鸡——林记啊?
鹿野点头。
池年:……原来是你包的场!做妖也不能这么霸道啊!
鹿野:上下三百年这么多妖精,不包场,被发现了,某些妖精又要举报我。
池年:就不能会馆里吃吗!
鹿野:没人家好吃啊。
池年:……我不管!反正我警告你,没有任务,这个是不可以报的。
鹿野抖搂出一张纸,平平飞送。池年不接,丁接了。
池年扫了一眼:这啥玩意?
鹿野:人类的元素周期表,圈出来的都是贵金属。你觉得我们组缺经费吗?
令人满意的沉默,池年又想拍桌子了。
千钧一发之际,乙灵机一动:老大,我听说人类在搞稀土,很贵的!回头我也组织几个妖精去搞!
池年转怒为笑,一巴掌拍在乙背上:长大了!真有你的!
鹿野看了一眼芷清,先一步走了。
芷清这才悄悄提醒:老大,稀土是金属。
轰——
幸亏走得早,不然石灰飞我一身。鹿野想。
四、
会馆不缺钱,但确实也没什么钱。
妖精们有的是赚钱的本事,但大家都是很懒的,既没有经济的概念,亦没有赚钱的概念。天生天养,不外如是。
只有那些和人类接触较多的妖精,能有些挣钱花钱的意识。
可妖精们天性也不喜欢往人类聚集处凑,因为那里灵气微弱,不能满足大妖们的日常需求。不满足,就得进食,进食就要钱,恶性循环。
于是,有妖选择回会馆躺平,有妖选择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鹿野一直是后者。
不过大松说,池年上次跟她吵完,也开始挣钱了。
鹿野一听,嘲讽地数起大拇指:“真干上土木工程了。”
大松给她加了一碗松茸鸡汤:“他也当老大的人,你要给他一点面子。”
鹿野呷了口鸡汤,辫子舒爽地翘起来。
她还是更喜欢流石会馆这里,冷冷的,再喝点儿热汤,不要太舒服。
“你师父也不愿意你老跟他吵架。”
“他告状?”辫子掉了下来。
“也不是。他上次凑巧见到你师父回去,就提了一句。”
“这么巧。”
大松还想说点儿什么,鹿野摆摆手,不想戳穿。
无限很久没回会馆,她认为没有那么巧的事,多半是长老们杜撰的。
“我来,不单是为这口鸡汤和菌子。”她抹了抹嘴,“S级任务,他们随后到。”
五、
流石会馆在深山,离两个人类国家的国境线内不远。
早在她还时不时得做一只雪豹时,就生活在这里。除会馆外,山里有两三个村落,分属不同的民族。有些怕她,有些认识她。
后头做任务经过这里,听当地民俗学家当面传谣,鹿野感觉很冤枉:她不吃小孩,也不会把迷路的小孩送回去,她做雪豹那些年就没见过几个小孩儿。
那次做任务,她交了个林场上的朋友,请她吃烤羊尾油和拌木耳,灌了红肠,还有冻梨,都满好吃的,分量又大。
临走时,朋友问她原名叫什么,说自己要有个小朋友了,如果是女孩儿,要来做她的俄文名。
鹿野才意识到:保密工作做得太好,这人拿她当苏联专家了。
想了想,翻了一晚上俄文辞典,替小孩儿选了个优美的名字。
朋友大惊:这是男名!
鹿野也大惊:名字还分男女!
朋友犹豫了一阵,给了她一些吃的和钱,咬牙下决心:反正也交恶了——你快跑吧,我不举报你。
鹿野再次意识到:人类的政治形态还是有些复杂了。
朋友是个塔一样的女人,流血流汗不流泪。可她向鹿野道别时,竟然泪流满面。
鹿野上次见到人类这样哭,还是战争年代生离死别。
她又想了想,决定回去顶着池年的压力交一份泄密检讨报告。
你听我说,我不是特务,我是妖精。
六、
娘胎里就拥有一份独属于她的妖精报告的小女孩儿最后还是叫了瓦尼亚。不过后头也没用上这个俄文名字,他们考试不学这门语言了。
鹿野跟她妈妈分别时,瓦尼亚还在肚子里。这回重逢,瓦尼亚的妈妈已住进相片。
小瓦尼亚在边防附近的研究所工作,是个监督员。
这么些年过去,人与妖精的合作不断升级。有关鹿野的到来,她早就接到通知。然而真见到了,还是偷偷打量她,并以为不会被发现。
鹿野安排好小组成员,找他们来沟通工作。正赶上他们饭点,瓦尼亚手捏耳垂,对滚烫铁饭盒无计可施。
然后,饭盒飘了起来!
瓦尼亚瞠目结舌地看着铁饭盒在空中漂浮,最后稳稳落在抹布上。咣当一声,饭盒自己掀开,蒸熟的红肠豌豆饭香飘了满屋。
“先吃吧。”鹿野抱着手,“一会儿找你。”
“太厉害了!”瓦尼亚这才回过神,“坐下吃点?肠是家里自己做的。”
鹿野本想拒绝,但她闻得很清楚,朋友的手艺和她那塔一样的身高基因一起,稳稳当当地传承了下来。
“如果你够吃的话,我可以尝一点。”
这里没有“尝一点”,只有“再来点”。
鹿野饱餐一顿,问起他们的监测情况。
追毫对灵力变动非常敏感,普通人的行动也能观测,但对机器还在学习中,人类则观测“波”的变动。
正说着,屏幕上出现几个红点。
“这些应该是林子里的老乡。你看,都没有带武器,可能是挖人参的。如果看到他们,我们换班就会去他们的那个补给点买点儿二锅头和炒瓜子,一准在。”
鹿野没说话,那是她的同事。
“鹿野同志,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欠牙。”鹿野搪塞道,“你们这是‘朋友来了有好酒 豺狼来了有猎枪’。”
“啊?哈哈哈哈哈哈你们妖精也知道这个?”
“我一个朋友教我的。” 所以我知道,有些没文化,说不好。
瓦尼亚似是会意:“这是我们的歌,我小时候学校都要唱的——妖精学校唱什么歌?”
妖精没有学校,只有师父。
七、
那次活动完成得不算很顺利。
北方大国在边境几乎发动了一场小型的局部战争。人类战争之外,亦有北境那位的影子。他似乎找到了在人类中的代理人。
用哪吒的话来说,空间系的战斗总是烦人。
鹿野的准备充分,感知组伤了两个,行动组却牺牲了五个,两个妖精,三个人类,有个还是头一回执行任务。
这对于本就数量稀少的妖精来说,实在是沉重的打击。
几个组长决定成立一个执行者的培训学校,在传统师徒相授的基础上,开一些基础课程。
静一长老非常反对,认为这就是在训练一支军队,一定会引起人类的警觉,破坏妖与人的平衡。灵遥长老却说服她,有备无患的事。这一回,池年难得没唱反调。
妖精能力不一,并不愿意接受统一安排,最后课程只包括基本的保命、逃生和战斗指令。
学校成立那天,忘了是谁提议,应当有一首校歌。
鹿野想起那个晚上,瓦尼亚的妈妈坐在暖气片边拉着手风琴唱歌,膝盖上盖着快织完的尾巴套。
有时候我总觉得那些军人,
没有归来,从流血的战场,
他们并不是埋在我们的大地,
他们已变成白鹤飞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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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鹤群》
“你编的?不赖。”池年的口气很滑稽,有点儿羡慕,有点儿不相信,更有点儿奇怪的别扭。
鹿野递给他一个铁饭盒,嘱咐他一会儿再打开,自己转身传送离开了。
她今天没有打架的心情,而饭盒里满载着她对池年的、诚挚的祝福。
包工头也要读点书吧,太丢妖了。
八、
鹿野觉得自己实在已经很给池年面子。
至少都没有当着他的甲乙芷清丁叫他下不来台,可池年心眼儿未免有点儿太小。
大松又来当和事老,又打着无限的旗号,劝她多个朋友多条路。
鹿野仍是不置一词,心说大松还是徒弟收少了,多收几个,收一片森林,不愁没人听他唠叨,何必天天冒充无限替他教徒弟。
她不认为无限有这么无聊,专程回一趟苍南会馆,就坐在那儿,听池年告状——闲的吗?
更何况,她也不是和无限没沟通。她给无限写了封信,讲述了她的发现。
那段时间她请了个假,去人类世界上学,因为想知道为什么瓦尼亚的那东西能探测出她同事的存在。
上次池年否了她的提议后,至少会馆方面,从未向任何人类政府提供过灵力监测方法。她需要确定是否出现了内奸。
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和研究,鹿野了解到人类科技怎样另辟蹊径地赋予普通人以生灵系妖精的能力,也了解到人类博导和他们的学生之间的关系。
所以你更应该做我的博导,只负责授课就可以了。我打算就这么给泽宇当博导。大家各自有各自的课题,也不用住在一起。——她给无限的信里这么写。
无限没有给她回信,鹿野认为他收到了,并且从善如流了。
九、
鹿野请假那段时间,就住在新乡会馆隔壁大楼的顶楼公寓,溜到附近大学要不了多久。
新乡会馆有个妖精叫平图拉,艺术大鳄一条。搁河边开了个画廊,字面意义上曳尾乎涂中。
他能帮妖精们改变外形,不过持续不了太久,3-6个小时不等。早年也是违法乱纪的小能手一枚,后头被会馆收编了,负责一些行动前的伪装工作。也有假公济私的,化形能力不大行,为了混入人类社会,过来找他整容,他就收点儿外快。
平图拉忙得不可开交,见他都得挂号。不过鹿野不用,因为就是她把平图拉给绳之以法的。
老实说,当日她真的就是开个玩笑,但平图拉真的很没幽默感。他似乎真的很担心被她做成一个二百来万的手提袋,每回鹿野去,都提前安排好酒好菜。
菜一般,酒非常好,鹿野便不再纠正他。喝酒、易容,再开着新买的跑车,人模人样地去上课,甚至混进机密实验室。
他们该感谢我,没有我,你们很多实验都要失败。鹿野对此毫无心理负担。
比较大负担的是胃。
城市中心有个大公园,看着很气派,但如果有一点儿灵气,鹿野就跟池年姓。
她有时候学不明白,烦躁起来,站在爬过大猩猩小恐龙和无数漫画英雄的楼上开追毫,整个城市都在她脚下。灵气枯竭得让她烦躁,更生饥饿。
饥饿是一种感觉,一种和无限紧密相连、几乎对等的感觉。
一旦产生,她就想起在无限身边的日子,那些过分宁静、过分饥饿的黑夜,只有她的肚子在叫,隔壁无限的心脏在跳,外头的知了在求偶。
她坐在人类制造的奇迹上,看着白色的点沿着道路高楼逃散,饿得两眼发昏。最饿的时候,她买了四十个巨无霸汉堡,一口气全吃了,终于有点儿恶心。
了不起的快餐,她这种大妖的胃都有些无福消受。哪吒倒是很喜欢。
她垂着腿,坐在大楼顶头上。腿垂下去,风自两腿间穿来游去。妖精的灵力点和人类的灯火都在脚下穿梭。
她是一条空游的鱼,自由自在却无所依傍。
她摊开手,两片随身金属游到目前,变成两条小鱼。她松开头发,缟色长发在夜风里散开,如水底招摇的水草,小鱼在发间游动。
鹿野纵身跳了下去。
十、
她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么干的,但她不否认自己喜欢蜘蛛侠。
这是个好城市,有着全世界最多的高楼大厦,也有着最不会大惊小怪的普通市民。
她在其中游荡,毫不担心回去打报告。因为她只需变化那两片随身金属的形状,拉成极细的丝线——仅此而已,最低限度的灵力痕迹。
她就像个这个城市居住的百万人类一样,游荡在高楼丛林间,穿过一盏盏与她无关的灯火,也自由自在,也无所依傍。
直到她看见有只妖精抬起了手。
金属撞碎玻璃,鹿野冲穿窗而入。
一根细针飞出,堪堪擦过刺客鼻尖。他的反应也很快,急速向后倒去,针尖划破他的下巴,细密血珠飞起一条血线,落在还在修改的淡黄文件上。
刺客翻身后跃,手起树合,一块硬木横生目前,藤蔓爆炸般充斥了整间酒店房间,更有一丛带紫色尖刺的直劈面门二来。
鹿野手起藤碎,化针为镰,反身回握,提镰一劈。
紫色尖刺应声而落,那根遒劲老藤也被劈散成几股。
几股细藤一拧,长出新的紫刺,更细更尖,藤心喷出一股绿雾。
“别呼吸!”她叫了一声,不知那些人是否听得见。
自怀中一摸,丢出一把玩意,镰刀刃上燃起大火,藤蔓烧成一片火网,极速缩起。其后涌起巨浪,扑火而来,却根本无法熄灭,反而越烧越旺。
这不是一般的火,而是哪吒出品。
哪吒吃人嘴短,托她带了好几顿快餐和炸鸡后,送她一个叫如意火的小玩意。威力远不如三味真火,但听话,火候特别精准。鹿野有时出去野营,炒两道菌子,烧烤白鱼,火旺且乖——她真不懂有什么难的,有些人反思一下吧怎么烧烤都能那么难吃。
房内战局此消彼长,鹿野放出追毫,轻点两个红点。
“各一个,去吧。”
两条金属小鱼飞了出去,鹿野没跟上,她研究了一下暴露在外的钢筋,抬手照葫芦画瓢,掰直了几根,并呼唤新乡会馆送个包工头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你们先疏散吧。”鹿野对人类道。
“你……你是……”
“对,我是你们的好朋友蜘蛛侠。”“你是妖精。”几乎异口同声。
空气再次过于安静了。
鹿野扎起头发,顺便调整一下表情:“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一名外交官,年轻实习的时候之前对接过会馆。”
“……那你可以忘记刚刚的事吗?”
“你说你是我们的好朋友蜘蛛侠吗?”
沉默。然后他俩都笑了。
“是会馆让你来保护我们吗?”
“我只是遛弯经过这里。”鹿野看着他,他正弯腰捡地上的文件,“别收了,现在撤离,帮我通知这栋楼,你们要疏散人群,这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塌。”
“不,这些很重要。他们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鹿野不作声。他不干,只好自己去通知其他人。
“等一等!”外交官叫住她。
鹿野站在破了大洞的窗户边,从地上拔了几根电线杆子过来顶住。小鱼变成绳索,捆着两只妖精回来,看样子是一场恶战。鹿野抬手收下,细听风里的警笛。
“干嘛?”
“如果在漫画里,我该昏倒了。然后下一个分镜,我们就会坐在河边,我披着你的外套,我们分一个披萨吃。”
“那再过几话,你就会死,算了吧。”
十一、
最后,外交官还是带着披萨来找新乡会馆找她了。
到底是搞外交的,挺会做人。除了披萨还有许多别的,说是谨代表他个人来感谢会馆的义伸援手,之后回去,几个国家的官方渠道还会正式谢过。
披萨还行,加点菠萝也不黑暗,就是有点凉了。可如果单纯用如意火加热会很干,实在很没追求。于是,刚修完酒店的包工头小朋友应要求在会馆修了个披萨炉。
还有一种环形馒头,叫贝果,长得像继光饼。烤得香喷喷,里头夹着鹰嘴豆泥和炖牛肉,咸鲜的肉汁和芥黄酱花生酱混在一起,相当不赖。
“好吃吗?”外交官问。
鹿野点头。
“是我奶奶的秘方,我自己做的。”
上一场世界大战时,他的祖父母为了逃避种族灭绝来到这片大陆,也带来了贝果这种传统食物,如今它已占领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
他越说越多,就快说到父母如何在那个人造公园里溜冰划船,鹿野打断了他的话。
“那两个妖精,我们审问过了,不知道为什么要刺杀你。具体的,我们会提交报告。”
“我想他们是被雇佣的。”
鹿野点头:“我们也是这样推测。”人类开始雇佣妖精,这也是近年来的犯罪新趋势。
“那这就交给我们吧,反正协定已经签了,大局已定,剩下的交给警察就行。”
“协定?”鹿野想起那些纸。
“外汇,利率,准备金……很没劲的东西,有人想签,有人不想,总是这样的——不过这回把你们的牵扯进来了——怎么说呢,时代在变化,不过可以预见的是,之后大家的的合作会越来越多的——你们和我们……”
他说得很兴奋,似乎对那个人与妖一起当彼此公务员的社会充满希望。
鹿野不知道,她吃饱了,有些犯困,想找个地方睡觉。
“……所以,最后会有那一话吗?”外交官看着她。
“不知道,我都会把最后一话撕掉不看。”
“为什么?”
“不喜欢。”
十二、
鹿野有很多不喜欢。
不喜欢最后一节、最后一话、最后一章,也不喜欢意外。她能应付得不错,就是不喜欢。
比如那天河海会馆的传送门坏了,比如无限意外也到此处,比如河海会馆外鹿野经常光顾的海鲜烧烤小炒没开门——小孩儿高考成绩不错,老板大喜,关店带小孩儿出去玩一周。
比如无限说难得碰上,做师父的请徒弟吃个饭。
鹿野点头,心说都说了你当博导了。我就写过一封信,也没用心看么。真是的。
关门那家店隔壁是个饺子馆,鹿野没吃过。不过一进门闻到很新鲜的黄花鱼和海胆,心情又轻快起来。
沿海城市热得不算离谱,没空调,电风扇页上粘着塑料条,站在他俩边上摇头晃脑。兴许被吹,蚊虫也晕头转向,往她腿上撞。
他们坐在角落里,鹿野把尾巴放出来,桌子底下赶蚊子。尾巴有它自己的想法,有时候撞到她的腿,有时候撞到无限的。
头顶角落悬着一台电视机,在放《西游记》。暑假就是这样,《西游记》《新白娘子传奇》与《还珠格格》三足鼎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没看过六遍的小朋友。
兴许是在饭店里,电视机屏幕油腻腻的。鹿野趁老板不注意,操纵随身金属扯了一段卫生纸上去擦屏幕,越擦越糊,只好作罢。
屏幕上,菩提老祖面目模糊:出了事不要把为师供出来。孙悟空流着眼泪,大叫师父,不要赶我走。
电视里师徒执手相看泪眼,电视外师徒无语凝噎。
金属片摁掉了电视。不是她干的,或许是潜意识,或许是别的。
等饺子时,鹿野想到一个问题:“菩提老祖是人吗?”
无限沉默了一下:“是仙。”
“我知道,我是说他成仙前。”
无限顿了顿:“这是会馆之前一个叫吴承恩的人写的小说,所以其实可能没有这个菩提老祖。不过也说不好,可能有。”
无限这话讲得很有水平,正反都说完了,鹿野没话接了,好在饺子上了。
他们要了一盆海胆的一盆黄花鱼的,闻着很不错。无限这会儿很有师父的样子,各拨了一半到碗里。
无限:“但孙悟空是妖精,后头也成了仙,哪吒说的。”
这一句,鹿野也没话接。她不知道无限讲这话什么意思。
她疑心无限是想为她立一个标杆,做妖就要像孙悟空这样,变得更强,早日成仙,而且出了事也不要把他供出去。
但,这很难啊,因为现实中妖精就这么多,我们还都很有名。
我要是干了什么坏事,一定是你教得不好;你要是干了什么坏事,都会怀疑我给你递的金属片。
她想反驳,但没机会说。因为无限已经分好了饺子,并把一只碗推到她面前,像那些年一样。
那些年,他们住在无限那个破房子里。吃饭时也这样,面对面坐着,无限盛一半给她。过了两天,她说不饿。又过两天,她饿得骗不了人,只好说辟谷。
第五天,她杀了无限一只鸡,真香。
她原以为无限会生气,至少预备了无限要训话。值得。真香。
无限当然没训话,他就不是训话的人,不过当时他们不太熟,故而鹿野有这个误解。
第六天,鹿野没有再杀一只。
一来她真的可以每天吃一只,可无限的鸡不能每天就有一只出栏;二来她很莫名其妙地难为情,仿佛欠一个不知如何言说的解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昨天吃了一只鸡,今天饿也不要紧。
训练完,快到饭点了,她试探地问无限:今天有我的饭吗?
无限有点惊讶,但还是点头:当然有啊。
有一锅熟悉的乱炖。
无限给她盛了一碗,她坐在无限对面,戳了一块牛肉,难吃到把尾巴放出来,尾巴绕着桌子腿转了三圈,毛都炸开了。
鹿野不禁心想:我该希望他没做我的饭,这样我能再光明正大吃一只鸡。
接着,她意识到,原来刚刚她希望的不是这个。
能吃么?无限那天问她。
十三、
鹿野不记得自己那天到底如何回答的。
可她像那天的无限一样,也问了一模一样的句子。
鹿野问:“能吃么?”
无限说:“好吃。”
鹿野想,成了仙就这样,靠吸收天地灵气光合作用,舌苔退化九成。
什么好吃,是非常好吃!值得你反省的好吃!你至少给我包顿白菜猪肉饺子呢?未见得会比乱炖翻车吧?那我说不定能在你那儿多学三年凑个整——
我不会。鹿野停下心中的吐槽。她没有接着想下去,但莫名其妙地清楚。
不过饺子还是非常鲜美的,皮薄馅儿大,馅儿很嫩,又烫又鲜,浸在鱼汤里,鹿野差点咬到舌头。
她咬到了舌头。
鹿野捂住嘴,无限抬眼看她,微微一笑,她垂下眼睛看醋。
“师父也可以学着自己包啊,这也不难做。”
“嗯。”
十四、
那天一道吃完饺子,鹿野有些日子没见到无限。
任务间隙,她辗转于粤东会馆与高塘会馆间觅食。
她感到自己已掌握了一些人类社会的美食规律。灵气繁盛之地聚集妖精,金钱汇聚之地厨子开会。鹿野发现自己在新乡救下的或许不是外交官,而是财神爷。自从他去了一趟,高塘会馆附近的人明显多了起来,店铺也开起来,她觉得有些神奇,也很满意。
连吃几天油封鸭腿、烤蜗牛和白葡萄酒香草慢炖兔肉等一系列传统名菜后,鹿野意识到自己文明程度有限,还是更喜欢鞑靼牛肉。
生肉,切得碎而不烂,拌着洋葱水瓜柳,打一个生鸡蛋进去,带着点儿血酸味,微甜微辣,柔韧地贴着牙龈舌根,淡淡的血气在唇齿间。
她需要这个,需要那一秒,咬破舌头后,不再疼痛却没来得及咽下血的那一秒。
这总不会难做吧。鹿野想。
十五、
她很想好好享受这顿饭,直到池年叮零哐啷地在她对面坐下。
“问你个事。”池年压低声音,“只动一下灵力,一小下,感知组能发现吗?”
为了形象地展现“一小下”,他亮了一下指甲。
“一般不能。”鹿野道,“但抓你,我可以亲自加班。”
池年叽里咕噜一串,她没听懂。
池年又道:“你别亲自查,下回斗帅宫比武,我让让你,黑幕你一个冠军。”
鹿野没说话,专心致志地消灭面前这坨美味的生牛肉。
三勺,两勺,一勺,开干。
捏勺作刺,拆椅成棍,也轮到我鹿野打虎了。
恶斗八百回合,包工头大叫一声:“再打我都盖回不去了!”
鹿野这才作罢。
池年修完场地,鹿野却没把对面铁椅子安回去,他只好从边上又拉过一张,倒骑着坐下,一双虎爪交替叠在椅背上,枕着下巴,竟有几分乖巧。
“看来不用我让你,得正经打了。”
“不拼命的话,恐怕仍然不是你的对手。”
“噢哟,客气了,你刚刚不是挺厉害。”
“刚刚是想杀你来着。”
池年愣了一会儿:“开玩笑的吧你,我成仙了,哪儿那么容易杀。”
“你说呢?”鹿野真无语了,“到底怎么了?”
“我出手时……一不小心……推倒了一堵墙。”
“你不是包工头吗?修回去不就完了,大不了交报告,我的借你抄。”
“修不回去了……”
“历史古迹?”
“……会成为的。”
池年从胸前摸出一份报纸,这一幕奇诡至极,鹿野脑子都有点儿转不动。
头版浓厚的油墨在他饱满的胸肌上印了个地名,她盯着胸肌上那个地名“柏林”看得快把脸埋过去。
“直接看这个吧。”池年推来一份报纸。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老潘凶吗?我听静一长老说他骂人还是蛮难听的,我想你被骂——不是——被投诉得比较多……”
“主要是你。”
“啊?”
“主要投诉我的都是你。”
“不是那我负责善后组不然呢?不是那我也投诉行动组啊……诶不是,你别走,怎么办啊?”
“不怎么办。”鹿野放下报纸,“不会出事的,不会叫我查的。”
“真的?”
“它本来就会倒的。”
“……?”
“战争快结束了。”
很奇怪,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有一股灵力,每个关节都吱嘎吱嘎地响,都叹出一口浊气,浑身松快起来。
接着,鹿野说了一句话,她曾以为永远不会从自己嘴里出来。
“我请你吃饭吧,放松一下,想吃什么?”
那天他们吃了玛德琳、可丽饼和马卡龙,池年还打包了四盒回去分。
那天池年不小心透露自己最爱吃的食物是红糖年糕。鹿野说,那你下个徒弟叫红糖吧,比叫戊好。
那天的最后,池年问她什么时候能升仙。
鹿野反问,升仙干嘛?
池年立即向她推销起灵质空间,哇哩哇啦哇哩哇啦的。
鹿野听来听去,明白了。此位最年轻的长老大约觉得自己有基建方面的经验和天分,如果自己想要在灵质空间大兴土木,他可以不吝赐教。
鹿野笑了,然后呢?躲进小楼成一统?
池年顿了顿,大点其头,嗯!一个只有妖精的世界,只有你邀请的朋友能进来,多好!
鹿野:那可能永远不会。
十六、
鹿野在冰云城蹲了三天。
她有些哭笑不得地发现冰云城其实没有厨子,没有牢饭,维生靠一点儿刚够维持生命体征的灵气。
第三天,她变回原型,咬着尾巴缩在角落里。其实不怎么冷,而且她有很多毛。
头天晚上静一长老就亲自过来,劝她不要冲动,说得也很在理。她说十年被通缉超过三次的执行者也是不太多的,还是不要开这个先河,后面的妖精会不学好,削弱冰云城的威慑力,而且池年已经带人在查了。
第四天一大早,终于查完了,她被放出来,跟池年说:包工头还是精研善后吧,这么点儿事查三天我都饿瘦了。
十七、
事情要从三天前的花间会馆说起。
花间会馆附近妖精杀了人,B级任务,本来也惊动不了鹿野,甚至不用动用感知组,因为现场就有一个执行者,亲眼看到她杀了人。
凶手是只三花猫妖,化形都不稳定,碰到猫条还翘屁股的年纪,有个人类少女养了她。
前两天少女父亲的公司破产了,他无法接受这样的事,买了药,全家一起死在将不得不搬出的豪宅。那两天三花猫有点儿拉稀,猫饭是单独做的,得以幸免。
她舔他们的脸,舔了很久,越舔越硬。
她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很久,也看新闻,也听饭桌上的叹息。
她不理解那些遥远的协定怎样改变了红绿的数字,不理解这如何瓦解了它宁静的日常生活。
她只听见名字,几个充满愤恨的名字。这几个名字将没有硝烟的战争带来了这里,战争就这样兵不血刃地收割了家庭数十年耕耘的财富,最终是三个被卷入战争的人。
于是有了目的地,有了目标。
只是很遗憾,现场有个执行者,正是鹿野本人。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枯山水庭院,外交官一个朋友做东,说是有一批很不错的鱼获,请他们来试试。该朋友本地人,系出名门,此处是他家族私产,已有百年历史。
彼时刚过元旦没多久,他们一路走来,满目萧瑟,全不似之前年份红火奢靡。不过到了此处,又别是一般富贵清幽。
走到门口,鹿野停下脚步。
“怎么了?”外交官问。
她没有回答,放开追毫。院中不仅是灵力异动那么简单。
有一只还不能控制自己的妖精,灵力暴涨,极不稳定地释放;还有一些人类,灵力不一,像是修行者,他们围住了她。
“站在这里别进去。”
鹿野足尖一点,跃进院去,立在檐角。
院中一只猫妖与几名家丁缠斗,地板木柱上全是打斗痕迹。旁边躺着一个死人,刚咽气。她化形尚不完全,战斗全凭本能。
另一个匆匆撤离,猫妖也注意到了,拼着要挨枪子儿,也要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这是一场刺杀,为了杀这两个人。
鹿野认得他们身上的气味,淡蓝的瞳孔缩小了。
随身金属如丝绢般蔓延开,在那人身侧落下铁幕。他被困在一尺见方的地方,走不掉,猫妖也进不来。
猫妖腾出手来,喘着粗气,灵力和血气一道吐出,灵的边缘开始模糊。
追毫之下,鹿野看得十分清楚。一般出现这样的情况,它离消散就不远了。
灵不会凭空产生,不会凭空消失。所有倚靠灵的战斗,至细微处,必是灵与灵反应与作用。
在灵积聚的地方,她料想那是猫妖下一步攻击的目标。在灵散开的地方,猫妖亦过如她所预料地那样从此闪开。
她感到三场战斗同时进行,现实中有一场,设想中一场,比现实稍快一瞬。
还有一场,无数个午夜梦回,她都做梦发生。
根本不是枪的对手,猫妖已经没有余力,指甲都磨秃,血染红了漂亮的爪。
鹿野摊开手,随身金属飞出一片,落在爪上,包裹她,武装她。人类看不见,猫妖却有所感,尖叫着冲杀出去。
十五秒,院内只剩铁幕内一个活人。
鹿野卷起铁幕,猫妖一声悲鸣,如闪电般冲了进去,铁幕应声而落,一人一妖,关在其中。
幕内主人吓得瘫软在地,猫妖咬断了他的喉咙。
鲜血染上铁幕,血腥气和猫妖的灵一道消散,氤氲在铁幕内,无法轻易散开。
追毫之下,灵与血都格外清晰,如欲往四野逃散的萤火虫,被四围铁幕笼罩着,仿佛只要铁幕不卷起,就永远聚在这一处,永远不会散开。
没用的。她能听见心里的声音。
她也曾这样,拆掉战场上所有可见的金属,笼成一个小小的铁盒,将灵困在其中。没用的。它们都会慢慢散开,回归天地。
没有什么是永远的,直到彻底失去,然后“失去”就成了“永远”。
警方与执行者赶到时,他们看到一只雪豹伏在檐角。
他们听见《鹤群》的歌声。
十八、
在冰云城的日子,鹿野总在嗅闻那块金属上的气味。鲜血掩盖下,原本线香的气味已经很淡很淡,但从未消失。
她曾想向那些人复仇,可她到的时候那些人都死了。
指挥官倒在那里,肚子切开一条大口,肠子流了一地,鲜血气味比那一日猫妖咬死的、他的后代还要浓,但熏染衣服的家族线香一直没变。
她曾以为那场大战后,人类多少也会学到教训。然而事实证明,战争从未有一刻停止,只是不断变换着形态,如东海深处的归墟,最终将吞噬所有一切。
无力感潜伏在血脉里流淌,鹿野试图回忆三天前那场她默许的复仇,并没有感到宁静,只是更加饥饿。
她不禁反思自己的饥饿,无限恐怖的厨艺可能只占其中三成。
另外七成,还是欲望,抗拒“失去”的欲望。
鹿野很早就明白,对于妖来说,永远还是太远了。
没有什么是永远的,直到彻底失去,然后“失去”就成了“永远”。
像是一道菜,吃完了,就是“永远”地消化了;像是一群无辜的妖精,灵散了,就是“永远”地消亡了;像是一群不能复仇的人,死掉了,就是“永远” 地死掉了。
一直在进食,一直在消化,好像那些记忆长久地停留在这具灵气凝聚的身体上,饱腹感如能一直绵延,一餐饭就永远不结束。
正如痛苦若能一直在她的血肉之躯上生长,那些人与当今现世的联结就永远永远不会断开,她的朋友,她的师父。
她有时感到这样的联结太过强大,甚至越过她,与现世的一切通过死亡重新连接了:
因为认识的人饿死过,那么所有饿死的人,她仿佛都认识了;
因为朋友战死过,那么所有战死的人,仿佛都是她的朋友了;
因为师父为了保护她,将她推离那个致命的陷阱,那么所有挣扎着、斡旋着、推拒着战争的人,都仿佛保护了她。
若她躲进小楼,自成一统,这些联结都将断裂。
那时,她将永远地“失去”追毫。
十九、
离斗帅宫武斗大会还有很多年,她如果想找池年打架,只能单独约。
包工头做妖还是挺讲究的,特地找了块海上的地方,最近的海上钻井平台有五十多公里,离金离土都挺远,满公平的。
这场无人见证的恶斗持续了半个小时,未分胜负。
池年有些骇然,相比数年前在高塘会馆,鹿野的进步太神速了。
跟她打架变得很黏糊,很难受。她似乎能猜到自己下一步要干什么,只是还不足够。她还需要变得更强,才能充分利用这一刹那的先机。
中间他也以为鹿野是熟悉了他的招式,特意变换数次,仍被后发制人。
“怎么回事?新技术?”他很好奇。
鹿野摇头。
“无限给你补课了。”
“我们很久没见了。”鹿野想了想,决定还是照实说,“看见的。”
“看见?我还没出招,你怎么看见?”
鹿野打开追毫。海面灵力如一层淡淡的薄雾,细看才见一个个细小白色光点。鹿野摊开手,随身金属化作一只小老虎,踩着雾走过去。它走得很慢,步履沉重,像是四肢不遂。
“有点儿针对了啊。”池年道。
“看脚。”
池年不再说话,凝神看了一阵,惊讶地发现,小虎踩在灵气的薄雾上,落足前的一瞬,薄雾已如水面泛起涟漪。
“人方生方死,灵方聚方散,老君讲的话,我现在才明白。”
没有一瞬之间的天翻地覆,只有一点一滴的缓慢演进。没有一夜之间的世界大乱,只有在各类战争中逐步消亡的幸福与和平。
没有真正的复仇,没有真正的结束。
那我要站在哪里?鹿野不清楚。
池年不知道她此刻的心情,只是明白了她料敌在先的机制。拉长他意动出招的一刻,灵的趋势就是他出招的趋势,鹿野真的是亲眼看见的。
“那岂不是一直开着追毫?”
“对。”
“那对灵力负担非常大。”
“所以我还在练习。”
“以我的经验,你快升仙了。”
“不会。”
“没说现在,但很快的。”
“可能永远不会。”
二十、
无限与她曾讨论过追毫。
那时他们在星空下的小院里纳凉,讨论为什么生灵系的妖精有这么多,从未有妖精能像她这样敏锐,能有她如此广袤的探测范围。
她原也不知道。
那天夜晚很热,她跳进瀑布,顺着河水,流下山去,仰面漂于水上,鱼游在她散开的长发里,星星浮在她胸怀里的水光,鸟叫隔着一层水,拨动她的耳膜,岸上有人用竹竿敲点她的胳膊。
活的,还活着!抓呀!你抓呀!
她心中一动,拧身逆水而上,攀瀑上山,福至心灵,仰天长啸,追毫随心胸大开,蔓延至无尽。
回首见万物星点有灵,皆与我相连。
无限听后,给她递过来一条毛巾,说,我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了。
她没有接,变回一只雪豹。跑开两步,甩头甩尾,皮毛上的水全甩到墙根。次日告辞,那一处已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茸。
二十一、
池年是好妖精,天天告状,巨烦。
鹿野再次于粤东会馆见到无限时,池年也在,就在隔壁几桌,偷偷摸摸地。她觉得很滑稽,duang大一只,也不知道怎么偷摸得起来。
未免无限说些她接不上的话,鹿野先发制人:这家佛跳墙特别好吃,我请你,谢师宴。
那锅佛跳墙炖得很醇美,妖精都能灵魂升华的醇美。一问,果然是会馆有钱,请了人类大厨。
鹿野美美地吃了一碗,抬眼看见甲丁往这儿偷看,飞出两条小鱼,拔他们后脑勺的头发。
无限放下碗,鹿野立即开口:“你不要听他们说什么,基本都是池年先找事。”
“他没说你什么。”
“那你呢?”
无限拨弄了一下碗里的香菇:“你很好啊,我也没有什么想说的。”
鹿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那我其实是希望你说点儿什么的。比如你吃了这道菜,有没有至少反思一下,为什么他们炖得这么好吃。”
无限摸了摸鼻子:“我如果知道的话,可能就会好一点吧。”
敷衍,这绝对是敷衍我。
“这很重要,吃饭很重要。你如果再收徒弟……”
“放心,你是我关门弟子。”
“我谢谢你。”
“……你刚刚说出来了。”
“哦是吗?”鹿野放出尾巴,一口咬住。
默默吃了一会儿,无限忽道:“为什么不成仙啊?”
“我知道你做饭的问题了。我说,你再试试,就现在,用会馆的厨房。”
首先,所有炖菜不能同时下。不同的蔬菜和肉需要煮的时间不一样!一起煮绝对会煮烂煮老煮臭。
“灵质空间并不一定会妨碍生灵系技能的发挥……”
酱汁也不对,生抽和老抽不是一个东西。买点调料吧师父,花间会馆有方便面卖,实在不行我送你几箱。
“师父,你是妖还是人呢?”
二十二、
海参黏底的同时,无限给出了他的答案。
“我是人。”
“如果人妖开战,他们眼里,你就是人类。”鹿野顿了顿,“但你不会这么想,你心里认为自己是仙人,肯定是要调停妖精和人类的,对么?”
“但我会站在妖精这边。以人类的发展,我必须站在这一边。”鹿野一边说,一边抚摸灶台上一排鸡蛋,“就像石头和鸡蛋,我肯定会站在鸡蛋这边。”
无限没有说话,用锅铲刮锅底。无果,只好动用灵力,把海参扯开。鹿野站在他边上,微笑着看着无所不能的无限在厨房里焦头烂额。
“这个最好蒸一下再放进去。”
没有找到蒸架。
无限皱了皱眉头。
随身金属熔成一个支架,在水龙头里底下过了一遍水,水灵灵地上蒸箱。
“……”
“别这么看我,你之前吃桑拿鸡就这么干的。”无限脑袋后面长了眼。
“……你怎么知道?”
哦,随身金属是他炼的。
从桑拿鸡蒸架,到冒牌蛛丝,再到铁幕,他都是知道的。
二十三、
你要是把人参果树推倒了,就回来找我。
二十四、
还是做得很失败。
为什么无限做饭这么难吃,不解之谜了可以说。
但鹿野还是打包了这份佛跳墙。结账时发现包工头把钱给了,正靠在门框上等她。
“可以啊,发财了?”鹿野奚落道。
“请看!”池年摸出一颗巴掌大的钻石,鹿野感觉眼睛都要被火彩闪瞎了。
“干嘛?送我?”
“什么送你,给你长长见识!我徒弟从矿上挖出来的——石头——懂我什么意思吧?”
“还以为送我呢,抠门。”鹿野笑了。
池年皱了皱鼻子,手来脸转:“送你也行,小朋友拿去玩。”
鹿野笑纳,掂了掂,揣进怀里,这么大颗的钻石,不要白不要。
“以后再打,你就能使阴招了,真是居心叵测。”
“诶你什么意思啊?”
“没什么意思。”
“不是你说清楚——你给我点儿金属,我也敢戴——我跟你说,我做事情是很公平很讲道理的……”
鹿野一点头,吊灯上飞下两个金属环,绕着池年食指中指各转一圈,款式参照她昨天在时尚杂志上看到的一款,可惜池年气质诡异,戴得不像戒指,像指虎。
“你还别说,还挺适合。”池年挺满意。鹿野一向比较时尚,这个他是认可的。
鹿野跨上摩托车,她想去趟海边。
池年追出来:“诶,他劝你劝得如何?考虑一下,我借你抄图纸。”
“追上我告诉你。”
二十五、
池年追上鹿野时,内海两岸在放烟火,99年来最盛大的一次。
他有点儿不喜欢鞭炮声,仍驻足鹿野身边,捂着耳朵,像普通人类一样抬起头。
人类其实蛮有意思的。
他们绝大多数对灵力一窍不通,但总能另辟蹊径。
一个火系小妖精要学一年,便能放出这样带形状的火光;啥也不行的人类,到底花了多久,研究出这种紫荆花形状烟火呢?明明可以用来做烟火,为什么要用来造枪炮呢?
池年不知道。
但他感觉得到,鹿野心情很不错,认识她断续百年,就属今天笑容最真挚,还准备了相机拍照。
他本来想提醒鹿野,践行自己的诺言,追上了就要告诉他,他请无限劝说她的结果是什么,但看她心情这么好,决心今天不触她霉头,顺着她说两句好听。
“要是人类一直就这样也不错。”
“这样是怎样?”
“不打仗,也不挑事儿,放放烟火烧烧饭,不是蛮好的。”
鹿野又笑了。
这笑容他熟,约等于“这个傻子我真没话说”。
“咋了,笑啥?”
“比个耶,给你和历史时刻合个影。”鹿野举起相机。
“你先说。”
“耶。”
鹿野操纵戒指,池年比了个耶。咔嚓一声,真不是在和他商量。
二十六、
鹿野离开冰云城那天,无限在外面等她。
“这种地方你跑不掉吗?”他甚至有点儿生气。
鹿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垂下眼睛:“走个形式,又不是不放我出来。”
“不是这个道理,怎么能坐以待毙,把调查的责任交给别人呢?其他人都未必查得清楚。”
“这话有点儿针对池年了吧,虽然是实话。”鹿野顿了顿,“我需要点儿时间想想,冰云城挺好的。”
无限没有再说什么。他俩并肩踏出冰云城,沉默地走了一段。冰云城外有灵力凝结的小虫,鹿野把尾巴放出来,逗引着它们玩。
无限看着她玩了一会儿尾巴,等到小虫飞散,才开了口。
“我知道你是冤枉的。”
“那倒不是。倘若我不用铁幕关着他,他还能多活几年。”
“我知道。”无限望着她,“可对于我来说,所有被卷入战争的人,都是冤枉的。”
“……”
“鹿野,战争已经结束了。”
“师父,你能阻止的那一类战争短暂地结束了。剩下的,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那你预备怎样?”
“先约朋友吃顿好的。”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