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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的光线在漆黑一片中画出一条细缝，它俯下去，向下问话。
“娜娜奇，你觉得何谓黎明？”
彼时存有人性的生骸在练习解剖。总要先是尸体，后是动物，再是人。她的手已经被绒毛包裹，但从未影响过那些手指的灵活度。戴上手套，她已经能够熟练地划开动物的皮肤，肌肉，筋腱。然后一拨，再一拧，骨关节便可以轻松地被她卸下。小的，大的，被吃的，吃人的，只要躺在她面前的台子上，都一样。
“问我你的名号？这算什么问题……”她继续摆弄着她面前台面上的人类尸体。那是个意外身亡的祈手，她没见过他的脸，身材普通，曾俯下身来抚摸她长长的耳朵，询问她是否会感到寒冷，是否需要更多保温的衣物。那人就在普通的某天被原生生物袭击，死去，被死装束们回收，用五层的冰块保存，变成了她刀下第一个人类。世事无常，尤其是在这残酷的洞窟中，她今天才得知他已经死去，还没来得及感到悲伤。
“夜晚结束，太阳将要升起。但是你一定不止是想问我这个词的意思。”她答。
“你很聪明，娜娜奇。在我可爱的孩子们中，你的智慧总是最令我惊叹的。是因为你读的那些书吗？”波多尔多保持着附身的姿势，似乎并没有期待娜娜奇能回答刚才的问题。任谁都不能透过面具看到他的眼睛，甚至那黑色的壳里是否还存在着眼睛也不知道，但是他确切地是在看着娜娜奇，和她手里的刀。“与之有关的一切，想到什么，就告诉我。”他说。于是这问题更加模棱两可了。
娜娜奇的手在颤抖。遗体的面部被白色的布盖着，她看不到脸，手术室里明亮如地面上的正午，无影灯让影子无所遁形，她也一样。她想到那些书，优美的诗歌，赞颂着清晨与日光，黎明被比作拥有玫瑰红色手指的少女。¹“黎明意味着新一天的开始。”她说，“人们用它来表达新事物的开端。你是想把自己比做人类的黎明吧，真令人恶心。”
波多尔多在那条紫色的缝隙后平静地隐藏着。他并不在意这个学生冒犯的话语。总套着黑色手套的手伸出，握住娜娜奇颤抖的手。那双手还小，毕竟她只是个孩子，为了够到手术台，还需要用凳子垫脚。“向这里动刀，能保持肌肉和血管的完整，让出血减到最少。至于你说的……我应当承认这点。虽然我的称号并不完全来源于我的意志。你认为，人类的黎明又是什么？”
尸体被沿着肩膀画出的线割开。人类和动物并无那么多区别，关节也是筋腱和软骨保护着的球状物。按照一定的角度割开，就能轻松取下。娜娜奇想不了太多，她忽然间丧失了“自己正在做什么”的实感，将被卸下的手臂放在一旁。
“探窟技术的进步？探窟的新纪元？”她猜测。
“很好，再想一想。哦，你做得真漂亮，另一只手臂也是一样的。割开皮和肉，卸下关节。”波多尔多早已放开她持刀的手，认真地，带着欣赏观察着她的操作。银色的刀锋没入冰冷的肉体，再提起来，沾着血。娜娜奇看着血，想起深渊之外黄昏与早晨红色的霞光。那些景象已经太久没出现在她眼前，有些失真了。她放弃了去回想那些景色，开始回忆起波多尔多平时的话。
“两千年的黎明？”她问。
“非常好，你能记住，能联想到这里，实在是美妙。你果然不会让我失望。虽然很遗憾，很抱歉，我还不能告诉你更多。”沉闷的鼓掌声响起，手中的刀锋已经移到了腿部。她的手又不能保持稳定了。
“你想通过你这些……这些惨无人道的实验，带人类进入两千年的黎明吗！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你不告诉我，但是它真的值得这么多人吗？这么多孩子？”她低着头，手中的刀尖深深没入血肉。一下，两下，熟练的小实验员让那抹寒光跳起沉重的舞蹈。皮肤被划开，肌肉被分离，关节被拆解。台上的尸体已经只剩下一条腿。
“你只是想自己活下去，迎接黎明吧！为了你自己！你怪物一样的，恶心的好奇心！”
紫色的光线似乎黯淡了一些。
“是什么让你这么想呢，娜娜奇？”他问，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发问。“不，不是这样的。我爱着人类，人类需要我，或者说我这样的人，来开辟道路。如果太阳某天忽然不从海面升起，你要接受，永远留在夜里，还是宁肯去抽干海水，追逐那团火，也要带来光明呢？”
另一条腿也被卸下。现在只剩下头，和赤裸的躯干了。小小的生骸没有去揭开脸上的那块布。
“若是我只希望自己去迎接黎明，在我成为它，不再被深渊视作生灵之后，实验就结束了。娜娜奇，你相信神吗？你会祈祷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话太难懂，我听不明白。我可能没有你说的那样聪明，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只是一个人类。”
“就像米蒂。我不想踩在她的，或者任何人的身上去看日出。”她喃喃道。“如果有神存在，我一遍再一遍祈祷，她会回来吗？”
“你对她的爱也真是奇迹。不论过去多久，都会令我惊叹。”
“出去。”娜娜奇说。
紫色的光芒只是亮着。
“出去！我自己会做！让我一个人待一会！”
黑色的身影直起身，向门外走去了。
“人类作为人类迎接黎明，也需要你这样的人，这样的孩子。做你自己就好，我最聪明的学生。”被称作黎明卿的那人……不，“那东西”，这样说。
娜娜奇没有回应。她整理剖开的胸腔，按照流程，切去一切“不必要”的部位。头部被她有意无意地留到了最后，现在她不得不揭开那块布了。
苍白的面孔出现在她面前，眼睑闭合着，并没有很可怖，但一瞬间像是触电一般，混沌的头脑霎时清明。那摸着她的温暖触感，沙哑但友好温柔的声音……她意识到自己是头一次看到这个祈手的脸。几天前这个人还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就像那些孩子们一样，那些欢笑着的孩子们。波多尔多对她的技术满意后，之后的某天躺在台子上，被她的刀锋划过的肢体就是他们了。波多尔多又总是对她很满意，那某天说不定就是明天。
我都在做什么呀！
手术刀落在台面上，发出锵啷一响。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¹：荷马史诗-奥德赛里多次出现的一句开头：“当早起的黎明，垂着玫瑰红的手指，重现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