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李相赫从冲天的火光和人们的求救声中惊醒。
他睁眼,空气是灼热而不断翻滚的烫,滚滚浓烟升上高空,顺而望去,能看到远处山崖上有一束巨大的青色灵光绽放开来,像妖冶的烟火。
“这是……”
纵使是李相赫,第一时间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上一次闭眼之前,他人还在T1基地,晚饭吃了一顿口味充满遗憾的蛤蜊意大利面,他找到最近沉迷于研发新菜谱的食堂staff,委婉而礼貌地表示想念好久没吃的煎牛排了,得到staff的许诺之后,他安心地回到房间、看书、犯困、洗漱、睡觉——再醒来,却已身临战场。
不断有惊慌失措的人们从眼前跑过——“Faker”敏锐的战场嗅觉让他立刻起身,找到一处隐蔽的角落开始观察情况。通过人们的服饰和建筑风格,李相赫认出他在艾欧尼亚,也许是在哪个他不知道名字的村庄,周围四处都在冒火,木质的树屋熊熊燃烧,村里的人们似乎受了指引,都在朝同一个方向奔逃去,也许是朝另一个尚且安全的村庄。而仓皇逃窜的村民们身后,紧跟着一群白毛红肤、头顶犄角、脸戴面具的魔物,魔物亦或手持双镰追砍村民,亦或开弓搭箭从远处狙射,武器上缠绕着与山崖上那束青色灵光一样妖冶而不祥的魔力。
怎么救下那些村民?李相赫低头看向醒来时就躺在他手心里的,一把他不认识、却带有熟悉气息的匕首。致命、隐匿、“劫”——这是劫的匕首。李相赫看向自己领口的红色围巾、和身上银黑相间的轻便布甲,无一不是影流之主的风格。但是劫在哪里?李相赫尝试召唤劫的力量,没有得到回应。好吧,在那位别扭的影流之主没空的当下,身为召唤师的Faker不介意帮他守护一下他最爱的艾欧尼亚。
李相赫从隐蔽处探出头去——他的眼镜也不在身上,但视力出乎意料地好,身体也远比平常轻盈灵敏,这给了他挑战那些魔物的勇气。但匕首和他的身板显然都不太适合正面冲锋——李相赫在火光的阴影中穿行,一边观察魔物的来源一边寻找机会。令人欣慰的是,村庄里有些自告奋勇的艾欧尼亚战士们主动背离人群冲上前线,手持武器与恶魔交战,给身后的村民们争取逃跑的机会,但形势仍然陷于苦战。阴影中李相赫的步伐越走越快,他几乎小跑起来,偶尔路上遇到落单的恶魔,都被他从暗处看准机会、用匕首刺入后颈一击毙命——即使这些魔物的肉体比想象中脆弱,李相赫仍讶于自己的刺客天赋。但一切又如此合情合理,他身为召唤师“Faker”时本就是以刺客英雄出名的。一个、两个、三个……连杀五名敌人之后,手中的匕首也愈发趁手起来,李相赫不用摸也能感觉到胸腔心跳在高昂地搏动。不是作为召唤师在幕后运筹帷幄、而是作为英雄亲自上阵杀敌,原来是如此兴奋的感觉吗?李相赫自己也没察觉地微微张唇呼吸,这是他开始认真时的表情。
魔物们似乎都是从村外的森林里涌出来的。李相赫手起刀落,又一名恶魔弓箭手被刺穿后颈化为灰烬,只剩下一副破碎的面具。李相赫朝森林深处的方向望去,那里不像村庄一样失火,只是枯朽、黑暗、死一般的寂静。这正好适合暗杀。李相赫回顾一眼村庄门口,在他独自解决掉大多数恶魔弓箭手之后,前线的战士们似乎也不再落于苦战了,情况余裕许多,接下来解决源头即可。李相赫不愿再逗留,直朝森林深处赶去。
树木都枯萎了。不同于焚毁或者自然衰落,像是一种从根部被妖力污染了的腐化。李相赫知道艾欧尼亚万物有灵,那些会发荧光的、会随歌声摇摆的、会回应人们的祈愿而提供庇护的植物,此刻统统被一种妖冶的紫青色灵力污染了,芳草萎靡,落花坠地,树叶不再随风而舞,只是低垂着头沙沙呼呼地响,窸窸窣窣犹如幽魂缠绕在枝桠奸笑。
李相赫微蹙起眉,猫唇习惯性的笑容也消失了,他马不停蹄地在树丛中穿行。这里的恶魔比集中攻击村庄时更分散,阴影不仅有利于李相赫,同样也利于他们,每走几步就有埋伏在草丛或树干后的魔物跳出来索命,李相赫不得不走走停停下来与他们交战,要让刺客同时面对多个敌人还是太过棘手了,好在每次一同出现的恶魔不算多,李相赫提前隐匿气息、藏好视野,总能在遭遇战彻底打响前先解决掉一两个,但轮番战斗下来还是受了些伤,肩膀和胸口被从天而降的镰刀魔物划破,侧脸和大腿也被擦过几箭,体力逐渐见底。盘踞森林里的恶魔似乎比外面的还要高一级,出现了青发白面的恶鬼,他们有些会用像劫一样的拳剑突刺过来,有些会拉弓朝天射一束蓄满妖力的毒箭,毒箭落到地面炸开、形成一片紫色的灵力泥潭,李相赫只是不小心踩了边缘一脚便惊觉寒气逼人,刺骨的腐败气息直冲足底而上,整条腿的动作都被麻痹感拖慢了,许久才缓和过来。战斗之余,李相赫抽空瞟一眼天色,他醒来时是下午,此时已要日落西山了,他决定不再恋战,但从未想过回头,而是改变策略边打边跑,朝森林深处直冲而去。
这片森林实在太大了,魔物源似乎也比想象中的远。又是路过一汪湖面,李相赫刚在担心湖边视野开阔容易暴露身形,却发现附近盘踞的魔物意外地少——他很快找到了原因,一座立在湖边的神坛。
神坛由几棵人们祈福形成的小树亭、和几块布满灵力纹路的石头搭建而成,神坛前错落着一排人们祈愿时点燃的白色蜡烛,正中央供奉着一朵巨大的淡青色灵花,气息远比山崖上那股妖冶的灵力纯净许多,可见是它在庇护这周围的生灵。李相赫拖着步子挪到神坛前,双手合十拜了一拜,突然看见神坛边上开着一朵相当与众不同的灵花,同样巨大、但比供奉在神坛中间的灵花稍小,粉色的花瓣自然舒展,边缘镶一圈金色,闪闪发亮煞是好看。李相赫好奇地伸出手摸了摸,被摸到的那片花瓣却忽地自动脱落下来,落进他仓皇去接的手心,随后,余下的花心花梗都化为发光的齑粉随风消散了,整朵花就这么只剩下躺在他手心里的一片花瓣。
“……”
李相赫沉默了,开始努力回忆艾欧尼亚有哪些容易生气的神灵,如果是像弗雷尔卓德或者恕瑞玛那些易怒的……他咬紧下唇紧张地朝四周看了看,愤怒的神灵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渐渐聚集过来的魔物群。
“呼……”李相赫深吸一口气,把这代价昂贵的花瓣收进怀中,拔出腰间的匕首。虽然身上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但他只要能战斗,就没考虑过退缩。
魔物们可能是被花瓣或者什么东西吸引,包围过来的数目比在树林时更多了,或许难逃一番苦战。李相赫握紧刀柄,正盘算从哪突破时,空中却突然响起一句威严十足的女声:“离开这片土地!!”随后一枚紫色的飞刃破空而来,飞入魔物群,精准贯穿一只又一只恶魔,连恶魔脸上的面具都被顷刻击碎化为灰烬,李相赫仅提刀解决了漏到面前的一两只,其余都被那道神秘的紫光锋刃清理干净了。
“你是——”
李相赫望向空中与女声一同浮现的、背负六把长刀和紫色长发的倩影,那倩影只是看他一眼,幽幽道:“……向北走……花瓣是供品……我的庭院会庇佑你……”随后便消散了。
“——”李相赫的后半句终究是没问出来。“庭院”?他望向一地的恶魔灰烬,和天空中已然升起的明月,决定还是前往庭院看看。
所谓的庭院并不远,但路上又遇到的两拨魔物让李相赫彻底耗尽了力气。他有点踉跄地走进庭院,这里似乎是一座神庙,四周种满或粉或紫颜色各异的灵树,墙边低矮的灌木丛无人打理却也自然,庭院最深处背靠瀑布摆着四座石雕神像,神像边的荧荧烛光远比刚才路上遇到的小神坛耀眼得多,脚下是像被水流和树根浑然砌成的石台阶。李相赫走上石阶,面前四座神像,有三座背后都散发着神圣的灵气,飘飘悠悠直上云霄,李相赫一下子就注意到其中毫无动静的那一座,这是一座男性神灵的雕像,雕像上的男人神情冷厉,眉目低垂,嘴角挂着阴沉的笑意,冰冷而漠然,完全没有一点正常和蔼神明的样子。这肯定就是那种很容易生气的艾欧尼亚神灵——李相赫心想着,突然察觉有一股强烈的视线在注视他,盯得他肩膀都收紧了。他注意到石阶旁一处可疑的灌木丛。
“谁藏在灌木丛里?”李相赫问。
“——我、我才没有藏在灌木丛里!”
一声蕴有恼怒的男声回应了他,随后一抹漆黑如墨的影子“噗”地一下从灌木丛后消失了。
这不就藏在里面嘛。李相赫好笑地刚想抗议,但还没出声,就感觉一柄寒刃抵上喉结,一种非人的吐息吹进围巾的缝隙、拂过裸露的后颈,李相赫不由得打了一颤。
“凡人,你的恐惧之火愈烧愈烈了。”像是被人贴在颈边私语,气流颤动的触感让李相赫动弹不得,只能站在原地听那男人的声音说话,“我都闻到那股烟味了。”
“……劫?”李相赫认出了男人熟悉的声音,整个人都放松许多,“……如果你要做晚饭的话,我想吃煎牛排……”
“我为何要那么做?我根本无需进食——别笑了!你在笑什么?”
无声憋笑被识破的李相赫选择更用力地憋笑。
“罢了。我也不期待你们这群凡人能理解我的力量。”劫的声音说,“我乃灼之影,乃不受良知束缚的愤怒火焰,乃蛰伏于每个人心中的暗影,亦或亟欲毁天灭地的冲动。此刻我要杀你简直易如反掌——”但贴在李相赫脖颈的利刃却收了回去,“可现在的你太弱了,甚至不值得我费吹灰之力。趁我改变心意之前,滚吧。”
劫的声音与背后的暗影一同消散了,但李相赫心中的怒意骤然聚集起来,“太弱了”?李相赫手心紧握的匕首几乎要把那座酷似劫的神像沿裂缝的死线切割开来,但他注意到这座雕像如此平静——没有涌动的灵力,没有供奉之物,缠绕在神像周围的灵树根似乎也比旁边几座光秃一些。李相赫一咬唇,还是把藏在怀里的灵花瓣拿了出来。
“——你怎么还敢留在这?”
那个酷似劫的身影终于正面显现了,只不过他没戴面具,或者说只戴了下颚上金色的一圈,和劫一样的白发,长长了在头顶束成马尾,一侧额头上有巨大的紫水晶犄角,那熟悉的浮夸肩甲、背上和手臂上绑的武器、还有那同样锐利的眼神——如果不是造型细节和配色差得太多,李相赫就要死认不放他是劫本人了,但此时这位像是劫同位体一般的存在,他自称“灼之影”。灼之影大人正端坐在自己的雕像上,一副从冥想中被打断的样子,神情很是不悦。
“你到底是愚蠢、鲁莽、还是两者兼有?”灼之影眉头紧蹙,似有怒气未消,“但这都无法换来我的仁慈——”他举起武器,目光却落到李相赫手心的花瓣,“你带了供品?拿来。”
没等李相赫递上去或者收起来,劫、噢不灼之影大人就先一步夺走了花瓣,那只手体温偏高,指甲又长又尖,手上动作却很轻,李相赫只感觉掌心一阵灼热的暖意拂过,犹如触摸火焰中升腾的烟尘。
“你是仰慕我的力量,才来将此物进献于我?”灼之影的神色似乎缓和了点,但依旧用那种居高临下的视线睥睨李相赫。
“你被困在雕像里了吧。”李相赫毫不避讳地抬起目光与他对视。
“放肆。”灼之影眉眼的怒意更盛了,“也许刚才见你第一眼我就该杀了你。”
“试试看。”李相赫轻声说。
“哼——你在恐惧,”灼之影终于愿意正面向他,“你的内心在拒绝我的力量。你是在怕我,还是怕你心中的黑暗?”
“黑暗?”李相赫心想劫又拿影法术在他身上搞了什么名堂?
“正是。总有人试图剥离自己的黑暗……但它根本无法被摧毁,或被击败……唯有拥抱它。”语落,灼之影一挑眉,“看在供品的份上我给你一次机会,聆听你的本心,加入我,学习我,任凭黑暗吞噬你。”
“不用了。”李相赫平静而果断地拒绝,“我现在就很好。”
“……所以,你并非是来寻求我的教诲?”灼之影第一次露出不解的表情,“我能赐予你暗影的力量,助你摆脱那些欲掐灭你心中之火的存在,而你却拒绝我?我不明白。那你为何拿出供品?”
“就当做是凡人的敬意吧。”李相赫瞟了一眼旁边神像前摆满的灵花瓣,一二三四五。
“哼,尽管用你的‘敬意’向我献媚吧。”灼之影侧过身去,“等你的内心充斥恐惧、足以把情绪转化为恐惧之外的火焰时,你才能真正理解我的道路——但有言在先,我不需要你的崇敬,亦不需要任何人崇敬。你要么臣服于我,要么天亮就离开吧。”
语毕,灼之影的视线投向李相赫身后的某处,李相赫也沿他的视线看去,夜幕之下,一双眼睛在灌木丛中幽幽发光,朝这里窥视。李相赫刚想询问,灼之影就与那双发光的眼睛一同消失了,一整晚都没再出现。
天亮了。李相赫浑身酸软地转醒,发现自己仍处于神庙庭院之中,而且昨晚就这么背靠神像睡着了。灼之影的神像与昨夜几乎毫无变化,只不过用于供奉的祭台上多了一枚灵花瓣,是李相赫带来的。
一共要五枚。李相赫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身上的伤恢复了不少,是这个庭院的作用吗?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握住腰间的匕首,再一次往庭院周围的森林进发。
不知道是不是天亮的原因,魔物比昨晚来时锐减不少,森林也恢复了许多生机。遥远山崖的青色灵光已然消失,或许是有谁解决了事态,得以让李相赫专心收集灵花瓣。李相赫在树林之间穿梭,供奉灵花的小神坛好像并不局限在湖边,李相赫绕着昨天的湖畔走了一大圈,除了腿酸和又杀了几波魔物别无所获。在这他感觉不到生理的饥饿,只有食欲遵循生物钟作祟,抱着不吃白不吃的心态,李相赫在一处干净的灌木丛边摘了几颗萤绿色的浆果,浆果吃起来味道甜得发腻,口感也黏糊糊的像被微波炉加热的年糕,好在似乎对恢复体力很有效果。李相赫犹疑了一下是否要给灼之影带一些,又想起他自诩无需进食。那就别吃了。李相赫有点忿忿地赌气离去。但他真的很想吃煎牛排。
等李相赫终于找到一处神坛、摘下花瓣、回到庭院时,天色已经将暗未暗。他一踏进庭院大门,一个影子就朝他正面撞上来,李相赫及时向一侧躲闪,那影子堪堪擦过他的肩膀消散了。
“反应挺快。”灼之影的声音。
“真没礼貌。”李相赫看向站在石阶上、伫立于神像前的灼之影。
“于我而言,礼节毫无意义。”等李相赫走近了,灼之影仍能用身高优势俯视他,不过眉心已比昨天初见时舒展许多,“也许,我该用‘我们’?——你很熟悉我的影子。”
“不能再熟了。”李相赫又想起T1基地里那个总是躲在影子里偷窥他日常生活的影流之主。
“它们已经拥抱了内心的黑暗,把全身心交付于暗影。我们愤怒悲痛与共,同为一体。”灼之影看起来很得意于自己的力量,“你去哪了?”他忽然看到李相赫手中的花瓣,“新的供品?”
李相赫累得不想多作解释,伸出手刚要把花瓣递过去,却突然被灼之影抓住手臂猛地拉近——果然这家伙不是劫——李相赫另一只手立刻摸到腰间的匕首,但身体转而被灼之影抛到身后,李相赫回头定睛一看,一个可疑的影子从庭院的树丛闪过,灼之影迅速抽出背后的飞镖朝树丛掷去,攻击动作与劫一模一样,树丛的枝杈间传来一声嘶吼的厉叫,随后那可疑的身影就化为灰烬,与灼之影掷出的飞镖一同散去了。
“你——”
“这次保护之恩就不必谢了。”灼之影语调平静,“恶魔会尾随你,贪婪地吸食你的能量与情绪……”灼之影转过身看向李相赫,嘴角戏谑地笑,“也就是说,你现在的情绪很强烈。”
“我没有。”李相赫不动声色地把按在匕首上的手放下了。
“这很好。接下来你只要进一步深入、拥抱那份恐惧……”灼之影并无细看他,而是被那些潜藏在树丛间、亦或在夜色的薄雾中幽幽亮起的恶魔之眼转移了注意力,“它们本就热衷在我的雕像附近觊觎,纠缠侵扰,没日没夜。但是它们永远不会得逞。”灼之影回瞪向那些眼睛,那些来自恶魔的光点就灰溜溜地四散消失了,“它们潜伏于黑暗,而我诞生于黑暗。”
李相赫抬眼去看灼之影:“你一直这么过的吗?”
灼之影摇摇头望向天空,语气寂寞:“生前我是一名伟大的战士。不过,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如今我远比过去更加强大,正是那时的悲痛给了我力量。黑暗不曾吞噬我,而是被我掌握了——咳咳,”灼之影忽然干咳两声,重新变回冰冷漠然的模样,“明天你就离开吧。附近的恶魔都被吸引聚于此地,若你只身离开,它们应该不会跟着你,若你留下,便是置身险境,你可能会——”
面对灼之影投来的视线,李相赫只是如刚才一样睁眼看他,像是在认真等待下文。
“算了。”灼之影转头向别处,“你想回来就回来吧,不想回来也可以。我不在乎。”
天亮后,李相赫如他所说地离开庭院。只是最后一步踏出门口时,李相赫仍能感受到灼之影紧盯在自己背后的视线,犹如一针寒芒刺穿脊梁。
确实如灼之影所说,在庭院附近埋伏的恶魔少了许多。李相赫得以拖着前两日劳累未褪的身体走了很远,今天他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赶路上,幸运地仅与一波恶魔正面交手,太阳未落之前就顺利返回了庭院。
等李相赫再次踏进庭院大门,看见灼之影正颓坐在自己的雕像上,神情阴郁。看见李相赫走来的一瞬间,灼之影眼睛睁大了一瞬,很快就神色如常地挺直脊背,神情肃穆。
“不派你的影子来找我了?”李相赫笑问。
“你为什么回来了?明知危险——”灼之影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目光锁定在李相赫身后的一处。李相赫来不及回头,只见灼之影一挥手,眼前闪过一道晶莹刀光,一缕能量从背后灰飞烟灭,是一只趴在左肩胛骨上吸食的恶魔,在李相赫看清它的模样之前就悄然陨落。
怪不得回来路上肩膀酸痛。李相赫还以为是早晨被灼之影盯出的怨念导致的。
“看看你有多脆弱!一不留神就会受伤!”灼之影难得主动走向李相赫,把他按进怀里检查他背后的伤口,李相赫没觉得多痛,灼之影重新看向他的表情却格外沉重起来:“为什么你要一次又一次地返回险境?”
“总得有人来管管你。”李相赫把握在手心的花瓣递给他。
“你不必管我的闲事,不如管好你自己,”灼之影没有接过花瓣,而是双手紧握住李相赫的肩膀,怒火的高温从宽厚的掌心传过来,烫得李相赫一缩。“我知道那些该死的神坛于凡人而言相距甚远,你每次回来都是拿性命下赌注,伤口、劳累、恶魔残留的气味涂满全身,就为了——就为了陪我玩找花瓣这种愚蠢的游戏、你是不是活腻了?!”
“我没你想的那么弱。”李相赫抬眼看他,眼神暗含怒意,“不然我也走不到这里。”
“就算你认为自己足够强、能对付外面那些恶魔,可如果哪天你不再愤怒、你也没有像我这样的力量,你要拿什么战斗?!靠你手里这把破匕首吗?!……”灼之影刻意压下自己的语调使其趋于镇静,“——光靠什么‘信念’‘意志’是不够的,我也曾对别人抱有使命,想要和同伴一起走上一条荣光之路,我不知道你是否也在路上找到了同样的信念……”
“我知道。”李相赫说,“我也怀抱着信念。”
“那你就该明白信念是怎么改造你的!!”灼之影声音又激动起来,握住李相赫肩膀的力道也大了几分,“它让你相信总有奇迹、相信自己能做那些做不到的事,相信什么正直、改变、荣誉,你该明白这种信念有多脆弱!!”
李相赫没说话,也没去看灼之影。
“生前我和同伴并肩作战,以为我们战无不胜,直到大难临头,我做出了最后的牺牲,我以为只要他们团结起来、就能继续完成我们的使命。但我错了——他们太脆弱了,让我的牺牲蒙羞,他们没有我这样强大的力量,也没有像我一样死战到底的意志,他们背叛了我,徒留我一人愤怒、悲痛……即使这成就了我如今的力量。可你呢?”
“我仍有我的信念。”李相赫说。过去的情绪都早已从李相赫身体中解离了。
“不……你不该回来的,你不具备我的力量,这里只有危险。”灼之影越说头越低下去,几乎是把脑袋埋在李相赫受伤的左肩上说话,“……对你来说,我也很危险。”
“你也可以不危险。”李相赫淡淡地笑道,“只要你想。”
“哪有那么简单!!”灼之影猛地抬头,紧蹙的眉眼与李相赫淡然的神情相对,“我早晚会伤害你的,只要你在身边、我就——”
李相赫一歪头,等他继续说。
灼之影侧过脸去,脸颊的红晕一路蔓延至耳尖。
“实在搞不懂你……”灼之影闷闷地说,过长的刘海和下颚的面具遮住大半张脸,“你不认同我,却又不唾弃我,我叫你离开,你却又一再回来,没完没了地纠缠,向我献上灵花瓣——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李相赫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的笑容。这个只会摆臭脸、讲毒舌、全艾欧尼亚最容易生气的神明——烈焰的影武者,愤怒的灼之影,眯起眼睛对他无可奈何地笑了。那笑容看起来多么熟悉,像劫,像故人,或者像李相赫自己。
“那今晚让我借睡一宿吧。”李相赫挣开肩上灼之影松了力的双手,把花瓣塞进他手心里、合上,径直走到神像旁边的石阶坐下,“我走不动了。”
灼之影呆呆地伫在原地看着李相赫,又看了一眼手心的花瓣。
“……好吧,”灼之影又眯起眼笑了,“在这儿待一会吧。我保护你。”
没过多久,灼之影也贴到李相赫身边坐下。两人肩靠着肩坐在庭院中央,看灵树上的花瓣于金色的余晖中飘舞落地,直到夕阳沉入地平,夜雾迷蒙,一双双闪着幽光的眼睛再次亮起,但灼之影并没有拔出武器,而是一一以眼神瞪视回去,他肩上靠着已然熟睡的李相赫。也许对李相赫来说,这是几天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安全吧。
次日,夜幕再一次降临时,灼之影已经站在庭院门口等待了。
李相赫靠近庭院,便察觉到树梢间有影子被撤去——他的力量逐渐扩大到庭院之外了,而此时,他知道他回来了。
“你又来了,”灼之影挑眉,“勇敢的小笨蛋。”
“你好像很意外?”李相赫问。
“哼。”灼之影表面冷淡,但还是微微勾起了嘴角。
李相赫也干脆,朝他张开手心,掌心中蜷缩着一片脆弱而娇嫩的粉色灵花瓣。
“送我的吗?”灼之影嘴角带笑,嘴上还是不肯服软,“我不知道该怎么拿。它看起来……太脆弱了。”
“你不是影武者吗?”李相赫也不是会服软的主,“要不试试像传说的那样一刀劈成两半?”
“你想看吗?”灼之影两指捻起花瓣,再任由花瓣从指尖滑落,刹那间,李相赫只见晶刃一闪,花瓣当即在空中被斩成两半。
“不行——”李相赫赶紧伸手去接。
灼之影看着他,脸上是温柔难解的神情,“也许……脆弱之物也并非那么难对付。”
“你知道找这一片多难吗?”李相赫蹲在地上,自下而上瞪视他,手心躺着被一分为二的可怜灵花瓣。
“触碰到花瓣时我的灵力就恢复了。”
“……那你把祭台上的花瓣摆那么整齐?”
灼之影噎住:“那个是——”
就在灼之影沉吟的片刻,李相赫看见他身后有一双幽幽的金色眼眸闪过——这些天李相赫从未见过金色眼睛的恶魔,但恶魔的眼神他无比熟悉,仅一瞬,一只比以往见过都要大的怪物凭空显现,直朝灼之影背后扑来。没时间出声提醒了!李相赫像曾经灼之影拉开他一样,起身狠力攥住灼之影的手臂,趁他来不及设防前将他拉到一边。李相赫向来是认为自己不惧死亡的,但当巨型怪物面具下獠牙森森的血盆大口直冲面门而来,李相赫还是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什——”
生死关头,对时间的感知似乎都被拉长了,耳畔响起灼之影错愕和利刃破空的声音,但先于一切爆发出来的,是一阵温和的热浪,既没有脖子以上消失的凉飕飕、也没有被怪物撕裂的疼痛,李相赫缓缓睁开眼睛,紫色的烈焰在眼前熊熊焚燃,完全笼罩住了那只身形巨大的恶魔,火光直冲向天,将怪物连同它脸上的面具一起迅速燃成灰烬。
直到怪物化为两人脚边的一小撮灰,随风四散,灼之影才开口:“这不是我召唤的火焰,”他看向李相赫,“是你做的?”
“?”正在思考如何报答救命之恩的李相赫猛然转头也看向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到灼之影被他的表情逗笑,李相赫才重新低头望向自己的手心——那被斩成两半的灵花瓣,在他掌心缓慢地烧灼着,一点一点化为发光的微粒被吹散到风中。那紫焰的温度并不烫人,却有着似乎能烧尽一切的能力。
夜晚的魔物又陆续聚集过来,似乎自愿成为被紫色火焰吞噬的燃料——李相赫拔出匕首握紧,自掌心、脚边、周身燎燃起对同伴温和却对敌人致命的烈焰,灼之影默契地与他背对而立,摆出战斗态势。面对四周蠢蠢欲动包围上来的恶魔群,两人同样坚信,只要他们并肩作战,就一定战无不胜。
“哈!!”
“喝啊!!——”
“嘿呀——”
“我乃黑暗中的利刃!——”
——以上没有任何声音是李相赫发出的。灼之影一改平日里的高冷闷葫芦形态,认真战斗时嘴碎话又多,召出两个影分身一起扔飞镖时更是叮叮当当噼噼啪啪地响。李相赫也乐于有人出声吸引火力,凭借身形伶俐地游弋在月下树影之间,把那些藏在阴影中放冷箭的恶魔一一揪住做掉。从树林外侧看,就是一处又一处轮流冒起冲天的紫色火柱又骤然熄灭,顺序不定,位置随机,魔物死亡时甚至发不出惨叫就化为灰烬,有的恶魔望而退却,有的恶魔闷头送死,或死于水晶的利刃,或死于阴暗的匕首,或死于瑰丽的紫炎。
没用多久战斗就尘埃落定。李相赫从树枝上跳下,像行走在夜里的灵巧的黑猫,踱步到灼之影面前。灼之影笑着看他。
“你掌握的刚刚那种力量……简直跟我的力量没两样。”
“真的吗?我还以为就是我自己的。”
灼之影难得被揶揄了也不恼,只是问:“是什么感情,竟让你召出如此强大的火焰?”
“可能我也找到了自己的愤怒吧,”李相赫把擦干净的匕首挂回腰间,“像你一样?”
“没错!这下你明白了吧?”灼之影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只要拥抱自己的愤怒,你就能如此强大!……但你守住了本我,并未被黑暗吞噬。说明你的信念足够坚定……”灼之影的声音又渐渐微弱下去,他清了清嗓子,神色恢复如常,“……这样很好。看来你并没有他们那么脆弱。”
“你以前的同伴都是玻璃做的?”李相赫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早就忘了和他们并肩作战是什么感觉了——但是你,听着,即使以后离开庭院,你也该好好磨练这股力量,接纳它、锻炼它……不断寻找新的敌人检验实力。”灼之影笑得温柔,温热的掌心揉了揉李相赫的头发,“然后,答应我你会回来。我想听你亲口讲述那些必然的胜利。”
我从未离开过。李相赫想道。
掌握了紫焰的力量后,李相赫与恶魔战斗时不再那么棘手,更何况盘踞在森林里的恶魔已经少了许多。路上,李相赫甚至能留有余裕欣赏林中的风景,蓝天,白云,宛如明镜的湖面,随风飞舞的落花,茁壮生长的劲草,一吹就会猛朝一扇方向散开的蒲公英,踢一脚就能连人都炸飞起来的红色荚果,返回庭院的路上,李相赫还摘了一些萤绿色的、甜得发腻的蜜糖浆果,和灵花瓣一起抱在怀里。而灼之影正伫立在庭院中央等他,连影子斥候都没有派出来。
“我没再看错了。”灼之影脸上温和的微笑日益增多,“你已不是我曾想象的那个弱者了。你变得更强了。”
李相赫扬起下巴:“要试试吗?”
“如果你还有精力的话。我随时可以陪你对练……前提是你愿意。”
灼之影从庭院中央让开一侧,让把玩着匕首的李相赫入场。
“你似乎很喜欢那把匕首。”
“它陪我比你陪我都久。”
“真的?”
“可能吧。”李相赫反手握刀,率先朝灼之影攻去。
“哈、不错!先发制人!我欣赏勇猛的战士,”灼之影的眼神认真起来,他抬起一只手臂的晶刃就挡住了匕首斩击,刀刃刮擦咯吱作响,“也欣赏勇猛的同伴。”
“我可不是玻璃做的。”李相赫双手握住刀柄一转,匕首的刃尖从灼之影晶刃的缝隙间擦进去,逼迫灼之影也不得不用双手防御,但同时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起来。
再美丽的庭院也经不住被一只会纵火的黑猫四处破坏——灼之影躲过的紫色火柱,都由背后的灵树或石墙壁背负了,石灰色墙板上被灼出一块块漆黑的焦痕,切面新鲜的树枝掉落在地,有被匕首斩断的、也有被飞镖折断的,庭院内落英纷飞,花瓣散落到石台阶上,或随瀑布的水流洄游,或满载于四座神像的头顶,其他三位神灵大概真的不在此处了吧,竟无一人出来苛责这大不敬,但或许没关系,最容易生气的神灵正在陪庭院中央的黑猫胡闹呢。
待日暮西山,夕阳低垂,一神灵一黑猫才筋疲力尽、带着畅快的笑意停了手。灼之影与李相赫并肩、毫无形象地坐在铺满落花的庭院地板上气喘吁吁,许久才有人开口。
“你离开时,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那些怪物会不断出现……想它们为什么会攻击我,也攻击你。”灼之影摘掉绑在双臂上的晶刃,丢在一旁,双手抱胸望向远处,嘴唇紧抿,似乎很是苦恼,“恶魔以情绪为食,尤其是强烈的情绪。所以在它们眼里,这般满腹愁绪心烦意乱的我,或许就是一餐饕餮飨宴……尤其是,当你在我身边的时候。”灼之影的目光转向身旁的李相赫,深蓝眼底宛若汪洋,暗潮涌动。
“什么呀,”李相赫看他一脸像是故作深沉的表情,忍俊不禁,“灼之影大人终于承认自己有脆弱的一面了?”
“才没有、我只是——”被李相赫点破的灼之影总是下意识开始辩解,他自己也很快认识到了这一点,“啊啊、你真是个让人头疼的家伙,又迟钝、又爱挑拨我——”
灼之影温暖的掌心摸了摸李相赫的脑袋,头顶传来的热意让李相赫闪躲了一下,但他还是乖乖坐在原地。
“这么多年,我的同伴只有暗影,或者终将化为暗影之人。”灼之影的手指沿李相赫的耳侧抚下,再到侧脸,“我曾以为所有理解我的人,最终都只会落得和我一个下场……但第一次真正保护你的那夜,我发现我的力量不再出于愤怒,而是、源于别的什么……我担心你睡梦中被袭击,想保护你不受侵扰,因为你——”灼之影掌心的颤动愈发明显,他笑得苦涩:“你对我来说太过珍贵了。”
不是第一次有人对李相赫说这句话。脑海浮现出的记忆太多,有素未谋面的、有泛泛之交的、有出于单纯利益交换的、有萍水相逢互助一次的、有站在他对立面的、有站在他身边又离去的、有紧接着走来站到他身边的、有恨他的、有爱他的、但李相赫的立场从来无所谓世人爱恨——他只是张开双臂,拥抱了向他露出脆弱的灼之影。
以满腔怒火为生的神灵,体温也如此热烈。远比那紫焰更加灼热的温度从胸腔传递过来,扑通扑通地跳动,随后愤怒的火焰融化开来,缠上李相赫的腰侧,攀上后背,火热的掌心笼罩住他整个肩膀,烫得李相赫呼吸一紧。
“多久了……”火热源头的灼之影连脑袋也蹭上来,小心避开了犄角的那一侧,把脸埋到李相赫颈窝间呼吸,“我都不记得上一次被人温柔对待是什么时候了。”
李相赫没说话,只是熟练地躲开那些肩甲背饰,轻抚灼之影激动到颤抖的脊背。
“……你愿意留下来陪我吗?”灼之影把李相赫抱得更紧,被他手臂勒紧的衣物勾勒出怀里瘦弱的身躯,近乎要被灼之影揉碎,“到夕阳落下就好。或者,也许今晚我们可以——”
后半句被李相赫堵在了唇间。灼之影瞪大了眼睛,很快会意地拉开下颚的面具倾身相吻。没有了面具尖牙的阻隔,灼之影忘情地与怀里的男人拥吻缠绵。这个对他来说如此特别的凡人,一举一动都能动摇他的灵魂,他第一次见到李相赫走进庭院,那张脸使他魂魄深处都在喜悦地战栗,灼之影第一次知道自己有如此失措的一面,他狼狈地藏进灌木丛,却又被一眼看穿。这个男人很危险,灼之影告诉自己,马上杀了他。但当晶刃抵上那脖颈时,灼之影又看到了恐惧——也许是他自己的恐惧。他告诉自己,这个男人太弱了,不值得他出手,只要李相赫像前人们一样老老实实地畏惧他、离开他,后续一切都不会发生。但李相赫没有,拖着疲惫的身体、新旧参差的伤口,每次一把灵花瓣交给他、没撑多久就沉沉昏睡过去,灼之影当然知道那些能助神灵恢复力量的灵花瓣是多么稀有,可能七天开一朵、也可能七年才开一朵,但李相赫总能给他带来奇迹,像李相赫心中一直秉持的信念,灼之影说不清那信念为何,但总觉得他已经看了很久很久了,远超过七年、甚至远超过他这漫长生命的大半岁月。
“——唔、唔唔!唔……”
等怀里的人疯狂捶打他的背,灼之影才想起来放开对方。“哈、哈啊……”李相赫用手撑着身侧的地面才没有倒下去,但他也全然忘了自己被灼之影牢牢抱在怀里。
“抱歉。”灼之影笑着,脸红却不再躲闪,“我想这样做很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