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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子棋被重重地摔在长桌上。
他全身都是伤,嘴角还淌着血,左脚的骨头断了,只是浅浅用夹板夹住,并没有进行什么规范的医疗处理。身上的麻瓜衣服破破烂烂的,两只手被紧紧捆在身后,连手指都动弹不得。魔杖早已被夺走,失去魔杖的傲罗就像折了翅膀的鲲鹏,但抓住他的人似乎还是担心出意外,对他施了个“倒挂金钟”把他悬在空中。
全身的血液涌到头顶,龚子棋觉得一阵眩晕,他的左脚疼得厉害,失血过多让他有一些眼冒金星。他眨了眨眼缓了好一会儿,努力让自己看清四周的状况。
他被悬在一个大厅的上空,四周一群黑袍人戴着兜帽盯着他,像是在欣赏笼中的困兽。
“你可以选择把一切都告诉我们,你很年轻很优秀,是我们需要的伙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忽略你过去对我的兄弟姐妹们做的一切事情。”黑袍人的首领循循善诱,他的声音轻柔,像是贴在龚子棋身侧耳语,但龚子棋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闭上了眼睛。
只要他说出那个地点,他们过去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看起来我们魔法部的客人并不领情,真是太遗憾了。摄神取念!”
像是突然被抽离了困境,掉进了记忆的漩涡。然后像是散落一地的画片一般,场景不断变化。暴雨天车灯前的雨丝,霍格沃茨秋日的晚霞,河边随风摇曳的芦苇,方糖掉入咖啡杯中……
“傲罗先生,没有想过您的观察居然如此细腻,但这些内容太无趣了,这么多人在呢,能不能让我们看点有意思的东西?钻心剜骨!”
龚子棋依然被悬在空中束缚着,他无法挣扎,只能硬生生挨着钻心咒的痛苦而无法动弹。
他听见自己在大声尖叫,回应他的是阵阵笑声和欢呼声。
施咒者优雅地挥了挥魔杖,像是交响乐的指挥,大厅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龚子棋大口喘气的声音,钻心咒停止了,但一切痛苦并没有消散,疼痛像涨潮的海水一点一点涌上来,似乎只要时间够长,就足以把坚硬的岩石腐蚀出裂痕。
他也许今天会死在这里。
但他什么都不应该想。
第二段、第三段钻心咒就这样接踵而至,身体像坠入了火堆被焚烧,全身上下的新旧伤痕都要炸开一般,原本涌向大脑的血液沸腾起来,他无法控制自己,一切举动都是本能。
“摄神取念!”
他看见自己一拳揍向那个挑衅他的斯莱特林,他对黑巫师施了缴械咒,他把大批的危险分子关进阿兹卡班……
“看起来我们的客人做过不少事情么。”
龚子棋再次回到了他被悬挂的场景,倒挂的姿势实在是太难受了,加上钻心咒的折磨,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短暂的休憩,也许今天他会被折磨致死、或者他会疯掉……
大厅里的晚宴开始了,人们推杯换盏,有说有笑。龚子棋被迫跪在长桌的正中央,每一个的经过的人都可以对他施咒。
身上是衣服已经破烂得不成样,首领嫌他的叫声太吵打扰大家的雅兴,止咬器扣上了有棱角的下颚,在一次次钻心剜骨下,闷住了龚子棋的一声声痛呼。
直到晚宴结束,失去拘束魔法的控制,他无力地瘫倒在长桌上。
但很明显,他并不允许有休息的时间。
刺骨的感觉再次来临,钻心咒的疼痛哪怕在摄神取念中依然不会消散,生理性反应无法控制,他流着泪看着眼前的画面碎片如狂风骤雨劈面而来,数不清的无关紧要记忆,是他大脑封闭术课的学习成果,是那个人……
他看着余笛穿着针织毛衣,坐在窗边看书,风吹开了白色的窗帘,黄昏的天色像是打翻了颜料桶,所有的色彩不均匀地混在一起。
不,他不应该看这个……
…
“封闭你的大脑,龚子棋。”
余笛严厉地说道。
龚子棋又一次在傲罗指挥部的培训课上差一点睡着了,一开始他还边转着手里的羽毛笔,边听着余笛讲着“人心是一种复杂的、多层次的东西……”但些许是屋内的炉火烤的太旺,冥想盆中的记忆的漩涡让他有些头晕眼花,亦或是余笛深沉的男中音太过优雅,在多日外勤的疲惫堆积下,余笛的声音像一味安神剂,让他放松得有些过于疏忽了。
战时的傲罗指挥部像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任务混乱的分配让有些人常年连轴转工作,而有些人则能坐在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悠哉悠哉地喝茶。龚子棋初来乍到,并不知道隐藏在寒冰下的裂痕,他只是在被告知出外勤的间隙还要抽时间上培训课后有些沮丧,毕竟他恨不得把自己百分之百的精力都花在跟黑巫师搏斗上。
第一次见到余笛的时候龚子棋以为走错了房间,他的培训课老师穿着绣着竹叶黑色长袍,戴着一副银色的细框眼镜。
斯文。
办公室文员。
这是龚子棋对余笛的最初评价。
他不太相信这位文质彬彬的老师能教会他什么,看上去自己不需要挥动魔杖就能把他击倒。
然后他就被这位斯文的傲罗指挥官好好上了第一堂课。
第一次被人窥探大脑的感觉真不好受,龚子棋不得不回忆起自己在霍格沃茨做的种种糗事,从偷骑扫把从天上摔下来、到忘交论文被院长关禁闭,草药学论文上写满了“T”,还有跟斯莱特林的人进行的第一次极为失败的决斗……
待到支离破碎的记忆像老电影一般播放结束,他发现自己跪在余笛的办公室地板上,面前是那个他刚刚还毫不在意的冥想盆。
余笛不动声色地向他伸出一只手,龚子棋没接,自己站了起来。
他知道,余笛对他手下留情了。
“你的其他课程都完成得很优秀,子棋。但大脑封闭术依然是你极为需要掌握的能力,在这个特殊时期,不让别人看穿自己的心思是保护自己的方式,任何人都不应该能轻易窥探你的大脑。”
“包括您吗?”
“包括我。”余笛的眼神锐利而不容抗拒,“你可以尝试在心里藏一个秘密,用其他无关紧要的记忆去遮掩,并且随时保持这样的状态,哪怕是在睡梦中或是意识不太清醒的时候。”
...
龚子棋蹑手蹑脚打开了门。
余笛房间的门紧闭着,但保险起见,他还是补了个闭耳塞听。
七个人的小队,有两个人在昨天那场转移的战斗中下落不明。
龚子棋想跟上去寻找同伴的踪迹,但余笛拦下了他,带着所有人先到了施有赤胆忠心咒的安全屋。
晚上开会的时候两个人狠狠吵了一架。
龚子棋坚持说这场转移毫无意义,还损失了两个同伴,不应该就这样抛下他们,下落不明的人实在太多了。
余笛说转移出岔子说明魔法部内有内奸,有人知道他们的计划,现在贸然行动只会暴露更多,眼下应该先联系其他人分析一下当前的局势,再派人去营救。
龚子棋说时间就是金钱,你不知道被那群人抓住可能有什么下场吗?可能被钻心咒折磨到疯折磨到死,可能被练成阴尸四处飘荡,你愿意自己的同伴变成这样吗?
余笛推了一下眼镜,他的眼中没有半点退让。他说我当然不希望,但这是场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战争,一切要以大局为重。
如果今天失踪的是我,你也会这么做是吧。龚子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他没有余笛那么高,但他抻着脖子直勾勾地盯着余笛的眼睛。
平时能言善辩的指挥官难得地沉默了一会儿。余笛叹了口气,低头挥着魔杖整理桌上的文件。
“今天如果失踪的是我,或者,如果有一天,那个下落不明的人是我。子棋,你千万不要放弃其他更重要的事情来找我,我的命不足为惜。”
龚子棋还要争辩,被其他人劝了下去。
安全屋是一位傲罗家里的庄园,十分宽敞,足够让每个人睡一个单间,自然,也给龚子棋提供了偷偷行动的机会。
他收拾好行囊,用魔杖点着灯走下楼梯,打开大门,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他走出门,才发现有个人早已恭候多时。
余笛拎着魔杖背对着他站在大门口。
他想趁余笛没发现原路走回去,但余笛叫住了他。
“子棋,你开门的声音很大。还有,你思考的声音。”余笛缓缓转过身来,他依然穿着一条绣着竹叶的巫师袍,只不过这一次刺绣的竹叶是白色而不是鲜嫩的翠绿。
“今晚有些话,我说得过火了,我向你道歉。我已经给总部发消息安排去救人了,他们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在被带去敌方总部的路上,有另一支小队去解决这件事了。”
龚子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余笛走上台阶,双手搭上他的肩膀。
“子棋,如果你真的一定要离开,我是不会拦你的,我知道对于你,我们的每一个伙伴都很重要。但有时候冲动之下,不一定会有最好的决定。”
“还有,记得无时无刻,封闭你的大脑。”
他盯着龚子棋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身走进了屋子。留下龚子棋愣在原地。
原来他的心思真的这么容易被看穿吗?
今晚的月亮缺了一个小口,像是今天一切事情的结局,好像圆满地解决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解决。
龚子棋重新走上楼,他把余笛门上的闭耳塞听咒撤了,他想随手加几个防护咒语,但似乎在赤胆忠心咒保护的房子下这么做像是多此一举。他反刍着余笛话外的深意,越品越懊恼。
他什么时候才能做到像余笛一样无懈可击呢?
他躺回自己的床上,脑子颠来倒去还是余笛说“不足为惜”时眼里的神情。
一个这么斯文的人怎么会说出这样绝情的话?
思绪败给了困意,他很快沉沉睡去。
...
书房很宽敞,黄昏时的太阳已失去了平日里咄咄逼人的模样,是温和的、没有那么耀眼的,像橘色的灯光。
余笛穿着针织毛衣,靠在沙发上读着厚厚的精装本,风从窗外吹来,拂过他头顶的碎发。
龚子棋就在这个时候敲门走了进来。
一切计划都安排妥当,他们马上要分道扬镳。
“如果这场战争结束,你想做什么呢?子棋。”
龚子棋笑了笑:“你不是不用摄神取念都可以读到我在想什么吗?”
“我还没有那么强的本事,毕竟,子棋,你的大脑封闭术已经可以出师了。”
龚子棋看向窗外的晚霞。
夕阳已经快完全被远处的树丛遮掩住,只透露出点点金光,所有的色彩混杂在一起,渐渐晕染开,像粉紫色的丝绸在天上摊开。
如果一切结束,如果他还活着,如果大家都还活着,他希望所有人都可以聚在一起,一个人也不少。也许他可以有一个自己小房子,有一只自己喜欢的神奇动物,还有,余笛。
晚霞像烟花一般在空中炸出一片炫彩,微风扰动着洁白的窗帘,掩盖住屋中发生的事情,飘落的两片红叶交织在一处。
余笛睁大了眼睛。
良久,龚子棋站起身,退后一步,向他微微鞠了一躬。
“如果在一切结束的时候,我可以来找你吗?余笛。”
这好像是龚子棋第一次直接喊他的大名。
余笛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着什么。然后,他坚定地点了点头。
他在龚子棋走后,把魔杖靠上太阳穴,抽出一缕银白色的记忆,像棉花糖一样缠绕在杖尖。
余笛把这段记忆收进一个已经八分满的瓶子里,施了一段复杂的加固咒,贴身带着。
如果梦醒的时候,一切都还在的话。
...
龚子棋惊醒了,他缓慢地试图移动,但每动一下,都牵引着全身上下伤口的疼痛。
他在一个地牢里,伸手不见五指。
地面有些潮湿,不知道是本身自带的污水,还是他伤口流下的血迹。
他的双手被松开了,左脚断了使不上劲,他依靠还算健康的右腿,倚着地牢的石壁,让自己慢慢坐起来。
他渐渐适应了黑暗,他环顾四周,地牢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下水道管道内液体流动的声音,以及远处提醒整点报时的钟声。
他试探着用左脚着地,夹板可以给他一定的支撑,但有些太过勉强了,他不能确定自己会在这里被关多久,保险起见还是需要存下一些体力。
楼上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人急速走下地牢的楼梯,龚子棋警惕地看着门口。
但来人好像只是放下了什么东西就离开了。
龚子棋等了一会儿,这才小心翼翼地爬到门边。
是少量的食物和水,保证他不被饿死。
龚子棋知道,自己也许还能活到明天。
他缓慢地把面包嚼碎、吞入腹中,他可以带着秘密死去,但他也可以继续顽强地活下去。
余笛……
他脑中浮现出那张好看的脸庞。
他的老师、他的战友、他的……
自那次行动后他们就分道扬镳了,除去守护神的信息传递,再也没有别的联系。
龚子棋总是能在看见那只银色的兔子之后莫名地安心,余笛还在,一切都还有回转的余地,他能处理好一切。只要这个后盾在,他就可以放心大胆藏着那个密码,在丛林中躲藏。
直到他意外地被抓捕,困在这里。
龚子棋开始缓慢地在地牢中爬行,研究整个地牢的构造。
他的体力不足以使用无杖魔法逃出去,但也许应该想办法传递一些信息出去。
如果余笛在这里会怎么做呢?
...
“都解决了吗?”
余笛撩起长袍一角,擦了擦眼镜上的血迹。
大厅中遍地都是碎玻璃,长桌已在争斗中四分五裂,到处都是魔力残余的痕迹。
“是的,我们施了反幻影显形咒把剩下的人分批带去阿兹卡班。以及我们在地牢发现了失踪两个月的龚子棋,他伤得很重,已经送去圣芒戈治疗了。”
摇摇欲坠的细框眼镜在傲罗用力过猛的手劲下终于肢解,余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举起魔杖,低声念了句“修复如初”。
天地交界处像裂开了一道口子,晨曦耀眼的光亮一点一点渗透出来,灰黑的云块渐渐变得洁白,昨夜战斗时弥漫的尘埃此时早已烟消云散。
如果所有的伤痕都能用一句简单的“修复如初”治好。
余笛压制住难以平复的心和冲去圣芒戈的冲动,开始指挥其他人处理后事。
未来几个月也许自己桌上会有堆积如山批不完的文件吧,但一切都可以慢慢来。
子棋,都会没事的,你所期望的一切都会成真。
...
龚子棋又一次在噩梦中惊醒。
梦中,他回到了那个漆黑的地窖,潮湿发霉的木质地板开始塌陷,他的腿断了,双手使不上劲,只能从裂开的缝隙中坠落。
他又一次听见一声声钻心腕骨,痛苦地捂上了耳朵,但一切好像无济于事。
他听见余笛在叫他,是梦境么?
肩膀上搭上了一只手,他慌乱地向后一躲,头重重地撞上床板,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余笛坐在床边,一脸错愕。
他想起来了,从圣芒戈出院后,余笛就把他接回了家,让他睡在自己的主卧里。
“子棋……”深沉的男中音,但很温柔,像耳语一般,像那一天在大厅里折磨他的那个人……
龚子棋抓紧了被子朝着余笛的反方向挪了挪,他隔着被褥抱着膝盖,把头深深地埋下去,一言不发。
余笛的手悬在半空中,又收了回去,他生平第一次有些犯难。
龚子棋究竟在那座作为总部的庄园里经历了怎样程度的折磨无人得知,他把战争最核心的秘密藏在心底,但钻心咒让他不仅仅把战胜的关键藏了起来,还把他最珍视最美好的东西也藏了起来,他不想让他的敌人看见他的任何弱点。
那一天他在地牢中想办法把位置信息传了出来,余笛这才带着人把残余的势力一网打尽,救出了奄奄一息的龚子棋。
他获救之后被送去了咒语伤害科,除去皮肉筋骨上可以修复的伤痕,他精神上的损伤无药可治,尽管他没有发疯没有失忆,但他拒绝给任何人看他的记忆、他的思想,他把自己的心封锁起来了。
大脑封闭术,不止对别人,也对自己。
睡梦是人最放松警惕的时刻,受伤的雄狮会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但当有人对他嘘寒问暖,他只会凶猛地露出獠牙。
余笛主动向后退了一步,在家里给龚子棋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他会准备好一切生活用品,偷偷放进主卧。把三餐在固定时间用漂浮咒送入,然后才赶去魔法部上班。回家的时候他总是幻影显形到离家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再走回去,他怕移形的声响会影响龚子棋的休息。
龚子棋喜欢余笛家的后花园,他在一天里会花上大把大把的时间躺在花丛中的草坪上,他喜欢余笛养的那只燕尾狗,毛茸茸的分叉的尾巴,有些吵闹但并不讨人厌。
余笛时常站在二楼隔着窗外,看着一人一狗在花丛中穿梭、跳跃、奔跑。
像一盘调好的颜料,他却不能参与作画。
但龚子棋依然困于梦魇的折磨,他还是会在半夜惊醒,发现全身像从水里捞出了一样,冷汗浸湿了贴身的白背心。他会咬住自己手臂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用疼痛告诉自己这片黑暗属于安全的现实,然后喝上一口水又沉沉睡去。
手臂的牙印越来越深,伤口愈合、结痂、脱落,又再次被撕开。
直至有一天,余笛出现在了他的梦里。
黑色兜帽下的脸变成了余笛的模样,长长的黑袍上绣着暗银色的竹叶花纹,如耳语般的声音和余笛讲课时的腔调如出一辙。
梦中的余笛看着龚子棋在地上痛苦挣扎却无动于衷,甚至让他站在悬崖的边缘逼他跳下去。一次又一次,梦中梦像无尽的深渊,身体沉重得好像再也不会醒来。
宛如脱水的鱼儿奋力跳出水面,他从床上惊醒,伸手去抓床头柜上的杯子,但在黑暗中把陶瓷杯打翻在地,摔了个粉碎。
龚子棋弯下身徒手去抓碎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他的皮肤,刺进他的皮肉。
他好疼,但这是现实,有痛觉的、安全的现实。
他听见房门被打开,突然的光亮让他有些睁不开眼,但他只是倔强地把杯子的碎片在手心握紧,痛觉才能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余笛走上前对地上的碎片施了个无声的消失咒,龚子棋缩到床脚,手心依然淌着血,看着余笛离他越来越近但他无路可退。
余笛想对他的手施个愈合咒,但龚子棋看上去太过不安,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伤到他,索性把手里的魔杖扔向了远方。他向龚子棋伸出一只手,就像第一次教龚子棋大脑封闭术的时候一样,但龚子棋依然没有接。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好像很熟悉又很陌生,他的大脑封闭太久了,一切的判断都有些迟钝。
常年干涸的土地也可能下起暴雨,六月的盛夏也可能雨雪纷飞,一向寂静沉眠的火山也会突然迸发。
余笛把他抱在怀里。
龚子棋挣扎起来,他松开了掌心的碎片,任其掉落在床上。他怕打着余笛的后背,伤口的血染上了素白的睡衣,留下斑斑点点,但余笛无动于衷,只是把他抱得更紧,紧得龚子棋都觉得有些钝痛,是一直能让他安心、让他平静下来的疼痛。
余笛感受到怀里的人停下了挣扎,他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随着而来的是脖颈左侧的一阵剧痛。
龚子棋咬了上去。
余笛怕疼。他是历年来最优秀的傲罗之一,他有着最漂亮的成绩单,异于常人的敏锐思维和娴熟的决斗经验,还是一位大脑封闭术大师。
但他也只是个怕疼的普通人。
生理性的泪水不知何时从眼角滑下,滴落在龚子棋的脸上,但受伤的狮子没有松口。
子棋,我在,一切都过去了,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余笛只是强忍着,让自己说出来的每个字都不带有半点痛楚。
狮子收回了獠牙,把头埋了下去。
龚子棋看着余笛用着最原始的麻瓜方法替他包扎,还在他手上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余笛往他没受伤的手里塞了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属于他们俩的记忆。
龚子棋小心翼翼地攥着那个瓶子,生怕把它捏碎。
墙角落灰的冥想盆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记忆如同液态的光被倒入盆中,像一块不断流动的白银,又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余笛抓住龚子棋那只没有包扎的手,浸入盆中既不是液体、也不是气体的物质当中,两个人一齐坠入记忆的漩涡中。
龚子棋看着余笛记忆中那一个个,不同时空里的自己:
刚走进傲罗办公室,那个初出牛犊不怕虎的龚子棋。
在战斗中,险些摔下帮自己挡下恶咒的龚子棋。
在会议上咄咄逼人,不肯让步的龚子棋。
轻手轻脚走出房间,对着自己的卧室门施咒的龚子棋。
在落霞的余晖中,和自己接吻的龚子棋。
在地牢中,用双向镜呼救的龚子棋。
圣芒戈的病床上,眉头紧锁、不省人事的龚子棋。
即便是找不到钥匙,秘密花园也能够被打开。
余笛黑袍上的竹叶刺绣翠绿如新,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近期连日的操劳,他瘦了不少,眼下一片青黑,龚子棋握紧了他的手。
他看着泪水从余笛眼中落下。
寒冰会融化,破碎的心也能够被拼起来,即使是生锈的锁,也能够被持之以恒的人打开。
尾声(附赠彩蛋)
后来。
龚子棋爬上了客卧的床。
余笛觉得他还没有恢复好,而龚子棋只是缠着他说自己一个人怕黑,不敢一个人睡觉。余笛想了想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心里一酸,便由着他钻进自己的被窝。
龚子棋体热,余笛体寒。他嫌厚被子热,只是一味地往余笛那边蹭,蹭着蹭着余笛觉得不对劲了,他翻过身抓住龚子棋那只不太老实的手。
没戴眼镜的余笛,虽然没有平日里那副精英傲罗的模样,眼里还是少不了那份严肃。
龚子棋有些怵他,别扭的把手往回抽,余笛看着他眼里的神情只是叹了口气,把手松开。
窗外飘着绵密的雨丝,龚子棋缠上余笛的腰,年长者一开始试图争些什么,但摸着他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指,心一软,想着他身体不好,便任由他折腾。
再后来。
燕尾狗在紧锁的客卧门口大叫着,今天主人起床的时间似乎过于晚了。
它等了大半个早上,等到的却是那个平日撸自己尾巴的人。
龚子棋抱起它往外走,不让他吵余笛睡觉。
余笛醒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换了一身白,向门外走去。雨后的空气特别清新,翠绿的新叶还坠着水珠。
后花园里一人一狗正追着玩,龚子棋看到他,扭头就朝他跑来。
地上的积水还没干,倒影出天空的颜色。
这世界又趋于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