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年少如早昼,如朝花,每次回想起来都蒙着一层柔和的晨雾,朦胧而温暖,模糊而遥远。印象里有个孩子很爱坐在廊下吹风,柔软的衣袖堆叠在臂弯,露出托着脸颊的两截白皙手臂。无论周围响起怎样的动静,那双澄蓝如水的眼睛都不为所动,只是静静望着高处的朝霞,直到它消融于白日。
那孩子年少时话不是很多,也不跋扈,唯独有点固执,认定了一件事情就不肯变通,因此常被府宅的女主人说教,和儿,别总跑去给那个家奴做小尾巴。
类似的话,士壹每隔一段时间就不得不“旁听”一次,或是三五天,或是一两天,但和儿没放在心上,他便也不放在心上,每日向士赐请安回来,照样还是会去和儿的庭院前散步。他会故意踏出熟悉而无礼的动静,好让和儿发现他,喊他进去,一起并肩坐在廊下。然后仆役就会端来小桌,摆好餐点,和儿会亲手递给他筷子,让他陪自己吃早膳。一天的闲暇,总是在此刻开始消磨。
/
客居扬州的几年,士壹始终记得他离开交趾前的最后一场雨。那场雨下了很久,青光惨淡,笼罩了大半个州府,放眼望去皆是苍烟碧瓦。
宽敞的内室中央,笔直的烟雾正从半人高的金鼎香炉中向上攀升着,绵延不绝。书案上的纸页,悬挂在内室与中堂之间的珠帘,垂落的床帏和轻薄衣摆,亦全都安分地静止在原处。除了地面上暗淡得几乎看寻不到的婆娑树影,整个卧房中甚至找不出一缕风的痕迹。
回忆晃来晃去,晃遍了不值一提的那些角落,才终于落到了那张连做梦都要有意避开的脸上。
“…是不是下雨了?”士燮虚弱问了一句。
他缓慢地眨着眼睛看向士壹,疲惫着躺了半天,却一直没有真正睡着,更遑论休息。
犹记此时,士燮还是很依赖士壹的,士壹却很久以后才明白,有时依赖并非只是因为相爱相亲,也可以源于求生的需要。士燮需要他,就像溺水的人需要救命稻草,人对稻草怎么会有感情呢?人只会一登岸边就把稻草丢回凶险的海里,于是士燮在交州立足以后也很快对他显露了原型,怪就怪他当时全然沉浸在被依赖的满足之中,没有一点防备之心,被装出来的情谊一叶障目,什么都没看清。
再说回当年。自从被杨氏绑架,士燮就落了个难以入眠的毛病,即使只睡一小会也会惊醒好几次,必须要时刻紧攥着士壹的手才能勉强睡踏实。也因如此,士壹已经有将近两个半月没去花灯会了。
“刚下起来,吵到你了么?”
士壹坐在榻边的椅子上,将卧房整个环视了一圈,房门和几扇窗户都好好关着,按理说漏进来的那点声音并无可能把士燮吵醒。
“我睡不着。”士燮摇摇头。
长时间的缺觉令他总是很容易产生不适,眼睛难受得厉害,即使是多云天也觉得刺眼。他把脸埋进了士壹的掌心,在淡淡的檀木与草药气息中含糊不清地说:“嗯…我想听着雨声睡,兄长去把窗户打开吧。”
士壹答了声“好”,正欲起身,士燮却没松他的手。他颇为无奈,抚着士燮的脸,哄孩子似地放轻了声音道:“你需得先放开我呀。”
“……那你开完窗户就回来。”
士壹想说不要胡闹,从床榻到窗边不过就几步路的距离,就算实在离不开人也要有个限度。可是士燮的目光一直紧紧胶粘着他。士燮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现如今已经是惊弓之鸟,即使再细微的变化也会招来难以平息的恐慌。士壹看着他这副不安的样子,纵然很想逼着他早些从阴影中走出来,也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了。
须臾,窗扇“吱呀”一声向外打开,随后青光下泄,风声雨声倾落房中,士燮却仍不满意。声音太远,听起来不像是雨,更像是杨氏攻入府邸的那一夜,数不清的刺客踏着细碎的脚步声闯进庭中,让他蜷缩得愈发失去控制。
“那怎么办?”
士燮瞪大了眼睛,“你、你问我啊?”
士壹对他无计可施,只好为他整理着颊边散落的发丝,顺着他问:“你觉得听不清吗?”
“嗯。”
“听不清也没办法,总不能在你榻边凿一扇窗——”
话说到一半,却看到士燮满眼的失落,失望,失神,只得戛然改口。
“不然去湖上?”士壹无奈道,“你睡在船里,这样就能听清了。”
交趾多水,士氏府邸围湖而建,府中有一片宽广的湖泊,栽种着满满一湖莲花。他们之前常常乘船游园,追着晚霞一路向西,有时还会摘点莲蓬吃,一面听仆役在湖岸上焦急地阻拦,一面捧着莲子窃窃地笑。
闻言,士燮撅了撅嘴:“你这不是有办——啊!耶我干嘛?”
他被士壹捏住了脸,让本来就不太清楚的咬字变得更加囫囵。
“想捏便捏了。”
士壹承认,由于士燮最近愈发黏着他,他确实是有些“恃宠而骄”,相处时也越来越放肆,虽然嘴上没说,心中却已经完全在以救命恩人自居了。
趁着士燮的小脾气还没来得及发作,士壹便先发制人地向他伸出手,把他拉着坐了起来。
“你先睡会。”士壹道。
他把肩膀让给士燮靠着,轻声唤进侍女帮自己拿衣服和梳子。士燮怨他,可也贪恋这样的温暖,没骨头一样靠在他怀里,被他一会提起胳膊,一会摸摸脑袋,居然还真浅浅睡了一阵。
过去这段日子,士燮由于缺觉,对什么事都兴致缺缺,穿着打扮也全都由士壹做主,奈何士壹的品味着实一言难尽,自己穿衣不是白无常就是黑无常,连带着士燮也不得不跟他一起死气沉沉。
侍女一连忍了小半年,今日终于忍不住了。
“长公子,既然外袍是玄色,里衫不如就穿得鲜亮些吧?”
不然整天把一个十六七的孩子打扮得跟成了家的男子一样算是怎么回事啊?
士壹手上的动作一顿,思索了片刻,心想里外都穿玄色确实是素闷了些,便道:“那就拿件𫄸色的里衫吧。”
𫄸色明艳,想来士燮应该喜欢。侍女听完却只想叹气——玄色配𫄸色,那不是大婚才会用的颜色吗?长公子纵然没有婚配,也不至于连这些礼制之事都不清楚吧?但她们先前已经斗胆“劝”了士壹一次,若再“劝”第二次,只怕还不等士壹觉得她们逾矩,士燮就要先不高兴了。
最后,侍女只能不情不愿地取来衣服,目送两位黑无常撑伞出了门。
庭中雨急而密,将他们往伞下挤着。
到了湖边,士壹先把伞递给了士燮,让他在岸上等,自己则披着蓑衣牵来了一条小船,踩着船头吃水压低,接上士燮划向了湖心。
湖上青雨迷蒙,荡开涟漪,天地如同纹路细密的丹青纸。士燮捂着薄毯蜷缩在船内的软席上,枕边摆着士壹亲手缝制的安神香包。偶尔风过,船舫在涟漪中浮沉,仿若一恍回到儿时,被疼爱自己的乳母抱在臂弯里摇晃着,久违地感到了心安。
约莫半刻,船舫在莲荷之间泊停下来,晃动的幅度也小了许多。周围的雨声仍然嘈杂,却于士燮而言又似乎寂静无声,不见了最紧要的一道声音。
船外没有人在拨桨了。
“兄长,你还在外面吗?”
士燮一时情急,紧张地坐了起来。
听到动静,士壹解下蓑衣进了船,沾着一身潮湿雨气问道:“怎么了?”
话还没问完,就见士燮向他摊开了手心:“兄长跟我一起睡吧。”
“你睡吧,我在边上陪着你。”士壹应道。
他盘腿坐在士燮身边,握住了士燮的手,又道:“这船太窄了,我们两个人睡不开的。”
士燮伏下身体,把脸蹭在士壹的手背,不死心道:“搂紧一些就好了。”
“你会不舒服的。”
“不会。”反而是搂紧了才会心安。
“你快点躺过来。”
说着,士燮向士壹掀开了毯子。
士壹拗不过士燮,只得合衣躺了下去。他将毯子重新往士燮身下掖了掖,“你自己盖着,我不冷”,又把人带着毯子一整个搂进了怀里。
雨声听上去那样近,在身后簌簌落下,士壹闭着眼睛听了一阵,竟也萌生出几分困意。他不知不觉陷入睡梦,梦到自己变成了一个郎中,士燮则做了交趾的太守,还加封了侯爵。众人皆毕恭毕敬地称呼士燮为“大人”,而士燮尊他为“恩人”。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士燮特意在府中辟出一处幽静的院子让他长住。有次士燮受邀参加同僚的宴请,回府时醉得厉害,想找他煮点醒酒汤,进门时却没站稳。情急之下,他连忙伸手去扶,这一扶就扶出了再也按耐不住的情思。随即,士燮从凌乱宽大的朝服中抬起脸来,昳丽的脸庞被这抹尊贵的深紫衬托得愈发意乱情迷,醉醺醺而纠结着缓声问他,董奉,我能不能……报答你以身相许?
还没来得及回答,士壹就在震惊中猛然睁开了眼睛。他喘着气,双眼失去了焦点,虚虚望着船壁上的小窗,恍惚了好一阵才发觉出这个梦的荒谬。
以身相许,他倒是很有做梦的本事,连亲弟弟都敢糟蹋。可是看着怀中那张熟睡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心口发热,总想把那个梦继续做下去。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快要吻上士燮的唇,却在闻到安神香的那一刻怔然停了下来。
士燮已经很久没能睡个好觉了。士壹心不在焉地想着。正欲躺回原处,士燮却梦游似的,忽然毫无预兆地吻了上来。他连眼睛都没睁,仿佛非常笃定士壹不会躲。他总是这么任性,总是认为只要他肯给,士壹就会感恩戴德地收下。即使是以身相许。
梦境似乎延续到了梦外,让士壹在纷飞的思绪中逐渐分不清虚实,止不住地心悸,好像全身的血都受士燮调遣,全部忠诚地奔着心口攻打过去了。
士壹心神荡漾地想着,最近这段时间,士燮对他的态度确实是与以前大不相同了。之前士燮也喜欢黏他,但每次都是他主动去挑起士燮的注意,比如用府外的趣事吸引他,哄骗他只要陪自己忙完手头的事,就可以带他去外面玩,现在却变成了士燮用尽办法想要留下他,明明身体已经不再需要被整日照顾了,也不肯放他回花灯会,甚至前几日还曾问他会不会一辈子陪在自己身边。
难道士燮真的有那种想法?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就想以身相许。
而他当时回答了什么?他说,我会的。随后士燮就把手递了过来。
士壹一瞬间醍醐灌顶,什么都明白了。澎湃汹涌的情意在心底奔流,达到了一定程度反而变得近乡情怯,束手束脚,不知该从哪里开始品尝这份情。他试探着舔舔士燮的唇瓣,又啄啄士燮的脸颊,很想立刻坐实这份情意,但也怕士燮会吃不消,便一直没敢放任自己去触碰怀里那具身体。
黏糊了一阵,士燮似乎起床气发作,忽然又不给碰了。
士壹正在兴头上,怎么可能受得了他这样耍赖,手臂一收就把人重新箍在了怀里,无可奈何地调笑道:“哪有你这样的?”
士燮挣了一下,没挣开。他安静片刻,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又不管不顾地凑回来吻士壹。这次的士壹没有愣住,而是缠绵追逐着吻了回去,吮吻的力度几乎算得上欺负人,士燮的小脾气却没再发作,更没有躲开。他急不可耐地牵着士壹的手往自己的衣带上放,士壹给他系的结太复杂了,他总是不太会解。士壹极轻地笑了一声,随后衣带一松,身体一凉,衣服被从肩头扯落,露出成片的浅色伤疤。身下𫄸衣如虹,亦如有喜临门。
士燮不想让士壹看到那些伤疤,抬手去挡士壹的眼睛,却被士壹撂下。
“我都看过多少次了。”士壹轻轻吻上一道疤痕,“是怕我嫌弃吗?不会的。”
但不嫌弃归不嫌弃,心中的不爽和烦闷却挥之不去,看不惯士燮身上有旁人留下的印记,最后几个字说得便有些重。士燮怔了一下,紧接着就对士壹的整句回答都产生了怀疑,又挣扎着要去挡他眼睛。
“不相信?”士壹躲开遮挡,疑惑地蹙着眉,“怎么连句话也不说。”
他牵起士燮的手向下探去,道:“现在呢?信了吗?”
虚握着的手心被顶开,动作间充满了暧昧的暗示,却吓得士燮触火般缩回了手。这倒不是他先挑起士壹的情欲又故意欲迎还拒,而是一鼓作气后的衰竭,牵出了潜藏于记忆深处的阴影。
士燮年幼时原本也试过与士赐亲近,毕竟天底下没有哪个小孩子会不敬重、崇拜自己的父亲,即使他的父亲荒淫无度,寡义薄情。有次士燮没让乳母通传,自己偷偷溜去士赐的院子,想远远看一眼父亲,却撞见士赐搂着侍妾在廊下交欢,那侍妾凄哀逢迎的哭声和扭曲的娇媚容貌让他一连几天都在梦魇,每每想起都忍不住晕眩恶心。如今噩梦的主角换成了自己,他一想到自己很快也要在士壹的身下哭泣求饶颜面尽失,变得很不好看,他就恨不能立刻推开士壹逃走。
随着士燮的抵触越来越明显,船中的旖旎情意陡然散去大半。
“害怕吗?”士壹停止了抚吻,从士燮的颈间抬起头来,柔声问道。
士燮碍于面子不想承认,却也不敢不承认。士壹此刻正热挺挺地抵着他的腿,想叫停肯定是不可能了,这时候逞强只会让自己受罪。
最终,他难为情地“嗯”了一声。雨声仍然迅密,让人有些冷,有些抖。
“我轻轻的,好不好?”
士壹一边说,一边亲昵地为士燮整理着额前的碎发。
士燮目光发着软,迷蒙地点了点头,旋即就被士壹吻住。这个吻不似之前,软软绵绵的,像是在有意安抚,士燮也逐渐放松下来。在士壹的观察中,士燮好像很喜欢亲吻,吻得越深,就越是任人施为。可当身体被撑开,被涂在手指上的酒液灼烧,强烈的异样感还是一瞬间把他从唇齿的依恋中拽了出来。
他躲着士壹的吻,堂皇地攥住了士壹露在外面的几根手指,颤声道:“换一…换一只手……有茧。”
士壹存了心逗他,“另一只也有。”
他艰难地凝目看向士壹,好一阵才明白士壹的意思,腿间的不适令他根本没办法完全抬起眼帘,只能水雾弥漫地眯着。
士壹撑在他身体上方,饶有兴致地等着他回答。可他能回答什么?士壹存心要给他出难题,他哪想得出解决方法。
“又不说话了,这可怎么办?”士壹佯作为难。
而后,他把手抽出来,反握住了士燮的手指。
“你……”士燮亢声。
“你不是嫌弃我手上有茧么。”
士燮隐约猜到了士壹的意思,慌忙用另一只手去推他,却被捉住手腕按到了枕边。 他被士壹引导着开拓自己,手指被紧紧绞住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有多紧张。士壹在他耳边循循善诱,让他去找一块不平整的地方,按下去。他意识不清地照做,刹那间就被汹涌袭来的情潮淹没,双腿痉挛得不成样子,士壹却仍牢牢钳着他的手,强迫他抵着那一处抽动得更重更快。
“兄长…兄长……”
士燮颤着声音喊了几声,想让士壹停下,见到士壹不为所动,又口不择言地换了“哥哥”继续喊。
自从懂事,士燮已经很久没再用叠字去称呼士壹,士壹冷不防听到他这一声“哥哥”,也是相当惊讶。
“疼了?”士壹问。
士燮点了下头,“很奇怪……”
他茫然着,眉眼间依稀可以看到士壹少年时的影子,反倒让士壹更相信他们的结合是理所应当,是圆满与完整。
“适应了就好了。”
士壹又俯身去吻他。这个吻比之前每一次都更加缠绵,连喘息都变得吃力。士燮再度陷入了不安,在唇齿交缠中断断续续地求道:“你抱着我……哥哥,你抱一抱我……”
他在士壹怀中紧张发抖,浑身的斑驳伤痕好似月宫的红线,支离地把一个很怕疼痛的人缝补起来,以便去承载转瞬即逝的亲密无间,抵死缠绵。
士壹如他所愿抱住了他,与他厮磨道:“要是疼了就喊我,让我知道。”
“……真的会很疼吗?”
“也会很爽。”
士壹哄孩子似地抚着士燮的鬓边,缓缓挺进,才只进了一点,士燮就呜咽着喊“哥哥”,喊“好痛”、“好痛”,喊完却发现士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还乍然变得更加硬挺,这才意识到受骗。他怨恨地咬住士壹的肩膀,指甲深深嵌入后背。士壹的背上还有在花灯会受罚时留下的伤,被他抓了几道,一时痛得吸气,刺痛之下却又翻滚着彻骨的爽快,不止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因为他知道士燮只会比他更痛,却不得不承受他给予的一切,痛与爱欲,掌控与狼藉,红热与紫青。忽而船身猛地一晃,士燮便如同浮萍攀附着他的河。两水相会,红河撞进朱江,迸出洁白的浪。骤雨陡冷,爱欲急热,船舫在朦胧的雨雾中浮沉,里外都是淋漓的水声。
湖上雨势渐大,绯嫩的花苞在风雨中无助地摇摆着,漾起一圈圈不成形状的涟漪。一场风雨过后,霞光垂怜天地,竟是满湖的莲花都绽开了。
傍晚,云散雨收,水面终于重归平静。士燮浑身虚软地靠在士壹怀中,蜷缩着做了一个很短的梦。他梦到儿时霞光漫天,飞鸟盘旋,兄长穿着一袭洁净的白衣跳进湖中,在莲丛之间为他寻找已经成熟的莲蓬,而他就趴在船缘上玩水,水面一片柔软赭色。
醒来后,士燮惦记着这个梦,迷糊地说想熬莲子羹吃,要士壹去摘点莲蓬给他。
士壹仍然陷在回味之中,一边摩挲着士燮的肩,一边漫不经心道:“还没到结莲蓬的时候呢。”
听完,士燮瞬间梦醒了。他克制不住失望,猛地推了士壹一下,把士壹推得一怔,下意识伸出双臂来抱他,他却将身体一闪,披上外衣去了船外。
在霞光的映照下,青碧湖水染上了不均匀的淡金色,更显得不真实。士燮趴在船缘上玩水,沿着虚影的边缘描摹莲花的轮廓,偶尔会有小鱼游过来啄他手指,他却始终兴致缺缺,不明白自己小时候怎么连玩水都能玩得乐不可支。
士壹不放心士燮的身体,很快也穿好衣服走了出来。士燮没回头,更没搭理他,只是在毯子披到肩上时默默把衣襟拢紧了些。
士壹无奈失笑。他在士燮身旁蹲下,一边帮士燮整理着那一身穿得乱糟糟的衣服,一边忍不住道:“你都多大了,怎么还会把中衣的衣带和外衣系到一起?”
“不是有兄长在么。”
士燮总算有所反应,语气中却听不出多少感情,不高不低的声音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士壹颇为无奈地从背后环住了他,贴在他耳边道:“是。”
不知是什么缘故,之前觉得难以启齿的话,此时也可以很自然地说出来了——
“给你系一辈子,好不好?”
士燮出神地望着湖面,没有回答。
士壹顺着他的视线向下看,便看见倒映在琳琅波光中的他们,在士燮随手拨起的涟漪中摇曳得仿若融为一体。
“我想回去了。”士燮倦怠道。
“不看晚霞了吗?”
“不想看了。”
“那你回船里睡着,我划到岸边叫你。”
语毕,士壹依恋地将额头抵着士燮的脖颈蹭了几下,汲取着那丝丝缕缕的暖意。而在他看不到的前方,那双水波涌动的澄蓝眼眸却在逐渐结冰。
士燮戳碎一朵盛开的莲影,兴致不高地“嗯”了一声。士壹以为他累了,轻轻吻了下他的耳朵,才不舍地松了手。然而,就在转身的一刹那,士燮不知是没站稳还是其他什么缘故,忽然“扑通”一下栽进了湖里。
士燮其实会水,他的凫水还是士壹亲自教的,但士壹关心则乱,完全忘记了这码事。他把士燮捞上船,焦急地探向士燮的手腕诊脉,一低头却看到士燮的手里竟攥着一截莲枝。士壹不可置信地愣住,反应过来时,已是气得恨不能把人丢回湖里自生自灭。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个时候没有莲蓬,你为什么还要自己摘?你以为是我故意不给你摘?”
士壹紧攥着士燮湿漉漉的手腕,愤怒到几乎要捏出一圈淤青。然而面对着士壹的滔滔怒火,士燮却并不感到害怕,只是有些意外。没想到兄长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发起脾气来却一点不输父亲,甚至比父亲还要暴躁。
“……很痛。”士燮微微振着手腕,眉也拧了起来。
士壹见他指尖失了血色,只得放掉了他的手,随后便捞起方才丢到湖面上的船桨,站到船头沉默着划起了船。
士燮看着士壹的背影,没有吃到莲蓬的郁闷很快散去,到后面就只剩下不解。不解士壹为什么不在乎他又在乎他,不解士壹为什么不爱他又爱他。明明士壹还是那个士壹,士壹还是会陪伴他,照顾他,讲一些唬人的话哄他开心,他却总感觉哪哪都不一样了。他忽然很害怕,怕以后忽然哪一天,他就会不爱士壹了,那他的人生还剩什么呢?他记事起就在爱他了。这种无端的猜想让他浑身都冷了下来,一颗心僵着,凉着,就像是血不再流经这里。
不可以不爱兄长。士燮想着。
他一遍遍告诫自己,必须让一切尽快恢复原样。在人生变得更加可悲之前。
/
入夜,庭院沉寂,士壹仍然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留下来陪着士燮入睡,更不把手给他牵。
士燮跑去士壹房中找他,一进门就搂住士壹的脖子,急不可耐地踮起脚尖吻了上去。奈何士壹大他七岁,他这会才到士壹的肩膀,士壹不想吻他,稍稍抬头他就吻不到了。
他仰脸看着士壹,见士壹没有半分想要缓和关系的意思,眼睛有些涩,好一会才闷闷道:“兄长,我错了。”
“错哪了?”听到他认错,士壹终于愿意开口。
“不该去折莲花。”
闻言,士壹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些许。
“你想吃莲子,若湖中有,我还能不给你摘吗?”
士燮沉默不言。
“说话。”士壹压着脾气重复。
眼看士壹又要生气,士燮急忙揪住他的衣襟,把脸藏了进去,以此逃避着不说违心话。
“我是睡不着才过来的,兄长别训我了。”
他的头发散着,柔软地垂落在士壹的手背上,连发丝都仿佛在帮他示弱。
“那怎么办?”士壹生硬道,“喝点安神汤吧。”
明明有更好的办法,点安神香,或是聊着天陪士燮入睡,可士壹偏偏选了士燮最讨厌的那一种。
话音刚落,士壹的锁骨上就传来一阵轻微而湿润的痛意。
“嘶,别咬。”
士燮忍着委屈问:“就像下午那样帮我睡觉,不行吗?”
“不行。”
“为什么?”士燮疑惑地抬头。
难道兄长这么快就先腻了?
“那不是入睡的办法。”士壹蹙眉,“你怎么能,你……”
士壹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把话说出口,斟酌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没头没尾的,“你明白吗?”
明白什么?士燮茫然眨着眼睛。
士壹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此事是为两情相悦。”
这下士燮总算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他点点头道:“我心悦兄长。我心悦兄长很久了。”
士壹愣了又愣,竟傻瓜似地探问:“有多久?”
“兄长刚来到我身边就很喜欢。”
“可是……我身上并没有什么地方是讨人喜欢的。”
士燮又把脸藏了回去,小声道:“陪着我就足够了。”
“不是一直陪着你吗。”士壹的目光不觉变得柔软。
“以后也要陪着我。”
“好。”
“你发誓。”
“好,我发誓,如果离开你,我就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一个毒誓而已,士壹没有任何犹豫。
士燮却不满意地摇摇头,更改道:“如果你离开我,以后的每一世,你都要做我的家奴,但我不会再对你好了。”
如今想来,其实早在这时候,他们的关系就已经显露出裂痕,因为士燮很少会在士壹面前提起这个词语——“家奴”。
幼时的士燮分不清兄长和家奴的区别,曾经天真烂漫地问士壹,狸奴是喜欢的狸猫,那家奴就是喜欢的家人吗?童言无忌,士壹愣了好一阵才敢鬼迷心窍地点头,从此士燮便一发不可收拾,逢人就要宣扬士壹是他的家奴,是他最喜欢的家人。直至后来被士赐严厉地纠正了一回,士燮才明白了家奴的真正含义。他怕士壹难堪,此后就再也不提这个词了。
士壹忍俊不禁:“傻瓜,你说的这些能叫发誓吗?”
“兄长遵守就是了。”
士壹搂住士燮,百般纵容地说了句“好”。
“很晚了,你先去躺下吧,我把安神香点上,然后就来陪你。”
士燮撇撇嘴:“刚才还说让我喝药。”
“只是随口一说,怎么还当真了?”
“兄长说什么我都当真。是兄长不把自己说过的话放在心上。”
“那我去煎药?”
“不要!”
“不想喝药就别妨碍我点香,快点把手松开。”
“也不要。兄长今日还欠我一个多时辰,没牵我。”
士燮非常执着于跟士壹计较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甚至算得上锱铢必较,欠他的时间,若今日不补上,来日就要连本带利地跟人讨。士壹拗不过他,只好牵着他去点香,顺便熄掉了几盏灯,但特意留下了远处书案上的一盏。灯影低微,却足以驱逐黑夜,也不会刺目。
“今日在船上,我做了一个梦。”
躺下后,士壹抚摸着士燮的背,犹豫地说了一句。
士燮窸窸窣窣往他怀里钻着,一边钻一边问:“梦到了什么?”
“梦到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似乎还是个神医,在你病重时救了你,你是这里的太守。”
“然后呢?”
“然后你说要报恩,要……以身相许。”
士燮被勾起了好奇心,从士壹的衣襟里探出了脑袋,“那我们成亲了吗?”
“不知道。你说完我就醒了。”
“那兄长快点睡,把这个梦做下去。”
“做什么梦哪能是我说了算的。”
房中安静了片刻,士燮没来由道:“所以兄长更喜欢做太守的我吗?”
士壹失笑道:“瞎想什么呢?”
士燮若有所思地看着士壹,道:“兄长好像对有权势的人都很恭敬。对父亲,还有叔伯们都是。”
此时的士燮哪会知道士壹此人有两副面孔,人前恭敬,人后却不屑一顾。不过士壹也没必要让他知晓这些,便大言不惭道:“行其事,忠其主,本分应当如此。”
士燮默默思索着,一颗心豁然开朗,重新变得充盈。
往后的日子,士燮隔三岔五就要问问士壹,之前那个梦,兄长有没有再梦见什么?士壹想着那些旖旎的梦境却难以开口,只能谎称没梦见。直到梦境回归日常琐事,有了可以拿出来讲的内容,士壹才开始跟士燮讲起“他们”的因缘聚合。
他道:“很久很久以前……”
士燮刚记了两个字就嫌弃地撂下了笔,“这个开头太老套了!”
明明说要把梦记录下来的人是他,先不耐烦的人却也是他。
士壹拿他毫无办法,只得改口道:“好吧,那就几天前。几天前,有个名叫董奉的神医从扬州南下,路过交州时听说交趾太守重病,性命垂危,便炼出仙丹救了他的命。”
“这位太守的名字与你一样,也叫士燮,但容貌要比你更成熟。士燮醒来后非常感激董奉,就邀请董奉去他府上小住,还允许董奉把病人带回府医治——”
士燮又一次打断了士壹,拧眉道:“董奉这个名字我听不习惯,兄长换成自己的名字不行吗?”
“我自己说自己的名字也很不习惯。”
士燮盯了士壹一阵,确定他没有其他心思以后,才说:“好吧。然后呢?”
士壹继续道:“然后没过多久,董奉的名声就在交州传开,前来找他看病的人越来越多,他为了躲清闲,只好找到士燮辞别。士燮不舍得他,跟他说,我还没还清你的恩情,你再多留几日吧。”
士燮“嘁”了一声,笔尖流泻的字迹陡然变得潦草,明显是不高兴了。
士壹看着他幽怨的面容,忍不住上手捏他,一边捏一边慢悠悠道:“后来,眼看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士燮不想回府告别,只能跟同僚借酒消愁。有一日他大醉归来,想找董奉给他煮点醒酒汤,却恰好看到董奉正在整理行囊,不知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跟董奉说,我欠你的恩情估计不可能在你离开前还完了,我能不能报答你以身相许?董奉也很喜欢士燮,所以答应——”
“兄长既然都喜欢我了,为什么之前还要走?”士燮又把现实和梦境混为一谈,较真起来。
“这…可能是我怕你不喜欢我吧。与其把恩情耗尽,相忘于江湖,不如给彼此都留点念想?”
士燮一下挥开了士壹的手,“我不会想你的,你都走了,我为什么还要想你?”
“只是梦而已。”士壹很是无奈,“梦都是没有缘由的,梦里我甚至连名字都变了。”
“反正我讨厌董奉!”
“那我还讲吗?”
讲当然是要接着讲的,但士燮有个要求:“把他们换成我们不好吗?”
士壹早为他着迷到失了原则,想也不想便顺着他道:“好,都依你。”
“那你快讲呀。”说着,士燮催促地拽了拽士壹的袖口。
“之后我们成亲,你好一阵没去府衙,就留在府里陪着我修补一些医书。”
“我们没有圆房吗?”
士壹心中飞快闪过几段绯艳的碎梦,脸色不由得尴尬起来。
“我没有梦到。”
“那你脸红什么?”士燮狐疑地盯着他。
他强作镇定:“那天在船上不是圆了么。”
只不过船上那回更多是心理上的快感,身体上并不如梦中那么契合消魂,欲仙欲死。说到底,他那天还是太心急了。当然,也有可能是比起梦中的交趾太守,此时的士燮还是年纪太小了。
听到士壹的回答,士燮也不免有些涩然,急忙转移了话题:“所以我们现在算是礼成了?”
“三拜都没拜过呢,最多算是私定终身。”
“梦里呢?”士燮着急起来,“梦里拜过了吗?”
“也没有。男子之间怎么好张罗这些事情?”
“好吧。”士燮有气无力道。
“怎么还委屈上了?”士壹哭笑不得,“就算没有礼成,梦中的我们也几乎与寻常夫妻无异了。”
士壹并不羞于与士燮谈及他们的情谊,因为他是士燮的庶长,士燮是他的嫡主,他们生来就注定要占据彼此的一生,既是手足,又是主仆,既有关切,亦有忠诚,自然也担当得起夫妻,甚至以夫妻相称都稍显框限。
然而一场绮丽的梦,细水长流地梦了月余,越梦越短,越梦越薄,本以为马上就要圆满收尾,变故却来得那样突兀,居然让他们不得善终。
那日共枕醒来,士燮照常缠着士壹问他有没有梦到什么。士壹斟酌思量着,心想噩梦需得说破才不会成真,便把士燮紧紧锁在怀里,佯作从容道:“我们生了些误会,你认为我背叛了你,要杀了我,我服下假死药才躲过一劫,是不是很荒唐?”
士壹说得轻松,心中仍是悚然,不自觉向着士燮索取底气。他低头去吻士燮的唇,对上士燮的双眼,以为会是嗔笑,或者不悦,忌讳,不料却与梦中那人冷得如出一辙。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是后来士燮断定他叛逃杨氏的心证。回忆起来,大概从这最后一场梦开始,怀疑的种子就已经在士燮心中埋下,士壹却一直到它长成巨树,葳蕤参天,才发现那足以将他们两个人都笼罩在内的沉沉树影,几乎不见天日。
在同样不见天日的刑室中,双腿痛到连昏迷都像奢望。士壹心如死灰,隔了很久才攒起力气去摸自己的脉象,却只摸到一片凉意。他的眼前发黑,浑身冰冷,依稀以为自己刚从阴曹地府走过一遭。那里的阎罗有一双江水般波光粼粼的澄蓝眼眸,有透着孩子气的轻重模糊的咬字和发音,居高临下地问他,痛吗?再痛也不及你给我的万分之一。
士壹倏忽想到他们互通心意的那一天,他把士燮从湖水中救上来,士燮的手腕也是这样凉,看向他的眼神更凉,就好像是对他这个人彻底不抱指望了似的。
直到这一刻,士壹才恍然觉知自己的迟钝与自大,明知家奴与主人之间有着不可逾越的天堑,而他竟妄想搭一道鹊桥。
他一边刻骨铭心地痛着,一边想,我以为我救了你的命,我们的关系会变得更加亲近,我甚至还做了那种可笑的美梦。挨了一巴掌才知道,原来你是恨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