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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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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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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08-29
Words:
56,033
Chapters:
1/1
Comments: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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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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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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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

在夏天前烙下的疤痕

Summary:

属于他们彼此的夏天永远无法到来

Notes:

双国中类司,有角色受伤和崩溃,两人精神健康没有相关疾病。
没问题的话就阅读愉快!

Work Text:

一、

转学来的头天,天马司以为这学期也会和之前一样。学习之余独自研究戏剧,每天和妹妹打电话互问冷暖。

天马司简单做完自我介绍。因为是插班生,班主任拉来一套闲置桌椅,安放在班级角落,委屈他先坐那里。好在天马司视力可以,不用担心看不清黑板。学校单人单桌,无需过多考虑打扰旁人。抽出湿巾擦桌子,笔袋和本子摆在习惯的位置,让这学期都属于自己的桌子充满熟悉。天马司这才放松腰板,靠在椅背,环顾整个教室。
早读结束的课间,前桌的男同学侧过身打量他。天马司下意识微笑,主动问候早安。对方攀谈起来,眼神闪烁着好奇。
“你好啊,我们班的第一个转学生。”
话音刚落,右前方的两位男生一齐围上,似乎是前桌的好友。天马司倒也不怕生,自然礼貌地接话。短短十分钟,已经约定一块吃午饭。
天马司撑着脑袋放空,望向窗外,早已忘记这是第几次转学,只知道这次是最后一学期的国中生活。
不知道从何时起,格外喜欢对树木发呆。凝视着层叠的深浅嫩绿,在风中摇荡,有时恍惚自己是其中一片叶,有时恍惚是错综延伸的杂枝。他也搞不明白为什么爱这样做。
偶然遇着一道视线,来自靠窗户的紫色头发男生。对视上也不眨眼,刘海长且杂碎,金黄色的眼被切割成小块,眼底一滩化不开的浓墨。颤栗滚过后背,天马司尝试回以他笑。对方似乎愣住,眨眨眼,目光匆匆收回,低头捣鼓各种零件,头发侧边扎的小辫子轻微晃动。天马司心想,真是个奇怪的人。

午饭时,新朋友主动挪桌子和天马司并一块。打开便当,大家都惊讶于天马司的配菜:“为什么都是素菜?”然后伤心不能交换配菜,便把他晾在旁边,几个人交换香肠与炸鸡块。前桌压弯身子,警惕地左右打量,手势示意凑近些。
“你要小心我们班一个男生。”
“对对,那个紫色长头发的。”旁边的好友附和,忙不迭点头,“他叫神代类,是个怪人,和我们不一样,搞不懂成天想什么,有时眼神还很可怕。”
天马司眼前闪过那看不完整的眼眸,疑问道:“你们为什么这样说他?”自己不是个喜欢背后参与非议的人,心底偷偷反感。
“这个……我妈妈说他是天才,本来就和我们不同。”
“像疯子,第一年我们全班陪他演戏,居然要求同学跳出窗外。这么高的楼,谁信他一个小孩的安全措施。”听到演戏二字,天马司来了兴趣:“跳出去?演的什么剧?”
“忘记了,他剧本都自己写。”
天马司现在想冲到本人面前交流一番,开始设想和他对戏会多有趣,忍不住做些表情。沉迷于爱好的激素,没注意到周围的神情降温,两两交换怪异的眼神。
“额,天马同学?”
他这才从想象中回来,摆摆手驱散幻想:“抱歉失礼了,这个人我就听到这里。”大家默认他是过于厌烦而终止话题,便恢复愉快,聊放学后去哪压马路。
“不好意思,我放学后要赶快回家,我家……有点远。”天马司说了个谎,其实是保持一贯的作风,上天台即兴表演——从来没有观众就是了。
“为什么,是妈妈的门禁吗?”天马司笑容定住几秒,轻轻点头:“嗯,大概是的。”同学们并未注意到他神情僵硬,只吐槽,你说话怎么令人摸不着头脑。

放学铃踩着学生们的交谈声,外头时亮时阴,稀薄的云雾尽力遮挡太阳。天马司把课本放回书包。后仰伸懒腰,起身探寻上天台的路。
他发誓推门时听到了窸窣,寻声源时,眼前除了陈旧暗淡的水泥地砖和一米高的铁围栏外,再无活物。于是只好当做惊扰到休憩的麻雀。背对着最后热烈的阳光,地上影子被拉长,他张开双臂。
“果然这种时候最适合演戏嘛!”天马司收起嬉皮,进入他脑中的角色,“今天要去新的学校上学,好期待啊——什么!你说你要阻止我?”于是对着空气做打斗,看上去还有些难以抗衡,时不时抬臂格挡,抽空挥拳。主角从地上捡起剑:“我的剑居然在这,看来你完蛋了。”他双手握持剑柄,深呼吸起跳,往下挥剑,停止一会儿后,惊慌地大喊:“我的剑居然没法砍伤你!”
主角发现对方是机器人,找到破绽后,果断拧开水杯盖子,朝它泼洒。结局是,主角成功安全到达学校。如此无厘头的剧情,天马司也依然演到接近傍晚。
天马司叉腰转身,优雅地弯腰感谢。胸膛起伏,张嘴喘气,额上泌出的汗珠在余晖中剔透。即兴表演带来的愉悦暖融融地注入全身。
呼吸化作叹息,笑颜消失,眉毛和眼皮成了平直的两条线,找不到一丝刚才的情绪。天马司走到矮墙边,收拾随身物品时,唇瓣开开合合,口头罗列接下来的要紧事。
“得去看看附近有没有晚上的兼职,还有收拾家里,打扫卫生。哦对!要给咲希打电话报平安。话说她今天身体怎么样,会不会还难受?在病床上很寂寞吧……”后续事项伴随铁门的关闭戛止。
天上缓缓降落一架无人机,男生将无人机捡起,手指托着下巴,口中喃喃:“天马同学吗……”

碍于几位同学过于热情,每每天马司要去位置上认识神代类,就会被拉去走廊玩。
自己上课总是观察他,动作幅度大了一点就想去看,去猜测他在写什么,剧本?还是笔记?然后又推翻自己,神代同学上课肯定专心听讲,虽然传闻他好像是天才,可是——
“天马,第几次走神自己清楚吧?窗外有知识还是黑板上有!”
老师的怒喊像拳头击打脑袋,天马司晕晕乎乎,低头挨教训,大喊抱歉。转念意识到,这周状态着实不好,心中又是一阵惭愧。余光中,那眼睛又盯着自己,不过他……好像弯了下嘴角?

天马司留意观察几日,总算摸清楚神代类午休时去了哪,那个方向大概是天台。趁着朋友们去盥洗室,赶忙溜走。大步跑到天台,几乎半摔开门。铁门痛苦地呻吟,因零件生锈而发出刺耳尖锐的长啸。男生没料到天马司中午也会上天台,笔尖顿住。侥幸存念对方不是找自己,结果他径直走来。
“总算找到你了,神代同学!”
“找我?”
天马司过度自来熟,像私底下遇见喜欢的明星一样激动,又好像多年不见的好友。血气上涌,脸颊两团明亮的红,衬得眼中光点烁动,神代类甚至能看清自己的倒影。反应的这档间隙,天马司的高分贝连珠炮在他两耳间打出一条通道,吵得忘记询问有什么事。出于戒备心,悄悄离远几分米。
“啊,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我都没自我介绍。”天马司立马明白意思,停下嘴皮。他顺便发现,真正凑近这个人时,双眼反而躲闪,毫无课上的直接,“我是天马司,未来的明星!”
神代类兀自低头,好半天接上:“我是神代类…我也知道你。”
天马司整理好情绪,不自然地咳嗽,询问能否坐在旁边后,直率切入主题:“我想看你写的剧本,我很有兴趣,拜托了!”

请求过于不及防,神代类被呛住,像刚过完新手教程立马去挑战最终关卡。
“恕我直言,恐怕没法满足。”曾经周围人对他的评价,一条一条重响,容貌模糊,不解的神情却于心底挥之不去。
“为什么?我光是从别人口中的描述,就对你的剧本感兴趣了。”
“你意外爱开玩笑。”
“完全正经的哦!”
天马司说着,逐渐压近神代类,太过急切以至于双手攀上他手臂。后者赶忙甩开,每个音节被寒冷浸透,彻底显露敌意:“那你也一定听说了我是个奇怪的人,想法夸张,然后发现事实正如他们所想。你也会不例外,就这样,再会,天马同学。”强硬结束与转学生的继续,拿过剧本起身要走,手却被抓紧。
“我从来不信冒犯的谣言。哪有天生的怪人,只是没遇见理解他们的人——”神代类听到这,步伐停滞,“——我绝对不是那样的人,你需要的话,我愿意演你的剧本!”
开玩笑的吧?才见面不到十分钟,说出这样的话?这人真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吗?一时兴起而已,应付了事算了。
手心的热,一点点沿小臂蔓延上来,抵达心口。难道这一次真的不同?动摇催化了心跳频率,神代类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他找不到最优解。迷茫中转头,漆黑的瞳孔坚定地锁定他,蕴含着炙热翻涌的情感,正中靶心。回过神来,那抹炽橙依然。
“可以吗?”天马司做好被拒绝的准备。
攥住自己的手轻颤着,细密的汗珠让皮肤湿滑,逐渐抓不牢。神代类突然收紧手指。
“你拿什么让我相信你?”
“这个……我首先保证绝对不会像别人一样说你,我保证,真的……我不会伤害你……”眼前人五官皱成一团,不断咬下唇,没组织好语言,重复组合这几个词。而对神代类来说,看到这些就足够了。
“好。”
对方刚要表达惊喜,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令他忘了原本的话。
天马司摆出惋惜的表情,神代类告诉他,我每天放学后都在天台。这才恢复往常的笑颜,轻抚胸口叹息,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不愿意等我。神代类心想,这台词也许是我的。

下午的课天马司干劲十足,好容易熬到放学,比对方还先到达天台。天空干净。他托腮期待,神代同学的剧本会是怎么样。下一秒,想见的人便站在眼前。
两个人并排坐下,神代类展示他厚如字典的剧本。天马司郑重地双手捧过,渴望溢出眼眶:“我可以看了吗?”他害怕神代类临时转意。得到肯定后,很快投入阅读,天台一时只剩纸张翻动。神代类没来由地反复掰弄手指,指关节摁得喀嚓响。天马司余光注意到,安抚性地拍拍肩头。这两下力度不大,却奇异地令他镇定下来。

最后一页读完,天马司仰头深吸叹气,神代类赶忙问:“怎么样?”
“这简直……简直太有趣了!”他转向神代类,手攥紧剧本,脸又通红,“故事发展真令我想不到,你的情节都好有趣。动作都很大胆,我几乎能想象到那场景的吸目。我果然很喜欢,非常感谢!”
一口气不停歇,抬眸瞧见,眼前人脸颊微红,于过长的刘海发稍下若现,毫无保留地透露欣喜。神代类抬起手遮在颊前,阻挡对方快吃掉自己的注视,他声音不大:“是吗?听到这些称赞是我的荣幸。”
这害羞像打哈欠一样会传染。天马司看着他,不由别扭,更惊讶于神代同学的反应,夸几句居然这么开心。自己也被影响得小声:“神代同学果然和我所想的一样很有趣。”神代类的脑内绽开无数丛花,第一次听到有人肯定他的创作,没留神控制突降的喜悦,自己也意外。

“你没想过演出来吗?”天马司仍在回味,随意翻开几页读,指尖摩挲字迹。神代类收住外露的情绪,轻轻地答:“没人和我演。所以我总在思考,一个人如何完成表演。”
感受到强烈的目光,一旁天马司的脸凑得更近,算盘通通打在脸上,抑制不住的激动:“看起来你缺演员是吗?”在这种眼神之下,神代类也只能投降支吾:“啊……嗯,眼下是这样。”
天马司噌地起身,叉腰站在神代类身前,阻挡了他所有的阳光。后者抬头看,天马司脸上依恋着微笑,纯粹而温暖。
“我会和你一起表演,用12000%的表现!”
定是那阳光把自己晒晕,不然怎会将这转学生幻视成天上的太阳?神代类阖起眼感慨,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太不真实。
“那就期待你的表现了。”

天马司站在十字路口旁的空地,四处搜寻神代类的身影。午睡时长久了点,止不住打哈欠,泪水模糊融化眼前景色,眨眨眼挤出,抬手拭干。天空阴沉,头顶一小片灰云。
“天马同学,下午好,状态不错。”
天马司吓得退后几步,神代类正安静地注视他,眼底始终乌黑,看不出困意。他没多闲聊,短暂环顾四周,去到不影响通行的内道蹲下准备,一件一件拿出轻型装置,顺手递给天马司。不知行人有没有注意,总之天马司左赏右玩,赞许地感叹:“你先前提过自己做道具,亲眼看到还是很惊讶,神代同学果好厉害!”
神代类站起身,两只手各操控一架无人机,眼睛来回查看屏幕。他偏头嘱咐天马司,你可以熟悉一下那些道具,我先查看周围情况。
同时操控两架无人机和摆弄奇特机械的人,成功吸引部分路人兴趣,窃窃私语表示好奇。神代类不动声色地浅笑,对进程感到满意。瞥见身旁反复鼓腮的天马司,心底隐然荡漾起与以前不同的激动。
“准备开始,可以了吗天马同学?”无人机分别降下,神代类弯腰将其收到背包里。天马司慌张地凑到他身边耳语:“你没和我说过剧本,好歹提示我个类型方向吧!”天马司甚至没来得及问,你什么也没做怎么吸引到的这么多人?
此时围观变多,能够辨认出一个圈,他们似乎在期待开始。阳光从远处跑来,世界变得透亮,这馈赠很快遍布周身。神代类抬手遮眼:“太阳刚好出来了。”——偏头给天马司投以期望的眼神——“没有剧本,即兴的快闪表演,天马同学想怎么接就怎么接,我都能保证不掉场。”他微笑,转身面对观众,清清嗓子。天马司即刻打起精神,跟上面前人的节奏。群众安静下来,每双眼睛聚焦在他们身上。

“哇……那个机器好厉害,居然跳那么高还能转两圈。”
“这表演好像没有逻辑,但都在情理之中,每一步发展又都在意料之外,实在是很精彩……”
群众小声的讨论与感叹,两人同步收入耳廓。快速交换热切的眼睛,又重新专注于剧情。各有想法,却能完美地互相衔接,最初的生硬逐渐被蚀去。
他们只知道,此刻身边有能一起表演的人,能一起随心地做热爱的事,环境仿佛渐次透明,留下只有彼此的世界对演。天马司兴奋间完成了一个杂技动作,两人同步愣住。前者喘着粗气,好像踏入某种新的境界。全身的血液燃烧,胸腔有团炙热,使他产生想大喊的冲动,好在吞了回去。
观众忍不住鼓起掌,大概在说,这么年轻的孩子能做出这种动作,了不起啊。有部分人好奇地望着同一个方向,天马司便顺着他们的视线看,然后快步凑近神代类,小声开口:“那边有个保安,好像是冲咱们来的?”
神代类闭眼,微微仰头,语气坚定自信:“我早就事先了解过,马路斜对侧是一个办公大楼,保安管也只管那边。”
“可是他过马路了。”
“估计只是刚好来这——”
“——来这赶我们的!”
保安已经指着他们这片人群逼近,天马司果断牵紧神代类的手腕,往反方向看路,计划如何逃跑。
神代类语气上挑,还有闲心宣告演出的结束:“啊呀,看来故事得先到这了。后续会发生什么呢,请期待下次表演。”他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鹌鹑蛋大小的东西,往保安的脚前一米处扔。地上轰然爆出一团白色烟雾,虽说范围小,但能使保安停几秒钟也足够。
“你这样太冒犯了吧?怎么能用炸弹炸人家!”天马司没回头,只凭着爆炸声教训神代类。后者居然激动起来,解释道:“这是我昨晚的发明,不会造成伤害,专门拿来迷惑视野——”
“——我知道啦!你也跟着我一起快跑吧。”

两人光速开溜,看到空隙,不假思索穿插过去,在人群中穿梭,直到最近的公园里才停下。他们坐在草地深处的长椅歇脚,这里人少,青草浓密,绿得惹人喜爱,树木为他们创造一块阴凉。两人交替喘息,一时缓不过来。
天马司仰望这树,许多个个太阳的倒影透过枝叶间的漏洞,错落在他身上,鼻梁上,瞳眸里。滚圆的汗珠描绘出脸颊起伏,他又一次走神,回忆起刚才恍若梦境的下午。
“总觉得很不可思议。”
天马司的声音轻柔,神代类在看一朵夕阳下几乎凋零的花,没有接话,只竖起耳倾听。
“我还以为,不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
他现在的笑容就像空有拉菲草的精致礼物盒。神代类察觉到什么,转头看旁人。光斑因为阳光角度的偏移,走到了眼角,明亮动人。随着最后一点夕阳沉降,也就再没有能缀亮双眼的外物。
“为什么这样说?”神代类不忍开口询问,天马司低下头,他恰好看不清表情。
“我第一次在很多人面前表演。因为我总是忙于搬家和学业,我以为我没可能有机会公开演出,而且还有个病重的……”天马司突然双手拍响自己的脸颊,耷拉眉毛,略带歉意地眯眼笑,“啊,抱歉,说得有些远了。总之,今天能和神代同学表演,我很开心哦!”——他双手合十——“以后也请你多多指教,我相信你会有更好的表演。”
神代类好像还要追问,但他不清楚该如何传递,总有团浓重黏糊的东西堵住了喉咙,却也只有说:“请多多指教。”
路灯亮起,宣告夜晚的到来。天马司站起身活动筋骨:“话说都到晚上了。你没安排的话,要不要和我去家庭餐厅吃晚饭——话说你有没有吃过午饭?”他话锋猛转,指到神代类身上来,搞得人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顺着交代:“诶……?天马同学怎么知道。”
“因为你像为了准备表演而不吃不喝的人。我随口一猜,没想到真说中了——所以说你给我好好吃饭!”

看着对面人在菜单上检索肉食,到沙拉那页就厌恶地翻过,最后可算点了个猪排饭,都还要求把番茄酱替换成肉酱。天马司观察下来,得出结论:“你很讨厌蔬菜?”神代类立马回答:“我认为蔬菜是观赏性植物。”于是被紧追着打趣了挑食。他闹脾气般偏头,天马司暗自失笑,还挺有小孩子气的一面。
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天马司掏出手机,突兀地请求:“要不要交换Line?以后我们没法见面的时候,至少还可以手机联络。”神代类盯他几秒,冰冷拒绝。
“恐怕没用呢。”
“啊……也对,我这样太失礼了。”
“倒不是这个意思。我几乎不看手机,没人联系我,渐渐也不太使用了,可能在我房间某个角落吧。”
交谈间,服务员把他们的餐点送上,两人便结束这个话题,低声齐说我开动了。
神代类仔细体会着胸口的暖意,今天好像很轻盈,走路感觉世界都软绵绵。自己这是第一次和人演出得如此畅快。以前的观念在心中出现裂缝:难道我以前一个人演戏比这开心吗?
“神代同学?”天马司的声音中断了他的思考,“看你脑袋转个不停,小心别吃到你那白衣服上。”神代类小声道谢。
“今天真的好高兴啊。”对面再次感慨,长长地叹气。他眨眨眼,脸上绽放笑容:“嗯,我也是。”
天马司愣住,眼睛闪烁清凌凌的光,颊面沾上浅红,倒吸口气。
“笑容很棒呢,类!”
神代类听闻抚上嘴边,喜悦当真浮在面部,他也不避讳,直说:“要感谢天马同学愿意和我表演。”天马司反倒丝丝害羞,底气不足地大笑两声:“哈哈哈……不客气,你看见你露出笑容再好不过。”

到了不顺路的分岔口,两人道别。神代类情绪莫名低落,天马司这时跑了过来,踮起脚急要诉说。他微微俯身。
“差点忘了。我想告诉的还有,你笑起来很好看,可以的话,要记得多笑笑哦!”
男生退去,挥手再见,拐进了另一条道。神代类定在原地,鬼使神差的,抬手去摸嘴边,自己居然又笑了,难道是因为他说的话吗?他低头叹气,还真是拿这个麻烦的家伙没辙。

 

二、

家里的汽水糖吃完了,神代类趁着空闲下楼买。天刚黑完全,路灯通明。想起天马司说的话,路灯亮起才代表夜晚真正到来。然后又疑惑,为什么自己会想起他。
出着神走到便利店门口。熟练找到糖果货架,扫空汽水味。低头数现金时,隐约听到有人喊他的名。猝地抬头,收银员竟是天马司。
“类……类!”天马司看见他,眼睛倏然亮起,手上消磁的动作加快,笑容由营业转为真心,“能在这遇见真没想到。”神代类直吐槽,这话我说还差不多。
“买这么多汽水糖,爱吃糖果?”
“也不爱。糖分可以补充体力,况且味道不错,我就吃着了。”
“这样啊。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接近十一点时,神代类再次去便利店,这回来囤饮料。结账时,还是熟悉的收银员。对方尴尬地笑笑,挠头打招呼。
“啊……你的确又来光临了。”天马司敛了笑,开始教训他,“怎么还没睡觉?怪不得黑眼圈。还有,大晚上喝汽水对身体不好。”
“还有心思说我不睡觉,你没半点自觉吗?”选择性避开了后半句话。
天马司环顾店内,再看店外暂没行人,便从柜台后出来,坐在正对玻璃的高椅。凝望街景,树叶簌簌的响。
“你说得对,那我稍微偷懒一下。”
神代类还想张口反驳什么,终是闭了嘴,闷声坐到身边的空椅,扭开才买的汽水喝。

耳边充斥空调运作声和碳酸弹跳声,夹杂两人交替的呼吸。神代类决定冒犯地打破宁静:“可以请问你为什么想兼职吗?”其实他想问,为什么要卖力地干到这个点。
旁人偏头看他,托腮思考,迟迟没回答。神代类疑惑,需要想这么久?
“作为未来的明星,自己赚额外的零花钱理所当然。”
这笑容弧度,竟恍惚与那傍晚公园的长椅上的笑容重叠。不过这次他抬起了头。神代类注意到,眉毛轻蹙,似乎隐藏许多心事。
“可是——”
“——有人进来了,那不便再聊。你要早点睡觉哦!”天马司兀自保持笑脸,却生出股强硬,拒绝继续他想聊的话题。
扭头跳下椅子,赶忙回到柜台后给顾客道歉。神代类眯起下眼睑,瞳孔追随天马司。后者怎么也不对眼睛,有意埋头。看不清全脸,只好离开。默默疑惑,为什么总是督促我?他看上去明明更值得被关心。

隔天中午,天马司又跑上天台找神代类说话。手里拿着透明小袋子,紫色的蝴蝶结系紧口。是一些小糕点,奶油表面点缀各种口味的汽水糖。
“类,中午好!”
“天马同学,中午好。”他犹豫一会儿,问,“你怎么来了,不管你那几个好朋友?”没想过得到回答,低头接着记录灵感。
他们躲在蓄水罐的影子里。中午的天台人多,大多分布在靠近门的遮阴处吃午饭,不时爆发阵阵哄笑。
“不算要好——而且我更喜欢和你待在一起。”天马司喝水般说出不得了的话。
神代类动作顿住,笔尖积攒一摊黑墨,于是那个字写坏了。他头低得更低:“不觉得我奇怪吗?你还愿意接近我。”
“抱歉?你说什么,没听清。”天马司展示手中那袋糕点,“我亲手做的,收下吧。”下巴微仰,嘴角的弧度透露着自豪。

从小到大,除了父母,再没有人愿意接近他了解他,更别提记住自己喜好。神代类拒绝,或者说,躲避别人的亲近。认为如果表现了“真实”的一面,结局就是会伤害对方。久而久之,沉默化为习惯,甚至不希望有人会理解他。揭开伤口互舔什么的,他觉得不现实。
眼下遇见了世界上最奇怪的人。此刻正笑着示好,反复选择待在自己身边。他究竟图什么?为了让自己主动揭开伤疤倾诉吗?

“为什么给我?”神代类索性回避思考那个问题。有些头晕,他深呼吸几次。
“你一看就是会嫌吃饭太麻烦而干脆不吃,没错吧?”
天马司通过分析曾经的三言两语,就得出准确到可怕的结论。神代类警惕起来,觉得像被掀开了衣服,象征性反驳:“没有。”天马司沉吟片刻,修改措辞:“嗯……那请当做餐后甜点收下它。”
微妙的拉扯下,神代类只好接受投喂。到食物面前,静默半天的胃饥渴起来,大声催促。
他以为旁人会嚷嚷,“你果然就是在骗人!”之类的话。悄悄瞥一眼,天马司只热切地盯着他动作。察觉到停顿,抬眼接上目光,小心地问,有什么问题吗?

算了,搞不懂这人想什么……神代类愈加心烦,动手拆开这份礼物。汽水糖不同的颜色丰富了视野,这色彩是他眼前夺目的存在。不由得轻笑,嘟囔着谢谢。蛋糕绵软,淡淡的清甜渗入味蕾,渗入血管,白砂糖加的量恰好。他转头直视天马司,认真地道谢:“我很喜欢,谢谢。真没想到,你的手艺很不错呢。”
对方的喉结轻轻滚动,略显慌乱地错开眼,故作矜持的嗓音埋藏不住惊喜:“你能喜欢就再好不过,哼哼。”结尾两声透露着心虚。神代类没看到便当,于是问:“你没有东西吃?”他语速加快,答:“别担心我上来前就吃过了!”

天马司每天不重样准备小惊喜。起初,神代类会推辞两下,然后逐渐转为期待,期待今天他会带什么。
而天马司变得沉默,没有再因他的夸赞而喜滋滋,心不在焉。耷拉的眼皮遮盖一半眼球,时常对虚空中某一点出神。无意识抵着胃,微微缩着身子。
“天马同学?你还好吗。”神代类没想到,自己的关心就这么顺着想法说出口了。
天马司收回神。本来在看到他表情以前,还打算说个谎糊弄。
“我很好……算了,果然骗不了你这家伙。”他叹气,扭开杯盖喝了口水,“我没和你提过,我有个重病住院的妹妹吧?”
两人接触也满一个月。神代类经常在天马司的询问下,谈论自己生活和喜好。他发现,天马司好像不热衷于讲述自身。
明白这次情况可能很严肃,放下手中一切事情,准备认真倾听。可惜午休时间结束了。
“到上课时间了,那回家路上再和你说。”天马司留下这句话就跑走了。

在天马司的印象中,妹妹在医院里的时间大于在家。他痛恨自己的无力,总想着,我能做点什么。站在病床旁边,陪妹妹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想法子哄她开心。
父母要上班为家庭打拼,为治病赚钱。妹妹一个人在布满医疗器械的房间,听着重复的电子嘀嗒声。这样看下来,自己好像是最轻松的那个。
为什么只有我帮不到忙?
病始终不见好,不停地转更好的医院。渐渐的,他们跟着搬家。医院越来越靠近大城市了。
天马司转学的次数增加,和好友分别的经历随之丰富。他记得朋友各种难过的脸,自己说着扁平的安慰,以后一定还会再见!却都明白,大概率不会了。
不知何时,自己身边没有挚友陪伴了。

“总而言之,我最近状态不好,是操心我的妹妹啦。她这几天和我通话时经常咳嗽,问又说没事。”天马司想到妹妹的懂事,眼角挂泪,“我的妹妹真是太贴心了!病痛什么时候才能彻底远离她……”
一口气说太多话,他停下来顺气。发现神代类皱眉看自己,欲说还休。
“想说什么?我会好好听的。”
热烈却没有热量的阳光,轻轻浅浅地洒落下来,铺在天马司的脸颊。他的眸子一往赤橙,光照下像玻璃糖纸。神代类注意到,他多了黑眼圈。
天马司一路说下来,传达了妹妹的情况,以及自己担心她到什么地步。神代类听后,想法只有,天马同学和其家人一直在操心妹妹,那么他呢?
看到黑眼圈,再结合这几天的观察,才确定下来,他必须得说些什么,劝朋友优先照顾好自己。

“你现在会天天见她吗?”
“我也想,不过有点远,开学后没见过。”
“每天做的只有担心,妹妹是……没有好转?”
“额,没错。”天马司听到他着重咬下“只有”二字,语气收了轻快。
“请恕我直言。既然如此,你可以……”神代类止住,犹豫着该怎么形容,“可以多关心一下自己,专注‘你的’生活?”这是他能想到最温和的说法,却依然嗅到天马司情绪的变化。
“你说什么?”身边人语气冰冷,平板地接下去,“你的意思是,让我别担心我的妹妹,因为担心没有用?”低沉的话语颤动,压抑着快爆发的某种情感。神代类没有正面回答,一味地放缓语气:“我是指,看嘛,你都有黑——”
“——因为我什么也帮不到?”
天马司听不进神代类讲的任何一个字,理性早在听到他话语后丢失,自顾自解读:“所以‘没必要’去担心,让我多着想自己,是这样吗?”
“你听我说完。”
“已经够了!”
天马司骤然提高声量。嗓音嘶哑破碎,正如现在没有热量却强烈的阳光。
突如其来的大喊吓到神代类。这一嗓子吼得莫名,迷惑地受气使他恼火:“就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为什么不听我解释!”
天马司眼眶端着泪,模糊眼睛的色彩,仰头看他:“你像听故事一样,肯定觉得轻松吧?毕竟这不是你的妹妹,你的确没有义务共情她,以及我。”
他气息摇晃,却强撑着说下去。
“如果连心都不操,那我这个当哥哥的,还能怎么做?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几个音节被压碎。
“你可以不用理解我,但也请别说这样的话。”天马司安静地直视神代类的瞳孔,眼底混杂了痛苦,是作为兄长必须担起的某些责任。这双眼彻底掐灭后者想辩驳的念头。
他转身拐进岔路,没有回头。
神代类哑然,发展好像超出预料范围。转念想到,自己就算关心别人,也仍被误解,我和他也就只有这种程度了吗?他自嘲地笑,不再盯着天马司离开的方向。

神代类正在一条陌生的街上表演。
表演好像结束了,周围的路人正在鼓掌,自己笑容洋溢,却看不清晰他们的面庞。
视野里闯进一双亮丽的眼,眼角微弯,笑着牵起手,对观众鞠躬感谢。心情温暖,像是倒进大型毛绒玩偶里,好好睡上了半天。
为什么这个人的脸我看得最清晰?

再次睁开眼,面对的是天花板上各种机关,神代类自己设计的。坐起身,迷茫地打量四周,脑袋还在回味方才切身的愉悦。醒神完毕,他短促地笑,原来是做梦,感觉却很真实。
我怎么会梦见天马同学?
梦是潜意识的具象表达。神代类想着想着,喃喃出口:“我莫非很珍视这个朋友?”又转念到,现实里已经把天马司惹生气了,估摸眼下不愿看见自己。心情低落,最近时常陷入情绪波动,神代类总试图找出其中原因。
梦境过于美好,抚慰得人暂时忘记了真实。

第二天,神代类变本加厉地观察天马司。看着他身边总有很多人转,看着他自如交谈,看着他露出笑容。
天马同学原来能轻松应付各种类型的人,那和我在一起时,也是迎合我吗?
想到这,神代类心脏酸涩。然后摆摆头,说好不再想天马同学的事情了!
生活还得照常。神代类放学后在天台上待得越来越晚,这里和最初一样,未曾改变。他开始搞不懂,自己难道是期待着谁来吗?

日复一日的循环。有天傍晚,铁门传来动静。神代类在角落里,只能见到天马司半个人,他似乎寻望着什么。后者回头,注意到前者的眼神,张了张嘴,又合上,往旁边走几步,准备表演。现在神代类可以看清整个人,但认为自己没必要再管他做什么,决定忙手头的事。
一分钟后,他的视线直勾勾黏住天马司。天台风起,发丝依顺着飘扬,搔痒面颊。所有的高光,似乎全聚在那男生周旁。神代类移不开眼,不觉被传递微笑。

“——对了,我想麻烦类一件事情。”
天马司拜托神代类,说请求他对自己每次的即兴表演给建议,因为这是未来明星的必要成长。
“——然后呢,类有什么新想法,可以尽管和我分享,我很乐意礼尚往来。”
在吵架以前,他们每天放学约在天台。互相对戏,探讨新鲜剧情,好比醉翁痴酒。那段时光,是神代类其中一个美好的回忆。

天马司鞠躬完,想像以前那样听感想。奇怪的是,很轻松就碰到神代类的眼睛。他们俩像猛然记起什么,僵硬地偏开脑袋,假装对脚边的地砖产生浓厚兴趣。
两人同时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习惯了对方陪伴的生活。天马司犹豫几秒,收回迈向神代类的脚尖,往门走去,离开了天台。

最近神代类有了好点子。低头疾写,再提笔时,刚好到上学时间。起身,双耳短暂蜂鸣,手撑在工作台。稳定平衡后,捎上书包径直出门,想快点给天马司看新写的剧本,和他好好讨论几轮,心情澎湃。
天马司今天没有表演,蔫蔫地垂着头,双臂抵着胃。尽力抱紧自己,肩头上细微的颤抖和起伏。神代类因为通宵导致神志不太清醒,见到天马司就走前:“天马同学,这是新的剧本。”——自然地坐在他身旁,递上字典厚的一沓白纸——“方便的话,周六要不要演出来?”
对方直起腰,抬头的刹那间,眼神黯然。看清是神代类找他搭话,恢复高光的同时,更多是意外。光张开嘴,不知道作何回答。
神代类失措地睁大眼,懊悔自己熬穿夜,脑子混沌到忘记在和他冷战。气氛凝固,空气不再流动。进退两难的地步。
当神代类以为自己要窒息时,天马司弯着嘴角,接过剧本,却说着拒绝的话:“周末我没空,你的请求不能答应。”
此时气温回升,对于神代类来说依然尴尬,只想赶紧离开,小声说:“没关系……那就这样。”
他走到一半,身后传来大喊:“剧本,我会看的,谢谢!”

借用周六多出来的空档,神代类计划去趟医院,家里的安眠药几天前吃完了。抛开本来的失眠不说,神代类也觉得药可以使他更快入睡,比较省时间。即便医生每次劝诫自己,不能总是依赖药物。但他不想照做,反正身体现在没事就行。
因为是附近唯一的医院,总是人多。好在自己排的科室比较空闲,神代类很快离开,手中多了张小单子,他折起来揣进兜里。
路过消化内科,在等候区的一排排金属靠背椅中,瞥见撮黄色头发。重新对焦,当真是天马司,每次都如此巧合地遇上,该信是缘分吗。仔细观察,他腿上放有一沓纸,单手翻阅。神情暖融融,充满笑意,在低饱和的色彩中突兀着。
反正药单也开好了,拿药稍微拖一下没关系。神代类改道,坐在天马司正后方的空位,假装自己是等待叫号的路人。探头偷瞄,果然是之前给的剧本。

话说天马同学在消化内科,应该是胃不舒服吧?虽然好奇,但在旁观察更有意思,打算等他去问诊时再溜。思考间,前人的手机铃响,他摸兜拿出接通。神代类感觉自己知道是谁打来的。
“咲希,下午好。你很有活力呢,身体今天感觉怎么样?”
神代类热衷于观察人类,可偷听电话这种事并不喜欢。他安慰自己,天马同学的嗓门很大,我是被迫听到的。
“能吃下更多午饭?那很不错,哥哥十分欣慰……我听起来很虚弱?完全没有,谢谢关心,我当然能照顾好自己!咲希你才是,要多注意啊。对了,爸妈最近的身体如何——”
听到这,神代类靠在椅子上拉远距离,这对话他不太想接着听。实际上,自己可能是唯一知道他真实近况的人,知道他最疏于照顾的是他自己。神代类揪住衣袖,两指蹂躏发泄。
一想到天马司每次的笑脸关心背后,是为了隐藏他诸多的不如意,心脏就生疼。生病还硬说没事,明明连看病都没人陪。如果事实如此,神代类或许明白,自己给这个人的回答是什么了。

电话挂断,天马司恢复了点精神,手放到剧本上准备继续阅读,下一秒被略大的手给按住。他抬眼,对上金黄色的眼眸,呼吸滞住。神代类以为他会大声喊名字,感叹巧合。结果,天马司耷拉着眉毛,另一只手拈住他的袖口,声音低沉而柔和:“类,你怎么会在这?你也胃不舒服吗,我怎么会没注意……明明有督促你吃饭了,你还是……”他看上去很自责,认为没照顾好朋友。
神代类一片空白,原地宕机。天马司仍在关心自己,甚至因此难过。他弯曲手指,用力握紧身旁人的手,隐隐发抖。这一行为让天马司陷入慌张:“是哪里很疼吗?”他摇摇头,垂落的刘海和侧发遮住了脸,无需担心被看穿。
“为什么……天马同学要先关心我?”
“你可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关心朋友是应该的。”天马司笑嘻嘻的,仿佛病人不是自己,是他在这遇到了神代类。
“抱歉,刚刚的电话,我听到了一半内容,不是故意的。”
天马司终于放弃笑容,他当然记得吵架的结,而且并没有解决问题。听到这句话后,以为神代类又想和他吵那个事情,说话便沾上冷意:“没关系。”
神代类承认他畏怯了,有些话却不是畏怯就能逃掉的。他深吸气,再次开启令好友不愉快的话题:“天马同学,你为什么总是在关心别人?”他听到耳边传来烦躁的叹气。
“如果你是想告诉我,不要关心所有人比较好,恐怕我没法和你聊下去了。”天马司试图抽走自己的手,神代类倒是加大了力气。
“这次请听我解释完。”

天马司终归是个讲礼貌的人,想到上次失态,没给神代类解释的机会,便收了些尖锐:“是哦,你还欠我一个解释。那么,我会好好听完,你说吧。”他突然受到剧烈刺激一般,腰软下去,死死抵着胃,呼吸短促,因疼痛而走漏呻吟。
神代类吓得一哆嗦,刚打好的腹稿瞬间溃散:“你还好吗?怎么了,很疼吗?”天马司反复摇头,气音否认:“不是什么大事,别担心,我不疼,你说,我听着。”
心底生出一股勇气,神代类坚定地把手放在他臂膀。抛开面子和冷漠,一股脑地倒出真心话。
“天马同学很温柔,爱关心别人没错,我也备受关照,这是你的优点。”随着情绪上头,他语速加快,“正因如此,为什么反而不让别人关心你?”——他逐渐贴近天马司,开始说着没逻辑的话——“你明明也一样孤独,渴望陪伴。你总是疏忽自己的真实感受,我没说错吧?所以我会共情,我想关心你,正像你对我做的那样。”
神代类不习惯这样直白表达,脸上着了火,弱弱地说出最后的话语:“这里,你的身边没有妹妹,她看不到你脆弱的一面。所以,稍微放放兄长的身份,偶尔也依靠我一下,可以……吗?”

他数着自己心跳,一下,两下,三下。速度过快,计数终究被打乱。
天马司扬起眉毛,嘴巴呆呆地张开,支吾着感叹:“你……你今天,说了好多话!”神代类失笑,首先在意的居然是这个吗。
其中一张剧本被吹到地上,天马司弯腰去捡,反复理解体会神代类的“解释”。说实话,脑子没太跟上。他抚平纸的折痕,似自言自语,将回忆讲给旁人听:“嗯……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应该是前几年了。”神代类入迷地注视他的侧脸,医院冷白色的光包裹住轮廓。
“我不希望父母更多的关心我。我觉得,妹妹生了病,不能让他们再多操心,这会让他们困扰的。”
剧本被他摆放好,手闲不下来去翻动,并没认真看。
“我作为哥哥,自然而然会关心妹妹。渐渐的,我习惯关心朋友,自己的感受可能确实不大注意了。”
神代类心脏狂跳,这正是自己想传达给天马司的,他听到了,他明白了!
天马司松爽地长叹,偏头看着神代类,脸上挂着浅笑,黑眼圈衬托得神态疲惫:“立刻让我这么做,可能有点难。不过,我会试试的。谢谢,类。”他羞怯地闭眼笑了,脸颊两朵轻盈的粉红,好似碰一下就会消散。气氛莫名微妙,神代类想,我已经不紧张了,为什么心平复不下来?

广播报出天马司的名字,小插曲搅得彼此忘记是在等待看病叫号。
“到我了。等我很无聊,你不如先走吧?我一个人可以的,不用——”天马司把剧本抱在怀里,对上神代类不带温度的凝视,心虚地改口,“——那个……你不忙的话,可以留下来陪我吗?”
好友这才微笑,起身,对他伸出手:“你缩了很久,肌肉应该会酸软。”天马司的脸蛋通红,不自然地接受,借力站起,用笑掩饰别扭:“你原来这么温柔。”
没料到对方会陪自己进诊室。天马司静不下来,坐在椅子上反复调整姿势,眼睛不时往神代类脸上飘。后者以为是他紧张,便给予一个慰籍的笑,结果更僵硬了。直到医生问出:“你有好好吃饭和休息吗?”神代类这才明白。
“没有……吃饭不很规律。然后很晚才睡,第二天早起上学。在医生面前,天马只有老实交代,他听到一声浅叹。

因为是常见的胃病,所以两人很快得到药单离开。天马司头低低的,不敢看神代类,像在学校里犯错后被家长领走的小孩。
神代类忍不住笑出声:“天马同学是在害怕我说你什么吗?”天马司被点破,为了面子而慌乱狡辩:“才没有!我只是……在回忆医生的叮嘱——好了,排队拿药总不需要陪了吧!去坐着休息。”看着眼前人各种新鲜的情绪,神代类欣慰地想,天马同学原来是这样的人,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有趣。
不过这话倒是提醒他,自己也没拿药,摸出单子晃两下展开:“我是刚好看到你,才顺便搭话。难道我来医院纯参观吗?”天马司急要看上面的内容。神代类抬手,故意让他拿不到:“是一些治疗失眠的药物,不是绝症,你反应太大了。”然后对方陷入沉默,他补充着,“你也别太担心,真的不要紧。”
“是吗……”

周一的中午,在天马司眼前的是头发凌乱,周围空气变重的神代类。似乎在等自己,但过于劳累,一时没注意到他的出现。于是主动上前,伸手在他面前上下挥:“嘿,在想什么?”天马司叉腰,展示自己的便当,“你瞧,我有好好吃饭哦!我做的便当,你想尝尝也可以。”瞥到神代类往背后藏了藏手里的盒子,生硬地回答:“那很不错,这样的话你就不会胃痛……”
“嗯……”天马司打量着,再看了眼他的便当盒,“类今天也带了便当,自己做的吗?”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多了个创口贴,提议道,要不要交换便当?

昨天周日,神代类整天都在厨房里忙活,以为化学好做饭就一定轻松。理论终归是理论,比如最简单的:适量到底是放多少?他不擅长理解模糊的指示,切肉时还没留意伤了手。
他越是失败,就越是佩服天马司,不仅会做饭还擅长烘烤甜点。到半夜时,总算做出一份味道不错的便当。他叹气,关心人属实是一件难事。
结果,天马司带了便当。真到了人面前,反而不好意思开口。神代类无奈地笑笑,自己的心思这么容易被看出来吗?他不再遮掩,大方地递给天马司:“好,麻烦你给点建议了。”
他们交换便当,交换配菜,膝盖自然地轻贴,互相依偎。天空变得很高,云朵堆叠着,在明蓝色的背景中发亮。天马司很久没有过这样的闲适,对着身边挚友的侧颜发愣,欣慰地看着他的笑,触目想起了一些往事。

你这学期结束就要转学了?以后怎么找你玩……
年幼的天马司慌张地拍拍朋友肩膀,承诺自己一定会来找他玩。起初几周天天见面,后来为了陪妹妹,抽不出时间。搬家前的最后一次见面,朋友背对他,忍着哭腔指责,你既然知道自己要离开,为什么还和人交好啊!是为了让我们更难过吗?话语像玻璃纤维,顺着呼吸扎进天马司的肺部
天马司无法挽留朋友的背影,面对着下落的太阳,他小声说,对不起,我没有那样想。只有电线杆上的乌鸦听到了,它们扑棱翅膀,消失在远处,变为看不清的黑点。
自从这件事以后,天马司认为,自己是个无法为朋友带来欢笑的人。

“类,笑容很好呢。”
天马司沉默许久后感叹,一直觉得神代类笑起来漂亮,猫咪嘴格外突出,增添几分狡黠。想定格在这一帧,让笑容永远保留在脸上。可是,他笑得越是灿烂纯洁,自己就没办法控制,总会想起以前和朋友发生的不愉快,不同悲伤的眉眼侵入眼前。
如果神代类这样重情孤单的人,知道我离开他,他会说什么?天马司心底升腾一股巨大的恐惧感,他都害怕想象到神代类埋怨自己的脸。
大脑一直压抑着的场景,撞烂掀翻长久建设起来的防护。它们发疯地围攻天马司,撕咬着他,强迫他一遍又一遍回忆。恍惚觉得,自己依然站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看着朋友的背影,听着朋友的责怪,没有人愿意听解释,我什么都做不到。
明明现在氛围温馨,我怎么能想起这些,我不能扫兴,我得笑起来才行,我不能再去想了,好讨厌……

“天马同学,天马同学!”
嘈杂的话语和嗡鸣渐次退去,耳边是挚友清晰的叫喊。他发现自己掐住了一只胳膊,淡红印和白皙的皮肤形成对比,立马十指张开松手:“对……对不起。”天马司只觉得脑门突突跳动,喉咙被掐紧。神代类把天马司揽到怀里,给一个安抚性的拥抱。他的身躯仍然发颤,肢体僵硬,任由着摆弄。
“你看上去很痛苦。”
神代类拉开距离,伸手为他整理刘海。额头沁汗,导致发丝黏在脑门。天马司深呼吸着,摇头轻语:“请忘记刚才的,我很少会这样。抱歉掐了你。”
这时神代类认为,现在强迫开口似乎不太对。他谨慎地说每一个字,生怕又让他陷入不稳定:“我不知道我让你想起了什么。”神代类小心搂着天马司,拍拍背使他放松,“但这些笑容,都是天马同学你带给我的,你才不是什么都没做到。”
天马司快速擦去掉下的一枚眼泪,试图把力气全然交给神代类。听到这番话后,他好受多了,原来自己能为别人带去笑容。
“类,如果我哪天离开了你,你会怎么办?”天马司一直担心,自己离开后,神代类会不会重新孤单,在回忆里封闭着,然后记恨他。
神代类皱眉闭眼,那种事情对他来说,太遥远了。他们一定不会分开的,他们会一直在一起,感情这么好,为什么会分开?所以他把这句话归究成玩笑。不等自己开口,怀中人先一步截住:“我开玩笑的,至少我现在还陪着你不是吗?”某种新的感情在神代类心里破土,悄悄探了头。

在门那边的墙,是天马司开学交的那几个朋友。最近他们怎么也找不到天马司,中午总是神神秘秘消失。这次可算抓到他了,刚刚的场景全部被收入眼帘。

 

三、

自打神代类见过天马司情绪失控的样子,后者的藏匿少了许多,至少能看到负面情绪。这使他尤其喜爱,品尝着两个灵魂亲近的过程。
永远维持现状就好吗?神代类脑子深处的声音提醒,但他选择放弃思考。

天马司最近在走廊上行动时,总感觉有不好的眼光。路过的人手遮在嘴边,和好朋友私语,窃窃嗤笑。走近时又低了声量,佯装没事。他再心大,也没法说服自己,同学们是被明星气场给吸引到。虽然疑惑,但没法逮着问,想想就失礼。
这些天成日和神代类黏在一块,忽略了开学的那几个好友。作为未来的明星,怎么能晾着朋友不管。于是中午主动拼桌,若无其事地打招呼:“朋友们中午好,来一起度过久违的午餐时间吧!”

没有人回应,他们交换眼色,不情愿地把头转向天马司。眼神鄙夷,从上到下慢慢扫视,最后回到两眼间。
“我脸上有东西?”
天马司察觉气场怪异,拉椅子的动作顿住,目光慌乱地在几个人身上跳跃。唯独开学第一个找他说话的人没看他——前桌。手此刻托着下巴,臂弯放在桌面,脸都不屑于侧给天马司。
“是有什么问题?”
“今天怎么大驾光临了,不和你那‘独一无二’的表演好朋友天台共度吗?应该抓紧珍惜亲亲时光。”前桌打破沉寂,辛辣的讽刺逗得所有人哄笑开来。天马司猜出他的指代,不敢相信是在讥讽,问:“你是什么意思?”
“别装傻了,全年级唯一‘特别’的人,还能是谁?你的‘神代类’呀。”
有两个男生用力地相拥,发出浑浊的抽泣,肩膀抽筋一般耸动。笑声一阵大过一阵,前排同学闻声扭头,也跟着陪笑。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说他,我的朋友做错什么了?”他强行镇定,指尖发凉,“类明明很好,不是传言说的那样。”
天马司庆幸神代类不在场,这些尖锐的话就不会伤害到他。

前桌撑起身,沐浴着众人的目光,走到天马司跟前停住,表情惋惜:“开学那会儿,我以为你会是正常人。”
天马司无法容忍诋毁朋友的话,高声喊住:“不许这样说我的同伴,他很正常——”
“——吵死了!”
对方单手揪起他胸前的制服,借力把他往后推。天马司绊到了椅子,踉跄着曲了腿,腰撞到桌角,和跌坐在地,便当盒磕地声音清脆。
“你是想上演一出救赎好戏吗?这很老套。以为自己是英雄?拯救了这样一个怪人很自豪?”前桌语调上扬,“我明白了,同病相怜,你原就不是个正常人。”
“你管这些做什么,难道和你有关系吗?”
天马司不能理解,自己怎么做还轮得到别人指点。而回答是,方才被桌角撞到的地方,被踹了一脚。暗自使力,发现腰无法挺直。
前桌转身,坐回位置,拿起筷子吃饭,用力地嚼。老大才发完火,霎时间没人敢开口。天马司咽回反驳的词,拍拍大腿站起,离开教室,只想立刻见神代类。

天马司并不在乎他人言论,本身就不很上心。更害怕神代类遇上他们后,被当面辱骂。哪知道会不会添油加醋,导致友谊出现问题。或者更糟糕的,神代类推开自己,重新封闭自我。

面红耳赤地逃上天台,铁门的动静过大,附近同学一齐看去。天马司没理会,在人群中相遇两抹金黄,那双眼一如既往平静,因他出现波澜。
喘着粗气走到神代类身前,看他抬头微笑,听他柔和问好,天马同学,你来了,要听我的新灵感吗?天马司被喂了一针定心剂,依然是印象里的类。叹气坐下,头靠在他肩膀。

“能稍微面向我吗?”
神代类很享受天马司的依偎,但余光瞥到他腰侧的衣服不平整。旁人乖乖坐直,尽力转动身体正面他。神代类帮忙理好衣领,再扯扯制服,顺手拍掉灰尘。暗自奇怪道,天马同学向来注重外表,今天怎么如此粗糙?
“啊!轻点。”天马司倒吸冷气,缩身躲避他的动作。这反应让神代类猜疑加重:“抱歉,我没有很大力。你这块是怎么了吗?”没多想,欲伸手撩起衣服检查,担心是伤。
天马司慌忙捏住衣摆,小声快速说:“你这家伙想做什么啊!这是学校,别人会看到……我走路撞到墙而已。”拿起冷掉的便当放到腿上,“我要吃午饭!午休快结束了,赶紧说你的灵感。”
神代类远离他,嫌弃地睨着饭盒里大片绿色,然后闭目回答:“哪有人注意我们。”天马司只教训他,不要回避蔬菜。

拯救类?从来没想过这方面。我只是觉得他有趣,我很喜欢,为什么叫逞英雄?类之前经历过什么打击吗……

“饭掉到衣服上了。”神代类的说话声打断了思绪,他指侧粘起米粒,顺口吃掉,“还不错。”天马司脸红着撇撇嘴,直呼狡猾。神代类凝视他的表情,没有还嘴。

同班女学生传话给神代类,说数学老师唤他去办公室。
神代类一边走,一边回忆自己是否招惹了老师。踏出门,没走几步,竟撞到走廊里的学生,臂膀闷痛。下意识道歉,却看清是天马司的朋友之二。
“不好意思——额。”

这些同学,神代类当然记得。
当初全班人指责自己时,就是他们几个带的头。仗着人脉广,带动节奏。不知道背后如何传的,很快,全年级都若有若无远离他。往后的日子,神代类再次陷入孤独,一个人安静地画图纸搞发明。
虽然不会去报仇,但他相信,自己和别人一定是同样的想法:能不说上话就不说话,最好再离彼此远一点。抱着这样的心态,没人再主动找茬,而自己回到心安的独处。

神代类自认倒霉,碰人就算了还碰上讨厌的人,只想快速绕开。结果那两人故意堵拦,照镜子一样复制他的动作。稍微翻白眼,低眸不耐烦地看,忍着恼火问:“请问您二位有什么事?”
“拽什么,是你的那位‘英雄’教你的吗?”略高的男生开口喷出火药,前三个字特地高声,满脸不爽。部分过路同学开始注意他们,脚步犹豫,好奇地探头。神代类后悔搭理他们,心觉上钩。
疑似跟班的男生叉腰假威,右一句附和:“放心,我们找你不是特地说你‘好朋友’的事。”神代类循声观察,那男生被唬住,打个哆嗦,退后半步到老大身后。
神代类不想认真听废话。但嗅到话的指向并非自己,便接住话题:“那你想说什么?麻烦快点,老师找我。”

如果这不是学校走廊,他都想掏出衣兜里制作失败的白烟摔弹。为什么说失败品,原因是熬夜时打瞌睡,手抖不小心放多了量,白烟范围会变得更大。

“那老头才没找你,是我叫的。”——身前人仰头直视神代类——“最近过得很开心啊,有好朋友治愈你?自以为终于走出孤单,在学校立足?”又一次提高音量,小部分同学驻足,他脸上闪过得逞的笑。
神代类实时分析每一句话,猜测着,应该只是单纯嘲讽。想到这,便安心下来,继续不理会,语言攻击早已无感。在看不见的盲区,欺凌者微微颔首,满意他的放松警惕。
“不要忘了你是个奇怪的人,和‘我们’不一样,包括天马司在内。”
男同学着重强调人名,伸出手指,狠狠戳他肩膀。神代类极其厌恶地抵抗,显然被最后一句话刺激,皱眉回击:“天马同学怎么看待我,和你有关?有这时间琢磨他,不如提升你那耀眼的倒数成绩,马上要周测了。”每句话都夸张地使用敬语,有些人被逗笑。欺凌者愣住,惊愕于他反驳的犀利。
神代类已经明白他们目的,随着人聚集,估计不久后要揭伤疤。他思索着寻个机会离开。

闻到吵架升温的气息,同学们自觉围成圈观看。更有甚者,听说著名怪人在和人争吵,专程来看热闹。走廊水泄不通,仿佛是近距离看比赛,热烈讨论分析赛况。
神代类认为天马司不在场属实万幸,他唯独不希望这些事被唯一的好友听到。

“类——你在哪?”
中气十足的叫喊穿透人群,精确落在神代类耳中。他痛苦地闭眼,局促叹气,脚尖偏离前方。这一反应,恰好被眼前找事的人捕捉。他们交换眼睛,彼此凑近密谋。
天马司冲出人群,径直来到好友身边,踏前一步,将人护在身后:“果然又是你。为什么要找他麻烦?有事直接找我!”神代类看着身前比自己矮小的人,心情复杂,无法出声或者附和。噩梦的场景开展着,他不敢抬头。

前桌双手故作无辜地摊开,后退一步,游刃回复:“你们看这,说啥来啥。别激动嘛,我只是给你挚友几个温馨提示。”他刻意清嗓子,压下周围嘈杂,让自己的声音足够被听见,“你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神代?不如先看看眼下,你甚至要朋友护在身前,真懦弱。”
天马司突然被提名,瞬间没了气焰,转头拈上神代类的袖口,解释着清白:“我压根不是那个意思!我也绝对不是逞英雄。”
“什么逞英雄?我从没这么说过。”神代类困惑着,视野模糊,脑袋无法运转下去。天马司来之后,自己便没法沉着思考。
那人像听了个笑话,做着擦眼泪的动作:“天马你是承认了?真感谢你听进了我那天的话,没白挨推搡。”看似随意地拍拍他腰侧,暗自加大手上力气,使劲掐着。天马司不免倒吸冷气,双手去捂。

神代类无法想象自己的表情。
这一幕意思了然:天马司因为和自己有关系,导致被他们找了麻烦,腰侧才受了伤。神代类偏头注视,天马司的瞳孔渐渐放大,占据瞳色。
前桌认为调戏天马司已然无味,矛头再次指回神代类:“不要以为逃避就能解决一切。我想,天马不知道你过去的经历吧,做出疯狂的行为,遭到所有人质问,最后自认为是个怪人。凭他是转学生,你就一直瞒着他,这也算好朋友会做的事?一味期望被拯救,在表演年度最佳搞笑吗?”天马司没来得及插嘴问什么行为,对方已经准备离开。路过神代类时,悄悄耳语:“有空好好反思吧,你这个怪物。”
天马司听清了最后的话,情绪直冲头顶,揪住那人胳膊,准备来点物理攻击。神代类兀自静默,只抬手捏他衣摆,微不可察地摇头。天马司遵循朋友意愿,放过了欺凌者。
巡楼的教师来到附近。聚集的人妨碍了走廊秩序,他抬起胳膊挥动,大声驱赶。同学们低语着散开,意犹未尽刚才的对峙。神代类撒手,没看天马司,低头略过,留他一人站着反应。

放学的时候,天马司没有去天台,他始终看着神代类在座位上忙碌。等教室同学差不多走完了,再上去解释。

神代类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家的。
一关上门,胃部跳动,口鼻内迅速充斥恶心的气味。食道痉挛,规律地抽送胃液。他赶紧捂嘴去吐,吐到最后只剩胃酸,嘴中刺痛灼烧,抬腕拭去生理性泪水。接水漱口,打湿毛巾擦脸,才算清醒几分。他依稀记得刚才的对话。

“不要把那些话放心上,他们一群无礼的人。我完全反对类很奇怪这个说法,我绝对不会离开你的……”
大概听完天马司这句话后,神代类的理智就混沌起来。他烦躁地展露出攻击性,对朋友发泄无名火:“不清楚我的过去,你有什么凭据能说出这种绝对的保证?”
天马司不愿争吵,放缓语速,软下声音安抚:“如果类愿意,我会好好听你说的,听完之后我也能保证。你相信我,好吗?”犹豫片刻,向前环抱住他。
感性侵占了神代类的大脑,他处于极端情绪化之中。眼眶发热,自顾地说着:“为什么要试图理解一个奇怪的人?”害怕自己在包容下说出更糊涂的话,他挣开天马司,“我甚至不明白我自己。”扔下这句话,便低头离开。

晚上,神代类照例失眠。他从中午开始就吃不下东西,倒吐出去不少。思绪打结,吃药用处不大。干脆坐在工具堆里沉思,梳理一直以来积累的感情。

我到底是如何看待天马同学的?
起初,他把天马司当作麻烦的家伙,以为会被强迫做许多讨厌的事。意外的,和天马司表演相性好。神代类近乎忘记和人表演的感觉,自己笑着的回忆逐渐丰富。后来发现,这人连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却总想着去操心别人,帮助别人,简直蠢到家了。
神代类在无意识中,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待在天马司身边,而不是摆摆手赶他走。会因为他好好地表现坏情绪而欣慰,因为他主动地依靠而雀跃。
我真的很重视这个朋友。

神代类双手捂住耳朵,摇摇脑袋,驱散这个念头。他讨厌这样矛盾的自己,既然重要,那为什么不早点说出那些事来,为什么不能第一时间反应。答案浮于水面,神代类却闭眼,大喊他没看见,不愿接受这样的结果。一遍遍分析下,迎来了日升鸟鸣。

年级传遍了神代类在走廊上被当众找茬的事,嚼成了渣滓,还反复放进嘴里生香。这些天,他气压沉重,眼底的黑眼圈更为浓厚。下课也不摆弄玩意儿,一个劲望窗外发呆。
天马司尝试找神代类说话。疑心背后安了眼睛,每次刚起身他就趴下睡觉,找不到机会。

回家的路上,神代类在想事情,没注意前面两个同班同学。他听到了一段涉及自己的对话。
“真没想到,转学生居然会和那个怪人在一起玩。”
“是啊,他能和班上的人打成一片,为什么要放弃大多数而选择怪人。”
“果然就像年级大哥说的,他脑子有病,转过来帮忙内部消化——”
一个皮实的书包甩到了男学生的脑袋旁,硬生生截下他的笑。事发突然,三个人面面相觑。神代类叹气,逼近他们,活动着手指。被打的人这时斥责他的同伴:“还站着做什么,还手!”

那位同伴似乎比他还害怕,双手剧烈发抖,胡乱翻着书包。神代类没心思去管,专心和面前的人对打。在他往后蓄力时,神代类俯身,手作握拳,利用指关节击腰后侧。对面踉跄,招式被打断。趁他忙着痛,抬手前冲,正中鼻梁。骨肉摩擦的声响下,手背殷红。
对方被激怒,鼻血横流,胡乱往神代类身上抡拳。后者轻巧地躲着,插空对准脸扇巴掌。
衣服布料刺啦一声,左手小臂传来湿热的感觉。神代类偏头去看,一条利落的红线在小臂外侧,鲜血从中漫溢,在手臂上蚯蚓般向下游。白衣料被污染,沿着脉络晕染开。所有人暂时惊得停手。
“你下手这么狠?唬唬人差不多了。”
“我太害怕,不小心没收好……原来这把剪刀这么锋利……”那位同学两只手捏紧剪刀,刃处还残留着血,渐渐氧化成深紫黑色。
神代类干笑两声,右手伸进衣兜,掏出失败品。果断往地上摔,爆炸声连同白烟一齐登场。
终归是初中生,见了血本就害怕。再加上突然的爆炸,两个人双腿发抖,定在原地,白烟使他们看不清周围。
“别让我再听见你们说天马司,滚出我的视野。”
一手血还搞爆炸的怪人,看起来较平时更为可怕,两位同学前后逃跑。

直到白烟消散,神代类默然研究小臂的伤口。首先顾虑的是,怎么才能不被天马司发现。他目前处于飘飘然的状态,每走一步,脚下的砖便飞得更高,伤口都不疼了。脑子麻乱,没能理解这场冲突。过后只觉得胸闷头晕,不停擦额上的汗。
想起附近的河道,离住宅区较远,水质优良。神代类转身走回去,打算清洗。

水面粼粼,波澜起伏将落日反射进眼,连带净澈的光。有条可以通往河边的阶梯。神代类捧起水冲洗伤口。河水清凉,蒸发热量的同时,迟到的钝痛苏醒,在肉里横行。猛然抖擞,水泼到了身上。
又想起了天马司,如果他看到的话,估计会以超高分贝斥责,你怎么能随意处理!脑中浮现他皱眉生气的脸,轻笑出声。神代类恢复平静,厌恶刚才的自己。
风一点点刮走手臂上的水珠。衣服是没得再脱,神代类担心这模样会吓到领居。坐在倒数第三级台阶上,看河水撞上岸边,再后翻跃回水中,苦恼着作何办法。

“类——”
岸上有人大声叫自己。神代类没回头,别扭着不理会。一串脚步声后,多了个人陪坐。他想遮掩手臂,却赶不及了,已经被抓到旁人眼下。
“你这是……?”
布料撕口边缘毛糙,被摩擦起球,鲜艳的血迹与白肤强烈反差。画面过于冲击视觉,天马司哑口,皱眉反复细看,指尖颤抖地轻触胳膊干净的地方,捋不直话:“被人打了?难道又是他们?”神代类没对眼,闷闷地回答:“不是,和你没关系。别管我了,你不闲的吧。”搞不懂自己的脾气,莫名抗拒说出真相。
“巧了,我现在就是很闲。”

空气归寂,头顶略过鸟类凄惨断续的叫声。天马司从书包里拿出碘酒和棉花,要给好友消毒,力度不容拒绝。从伤口一端轻拍而下,涂抹着周围,止不住去关心:“你都不疼的吗?这看着就——”
“——不疼。”
他稍微使点力按压伤痕中部,神代类疼得缩手。正要斥责时,想到自己的回答,又咬住了舌头,继续和空气较劲。再次安静,水流潺动,奔向远方。

这是被欺凌后的第一场对话。此前,神代类刻意躲着天马司。转眼,后者正擦拭摆弄自己的手臂,碘酒凉凉的很舒快。柔软的绷带环抱着,打结完活。神代类心下再次感叹天马司的生活技能。
他偷偷看天马司,发现对方并没注意自己。神情落寞,河在眼中倒流,突然动了唇:“为什么你有心事,第一反应却是躲我?”天马司察觉了目光,没有理会,像是在问自己,“类曾经对我说了很帅气的话,‘偶尔也请你依赖我’这样的呢。”手遮在嘴前掩笑,这份回忆依然为他带来笑容。
“我那天听完你的话,每天都在思索,是不是我让你想起痛苦的事,提醒着不好的回忆。如果是这样,抱歉困扰了你。”
神代类听到这,张嘴否认:“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声音太低,天马司没有听见。
“虽然不清楚你的过往,但我想,我会接受的,一定会听你好好讲,我重复了很多次。还是说,你也不相信我吗?”
天马司的声音,随着埋头逃窜的河水消逝。这些话,仿佛是天间掉下的云。又像失眠时吃进体内的安眠药,安抚麻痹着神经,哄入无梦的休眠。神代类竟觉得眼前人遥远起来,落日弄花了眼睛,看不清脸。可又该回答什么?希望你永远陪着我。我是个怪物,所以请包容我的一切?
求和的话语扑凑到嘴边叫他说,神代类抿着唇,不让他们溜出。天马司稍作停顿,期待回答。见朋友始终静默,于是那最后半点希望,随着叹气,从胸腔挤出熄灭。
“是啊……你也该觉得我烦了。”天马司自嘲地笑两声,手撑着膝盖,做着起身样,“等你哪天觉得寂寞,随时能找我说话。就这样,再见?”

神代类的情感形成了一个龙卷风,席卷所有理智。到最后还在纠结,如此阴暗的自己,真的配得到这纯粹的温柔吗?天马司起身时,手先一步伸出,拉住袖子,替他做完决定。
抬头遇上他的视线,眼内像江海望不到底,神代类害怕了。如果放他走掉,也许以后,就不会再找自己了。现在的情况,不容许他再回避。
“司。”
“嗯,我在听。”
“伤,很疼。”
在微弱的阳光里,是天马司喘息时律动的曲线。脸上没有表情,像下了百叶窗。神代类以为自己说错话,不由得紧着呼吸。再看清眼睑时,竟盈着泪花,嘴角紧绷。这表情勾得他保护心全然起来,想去安慰。下一秒的高音量,差点震散自己的辫子。
“——神代类!”天马司狠狠嚼着每个音节,直呼全名。因愤怒而颤声,反掐那只手的腕部。
“知不知道我看到你满手血,有多担心吗!你快把我吓坏了,还在嘴硬说不疼不疼!就不能爱护自己吗?逞强很帅吗?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啊!”语毕,水面推开一圈圈波纹,余音回荡。
神代类揉了揉耳朵,弱弱地低语,手疼。天马司才放开,重新坐回去。手一直握紧,身体迟迟放松不下,偏头不看他,脸颊气鼓鼓的。神代类想不到发这么大火,整得一时无措。念于是担心自己,也就笑眯眯地承受。没按捺好,手指戳他脸颊玩。指尖软绵绵,还有一股气抵抗着形变。
趁天马司气在头上。神代类想到什么,掀起他衣服查看,腰际一片青紫。轻轻抚摸,手下的肉体抖索,抗拒着触碰。
“你不也没告诉我自己被欺负的事吗?我也很担心你的。”天马司移目,脸红着把衣服往下拉,不让他再摸:“的确是我不对。但大庭广众的……就别摸了。”明明连过路人都没几个。

神代类收手,转而靠在他身上,将力气交付:“我和人打架了,我先动的手。”脑袋搭埋在颈侧,闲适地蹭蹭,以更合适的姿势嵌入。天马司收回玩闹的意味,侧耳倾听。
“对方打架太迟钝了,本来轻松压制。”说完,又动两下,脸半埋藏着,“结果有个人拿了剪刀……我全程没留意。”他像撒娇一般倾诉。
这个姿势动作,惹得天马司作为兄长的照顾欲徒增。旁人的头顶像是有引力,不停吸引自己的手,控制不住摸上,顺着发丝走向轻抚。神代类满意地接受他的掌心,舒适地眯眼,逐渐往身上压,接着说:“我会和你说我以前的事,但是,请让我找个合适的时间,可以吗?”
天马司边安抚边看向神代类,嘴角扯出笑容:“我随时乐意。”在光下,后者眼尾点点艳红,捉住了他视野。抬指剥开碎发,那眼瞳便转向自己。认真观赏这张脸,两眼深邃,唯一的光辉来源于外界。眸色洁净,和眼尾的红相互映衬。
“类的眼尾原来是红色的?”天马司不小心溺进去,自然地赞叹,“真漂亮。”
“谢谢,你也是。”
神代类心里闪过一丝惊慌,移开视线。僵硬地坐正,不让天马司再看自己,好在后者没反应过来。清清嗓子,急忙扯新的话题:“话说我一直很好奇,司为什么想当明星?”他认为这是个轻松的话题。
“我是为了让我的妹妹露出笑容,因为她看上去很喜欢明星的样子。”
神代类以为他连梦想都不是因自己而生,没来得及惊讶,下一段话消除了他的困惑。
“反正我做着做着发现,我很喜欢表演,于是就以成为世界明星为目标,每天不断努力。”
神代类现在认为这是个沉重的话题。

天马司比谁都清楚,自己究竟差多远。他看着崇拜的明星的舞台录像,心中的梦想像飞上天的余烬,发出最后的光热,忽地熄灭,蝴蝶翅膀一般缓慢坠落。这个距离,恐怕一辈子也追不上。
妹妹的病不好转。他全心全意思考着,要怎么做才能减轻家庭负担。决定找各种兼职,这样家里就能少给他一点生活费零花钱。省下来的钱,自然会投入治疗当中。
在无数个深夜中,装作的坚强被黑暗感化出一个缺口,内里的脆弱缓缓流淌。天马司看得很明白,自己几乎不可能实现梦想。时间被生活掠走,用蜜糖纸围护的梦想渐渐腐蚀,成为现实的最底层。
所谓成为明星,喊了十几年。直至如今,就是个精神支柱。否则天马司实在不明白,他该为什么而奋斗了。他却始终不愿意说“放弃”两个字,假装糊涂地做梦。

“我唯一的经验来源于和你的表演,我连时间都不够用,果然不太可能实现吧?梦想听着倒很宏大。”天马司的声音里缺少了平时的自信,听上去他该是个普通的学生,长大后普通地进入社会为上层打工。未来真的该是这样吗?
神代类认为,人总要有个梦想,活得太现实只会被反噬。不如有希望一点,朝着某个方向努力。眼下却有个梦想,要在面前坠落。他不希望天马司变成那样。
如果可以,神代类早就描绘过,和天马司一起努力,不断精进演技。如果是他们,一定可以做到的对吧?并肩在世界的舞台上谢幕。
想法逐渐成熟,他想和天马司在一起表演下去,他喜欢天马司这名潜力演员。神代类握住天马司的手,闯进他的眼帘,眼睛充满决心:“现在开始努力,一定会实现,不要放弃梦想。”
“可是,我以后只会越来越没时间,没有爱好的余地了。”
“哪怕一点点——”
“——我真的能做到吗?”天马司的态度出现动摇,眼中光点颤烁,明亮的金黄。神代类深呼吸,心脏几近负荷,现在就想邀请他,成为永远的表演伙伴。
“我喜欢司,能和我在一起吗?”

这话犹如一桶冰水,浇灭悸动的焰火,神代类此刻希望能有个收回话语的发明。他被自己给吓住,我不是想说,我喜欢你的演技,请和我一起表演吗?为什么说出来变成这样。
“那个,我是指……”
“诶?”
天马司接收两秒信号,善意地理解成友谊的喜欢,激动回握神代类的手:“我也喜欢类这个朋友!”迟迟不见接话,发现对方红了满脸,视线慌乱地四处飘。他重新问:“类……是这个意思吧?”
神代类大力点头,现在是意外泄露的感情控制他说话:“嗯,对……抱歉,刚才的话请不要太放心上,我一时激动。”却又不想以玩笑来开脱,隐隐期待心上人的回应。天马司只歪头盯他几秒,顷刻被传染了害羞,只说:“天色晚下来了,和我一起回家吗?”
心情凉了半截。神代类自认是朋友高情商的拒绝,不免失落,感情藏在刘海下,勉强作出笑容,欣然应允。

碍于刚才,谁都没开口聊天。神代类小心地往旁边瞥,天马司皱着眉,认真地思考。好在意司想什么呢……神代类把目光收回,低头凝视他前后摆的手,心想,如果我牵上会怎么样?
骗自己说结果不令人伤心是假的,初恋就这样结束了。想到这,神代类委屈地偏开视线,酸涩难以忍受,又觉得这股别扭很没劲。
两人各怀揣心事来到了岔路口。神代类难受到忘记道别,自然地要往回家的小路走。天马司以为好友是生气,勉强捉到他的手指握着,开口叫住他名:“类……等等。”
神代类才记起来,摆两下手说再见,天马司依旧握紧。他感觉自己体温正在上升,明明以前也和司这么做过。“你明天下午放学后的时间,能交给我吗?”天马司脸又红了。见好友点头,才安心地放手,笑着和他道别。

正是这个普通的邀约,害得神代类彻夜难合眼。彻底进入恋爱的状态,因为心上人一句话而胡思乱想。他来回翻身,用力抱着怀里的鸭嘴兽玩偶,持续自语:“司是什么意思,他打算给我回应吗?不然为什么脸红,难道说准备答应我的请求——话说他听清我后半句话了没——算了,我干嘛老纠结他,司答不答应是他的事,我其实没有放心上。”
天马司的话像羽毛一样挠着心尖,逗弄得心痒痒。他抓起玩偶的尾巴,发泄般反复拍向被子:“我才不在意这些,现在该睡觉了。”伸手摸索到药瓶,倒出几粒药囫囵咽下,蒙头睡觉,至少梦里一切都有。

放学后的天气畅快,肺里浸透着凉爽的空气,太阳耐心地加热着他们。今天的路线不是回家,天马司领路,到了昨天那条河道的对岸,吩咐神代类原地等候。没多久,手里多了个双棍雪糕,外表冒着寒气,白雾环绕。他使点力气,啪的一声,雪糕没分好,有根带走了另一根的三分之一。
“这次真不走运,我以前跟朋友分,总能掰干净,还想说给你展示展示。”天马司递给神代类多的那份雪糕,“散散步吗?”他没想着求得回应,径自往前,沿着河边走。神代类三两步跟上并排,尝了口雪糕,是他喜欢的海盐汽水味。心中莫名温暖,但觉得自作多情,很快打消是特地为他选的念头。
神代类的眼睛总是忍不住往心上人身上飘。看着天马司悠闲地咬掉雪糕,脸颊腮帮鼓鼓的,一动一动地嚼着食物。
果然好可爱……神代类的心脏遭受剧烈击打,突然产生想咬他脸颊的想法。直到天马司怯怯地扫一眼,才发现雪糕已经流到了手指上。待雪糕吃完,旁人可算开口:
“要听‘我的’往事吗?”

天马司强调是自己的往事,早洞悉了神代类的想法,知道这个人只在意与他有关的。毕竟上一次说是谈自己,实际却在说妹妹的病情病况,结果当然就不令人愉快了。神代类没有回答,安静地点头,直勾勾盯着脸。天马司被盯得不自在,用掌心轻轻推开,手动移走视线:“不……不用这么聚精听!”他整理着情绪。
“我小时候有很多朋友,因为我特别喜欢和人交流。”——神代类听到第一句话,没来由地心烦——“我在不经意间强迫着他们陪我演戏。”
神代类抽空回想了下自己的以前,一直是孤身的线性生活,并没有可说辞搭腔的。
“随着我转学,我离开一个又一个朋友。终于,被人埋怨,我为什么要接近他们。有时我连道别也来不及,真是惭愧啊,一点不像明星的作风,会不喜欢我也正常。”天马司歪头,对着他摆出笑颜,“他们都没再陪着我了。直到现在,就是你啦,我唯一的挚友,类。”神代类慌忙扭头,躲避着眼前人散发的光芒。面部晕出红来,暗自抱怨,总这样对心脏不好。尽力揪出理性说话:“我不会离开你的。如果对象是司,做什么我大概都不讨厌。”他同样微笑回应着,“我倒感谢你的接近。”
也许是错觉,神代类捉住了天马司眼里闪过的痛苦。再眨眼,仍是平稳的笑意。后者将视线转到脚尖,轻语:“能听到你这样说我很高兴。”他再次抬头,直视好友的双眼,切入真正的主题,“类,你那天说喜欢我,是朋友的喜欢吗?”眉眼间透露认真,氛围严肃。话题转折过于突兀,神代类首先感叹:“我以为你不会提这个事了。”
“拜托,放着朋友的感情不回应,才不是称职的好友!”
“那个,我也有朋友的喜欢。”
神代类不难想出一个进退兼备的回应。天马司站住脚,手搭上他肩膀,脑袋缓慢凑前。神代类大脑空白,看着他的脸越来越近,干脆闭上眼任由事情发展下去。话在耳廓边传来:“不只是吧?”每个字都夹杂着温热的气息,咬得半边身体酥麻。神代类握紧拳头,抑制激动的心情,反复告诫自己保持冷静。
本以为只有暗恋者自乱阵脚。神代类再看回天马司时,后者已然烧开,满脸散发热量,手挡在脸前,企图用手背降温。果然要他主动还是太为难了。
“司?脸很红,生病了吗?”神代类双手撑在膝盖,正眼关切地打量。
“我没有!”天马司怀疑他是不是故意打趣自己,明明脸一样粉红,“你没回答我。”
神代类已经确认了彼此的感情,直接承认:“是的,我还有恋爱的喜欢。”真说出口时,还有些紧张心跳,“我喜欢司,和我交往吧。”
“不可以。”

地上几片落叶被风卷起,擦着水泥地横穿马路,停在了花坛的土壤里。风也带走了方才羞怯的男孩,他偏了身,转头不愿看,兀自解释:“不是的,我只是……抱歉,不能答应交往。”天马司默默拉远距离,始终没有抬起头。
每当神代类看不清脸时,都会条件反射地感到心慌。他最害怕好友这副模样,总在顾虑藏匿着什么,不让靠近看清。
刚才的笑,舒展的眉毛,通红的脸。神代类绝对不会判断错,天马司也一样喜欢自己。那么话说到这份上,还在掩藏什么?
“为什么?”
神代类一时只吐得出这句话。天马司转身,往前走,没有回答。
“你讨厌我?”
花坛里淡黄色的小花弯了腰,风从背后吹来。神代类看着他逐渐远离,打开脚步,走向天马司。他扣住他的手腕,小声地喊着名:“司。”从背后轻轻地抱住,感受到怀里的身体发颤,“请你不要抛下我,好吗……”低头靠着他脑袋,爱怜地蹭。

两轮呼吸过后,他听到微弱的抽泣,立马慌了神,松手绕到天马司面前查看。他眼角挂着颗饱满的泪珠,像夏日早晨的花露,碰一下就会掉落。抚上脸庞,指尖顺势擦去:“为什么流泪?”
天马司抬手遮掩着,似乎抗拒被看到。泪越擦越多,濡湿了手。遏制不住的感情,偷偷搭乘着话语,跑出了心脏:“你怎么不走?”神代类没搭理,只是按住他的手,不让再揉眼睛:“我说过不会离开你。”
流泪的表情完全不帅。天马司索性张开双臂,抱住神代类,把脸藏起来继续说:“你是不是笨的……不明白我说那些事的用意吗?”
神代类明白他的暗示。不就是以后可能随时会离开,而自己会成为他嘴里“曾经的很多朋友”之一。那他的回答应该很完美,既打消这个不安,还喂了颗定心丸。

“我怕以后我离开,会给你带去更深的伤害。不敢回头看你的脸,我知道我会心软,无法抵抗你的所有……因为我喜欢你,我喜欢类。”天马司弱了声音,他叹气,手臂收了紧,“我想和你在一起的啊。我是不是很自私?”
神代类害怕着这话背后的情景,仍然拒绝设想天马司不在身边的以后。他安慰自己,司不会再转学了,司肯定会一直陪着我。
“我从没那样想过。”
他讨厌自己,也绝不会讨厌天马司,这点敢打保证,证据就是之后的每一天。
天马司抽离了拥抱,眯着眼微笑。在太阳底下,泪痕隐秘地反着光。被泪洗刷过的眼睛,边缘泛着干净的橙色,因喜悦而颤动。
“那么,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恋人吗?”
“我的台词。”
路边的马醉木开得热烈,叶脉深刻。正值花开的季节,淡黄色的小花透露着纯洁。神代类突发奇想,走到树旁,摘下花,捧起天马司的脸,替他别在耳朵上。色相和谐,不很瞩目。
神代类将侧发掠到耳后,低头轻吻眼角:“要再散会儿步吗?”手沿着小臂一路向下探,直至十指相扣。恋人害羞地浅笑,回握这只手:“时间还早。”

两个人紧张地牵着,手指发红,手心汗涔涔,突然别扭得不知道该聊什么。耳畔流水声依旧,见到那个楼梯,昨日的场面涌上心头。天马司抬起神代类的手,指尖抚摸着绷带,担心地看着。
“早就不疼了,真的没事。”神代类害怕他又发火。
天马司注视那倒数第三级台阶,停住脚:“我们昨天在那里和好了。”神代类欠身,偏头看他的脸,神情温柔:“而我们今天在一起了。”又忍不住凑前亲吻,唇瓣触碰过的地方泛起红晕。天马司被他雨点般的吻弄得发痒,扭头躲避,假装生气:“交往前知道你这么狡猾,就不答应你了。”他们重新走着,全心享受当下。

步行间到了分别的时候,拥抱片刻,摆摆手告别。神代类舍不得,想再多看会儿恋人,又往回走。探头望向另一条路,却刚好撞上熟悉的眼睛,同时笑出了声。
“类!我真的得走了。”
“明天还会再见的。”
神代类数不清第几次脸红。他抬起手,手心贴合着脸颊,感受天马司的温存,喃喃出声:“总觉得,很幸福呢。”
也许今天不用吃很多药也可以睡着。

天马司做完兼职回家已是深夜,摸了摸耳边发现,恋人给自己别的花还未摘下。
夜色笼罩,花瓣的黄色温和。令他想起,神代类的眼睛是金黄色的。找到一个自封袋,前几天从兼职的店里得的,没想到装这朵花刚好合适。细心地放进去,摆在桌面显眼的地方,每次路过时看到,就会想起这一天。
天马司做了一个美好的梦,在梦里,自己和神代类已经成年,他们从未分开,依然热恋。一起站到世界顶尖的舞台,在幕布后拥抱。
突然醒来,坐起身,凝望桌上安静的花。他反复回忆刚才,想把它们刻进大脑。
如果梦是真的就好了。

 

四、

 

交往后的这些日子,和以前并无太大出入。天马司这才意识到,他们肢体上的距离感一直不强。
唯一区别在于,神代类变得更黏人了。天马司时常得慌忙地撵开他,训斥道,还在学校,会被同学看见!面对那张委屈的脸时,哪怕知道对方装的,也终归心软。勾住手指当作是牵手,以此哄好人。明明互为初恋,可只有自己被耍得团团转。

学期过半,还有一个多月迎来学园祭。学生间氛围躁动,雀跃着讨论。
这种集体活动,神代类很早没参与了。像是捞金鱼或吃烧烤,完全提不起兴趣。即便如此,每年会固定去看舞台戏,有时会出现令他眼前一亮的剧情。
“类,学园祭是不是马上要到了?”天马司被人群感染喜悦,双眼亮亮地盯着神代类,“你们每年学园祭都有表演对吗?”后者疑惑地抬头,他一个转学生怎么也知道,便反问:“是没错,不过你怎么会知道,找谁问的?”
天马司表情暗示他问转学的原因,神代类当然是顺着意思。
“你们的舞台戏,在各学校间很有名,早有耳闻。我特别希望能在初中最后一年上台表演,专门转来这所学校!”
“你现在要去报名?”
神代类眼睁睁看他起身,没来得及提醒,人已经跑下天台了。叹气摇头,翘起二郎腿,耐心抱臂等待。

十五分钟后,天马司哭丧着脸,脑袋定位到神代类的肩膀,幽幽地抱怨:“他们不让我参加……说我才不会演戏。都没让我展示!怎么知道我会不会。”
见他这样委屈,神代类不禁抬手揉揉头顶,将人揽入怀中:“抱歉,因为你和我在校园被绑定了。他们一直以来不接受我,想必也不会接受你。”
“两个人能报名表演吗?”天马司即刻坐直身子,认真询问。
“当然可以——”
“——那么,我们两个人演!”
神代类躲避着他热情的目光,想闭眼拒绝:“就算你这么说……”天马司猜到会被拒绝,扯起他袖子左右晃动,没听到似的,使劲邀请:“和我一起表演好吗?我们一定能做出最完美的演出!拜托了,我的大导演,编排演出吧。”
听到最后的说辞,神代类不免脸红。光是看半眼天马司,就已招架不住。伸出手,撒气一般捏他的脸:“果然拿你没办法……好,我答应你。”
看到恋人开心地小跳起身,抱紧自己大喊大叫。神代类也跟着高兴,心里生出丝丝期待。今年的学园祭,说不定是最有趣的一届。

神代类的大脑持续冒出灵感,笔尖完全跟不上思考速度。这种准备舞台戏的经验难得,他也很兴奋,激动地拖来白板整理思路。
忙碌中轻松通宵,一旦投入爱好,总是顾不了时间。神代类扒开眼皮滴眼药水,早饭也没记得买,光想着见天马司。

恰好在路上遇见思念的人。他悠闲地啃面包,踩着朝阳的脚步往学校走,发梢随动作轻抖。神代类小跑追上,手搭在肩膀打招呼:“司,今天真巧,遇见了你。”
没等倒出满腹的话语,天马司率先抬手,抚上自己面庞,让脸正对他。
“怎么了?”
天马司摇头叹息,把剩下的半个面包递到他嘴边。神代类虽然疑惑,还是张嘴咬住,才想起昨晚又忘了吃饭。咽完食物,继续聊天:“我昨晚把剧本大概构成了框架,有空就来和我交流,很期待听你的想法。”
因为是初步草稿,不算很厚,一只手拿得稳当。他交给天马司。
“猜到你通宵了,声音有气无力,也没好好吃饭吧?”
天马司上学从来遇不到神代类,也了解他晚到校的习惯。今天能遇见,一定是熬到清晨后,索性直接出门去学校。
翻动着旁人通宵的产物,关心身体状况:“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但仍想请你注意点,因为我会在意的。”
神代类因为感动,抱着他不撒手,一壁往斜前方挤,差点害得人踩进道旁的绿化带。

“是要我飞到舞台顶上的意思吗……?”
天马司和剧本上的手写字迹眼对眼。反复扫视那句话,抬头瞥神代类,又低头读字:“通过大炮发射上舞台顶端,稍作停留,利落往舞台角落方位冲去,落地尽快起身。期间有台词。”脑袋设想场景,只觉得背后发凉。

神代类构思时情绪上了头,忘记收敛,一味按照他心目中最完美的效果来写。要不是学校场地偏小,限制发挥,还有更多天马行空的想法。
涉及表演有关的所有,他就顾及不上对方的想法,演出效果永远排第一位。小时候被人指责最多的是“你把我们当玩具,根本没替我们安全着想。”“你太认真了。”
因为天马司答应陪自己,理所应当地认为,是司的话一定能为此做到。却没有思考,司会不会厌恶。

“抱歉……我希望你可以认真考虑。能实现的话,效果一定很棒。”神代类的双手不安地搓着衣摆,却始终不愿说放弃现有方案。

难道说,类被同学孤立,是因为他这些夸张激进的想法吗?天马司心想,偏头琢磨旁人变化的小表情,他一定很害怕我否决。
恰好天马司是个全心全意对待表演的人,如果能让演出更精彩,什么都愿意尝试。

沉默很久,重新发问:“我会受伤吗?”
神代类松了口气,拿出他的设计图纸,兴奋地讲解安全装置:“安全绳会绑在你的腰上,我亲自测试过很多次,保证不出问题。”
“作为演员,怎么能让导演失望,能使舞台更精彩的话,我会去做的。”
“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两人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挨在一块儿,填充完善剧本。敲定大概,开始排练,互相指出不足,再注意着重新练习。有几个中午太过投入,彼此忘了吃午饭。
神代类上课走神,想着表演的事。被点名回答问题,快速扫一眼就会做,老师也拿他没招。天马司被点到时,没那么好运气和头脑,老实回答不知道。然后被原地罚站,作为溜号的惩罚。

在剧中的高潮部分出现了分歧,天马司认为应该放开演绎,而神代类认为要收着点动作幅度。
没争出结果,学校的清场音乐倒响起,只好背上书包离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掷到地上,发酵过一般,虚弱松散。
神代类略微疲惫。走着走着,轻轻靠住恋人,含蓄地发出“不想分开”的信号:“还有好多地方没打磨,和司待在一块的时间太少了。”天马司抬起胳膊,手指插入他头发,假装是梳子,为他梳理杂乱的头发:“我也不想分开。”
像是给路边小猫喂了一口猫条,猫便抱紧你胳膊不放,执意要跟人回家。正如同现在的神代类,压人就算了,手臂还环绕着缠住腰,进一步撒娇:“既然这样,去司的家里继续讨论吧。”开心地牵起手,走得比天马司还快。
“我还没说什么……你这家伙。”天马司没料到神代类如此黏人,失笑着叹气。不过并不讨厌,能和喜欢的人相贴,总归是件美差事。

拜访天马司的家令神代类激动不已。开门,被眼前的简洁和狭小所惊住。
进门左手处是浴室,右手旁是开放式的小厨房,有两个燃气灶。只有一个房间,通铺木地板,墙角白色的榻榻米作床,被子整齐叠放。唯一的窗户旁摆了书桌,勉强能平摊两本课本。
神代类在玄关脱鞋,随天马司进去。打量周围的环境,心中越发不安,总觉得这是进一步印证他最恐惧的事实。转头安慰自己,一个人住说明不了什么,别多想。
“我的住所很小,请别介意,你坐这个软垫。”天马司找来唯一的方形垫子,自己席地而坐,并未注意旁人的神情。神代类快速调整好状态,专注于剧本。

打破氛围的是天马司手机上定的晚八点的闹钟。他惊慌地查看时间,暗自抱怨,感觉刚讨论没多久。
神代类疑惑地注视他的举动,头脑里再次确认,司今天没有便利店的兼职。往窗外望,刚进门时,天还浅露夜色,现在妥妥是夜。
“抱歉我忘记了,今天得去饭店兼职。你也没吃晚饭,不嫌弃的话,和我一起去吗?可以在那边继续工作。”
天马司的邀请,神代类哪有理由拒绝。三两下收拾好散落的纸,背上书包,热切地走到门边。

路上,神代类找到时机问:“你今天不是没有吗,我记漏了?”“——时间是金钱,只要有空,就找短时兼职干。再说,哪有固定做不做的日子。”
那没给自己留喘口气的时间吗?神代类碍于某种顾虑,没有问出。
突然想起,自己问过他为什么如此拼命。得到的回答至今都不信,认为其背后原因,绝非单纯的“赚零花钱”,天马司看着不像用很多钱的样子。
由于接连琐事冲刷,这疑问也就顺势忘却,成为记忆碎片的边角。

家庭餐厅里人很多,好在有最后一桌空闲,两人赶紧坐住。看着神代类摊开本子书写,天马司才放心离开去工作,他的任务是上菜。
这个时间点客流量高峰,工钱因此比其他时间段略高。
忙起来恨不得多长几双腿,嘴巴持续飙出相同的话语,保持一套基本的礼貌话术。心累时,下意识往恋人的方向看。盯着他转笔烦恼,然后睁大眼,埋头急促地动着笔尖。心里泛温,便继续充满干劲工作。

神代类进入短暂瓶颈,托着腮,偏头寻找天马司的影子。发现后便放空思想,眼睛还紧紧跟随着。
为什么司要这么努力?大脑总会甩出这个问句。他逐渐烦躁,找不到半缕头绪,情绪一下表现在脸上。一杯柠檬水突然放到自己桌边,清脆的玻璃碰撞声。
“久等了,这是先生您的柠檬水——不是,我说类。”天马司发丝凌乱,有几根叛逆地飞起。额角汗珠晶莹,被发根截住而落不下。
“我没点单,司上错人了吗?”
“我给你的慰问,请收下。看你满脸愁容,辛苦啦。”天马司抽空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微笑着说,“还有半小时,再等等就能吃晚饭。”——收敛地抬手戳神代类的脸颊——“还要再撑半个小时,真想靠着你坐下休息……按理说我现在算偷懒,得走了,待会儿再聊。”
神代类摸着脸,被天马司一连串动作和话语打得宕机。是说他给自己送水犒劳,还表示想和自己待着。这才后知后觉害羞,回味来自恋爱的甜。
张口咬住吸管,这喝倒嘴里的水是酸的,流入心里的是甜的。
明明你才更辛苦,神代类默默想。

“终于下班了。没想到福利挺好,有员工内部价,也包括兼职工。”
天马司拖着沉重的步伐,手里两份扒饭。神代类自觉往里挪位置,看着旁人给自己递来没有蔬菜的一份。
“为了能让你好好吃下去,特地选的不含蔬菜。”天马司偏头长叹,直直倒向神代类,力气全部交付,闭眼休憩,“有点累,借我一会儿肩膀……饭点的服务生你们辛苦了,这活着实考验体力和记忆力,有几次我差点上错菜。”
“司真是热衷于兼职。”神代类佯装随口感叹。
“攒额外的钱以备不时之需。具体你总会知道的,不用纠结。”天马司听出他想问什么,直接回答并且婉拒告知详情。
折腾忙活到现在也都疲惫。天马司拿出胃药,就着水吞下,埋头安静地吃饭,补充体力。

快到家时,天马司终于无法忽视,转身询问跟踪的人:“你怎么还不回家,莫非有东西落下了?”
神代类心虚地撇开视线,凝视天空悬停的月亮,本以为自己跟得毫无破绽。被发现后也不回话,乖巧往他身旁凑,抬手扯住衣袖,试图糊弄过去。
“不要装作没听到!”天马司甩甩手,严肃地盯他,嘱咐道,“晚上最好快点回家,早点休息睡觉,你不然又要熬夜。”

神代类的父母出差。成天泡在实验室,很少发消息打电话。再说了,自己也没有很多新鲜事能分享。
国中这些年,神代类一个人住,这下连父母都不在身边了。小学时还能陪他说话聊天,夸赞新的发明。

因为天马司无底线地纵容。神代类便翘起不存在的尾巴,缠住他不走:“我回家又是一个人。父母出差几年了,好不容易能有人陪,只想和你多待会儿,不行吗?司难道不想和我多待吗……”知道恋人抵抗不住,故意夸大说辞。其实早就习惯独居,没人陪也不会闹。
配上欲哭的表情,天马司慌张地牵住手,连忙答应:“那你要留宿吗?到时候待太晚,我不放心你在外面晃。”
躲在黑暗的影子下,神代类隐藏得逞的笑容,捣蒜似的点头。

“类也是独居,一个人很寂寞吧?”感受到天马司的手握了握紧,掌心温暖柔软。
“你不也是。”
“我这学期暂时是,很快结束了。”
这话证实了神代类的猜测,天马司的住处,就是标准的短租单身房。司真的会离开……不,绝对是高中上新学校,搬回去和家人住。他愉快接受了洗脑,顺着想法问下去。
“司打算上哪所高中?离得不太远的话,我可以常去找你。”
“不……不用!这个,我不清楚。”天马司嘀咕着,快速略过,转移谈话方向,“到楼下了,还是赶紧回去洗澡睡觉吧。”

神代类浑身散发着天马司的气味。
因为借宿,用的沐浴露洗发水都是对方的。在浴缸里闻着陌生的肥皂味,再想到,这是司平时洗浴的地方。他莫名不好意思,差点泡晕。

出浴后决定参观恋人的房间。心太躁动,安静下来,脑袋就想各种东西。
倒也没太多东西可看。椅子上放着天马司的书包,里头有要温习的功课。桌面干净整洁,用自封袋装着的淡黄色小花,则格外突兀。
神代类拿到眼前端详,是交往那天,自己为他亲手别的花。花瓣边缘染上棕色,沿着脉络向内部侵去。它的主人估计经常抚平,花瓣才没有卷起。
见到天马司如此珍惜,不禁心下软和。指腹隔着袋子摩挲,回忆爱人戴上这朵花的模样。

“啊,怎么被你发现了!”
天马司手里拿着打湿的毛巾,水珠顺发丝弧度滑落,脸红扑扑的。
“它本来就在桌面上,我才看到的。”神代类以为这是秘密,无措地放回原位。
“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只是被你看到,有点难为情……”天马司侧过身,使劲用毛巾抹脸,欲擦去害羞。神代类失笑,忍不住扑过去拥抱:“能看到司这么珍惜,我很高兴。”
天马司瞥见恋人的笑脸,也跟着放下羞怯:“那就好。”他继续解释,“这朵花会令我想起那天,在它枯萎前,我想多看几眼。”

神代类听得专注,没留意,脸越发贴近。眼前人突然抬手捂住嘴巴。
“怎么了?”
“我们太小……还不可以。”
最开始神代类没理解意思,歪头再次疑问:“我做什么了吗?”天马司楞楞地看回。本以为自己要被亲嘴,原来只是对方无意识的贴近,便羞恼地推远:“没事,什么都没有。”心里意外地落空。
结合着脸红和动作,神代类决定进一步逗人,摸上他的脸想让他偏向自己。
天马司瞧见偷偷翘起的嘴角,意识到又被戏弄。假装生气,打掉他的手:“我不会和你接吻的!”注视着那看起来柔软的唇瓣,又觉得如果是类的话也没关系。
“司原来在期待这个,只要你想——”
“——闭嘴,我才没有期待,你别说些奇怪的话。”
天马司快要热昏头,绝对是刚才洗澡水太烫导致的。

等二人整顿好时已是十二点过几分。神代类倒来了精神,攥紧剧本,招呼天马司过来坐:“刚好十二点,赶紧来继续,等下别天亮了。”这话把恋人惹毛,被揪着耳朵教训:“你难道还准备通宵?在我手上,别想熬夜,老实睡觉。”
神代类没有造作,如实给出熬夜理由:“我没带药,入睡会很困难,两个小时也有可能。反正醒都醒着,不如多工作一会儿。”证明自己不是故意熬夜通宵。

眼下,为了不让恋人过于担心,只好举起双手投降。往后一仰,准备闭眼睡觉,天马司又摇晃起他来。
“怎么就躺下了,我当然不是叫你睡地上的。”
神代类不耐烦地揉眼睛,支起身说:“我经常睡硬地板,有时背上还硌着零件,所以不用太在意。”
天马司犹豫片刻,神情委屈:“我听说,失眠的人抱着喜欢的东西更容易入睡。”
躺地上的人立刻睁开了眼。
“那个,类不是喜欢我吗……我想着,你和我睡,会让状况好点,毕竟你总得摆脱药物依赖。”天马司逐渐害羞,低头玩手指,“我的床小,会很挤……你介意的话就当我没提。”
神代类已经站起身,跪坐在床铺旁。端正等待天马司过来,眼里抑制不住的欢喜。
如果需要挤的话,他十分乐意。是说抱着爱人睡觉,梦都不敢梦,差点要给自己一巴掌确认现实。

再次恢复理智时,怀里已经抱着一具温暖的身体,天马司背对着自己。
为了不掉出地铺,只好往前,伸手环住。神代类认为这方法糟糕透顶,更难睡着也说不定。心突突直跳,闭紧眼刻意控制呼吸,疑心垫子下开了地热。
天马司轻笑两声,一阵被褥摩擦声,面向了神代类。伸手,分别把他碎乱的刘海拨到两边,发现额头有汗。
“轻松点,我的背都听得清你的心跳。”
“我第一次这样,可能有些飘飘然……”
神代类依旧没睁眼,睫毛颤动。耳边清晰地收入所有动静,有布料轻软的摩挲声,以及旁人的气息。
恋人主动挪近,双腿交叠,搂住了他。脸恰好在脖子一块,还有余地透气。这下神代类连吞咽也不敢了。
“和类待在一起,果然很放松。”天马司低头,不舍地收了紧胳膊,“这样的日子是以后该多好。”
察觉到情绪的变化,神代类把杂乱的想法推到一旁,抱紧着回应他:“你不介意的话,这学期我可以都来和你住。”天马司闭上眼睛,庆幸对方看不到自己的脸,没法再洞悉所想:“也只能这么做了呢。”

神代类习惯现状,享受着抱人睡觉的舒适。聆听吞咽声,心跳声,无限珍视和所爱之人的每一秒。呼吸逐渐匀长轻浅,天马司先睡着了。
看来这个方法确实有用,神代类想着,我比自己想的还要喜欢司。困意降临脑袋,失去实感,今天是不吃药入睡最快的一晚。

清辉的月光下,桌面的淡黄色花朵,随着时间渐次枯萎,慢慢失去生命。茎上生长出隐形的刺,碰到就被割破手,伤口却不会血流。

睁眼后不是阳光,而是安然的黑。神代类当做是半途惊醒,准备继续睡。埋头发现空荡荡,恋人不在怀里。被子皱乱,冷气从拱起的口子钻入,偷走余下的温暖。
坐起身寻找,手机投射冰冷的光,界线持续抖动。借着反光,瞧见了脸上汹涌滚落的水珠,耳边反复短促的呼吸。
神代类被吓得清醒。掀开被子,捧起天马司的脸看,他着实在哭的。
手机停留在来电记录页面,最新的电话备注着“医院”,通话时长三分钟,半小时前拨来。

“司,怎么了?不要一个人哭,我就在这里。”
神代类首先抱住天马司,不厌其烦地为他拍背顺气。试图让人冷静,却毫无作用。身体依然抖得厉害,有要把眼内所有水分哭干的架势。
于是停止安抚,稍稍远离,叹一口气,喊他全名:“天马司。”恋人终于有了反应,头偏向他,泪直勾勾地掉。
“看着我,冷静,不会有事的,深呼吸。”抬手去截眼泪,可太密集,手背上很快积攒一滩,顺着小臂流,“能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

“现在……我要去医院,咲希她……有可能醒不来了。”天马司软绵绵地倒向神代类,他现在是没有骨架的棉花布偶,任人摆布,“我不知道我怎么回事,反正一直在哭。我应该立刻下楼打车的。”——挣扎两下,放弃靠自己起身的念头——“我的腿使不上力……为什么。”
天马司不喜欢遇到麻烦时就哭,这是最没用的行为。眼下,却都站不起来,一个劲躲在恋人怀里流泪。
“手机调出来医院地址。”
“你要做什么?”他按两下屏幕,向他展示。
“现在出门,我带着你打车。”

现在是前半夜,街上看不到人影。路灯连成一条线,照亮行道,递交他们的影子。半夜的出租车十分难打,但耐心等总会有的。
神代类几乎完全拖着天马司走路。后者双腿发虚,踩不实地,膝盖稍微弯一下就抖得要倒。寂静的街,只剩下唯一的话语。
“会没事的,振作点。司,你还有我在这。”

大概过去半个小时,也没有见到车影。
神代类抽空拭汗,至少天马司停止哭泣了。他乖乖地挂在自己身上,喃喃自责:“抱歉……这么麻烦你,我真不像个哥哥该有的样子。”
拐弯发现了长椅。神代类把人安顿好,左右环顾一番,径直离开。天马司害怕起来,大半夜被抛在街上,空有自己,和天上独挂的弯月一样。
类肯定觉得我累赘才走了……其实就算我一个人也可以做到,没有关系!
天马司将力气聚集在手臂,强行让自己起身。扶住把手稳定,小心迈步,腿开始抗议着发酸发软。现在的样子绝对很狼狈,他难过地自嘲,竟有点想念神代类。

“司,你要去哪?路都走不稳,还想乱动,回来老实坐着。”
仅仅几分钟,神代类的声音回来,手中多了瓶矿泉水。赶紧走前,牵住天马司,把他摁到椅子上。坐在旁边,给了个安抚性质的揉脑袋:“是不是傻,我怎么可能扔下你一个人。”扭开瓶盖,递到手里。偏头,下巴昂起,指指远处明亮的售货机:“你哭了很久,得喝点水。”
想到刚才赌气的猜测,再看眼前的温柔周到。天马司羞怯地红了脸,小口抿着水喝,可劲贴着神代类不吱声。

“刚刚没来得及回答。我说过,只有我在时,你不用再做哥哥,依靠我也没关系。”
月光将轮廓柔和,路灯的光伏在他脸上。夜晚蕴含着魔法,能把人照透,一览内里的温柔流动。
天马司看清了这份独属于他的微笑,心里有一瞬间认为,这就是拯救吗?自己却无法报答,唯有贪婪地享受。只好握紧拳头,低下头,再次胆小地躲在阴影里。
“谢谢。”

空气飘来轮胎行驶过柏油路面的声响。神代类来了精神,转头交代天马司:“司,有车来了,我去看看。”起身到路边张望,正是黑色的出租车。努力伸直胳膊,在空中挥舞吸引注意。车慢下速度,驶向他这边。
神代类看了一眼导航的预计时间,要二十多分钟,偏头轻声:“司,好点了吗?可以眯会儿眼,到了我叫你。”天马司兀自沉默,一味地靠在身上,突然开口:“类?”他凑了近,点头表示在听。
“我之前认为我不是称职的朋友,守护不了朋友的笑容。”
这是之前他在河边就坦白过的,神代类没打断,静静听完。
“我说过,我喜欢类的笑容,很漂亮很温暖。”
“这都多亏司改变了我。”神代类搂紧天马司,后者轻轻笑了,说更是你自己的选择。
“我想你多笑点,哪怕我以后没法陪着你。”
神代类有些烦躁,恨不得立刻斥责他,为什么你非得反复提离开,就不能给我个否定的话吗,就这么乐意频繁想着离开我吗?
事实上,是自己始终浸泡在腐烂的蜜罐里,浑然不知变味。

思考间,天马司苦笑着说:“我果真不是个合格的伴侣。”神代类担心伤害到他,使人再次陷入不见底的自责,扭头正视:“没有,我十分幸福,司已经做得很好了。”
天马司没表态,兀自说下去:“我接到妹妹的消息,思考突然停止,大脑像抽出体外被绑架。
“我不敢想,我第一次害怕了。妹妹万一真的不在了的话……我该怎么办?”
谈论到最深的心魔,撬开了一条裂缝后便轻松决堤,黑泥相互拥挤着从中呕吐。天马司艰难地呼吸着,尽力抓紧爱人的手臂,想寻个安心。
“我保护不了亲情,守护不住爱情,还不能收获友情。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到……我真的有在努力了……”
车内充斥着没遏制好的哭声,以及微弱的抽泣。车轮偶尔压过井盖,发出哐当声。导航机械地提示音平稳响着,司机十分轻地叹了口气。
面对天马司罕见的情绪失控,神代类反倒没法从容地安慰。他一定是压抑了很久,直到现在,转化成了这些眼泪,小心翼翼地呈现给自己。
神代类把手覆在旁人的手背,组织语言时,冰冷漫到整个手掌,直到心里。他侧身,抬起另一只手,为天马司别好刘海,擦拭泪水。
“司,你并不是什么都没做到。”
天马司听闻,抬眸看他,眨眨眼,睫毛扑碎了泪珠。神代类长叹着,准备好发表自己最真心的话。

“你把我拉出了孤独,即便我看上去不近人。我最开始想着抵抗,回过神来,却已经无法习惯你不在的日子。我会期待第二天的到来,期待你又会和我聊什么。我的剧本和道具,也有了想诉说分享的对象。
“和你待在一起越久,我明白到,是司改变了我,给我平淡无聊的生活带来笑容。这对我而言很宝贵。”
说话间,脸上也不自觉带上笑,捧起恋人的脸。
“所以,请不要再说‘什么都做不到’这种话,好吗?你眼前就是完美的例子,每当你这样想时,可以看向我。”

天马司沉默着,努力消化这大串的表白。慢慢止了哭泣,双眼洗得清亮,昏暗下十分吸目。
“类……真的谢谢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搞不明白自己了。”天马司脸上漾着幸福的红晕,不好意思地浅笑,“类真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呢。”
“司才是。”

许是哭累了,天马司阖上眼,靠在神代类的颈窝,胸膛起伏规律。后者调整着姿势,让他更加舒服。
神代类的视线挪到旁人微张的嘴,喉结滚动。想到早些时候发生的误会,不自觉凑了近。
灯光交替照亮天马司的面庞,忽明忽暗,表情始终安然恬静。
强烈的不甘后知后觉,直涌心头,化作一条濒死的鱼,在胃里翻腾跳动。神代类难受得想大声叫喊,为什么是司,凭什么司要承受这一切?
眼前的同伴,像飘在空中的泡泡。于阳光下缀着七色,美丽而耀眼。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悄声破裂,四散着零星水滴,坠到地上蒸发。
神代类无能为力,他做的只有呆呆地站在远处看。爱人猝不及防地闯入,再倏地消失,留下惨白一片,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他打消了偷亲的念头。低了脑袋,转为额头相抵,企望这样能与恋人的想法相通。暧昧地贴靠鼻侧,无限爱怜地蹭着。

“类……怎么了?”天马司没有睡熟,下意识仰头,配合动作。
神代类在发抖,没有说话。伸手牢牢抱紧恋人,闹别扭般加大力气,恨不得把他融进身体。
一声轻叹,神代类松了怀抱。靠回位置,手指挤进天马司的指缝,主动扣紧五指。稍微抬起,俯身在手背印予一吻。唇瓣停留两秒,护手霜的淡香攀上鼻腔。
“抱歉,我今晚发了很多牢骚,你别太往心里去,我其实没事的。”天马司抱回他,慰抚道,“我现在还在这里,难过的话,就和我说说吧。”
“你才不是没事……都现在了,骗我就算了吧。”神代类委屈着,反复发泄浓稠的感情,“我喜欢司,最喜欢了……”
可不可以永远陪着我?后半句话,神代类没胆量说出。
“我也是,最喜欢类了。”

车停下了,司机咳嗽一声,提醒他们到地方了,请支付车费。报价把神代类吓到,没有半夜打车的经历,没想到会贵这么多。天马司点头,一边感谢,一边清点现金。从容地递钱,偏头对神代类耳语:“现在明白我为什么拼命打工了吗?不时之需。”他开门走下车。
神代类赶忙随后,耳根心虚地泛红。他扶稳天马司的腰,语气不减担心:“小心点,能走了吗?”对方撑起笑容,拍拍胸脯回答:“多亏刚才类的安慰,心情好了些,似乎能试着自己走。”
两个人慢悠悠地前进,神代类的手随时准备好去扶天马司,总放不下心。
“本来是我们首次过夜,结果被我搞砸,对不起类。”天马司又开始道歉,神代类索性吓唬起他来,有你在身边我就乐意,再道歉,我真的要生气了。这下子,天马司讨好地拉手,笑着受用。

在住院部登记完,两人得以上楼探病。医院清清冷冷,消毒水味始终。走廊难望到头,白炽灯尽力点亮,却照不到死角。紧促错落的脚步声回荡,构成唯一的噪音。
“咲希……咲希一定要没事……拜托。”
天马司皱眉闭眼,嘴里不停祈祷。神代类走上前,扣住他的手,匀着掌心拥有的热。

病房门口,一位身穿白大褂的人走出来。看到天马司,上前告知情况:“您是天马司吧?来得正巧,病人刚醒来不久,让她看看家人也有利于恢复情绪。”目光迟疑地落在神代类身上,继续补充,“现在夜深,病人也要休息,可以的话,非家属就请留步。”他眼神示意旁边的长椅。
“司,我在外面等你。”神代类自觉坐到椅子上,天马司给予他宽慰的笑,进了病房。

女孩躺在病床上,脸颊消瘦,月光照耀下的皮肤更衬苍白。各种管子插在身上,连着吊瓶或是仪器,机械地嘀嗒声充斥房间。她拥有和哥哥同样的橙眼,却毫无波澜,平静地盯着窗外的夜空。
天马司见到了心爱的妹妹,怎么也想不到是因这种理由。他轻轻走过去,坐在床边的小板凳上,温柔地开口:“咲希?别害怕,哥哥来了。你怎么样,哪里还疼吗?”咲希看到哥哥,总算恢复生气,眼底盛满喜悦:“哥哥?你怎么来了!一定是他们告诉你的,明明我没什么大事……”

看到妹妹越是坚强,做哥哥的就越是心疼。咲希承受着孤独,不能过普通女中学生的日子,没有朋友,还成天忍受病痛折磨。
尽管如此,为了不让他担心,见面时总是笑盈盈,好像病的人是天马司一样。其实,心思细腻的哥哥什么都明白。

“咲希,都在哥哥面前了,不要再逞强了,你前不久分明差点……”
天马司哽咽,不由得握住咲希的手。她的手比自己小一圈,骨节清晰,散发着寒意。腕侧薄薄的皮肤下,脉搏微弱地跳动。对他来说已是幸运,无比珍视眼前这份生命。

家里人为咲希担心,她不知道自己生的什么怪病,一直不好,害得总是搬家。籍着微光,瞥见天马司眼底的黑眼圈。哥哥也最操心她,这次甚至让人大半夜跑过来,肯定又困又累,而这又是自己导致的。
或许是生了大病后情绪敏感。咲希盯着眼前耐心陪伴的哥哥,忍不住哭。泪愈滚愈凶,看得天马司心快碎完,赶忙扯来纸巾,为其抹去。
“哥哥……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我不想生病,我不想住院,我讨厌这样。”咲希的声音嘶哑,说到最后几乎是低喊。天马司不停安抚她,没关系的,你不需要道歉,咲希一定会快点好起来,我们永远陪着你等着你。
天马司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他们现在转的这个医院是国内顶尖的医院之一,如果还没办法的话……
“哥哥,我和你说个消息……”

门外的神代类坐不住,起身踱步,焦虑地等待。门的另一边传来哭声,他便靠在门边,竖起耳朵仔细听。明明生病的不是天马司,却莫名心慌,不知道害怕什么。
对话听得朦胧,他努力分辨,只听清了一段话。
“果然是只能出国了……没事,至少有还办法不是吗!等你出院,哥哥带你去玩,看看国外的风景。对了!还能了解不同的风俗,一定会很有趣——”

神代类轻轻抽了口气,赶紧跑向长椅,在腿软之前坐上去,两手死死攥住椅子扶手。
出国?去哪里,国外?我会见不到司吗?他多久回来?他还会回来看我吗?

无数得不到答案的疑问句,将他逼入崩溃。亲耳听到爱人证实自己的猜测,但没想到程度更加夸张。再也没有侥幸,他必须面对现实,他必须接受。每次粗重的吐气都把肺部挤压到极限,妄想着消耗完所有气。胸闷也好头晕也罢,他最需要的是难受,这能使自己脱离大量负面情绪带来的躯体反应。
悲伤转化为愤怒。恋人对妹妹百般的呵护,不厌其烦地陪伴安慰。即使明白他最在意的人确是妹妹,神代类也逐渐嫉妒,想法自私起来:那我怎么办,谁来陪我?你也想和我永远在一起,为什么不能尊崇自己的意愿走向我呢?哥哥这个身份,没法放下一秒吗?
但他明白这些话要是出口,天马司或许会畏惧与人深交。而除了自己,没人能帮他走出自责。天马司也很难办,千万不能再去埋怨指控。

天马司不久后出了病房,看见神代类在椅子上深深弯腰低头,背细微地抖,便担心地走近:“类?我回来了。”
还没蹲下去细看,神代类首先伸出手,掐住了天马司的腕处。力气过大,弄疼了他,委屈地说,有点痛,你小点力。
对上金黄色的眼,乍看,满载愤怒,瞳孔颤动着。细碎凌乱的刘海,再次扰乱天马司的视线,没法瞧见内里的不安与恐惧。手腕被抓得死死的,挣脱不开。突然冒出近乎渴求的话语,不确定是否听到了哭腔。

“司,不要走。”

这句话倾完,神代类四肢百骸的力气被随之带走。他放开了司,瘫靠在椅子上,刘海遮挡眼睛。眯眼不适,嫌弃刺眼的白炽灯,理顺着气息。好在躯体化没有过多影响两腿,还能走动。
天马司陪着坐下,担忧地握紧他的手,另一只空闲的手便一下下抚摸手背。时刻盯着神代类的脸,看上去稳定了些,只是神情疲惫。
“我就在这里,你不用担心……”这话早些时候还是神代类对他说的。
糟糕的是,听到这句,神代类的脸上多了难过。天马司怀疑着自己说错话,想开口直问,耳边一串急促却稳重的脚步声。

“司?怎么大老远也来了,我们明白你担心妹妹,但要注意好好休息。”温柔的女声传来。
天马司顺着去看,是母亲,后面跟着父亲。
“爸妈?我以为你们不会来了。”他站起身迎接,说明情况,“医院说我们家没人应电话,情况危急,就打给了我,之前也给他们预留过我的个人号码——对了,咲希已经醒来了。”
他们点点头,拍着心口舒气儿。这才注意到神代类,结合刚才两人的互动,于是愠怒自家孩子:“你大晚上还打扰朋友是吗?”天马司莫名心虚,不敢交代同居的事实,安静地低头支吾。神代类走上前,礼貌地解释:“二位晚上好,我也是来医院的,恰好碰见了司——我们是要好的同班同学。”
天马司怯怯地撇一眼,想叫他不用特地说明关系。神代类微笑着对视,表面镇定。
“那来我们家过夜吧?这么晚了,你们俩也折腾。司,回去招待好客人,爸妈陪一会儿咲希。”他们急匆匆进病房,走廊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虽然我本来就打算这么做。”天马司重新牵起手,准备离开医院,“但是事情发展还不赖,走吧,带你回我家。”

神代类收回以前所有对天马司家庭困难的猜测——他们家很大。重要的是,客厅有台昂贵的钢琴。清白的月光直铺地板,他们默契地不提开灯,沐浴着夜的心流。
“你会弹钢琴吗?”
手轻轻抚摸,指侧积起一条灰尘。估计不经常弹,欠缺保养。天马司凝视钢琴的眼神柔和,像是面对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是啊……小时候一个人看家,等父母回家时弹弹钢琴,就不会太寂寞。”
说话间,他坐在琴凳。打开键盖,熟练地弹下一段自然大调音阶,乐器的声音清脆美妙。这一幕,恍惚是从遥远的记忆里走出。
“这学期我不在家住,妹妹又一直住院,父母忙,没什么余力在家弹琴……”
“现在家里没人,不会打扰到。”神代类看天马司兴致不错,忍不住提出建议,“你想演奏首曲子吗?我很有兴趣听。”恋人开心地点头,整理情绪,敛了笑容,往前坐直几分。

琴键共鸣,构成和谐的音乐。神代类有些意外,弹的是小星星变奏曲。
在这黯淡的室内,唯一的光来自于此。白净的琴键隐秘地反光,天马司手指修长,在琴键上轻灵跳动,天上温柔的月光便从指尖下流泻。音符仿佛活了过来,透露着弹奏者的心绪,神代类听出了悲伤。
看着恋人的睫毛轻轻地动,生出想过去搂紧的冲动。害怕下一秒会突然消失,以为是梦里的场景。过不了几个月,眼前人确实会离开的。至少,再也不会弄混梦境和现实了。
胡思乱想中,演奏已经完毕,眼角在不觉间凝了滴泪。天马司长舒一口气,自顾回忆:“我最喜欢的就是小星星,这首歌真的是承载了好多。每次弹,心境都不一样。”他起身,看见自己的爱人哭泣,心疼地凑前,学着他摸脸擦泪,“怎么哭了?我弹得还好吗?”

一想到这样的日常越过越少,每个互动都可能是最后一次,神代类就笑不起来。他想努力记住天马司的体温、声音、样貌,以及每一次对自己的温柔。

回过神来,恋人始终保持着微笑,等待他的回答。眨眨眼,泪水滑落,屋内响起微弱的啪嗒声。
神代类再也忍不下,压抑地抽泣,那张笑脸变得扭曲模糊。低下头,下巴搭在眼前人的肩膀,熟练地抱着相贴。天马司只是和往常一样,拍拍他的背,耐心地不厌其烦地安慰,我在这里,我现在就陪着你。难过什么?我愿意倾听。他的眼泪便彻底崩溃,头脑发烫,含糊不清地吐着情绪化的乱语。天马司没有听清,隐约捕捉到“难过”和“为什么”两个高频词。

好容易收住悲伤,神代类抽离拥抱,准备抬手擦干。天马司稍微踮脚,吻走了滞在面颊上的泪水,吐吐舌尖说,好咸。因为第一次主动,很快红了脸。神代类被逗笑,明明害羞却还是做了。
“没事。”神代类在同样的地方礼尚往来,佯装轻松地感叹,“钢琴很棒,以后还想再多听几次。”眼里的亮光忽地灭掉,天马司沉吟一番,苦笑低语:“恐怕没机会了。”
神代类没有问这话背后的含义,天马司也没觉得奇怪,进行着下一个话题:“差不多也休息足够,再拖下去就该天亮了,我们睡吧?”

过了五分钟,天马司从房间里跑回来,又开始玩弄手指。神代类知道他是在害羞,好奇地等待开口。
“客房很脏,如果要我去清理的话,可能要很久,你是要等我还是……”他弱了音量。神代类心想,司意外地不是很坦率呢。
“不用麻烦,天这么晚,你也累了。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天马司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一壁吐槽自己的别扭。可自己第一次谈恋爱,会羞涩也正常吧?转身带路,招呼神代类进房间。

这里和天马司的公寓唯一区别只有床。房间有张单人床,看来又要挤着睡,神代类暗自高兴。所有东西放得规整,房间干净,看上去有被定期清扫过。
“好整洁,我的房间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发明。”神代类不禁发出感叹。天马司瞥他一眼,认为这种程度是该有的:“那如果我去你家,一定替你收拾收拾。”
“不用的,因为很快会被我弄乱——”天马司无奈地扯着他的脸颊。

两个人先后上了床。神代类打算借着今晚的心情,说自己的往事。躺好后,他们看着对方眨眼睛,然后忍不住窃笑。
“司,和你相遇,对我来说是个奇迹。”
“这么突然?那么,我回你一个‘我也是’吧!”
天马司被突如其来的表白吓到,对眼前人的喜爱持续增加。凑上前,蜻蜓点水地去蹭鼻尖,然后埋到了怀里,感受着神代类轻语时声带不明显的振动。

“在遇到司以前,我的身边没人理解我,都指责我太较真,不顾别人安危。说我的大脑和别人不一样长的,怎么能有我这种怪物。”
“类……”天马司正了正色。离开怀抱,面对着他,表示自己在认真听。

“——所以,我被大家疏远。我也是最近这几年开始认为,我就是个没办法与周围人理解的人。”
十分钟内都是神代类一个人的声音,语气平常,还以为在讲别人的经历。细细地回忆,品尝过去那份孤独的滋味。
准备接着说,却看见天马司眼角挂泪。神代类抬起手指为他拂去,不得不停下,疑惑道:“有什么问题吗?”
“情不自禁流了两滴泪,我没事。很高兴类愿意主动和我说。你当时一定很不好受,抱歉又让你想起这些。”
“没有哦,正是因为我记得这份孤独,才更加珍惜眼前的司。”
和恋人对话时,神代类的声音终于有了感情。仰起笑脸,试图交换爱意的眼神。
天马司的眼里浮现出欢喜,星星点点地缀满。感情驱使他伸出手,触碰那纯粹的笑容。抚摸面庞,拇指摩挲嘴角。手掌下一股推力,是对方在贴合自己的动作,舒适得眯了眼。

“刚认识不久时,我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天马司放软了声线,牵住神代类自然舒展开的手,贴在自己心脏的位置,“我希望,这份笑容能一直留在你的脸上。”
天马司想再多瞧瞧爱人的笑颜,他很担心,离开以后神代类能否照顾好自己。你会不会趁着我不在,而再次通宵,不按时吃饭,天天吃糖?其实啊,时刻监督你是借口,我只是想更多陪你一会儿。
对不起哦,我不能再在你身边很久了。

“类?”
“你说。”
“我最不后悔的是和你在一起。”

看着神代类的脸,天马司闭上了眼,泪水被挤出,迅速给枕头吸去。水渍于眼角下,洇出一小片圆。
他想快点睡着,省得老想些杂七杂八。又心想,类失眠的时候,也会有这样难过的想法吗?

神代类见天马司许久未说话,自顾断论他陷入酣睡。注视他阖上的眼,几乎是气息在说话,声音轻而抖,像是没按捺好的不舍。
“可不可以别留我一个人。”
神代类的请求,有也只有这一个了。
他把人捞进自己怀里,力度小心,仿佛揣了窝鸡蛋,稍微用力就会碎成一滩。在感性的几番折磨,抵抗不住困意席卷。眼皮沉重地打架,咽住无数心事睡去。
怀中人颤动着,竭力控制哽咽,不动声色拉后距离,防止濡湿他的衣衫。思量一番,还是往前抱紧,爱人的心跳弥补右胸的空洞。冲突间,两个心跳沉稳和一。
“我最不想离开你了。”
天马司反复在心里疑问,我是不是真的太自私了?混沌沉重的想法,渐渐将他压进了睡梦。

夜空中能隐约辨认晚春季主要的几个星座。光点密布着,织成一张时闪时烁的网,捕住整个天空。月亮往西边倒,为即将到来的白日让位。

太阳怯怯地露了头顶,跃出地面。无论地球上发生什么事,它仍会照常升起,日复一日散发热力。

神代类终于没再看见黑暗,是热烈得感动的光芒,正从窗帘的缝隙里闯入。
低头,天马司乖巧地在自己怀里,微张着嘴,头发翘乱,看得他忍不住啄吻。瞥见眼圈泛有淡红,怀疑是不是趁自己睡着时又偷偷哭,下巴心疼地磨蹭头顶。
天马司动了动,睁开眼醒来,抬头对上神代类的双眼,笑着说,早安!
早晨的空气还有些许寒意。他们缩在被窝里,互相偷窃对方的体温,非黏糊一会儿才愿起床。

在两人惊慌于睡过头时,留意到客厅桌上有张字条。天马司的父母向学校请了假,说是今天不用着急上学。
他们对视,放下了立刻赶回去的想法。天马司走到厨房,穿上了围裙,半抬起手臂:“家里有材料,能做些复杂的甜点。带到学校,午餐时一起吃。”神代类自觉走到他身后,帮忙打了完美的蝴蝶结。
设定好烘烤时间,天马司脱掉了围裙。看见神代类坐在琴凳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自己。
“走之前,可以再演奏一曲吗?”
天马司高兴地答应,坐到空余的位置,偏头盯着神代类。
“我来教你几个和弦吧?我弹的时候也会用得上。”
“正有此意。”

钢琴声再次充满房内,旋律逐渐丰富,共同创造出独一无二的曲子,倾斜的阳光底下,享受着不多的相处。他们还能争取做完美的,只剩下最后的学园祭表演了。

 

五、

神代类最近在忙活制作演出要用的道具,没有天马司想象中的成天腻歪,该说是庆幸还是失落。
出于方便,他把出租屋的备用钥匙交给了恋人,说当做自己家就好,我随时欢迎。
大多数零件还是在神代类自家那儿。但为了和天马司一起睡,即便很晚,也坚持来到这第二个家。没询问就自觉钻到被窝里,疲倦得立刻睡着。
日子普通地过。时节上来算是入夏,给人感觉仿佛还在晚春。衣服一件件脱去,树和草绿得令人可爱。

周末没见神代类来过夜。没有联系方式,天马司不能知道他在做什么。思念无处倾诉,只好出门跑步发泄,顺道买食材做晚饭。

神代类快两天没合眼。
头发乱糟糟,看上去有些打结。神情虽是疲惫,但眼睛里的兴奋持续燃烧,支撑工作。他压根没意识自己通宵了两天,哈欠不停逼出眼内的生理性泪水。赶着周末,想一气儿完成大炮。
比如现在,拉着大炮来到片空旷的草地准备测试。这里是家附近的地段,他总能搜寻到人少静谧的地方。通往这草地的路隐秘,还有树遮掩,所以没什么人来。

“这个参数应该是……”
神代类嘴中喃喃。低头看地上的图纸,手里拿扳手紧固螺栓,另一只手在按钮面板操作。
两天不睡觉的负面影响缠绕着他,偶尔眼前有重影,或者头晕导致走路画曲。眯眼打哈欠时,没注留意手按了哪个按钮。自认为不会出错,钻进大炮准备测试。发射时便感到不对劲,却来不及更改。

震耳的爆炸声中,他被送上了天。惊讶地发现高度超过旁边的树,缩着腰背,双手抱紧脑袋准备承受。
掉到了灌木丛跟旁,好在青草茂密浓厚,缓解大部分冲击。没受伤是不可能的。衣服被枝条划破,裸露的臂膀有一块星星点点的暗红色,沾了碎草。因为露水,擦伤处生痛。
神代类尝试站起,见两腿无碍,也不顾其他,激动地跑回大炮。借这次意外,他总算明白问题所在,做着最后的调整。

慢跑总是舒适的,身体缓缓地升温。云雀三五只挤在一块,把电线压得凹陷。背部斑驳褐色,胸脯白色毛绒细密,透着浅灰。
天马司两手提着袋子,里头有食材和自己带的保温杯。绕到了一排矮树旁的林荫小径,喜爱地欣赏着过路的深绿。
耳膜差点被爆炸震破,云雀惊慌地扑棱翅膀逃离。他顺着声源去望,匆忙瞥到天空划过的一抹紫色,沉闷的撞击声在几秒后传来。
“我有种预感,那个人我可能认识……不如去看看有没有事吧,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天马司停下脚步,开始寻找入口。

神代类听到身后树林间的巨大尖叫。他皱眉,不耐烦地抱怨,好吵……为什么会有人来这?然后暗自奇怪,大喊声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抬头,看见天马司正朝自己疾跑:“类——救命!”他先一步张开双臂接下这颗导弹,往后踉跄几步,没反应过来:“司,你怎么找到这的?”
天马司发着抖,死死环紧神代类。后者即刻打起精神,印象中这种行为都不会发生什么好事,紧张地催促他开口:“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前者勉强回答:“我在那条小路时,有条绿色的毛毛虫掉我手背上,差点爬进我袖子里。”神代类反应三秒,忍不住笑,原来就因为这个。
“你别笑!真的很可怕。”
“司居然这么讨厌虫子。”
“那今天你就知道了,可别想着捉弄我……”
明白了原因,神代类放松警惕,享受天马司难得的主动亲近。

缓过气儿后,天马司抬头,正眼打量恋人。他双眼迷离,仿佛失去聚焦,眼尾那抹红变得黯淡,黑眼圈浓得欲往外扩散。下巴旁有条浅浅的割伤,胳膊那块擦伤。衬衫软绵绵地趴在肉体上,褶皱慵懒地拱起。
天马司吐槽:“为什么每次我意外遇见你,你都一次比一次狼狈。”伸手去拍拍他脑袋,似乎想拍去积攒厚重的灰尘。神代类躲过动作,捂着头小声说,头晕……不要拍。天马司都不屑于问通宵了几天。

看到那架大炮,走过去打量。抚摸管口,手下反馈余热,看来神代类刚刚是失误才摔成那样。左右观察,除了工具箱,没有多余的保护设施,于是愠怒道:“你做这种危险的实验,都不知道保护自己吗?”
谁知道神代类较上劲,抱臂不满:“受伤能更好地知道错误在哪。再说,我肯定得先亲身试验,不然到时候,在舞台受伤的就是司了哦。”天马司知道自己斥责错了点,弱下音量:“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这样我难免担心……”

既然这架大炮需要发射的人已经到此,神代类绕着天马司转不停:“那么,我改良好了,保证没有问题。司来试试,熟悉一下飞的感觉。”
选这片草地测试飞天炮的原因,正是草可以缓冲,他自己也得以没受重伤。

天马司第一次飞,总归有些不安,纠结地闭眼,喉结滚动。神代类安慰他,没事的,别害怕。
下一秒绽出笑,叉腰答应:“我当然相信类!所以,来吧……”他仰头凝视明蓝色的天,心里暗下赴死的决心。神代类操作起来,期待地看着天马司钻进大炮,开始倒数。
“想象这是在舞台!三,二……”

气势充足的一串大喊渐远。神代类悠闲地坐下,双手撑直,仰望天空上他那颗耀眼的星星。天马司动作灵活,落地时摆了个帅气的姿势。赶忙站起身,做出相应的下一步行动,熟练念台词。
神代类看了入迷,自己果然十分喜欢天马司演戏。眼睛亮起来,不禁拍手,眯眼笑着走到他身边夸赞:“不愧是司,很帅气利落,和我想象的一样。”演员得意地哼一声,迎合着导演的摸摸头:“毕竟我可是天马司,这点程度对明星来说不在话下!”

男孩们又借着这股子兴致,对完接下来的戏。在多次排练下,逐渐熟习完满。
天马司找出保温杯喝水,顺手递给神代类。后者愣住,心虚地撇开视线,对着恋人刚才喝的地方下嘴,好在对方没注意。
胳膊传来清凉的流动感,扎人的刺痛骤起,又被柔软的手帕压下。神代类转头看,发现天马司在为他清理脏污的擦伤,便问道:“你周末也随身带这么多东西?”
“我锻炼身体,出门慢跑,带点水杯手帕什么的很正常吧?况且也是顺便去买食材。”天马司可算逮到时间细细关心他,“也不注意伤口,这么帅气的一张脸,留疤可不好看了。”
手帕翻个面,倒水打湿,抬手擦拭下巴旁的细痕。脸渐次粉红,神代类干脆闭眼,任由恋人检查。心此刻像烧水壶的盖子,被水烧开后的蒸汽持续顶弄。

再过不了两周,学园祭就要拉开帷幕。
神代类和天马司两人单独报了舞台戏。这点消息火速传开,原班剧组的人明面上没反应,只是排练得更加刻苦。
年级大可分为两派。一派是期待这两个人能搬上怎样的戏,以及能否与舞台剧组抗衡。另一派则是嗤笑,等着天马司被怪人狠狠戏耍。闹出舞台大事故,从而证实神代类是个不顾他人安全的疯子。
所有人的言论,正主几乎没有听闻多少。他们沉浸于排练,没功夫分神给闲碎。
神代类对剧本向来有信心,感受到离梦想又进一步。如果是由天马司来演绎,那么自己有几个心就放几个心。毕竟他平时看着大大咧咧,表演时却意外地可靠。

“司,马上就到正式演出了,你紧张吗?”
两个人背靠大炮,互相偎着休憩,十指搭扣。天马司沉吟着,回答他:“倒该说是激动,这可是我第一次上台演出啊!”
神代类牵紧手,贴了贴手心,浅浅笑着:“果然是司的回答。”自己当然也是期待着的。但一同逼近的还有离别,想要忽略的事实始终硌在那,让他难受。

那天在医院,神代类多听到了一句话。只不过当时脑子太多想法,顾不过来思考,暗自埋在脑袋里。
“对不起咲希……哥哥要晚一个月出国,我必须去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神代类第二天醒来时,这句话发了芽,猛地探头,明白天马司说的是学园祭。但那时,出国的消息带来的悲伤过大,没太放心上。
得知了具体分别的日子,就像设置了死亡期限,只会让情绪日益糟糕。

太阳即将落山,今天也将结束。天马司起身,遮住了阳光,对恋人伸手,想拉他起来。神代类欣然接受。
“走吧,回家,今晚我下厨。”
天马司晃了晃手中的袋子,鼓鼓囊囊的各色食材。神代类摇头拒绝,说,我得先把大炮拉回家,暂时不能和你回去。他放了手,转身走向装置。
“那今天我和你回去。”
天马司赶忙牵回手,使劲贴着神代类。他不愿意分别,觉得待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够:“可以吗?我去你家留宿,我之前说要给你收拾房间,说到做到。而且,你两三天没来过夜了……有点不习惯。”
不小心流露了心里话,天马司低着头,显得慌乱,生怕神代类甩开他似的。

看见喜欢的人主动依赖自己,神代类差点以为要死掉,这不就是标准的撒娇吗?
克制着俯身亲吻天马司的面颊,喉头里的声音带了笑意:“完全没问题,怎么急得像我会拒绝一样。”——他逗着人玩——“我也喜欢和司牵手,但可以稍微放开一会儿吗?单手拿不完所有东西。”
他指了指大炮和工具箱。天马司这才触电般甩手,意识到刚才说了叫自己害羞的话。

走在小径上,周旁不时传来鸟鸣,枝叶间骚动。草地的绿里带着细碎的色彩,开满不知名的小花。风不如几个月前的凉,裹挟着闷热袭来,俨然有了夏的身影。

“确定不靠近我一点?”
天马司从分开手后,僵硬地保持微妙的距离,交往几周还不很适应,独自乱了阵脚。他听到神代类这么说,莫名害羞,手心出汗。
“我是指你脚边有蜈蚣。”
神代类失笑地叹气,提前捂好耳朵。恋人受惊地大叫,看也不看,蹦到他怀里,怕得声音颤抖:“什么?我们快走,我最讨厌蜈蚣!”
幸好天马司闭紧了眼,才没看到神代类脸上的坏笑。他心情颇好地加快脚步,自顾自和人说话:“我有很多小道具要和你介绍,还有各种机器人。”
“那我很期待——下次来这里时提前和我说一声,我带防虫喷雾来。”
“是吗?我想不会有下次了吧。”
“……也对呢。”天马司耷拉了眉毛,故作轻松地笑笑,不自觉抱紧他。

天马司从来没见过有房间能乱成这样。
桌子上地板上沙发上随处放的各种玩意。大小零件,工具,箱子,还有机器人。他都怀疑,神代类其实是把整个房间当做一个箱子,东西能放稳就行。
神代类辩解着,我的图纸就不是乱放!你看,它们只在工作台上出现。得到的是天马司的无语,他说什么都要帮忙整理干净。
“不用麻烦司,过不了几个小时会再乱的。”他跟在天马司身后,语速极快,“不行,那个不要动。啊,这个也要放走?我会记不得放哪的!可以了吗……司,你很累了对吧快休息会儿……”
在神代类的求饶中,天马司完成了整理任务,至少恢复了应有的功能。比如地板有地方落脚,沙发可以坐。

“现在能给我介绍道具了。”
神代类蔫了半天,可算听到打起精神的话。可他却找不到在哪,于是翻遍每个箱子。转身对上天马司冷掉的脸,才回过神,刚整理好的房间果真乱了。
“不好意思……但是先别管那些,得熟悉一下道具来更好的演出。”
这倒是明智的转移话题。提到表演,天马司便聚精会神,不再理会别的,端坐着等他解释。神代类卸重般叹气。

要不是天马司抽空看一眼手机,估计和神代类谈到深夜都无自觉,可算明白恋人为什么经常熬大夜。
走到厨房灶台前,拿出自己买的肉处理,欣慰地发现神代类家里有基本做饭要用的调料。
“还以为你家会没有。”
“本来没多少的,之前我给你做便当时买了很多回来。”
天马司敏锐地偏头去盯神代类。后者反应过来,羞怯地错开,低声狡辩:“没什么。”他心生玩意,抬手剥开刘海,看到两颊泛开明晃晃的红。歪头笑了,说:“我那时就知道是你做给我的啦。”
经他这么一解释,神代类别扭得头顶快冒出蒸汽。推开天马司的手,躲到身后抱住腰,脸藏在颈脖。他害羞到不行时就喜欢这么做。

开冰箱时,几乎没有正餐相关,侧边的格子倒放满汽水饮料。天马司发出感叹:“好多,你就那么喜欢吗?”
神代类嘴比脑子快一步交代:“这两天没时间吃饭,饮料比较方便补充体力……”——看到天马司剜来的眼神,即刻咬住话头,摇摇头补救——“不是的,你说得对,我确实很喜欢喝饮料——”可惜脸颊被揪起拉扯,打断他蹩脚的狡辩。
“都这种时候了还不让我省心!又不睡觉又不吃饭,你想做什么?”
天马司将愤怒发泄到砍肉上,砧板砰砰响。神代类心知自己不对,乖巧地站在一旁静看。

吃完饭整顿片刻,转头接着磨合演出。一晚上就过去了,时间来到十一点。

“诶,我会睡觉的,时间还早,司再和我多讨论会儿……”
“你必须好好给我睡够八小时。”
天马司不管身上的大型挂件怎样软磨硬泡,决意往房间走。惊讶地发现,神代类房间没有床。表情凝重,将视线落在沙发上。

施伎无果,神代类秒收敛,转回平日冷淡的表情。天马司悄悄翻着白眼。他走出工作室,把人带到日常正经睡觉的地方:“我还是知道睡床能更好恢复体力的。”
天马司坐在床沿,拿起床头柜的药瓶。旋开盖,瞧见里面的药还剩大半瓶。神代类窸窸窣窣摸上了床,从后面抱住,自然地相贴。
“你的药怎么剩那么多?我的都快吃完了。”
等神代类沾了床才明白自己多困倦,眼皮沉重酸涩,强撑着留了条缝。只希望天马司能快点躺下来,舒服地抱着他睡觉。
眼下仿佛在用意识回应:“自从和司交往后,我用不着总是吃药。我们都睡在一起,不是吗?”他马上要在恋人肩膀上睡着,近乎呓语,“药特别苦……不喜欢吃……”
生怕身后的人下一秒深度睡眠,天马司赶紧带着他一起躺好。就算意识模糊,神代类也会循着他安心的气味,熟稔地抱稳爱人。

看着神代类越是喜爱自己,天马司心中的愧疚日增。神代类的人生如此孤独,在没有自己干涉的以前,他是如何地熬过艰难的日子?

“要是我可以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天马司轻叹,阖上眼睛准备睡觉,却收到神代类的回复。
“你能出现在我人生的一段时间,我已经很感谢了。”说这句话时,他睁着眼,眼神清醒。
“你没睡着?”
“人类最快入睡也要个五分钟,我们才躺两分钟不到。”神代类低头,啄吻他的头顶,又把人往怀里搂了搂,“睡吧,不要想别的。”
这句话起到定心丸的作用,天马司安心下来,数着他的呼吸入了睡。

讨厌神代类的那群同学坐不住了。
最近许多煽风点火的言论传得疯狂。神代类和天马司却毫无波澜,或者说一点不知,美好地过着二人世界。这可把他们气坏了。

当初在走廊上指着神代类骂的大哥,趁天马司被老师叫走帮忙,一巴掌拍到他桌上,震得几个螺丝滚到地上。神代类弯腰捡起来,收进了抽屉。余光丝毫不分给旁人,仿若空气,自顾忙手头的活。
“神代要准备重出江湖?可别让我们在舞台上看见天马重伤倒地啊,小心败坏学校的名声,知不知道我们学校的舞台多出名?”
神代类专心研究手里的机器,嘴里啧一声,不耐烦地叹气,故意没正眼瞧:“我很相信我的同伴,他能做好的,不用你来提醒。”准备回击他本身时,才慢悠悠抬起头,脸上看不出情绪,“再说你连台都不敢上。我知道了,难道你没有拿得上台面的才艺?也难怪只会台下扯嘴皮子。”——他的语气温和平静——“我们学校的舞台戏固然是不错的。请问你参与了哪一环,可以和我分享吗?我很好奇。”
同学明显被戳到痛处,支吾着思考反击的话。以他的消息网络,当然听说过几个月前,班上有位同学被神代类爆打的事情,甚至见了血。只好忍下这口气,心里暗骂,谁知道这个死疯子会再做出什么举动。灰溜溜回到位置上,用笔划烂草稿本泄愤。
神代类自然没理会,因为天马司回来了。

“嗯……看上去心情还可以,很好很好。”
天马司透过窗,瞥到了前桌和神代类在交谈。后者的眼神冰冷,刺得他不禁打寒颤。心中警铃大作,以为有坏事发生。
赶忙跑到人跟前,发现神代类眉头舒展,仰头注视自己。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老师,快速抽出手揉了两把头发。于是神代类开心地眯缝眼。
身后传来剧烈咳嗽声。前桌似乎是喝水呛到,咳出来的水溅湿了作业试卷,手忙脚乱地擦拭。神代类躲在天马司的手心里,挑起嘴角笑着,恰好被捉住了这抹坏笑。
“又打了什么坏主意?”天马司戳戳他脸颊,神代类立马装乖,直摇头否认。
上课铃打响,两人只好暂时分开。

忙活间,学园祭终于正式开幕。
教室暂时抛开了学习,变成密室逃脱,咖啡厅,鬼屋之类。学校的空地支起小摊位,招牌亮丽鲜艳,空气里绵延食物香气与年轻的谈话声。
头天人就十分多,来了不少外校的人。著名的舞台剧在活动第二天,神代类和天马司由于较晚报名,恰好卡在最后一天。

“没有关系,主角总是压轴出场的!”
天马司和神代类在天台做着最后关头的排练,楼下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热闹的学园祭下,天台更显冷清,除了两个怪人,再没打扰。
“最后出场叫重轴,压轴是倒数第二个出场。”
神代类翻了页剧本,顺口纠正。他们并不着急参与学园祭,想着干完正事后再慢慢体验。
好在心态不错,彼此都属于对未知更多抱有期待和激动,眼下只想快点上台。不过在此之前,也得去看看老剧组的演出。
听说那个剧组把他们视作敌人。天马司吐槽过他们,虽然某种方面上说是对手,但叫敌人未免太难听了!神代类安抚着他,不要放心上,专注自己,来再过一遍这个高潮片段。戏痴们便迅速切换状态。

第二天,因为是转学前憧憬的剧台,天马司激动地牵起神代类的手,想到前排抢个好位置。神代类才意识到,原来他们学校的舞台戏当真出名,今年人更多,这是剧组在学校最后一年的表演。
“还是来晚了,但中间也不错。”
在上场口隐约瞧见演员们围成圈,中间似乎是导演,他正拿着台本,逐一交代提醒。台下细碎不断,观众们期待着内容。后面架起了高高的摄像机,最后微调着准备录像。
天马司的血液也随之躁动,被这幅开演前的氛围感染,又贴近几分旁人:“要开始了,快看!”剧场内的灯光消失,红幕布拖着脚,向两边退去。神代类伸出食指抵在唇瓣,嘘声示意他安静。

演员开始登场,聚光灯跟随着他们一同演绎故事。
冲突转折这样子处理,十分有水平啊。这个灯光的效果打在布景上,应该是为了诠释……神代类关注着戏剧的发展和表现的方式,脑袋转个不停,眉头没松懈过。对于中学生来说,这种水平确实超乎预期。
天马司更关注演员的肢体动作,一会儿赞叹打斗的灵活和张力,一会儿夸赞表情神态的细微变化。

不觉间,所有演员站成一排,深深地鞠躬致谢。台下掌声轰然,校内的同学们抱在一块,为自己学校的表现庆贺。神代类微笑着拍两下手,天马司还沉浸着,忘记了要作出反应。
能够知名的前提一定是得有水平。近距离观看后,天马司不只有兴奋,更参杂了担忧。他暗自失去了片刻的自信,诸多不好的想法连串冒泡。神代类勾住他的尾指,凑到他耳边。
“我们也能做好。”
神代类沉稳的声音在嘈杂中清晰,所有的不安也就顷刻消散。人群涌动中,他隐秘地回握住手,低头无愧地笑:“嗯,那当然,我可是未来的明星!”

场内人员开始往外走,两人也转身离开,想继续加紧练习。剧组的人盯着他们,坐在舞台边缘休息,互相传着饮料喝。
“他们俩果真来看了。”其中一个演员开口。
剧组事实上并没有太多个人偏见。他们也在埋头排练,年级风声没怎么把握。念在至少是同行,指不定有值得学习的地方。况且,如果神代类的演出要能被实现,他们反而挺期待一睹。同为戏痴就拿演技说话。
但轻敌总归是有的,认为肯定人多战胜人少。
“那是必然的吧?我们很出名,想来观看学习也正常。到时候咱也得去看他们的表演。”剧组的导演出现在身后,加入了聊天,“今年最后一年,大家表现超常,晚上去聚餐呀,我请。”同学们欢呼着站起身,和导演勾肩搭背,互相打着哈哈。

学园祭最后一天,天马司去往学校的路上默念台词,神代类还在确认台本。今天阳光明媚,驱散了前些天积攒的阴雨湿气。
两人昨晚特地早睡养好精神,准备为观众献上最完美的演出。

候场时,天马司好奇地往下场口的方向望。专门负责保养舞台的一位阿姨,此刻正教训着某位本校学生。气得浑身的肉颤抖不止,眉毛打结成团。
“你班主任在哪?知不知道学校多看重这个舞台,是你想就能随便破坏的吗。演员准备上场了,在没整什么幺蛾子前,我请你赶紧远离这里!”
想探出一点脑袋看具体,神代类把人揽回来,低头说:“那边已经没事了,别分心。”他给予着放心的笑,语气上挑,“等下看你发挥了,大明星。”
“你也一样,我的大导演。”

台下依然座无虚席,剧组的人专门预订了前排的位置,端坐静候。大部分校内同学都轻蔑地讥笑,等不及想看什么样事故发生。
讨论的声音大多数否定,有说学校脸面完蛋了的,还有说天马同学马上要缺胳膊少腿。校外人员疑惑地左右瞟,但他们更多是惊奇,今年居然有两场戏看。
布景已经完成。灯光掐灭,观众席的声音逐渐弱下。

“我提议,开场激烈一点,迅速抓住观众的注意力。”
这是一个多月前的午间对话,天马司在和神代类修改剧本。他假装拿起道具,在空气中挥舞,忍不住摆出各种动作。
神代类托着下巴思考,觉得可行,便拿起笔涂改。他说过,天马司的动作热烈灵活,也是个小特点。

黄头发的男生站在舞台上,自信地挺起胸脯,享受许多双眼睛的注视。亮堂的聚光灯下,不吝啬半点肢体。现实里的不甘与烦恼,此刻被抛之千里。他只是纯粹的演员,痴迷着表演,代替剧本里的角色说话动作。
将大炮推到上场口。换气空隙中,两个人的眼睛快速相遇,天马司脸颊微红,额角的汗珠剔透。神代类浅笑着,对他的发明低语,到我们上场了呢。

观众席统一倒抽口气,炮的登场引起了细微骚动。前排的剧组没有什么大反应,瞪着眼凝神看,轻轻颔首。
和排练时一样,天马司利落钻进管口,仔细听神代类小声倒数。

剧场内外顿时热闹起来,空气里还荡着炸耳的炮声。
再聚焦到舞台上时,天马司已经出现在舞台顶端。用盖过场内所有谈话声的嗓音说台词,再次把观众注意力拉回。
快到极限时,恰到好处地跳下,安全绳在触地前几米,拉住他减速。天马司凹好造型,停稳起身,和出场的反派——神代类——交锋。
台上是仅仅两位演员,但还有许多机器出场。能与人互动的机器狗、会飞的云雀机器鸟,以及短暂喷火的装置——神代类确保不会点着东西,天马司才勉强答应——现在看来,观众们反应着实热烈,往前坐直腰板。
唯一紧张的只有负责人员,每个动作都在破坏舞台的边缘横跳。发现不会出原则性乱子后,索性观赏这场热闹的演出,也染了笑。

神代类和天马司站成一排。
“非常感谢您的到场观看!”
同时鞠躬,一片寂静,没有人回应。他们聆听彼此粗重的喘息,以为搞砸了。
台下开始窸窣,对各自身边的同伴嘀咕着评价。
“好像真的挺精彩?”“他们只有两个人,也没比剧组差很多诶。”“原来结束了?”“意料之外……”
舞台的演员直起身,不安分地挪动着脚尖,扫视观众。
零星响起几个掌声,因错落而显得不和谐。慢慢的,越来越多人清醒过来。掌声犹如从深海滚向岸边的浪潮,逐渐热烈夸张,无法中断打破。落在神代类和天马司耳里,编织成最动听的乐曲。
天马司眼眶充盈着因喜悦凝结的泪,转头和神代类交换目光。亮黄色的眼睛里,自己的倒影波动。
所有聚光灯锁定他们,幕布自动合上,演出圆满结束。他们用力相拥,右胸腔的激烈诉说着最亲密的话语。

两个人沉默地收拾道具。由于结束了关键的演出,神经随之放松。被压抑的疲惫,从骨头缝隙里爬出,海水般淹没他们。听到脚步声,抬头去看,面前多了些同学,是剧组的那几位。
“刚才的演出十分精彩,我从来没构思过这么大胆的演出。”导演首先走前一步,拍着手祝贺他们,“社交媒体的反馈来看,这次确实是你们胜出了呢。”
“谢谢,那我们就收下这个夸赞了!不过你们也很优秀——等等,什么社交媒体?”天马司疑问着。导演将手机给他看,他们的演出录像,已破几千播放量。
身后的演员按捺不住,跑过去和神代类搭话:“我早就听说过你写剧本,原来你编排的演出这么有意思!”
导演听闻,转身加入他们对话:“是啊,如果不是因为你看上去很不喜欢和人来往,表情还有些吓人,我绝对会邀请你的嘛!”

曾经拒绝天马司加入的组员走到他面前,身后有个同伴推着。
“你报名那会儿已经太晚了……现在看来,你确实会演戏。”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跑到导演那块去聊天了。
天马司心里困惑,这意思是道歉吗?不过他果然认可了本明星的演技!转头又独自笑了起来。

话题迅速转变成关于安排演出效果和构思剧本。神代类兴致不错,给他们逐个回答。说到热爱的事物时,他总是变得亲和,光在身上闪烁跳跃。
天马司背靠大炮,微笑地看着恋人。他的才能,终于不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了。神代类的未来,一定能成为知名的导演。
突然遇上视线,神代类便朝他走来。天马司慌乱地掖好衣角,站直了迎接。
“真的不聚餐去吗?”导演试图挽留。
“不了,我还得和司一起享受学园祭,你们去吧。”
神代类自然地牵起天马司的手,后者脸红着想抽离。剧组的人恍悟,推搡着下台,和他们挥手道别。
舞台恢复宁静。天马司羞恼地甩开,大骂他不知羞耻。

在最后一天,人流量减少许多,不需要挤人潮。买了份章鱼小丸子,表面金黄,滋滋冒油,酱汁挤得满当。

路过扎气球的摊位,牌子写着:扎中十个气球,可以拿走桌上任意一个动物胸针。
天马司停了脚,拉住神代类说:“来试试这个吗?”其实是看中了那只紫色小猫。询问后拿起飞镖。可惜还差两个气球。
神代类接过手,随意掷出一发,之后的每发都精准扎中。注意到,恋人总盯着那个和自己头发颜色相同的猫咪毛绒胸针,便要走当奖品。
天马司笑着赞叹:“类还真是厉害,我觉得这个猫很像你。”神代类低头为他别在肩膀前:“那这样就是我趴在你的肩膀上了?”他满意地欣赏。
“你的奖品我收下真的好吗!”话是这么说,行动上完全没有归还的意思。开心地抚摸着小猫,指尖轻挠猫耳朵。神代类回答他,如果不是你在身边,我完全不会参与这些。

玩到了日落时分,各个摊位开始收拾。
神代类带着天马司,绕到教学楼后面。那有一片花坛,里头开满了花。神代类熟练地拿起花洒,为它们浇水,泥土的气息攀升,滚圆的水滴沿着叶子脉络流下。
“学校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好漂亮。”天马司坐在长椅上,“平时也在照料它们吗?”神代类点点头,放好水壶,挨着他坐下。

回忆着今天,先是表演,以及和学校剧组的友好交流。还很意外,捞金鱼和吃烧烤能这么有意思。凝视旁人的侧颜,突然笑出声。能为我带来如此多笑容的,只有司一个人了吧。

“我今天真的很高兴——对了,暑假快到了,我们可以参加一些剧团表演。暑期档电影有想看的,我觉得是你也会感兴趣的题材。一起去夏日祭怎么样?看看天空上绚烂的爆炸!还有啊……”
他太过喜悦,忘记了某些事。兀自安排着即将开始的夏天,把爱人理所应当地规划进去。
天马司自始静默,佯装听得入迷。欣赏手里今天拍的拍立得,眼神落寞。照片中的两个男生站在一块。神代类没看镜头,而在悄悄注视自己,嘴角弧度很浅。他指腹摩挲着这抹定格住的笑容。
日落时间漫长,灼眼的太阳一点点沉降。天上偶然出现三两只乌鸦,交换着位置飞行。花朵在向晚的风中瑟缩。

“——类。”
这男音在晚霞中呈现轻微的颤栗,打断了神代类。
“啊,抱歉,都是我一个人在说,司有什么想法?”
还纯粹认为是天马司想参与规划假期,心情颇好地看看他。以为是心急的夜色出来作祟,让自己看不清旁人的脸。
“分手吧。”
“抱歉,我没听清。”神代类的表情僵住。

爱人抬起头,脸转向他,眼睛锁定在右下方。左边的嘴角生硬地翘起,试图扯出笑。肩膀怂起,深吸口气。
“上完这周,我必须得出国了。”天马司语气里的轻快,像是纸糊的窗框,稍微受力就会被撕破,“我的家人还在等我。况且,作为哥哥,不能抛下重病的妹妹不管。”——他阖上眼,笑得灿烂,眉头却往下撇着,攥紧手中那张拍立得——“已经有人看到你的才华了,难道不开心吗?你的高中一定会更好……”
“都到这种时候了,还要摆着笑脸?”

神代类瞧他明显随时会哭,却仍然勉强着笑,到底是为了什么?自己一步步引导他,不要总是强颜欢笑,适当地发泄,直接诉说伤心难过。
希望天马司在离开后,也能保持这份自己给他引导的习惯。
可眼下说分手,嘴角居然拉得上去,居然笑得出来。到底是改变失败,还是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神代类没法接受后者,心底过分的不安转变为恼火,他总有个限度的。

“笑着分离会比较好,我不想让类太难过——”
“——笨蛋,怎么可能不难过。”
神代类抓住了天马司的手,用力掐住:“又是你的妹妹,我明白你十分关爱家人。但是,为什么不能选择我呢?”神代类稍作停顿,话一旦起头,后面的自私随之倾泻。对天马司过量的爱,砸破了平日的理性。
“你也想和我在一起的对吧?你就不能任性一回,遵从自己真正的想法,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难道在你眼里,我根本无所谓……”

颤抖的哭腔被压在嗓子里。这些祈求随着轻盈的风飘走,飞散到空中,融进暗橙色的余晖,萦绕在周身。
天马司转动眼珠,踉跄地碰上他的目光。笑容不知何时抹去,眼底涌动着不可测的想法。眉眼间分析不出喜怒哀惧。
“是这样吗?”
树在风里萧瑟,层层叠叠的光斑穿过空隙,偶然几片叶被点亮。楼的另一边充满同学的笑声和拌嘴,器物因碰撞和拉扯,发出噪音。
阳光凝作雾气,发虚地笼罩在他的轮廓。照射出的凉意,像蛇一样在身上一寸寸地爬行。被拉长的斜阳,爬过长椅,再爬过那热烈的花坛。
“我和你在一起,已经是我做过最任性的事了。”

神代类向他表白那天,天马司晚上罕见的失眠,蜷缩在被子里懊恼。事情都是因为自己才变成这样,拥有“喜欢”反而感到悲伤。
这份心情,好比是拥有负效果的治疗药水。天马司当然想自私地占有神代类的喜欢。
他一直都清醒,明白放任彼此的喜欢,离别只会更加困难惨烈。
究竟出于什么原因答应了交往?

“我是因为离开而伤害了很多人。马上,你也不例外,我先道歉。”天马司背对夕阳,不停抚摸照片里恋人的脸庞,低头细细地说,“一个月前就要走的,但是我留了下来。也有为了表演,但更舍不得你。我希望在结局到来前,在你面前多带来笑容……”
没留意,泪水次第,滴在那张拍立得,自己的笑颜被扭曲放大。他耷拉下眉毛,抿紧了嘴。
“司……?”
肩膀前别的紫猫胸针上下发抖,表层绒毛沾满柔和的阳光。天马司抬起手遮住脸,尽力拼凑着道歉的话语。他本来不打算哭的,可自己对神代类的感情实在太浓了。
神代类彻底后悔,他就不应该产生怀疑天马司的想法。正襟坐着,耐心等待旁人再次开口。

一旦弄清哭泣的原因,难以忍受的悲伤,像无数粗重的针从肉体内部破开。太阳穴分担心脏的负荷,突突跳着。
更不想离开对方的人,始终是天马司。他的眼泪替他先一步意识到。
爱人的脸庞、表情、发丝,似乎被每滴落下的泪冲刷消逝。越发看不深刻。过去的朝夕相处一幕幕浮现出脑海,他们一路不断互相安慰着,才能来到今天。

他抹得满脸都是水渍。眯起下眼睑,方便托住更多泪,仰头假装欣赏天空。
神代类实在捺不下心疼,欲伸手把他带入怀抱,却被抵抗着。当然是没用的,天马司哭完没太大力气,只能任由着跌进怀里。
每次伤心难过,神代类就喜欢轻抚头顶,让他搭在颈窝。双臂为他打开,这个温暖的怀抱总是欢迎他。低语着,在这里你不需要在意太多,不需要再强颜欢笑。天马司永远忘不掉拥抱的温度。

刚噙住的泪水被温柔蚀出一个洞,控制不住从眼眶溢出。天马司曲了胳膊,手紧紧揪住神代类的衬衫,放任地流泪。
“我不想离开你……我一点也不想……”
真心话飘起在黄昏中,再消失到花坛里去。
天马司犹如孩童,哭闹着和大人犟。挂在爱人身上,才得以找回些实感。咬字含糊,悲伤的液体浸没了口鼻。再多的话扑凑到他嘴边,但眼下言语显得扁平苍白。
风托起拍立得,将其送到了长椅旁的花坛,斜插在花瓣间。树被渐强的风刮得左右摇摆,像被掐住脖子的人。

两个人分开,天马司发现神代类眼睛微红,泪水挂在眼角。抬手用指背拭去,注视着双眼,给予他慰籍的笑。
“类,知道吗?我爱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爱。”
神代类脸红着,如往常那样凑前,抵住额头,鼻尖相贴。这次,他偏了头,唇珠贴着面颊,像是在触碰一块白糖棉花糖。
“我当然知道。”

轻柔地捧起天马司的脸,如同对待易碎品,端详他的眼睛。
周围环境确乎黯淡,却有莫名的曙光汇聚在爱人眼内,品尝出阳光的甘味。黑色的瞳孔注视着他,一注注橙色则以其为中心,放射性向外流动,联想到玻璃弹珠内里的色彩。
神代类明白什么,眯眼笑了。他们或许无法一起参加夏日祭,但他在天马司的眼内,已经瞧见了最眩目的烟花。微微仰头,在属于自己的烟花旁落下轻吻。
耳边传来花朵在风中的窸窣。气温渐渐凉下,他们拥着彼此温暖的身躯,于晚霞中轻抖。

夕阳消逝,学校放起清场铃。天马司这才想起找拍立得。等捡起时,泪水已被渗透,自己脸上的颜色消退,别的地方有起皱有褪色。他扯起袖子,反复擦拭。好在恋人的脸仍然清晰,这就足够。
刚要放进衣服的口袋。神代类走到身旁,抽走了照片:“这个还留着?你看你的脸都变这样了。”他将照片和天马司对比,伸手捏捏脸蛋,又俯身亲吻,“人眼的像素很高,你还是在我眼前最好看。”天马司羞恼地抢回来,仔细抚平,小心放进衣兜。
“我们走吧。”他往前迈步,回头看着神代类。手张开着等待,下一秒就被牵住。

到了分岔路口,神代类和以往一样跟着天马司回家。后者突然停了脚,导致他撞上,问,怎么了?
“你还要跟我回家吗?”
神代类点点头,倒想反问难道不应该吗。猛然想起什么,抬起牵着的手,放到脸颊旁亲昵地蹭。天马司被逗笑,另一只手揉他脑袋。自己真是想表达什么,都会被先一步感知到。
“没有分手,我明明没答应……司,别放开我。”神代类干脆环上他整个身体,禁锢得人动弹不了。又开始假装眼泪汪汪,委屈地耷拉嘴角,歪头紧盯,着急地要看天马司的反应。恋人果然受不住,还是选择把他带回家。

洗好了澡,钻进充满天马司气味的床铺。捏住被子两角包裹自己,脸埋进去,舒服地嗅。看着恋人坐在书桌前,用黑色大头笔在一本台历上勾画。
“在做什么?”神代类从来没见过那本台历。
“记一下登机的日子,以免忘记。”
“怎么可能忘记这种事情……”
天马司怯怯地笑,往前翻着几页,表情柔和。

今天又是表演又是体验学园祭,两个人疲惫得不想再动弹。
经过傍晚那番坦白,他们抓紧腻在一块儿。神代类不捣鼓发明了,天马司也没再兼职。
拉了灯,赶忙投入恋人的怀抱。天马司羞怯地索求亲吻,于是他们互相攻击颊肉。逗弄得发痒,才安分地躺好。
“你的飞机定在哪天?”
“这周六。”
也就剩下两天。神代类珍惜地抱紧天马司,现在关头,再多的“不想离开”也早已麻木于抱怨。
“我会陪你到最后的。”
天马司愣住,偷偷苦笑着,那就太好了。那么,晚安。

 

六、

这是最后一个相伴的晚上。
话比平时少,空气漂浮微妙的疏离。天马司看着恋人失去精神,头低低的,表情白板。也许是错觉,过长的刘海挡着眼睛,给他种冰冷的感觉,就和他们第一次对视一样。神代类只是和自己较劲,气自己没办法做什么改变结局。
天马司叹气,走到他跟前,拨开刘海,欣赏他眼尾上挑的红。他曾经因为这份样貌而经历了第一次心动,指尖小心地去触。呆滞的金瞳总算有了反应,惊讶地收回思绪,聚焦于他。不敢眨眼,睫毛扑朔。
“刘海太长会挡住眼睛,不打算修剪吗?”
“我没有心思打理头发……”

神代类还不很习惯,推开天马司,再次躲了回去。后者想起什么,往书包里摸索,抓出一个东西握在手心里:“对了,这个交给类。”他张开手指,是一颗白色的纽扣。
“……难道这个是!”
神代类从他手掌拿起这颗扣子,郑重地放在手心,抬到眼下仔细看,双眼亮亮的。天马司脸红着笑,叉腰挺胸掩盖害羞,点头回答:“就是那个哦,第二颗扣子——”
他被拥进一个难以喘息的怀抱。手指伸进神代类柔顺的头发,揉揉他脑袋,艰难求饶:“类,呼吸不上来了……!”

躺在地铺上相拥,没有聊天,又舍不得入睡。
天马司终归忍不下,开口说些闲碎:“我会回来找你的,到时候给你带伴手礼。听说有种糖果很有趣,吃进嘴里首先会酸酸涩涩……”
他承诺着,一件一件清点国外的大小零食,像是报菜名。神代类明明不热衷于此。这间狭小的出租屋内,快要装不下两个人的心事。窗户没关死,夜风借着缝隙吹口哨。
有一句没一句地扯话题,时间跨度越来越大,甚至到了大学毕业以后。
“我打算加入国外的剧团,英语口语虽然差了点,但是总会习惯嘛。”
“我相信司一定可以做到。你要别忘了按时吃饭,累了记得直说,你可以休息。”
“这些话应该是我对你说吧……”
他们约定好以后见面,什么时候再一起街头演出,或者参加烟花祭,清点想看的电影。轻语着咬耳朵,仿佛浸在薄纱般的云雾中,丝发在夜中有光。畅想和描绘,拥有彼此的未来是怎样绚烂的画卷。

神代类打算通宵,看着恋人困倦的脸,心满地微笑。尽量不去想,明天的这个时候自己会在哪里做什么。
毕竟是最后一晚。以后的日子,没有温暖的身躯陪伴,被噩梦惊醒也没有安慰。侧耳听着心跳声,伸手去触,隔着软薄的衣衫,感受温度下的跳动。他快辨别不清自己现在的情绪,总觉得闭眼会失去些东西。
被热切注视的天马司装不下睡眠。眼皮颤动,睁开眼,撇着眉毛浅笑,轻轻退出怀抱。
“类,睡吧?”手抽出被窝,抚摸神代类的脑袋。将他揽进怀里,下巴搭着。决定今晚由自己来抱着恋人,也算是安抚他了。

早些时候,神代类还在帮天马司收拾清点东西。行李不多,箱子里还显得空荡。
天马司装了一部分自己的手写剧本说要带走看,希望以这样的方式继续参与他的生活。
收拾完,出租屋整洁空荡,只有原本的家具,就像他刚来的时候一样。行李箱和第二天要穿的衣服外套,整齐放在玄关。

天蒙蒙亮,街道上人不多。早餐店门口徐徐蒸汽,碗筷碰撞和交谈声丰富着空气。年迈的老人带自家小孩下来遛弯,互相交换八卦,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孩童的欢笑彼伏,在沙堆跳上跳下,手中拿着树枝挥舞,一个劲大喊大叫。
神代类走在天马司后面,眼睛盯着蓝色的行李箱发呆,脑袋空白。安静地牵住手,恋人的手指收了收紧,悄悄回应着。
他们要赶去机场。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手始终牵紧。神代类只是踩着恋人的脚步,他去哪,自己跟去哪。心情就像混色时加入太多种色彩,最后都会变得灰暗。

大约一个小时后,神代类已经看着天马司站在了机场大厅。屏幕最上方的航班信息,正是他要搭乘的。荧幕上饱和度高的绿刺痛着目光,显示“正在检票”四个字。轮廓出现重影,弄花了神代类的眼。

止住脚,天马司转身对视。眼内高光闪烁,微微眯起了下眼睑。他的脸上从来藏不住事,此刻微笑着,悲伤的色彩却明亮。
神代类歪歪头,张开了双臂,无言邀请。天马司埋头扎进去,汇出全身的力气聚到两臂。深深地呼吸,贪婪吸食着恋人独特而好闻的气味,强忍不舍。
机场人来人往,他们都快速擦过这对即将分离的恋人身旁,目光没有丝毫停留。

两个人分开。天马司脸红着,小声喊他的名,阖上了眼。神代类喜欢恋人叫自己时载满爱意的腔调。
“低头。”
神代类照做。呼吸间,双唇被柔软炙热的东西覆住,像是一枚正在跳动的心脏。耳旁的嘈杂被逐渐屏蔽,专心于眼下。他的脸发着热,向前压进。手自觉搂上腰,体面地回应这份初吻。鼻下环绕着清淡的薄荷润唇膏的香气。
点到即止,纯粹享受着嘴唇相贴的舒适。脸上走漏着红的消息,略微急促地喘息。天马司不论多少次主动,永远会先害羞。他抚上神代类的面庞,再次吻住嘴角,手心发烫。
“这是我的初吻。”

机场内的广播响起他所要乘坐的航班序号,报着剩余的检票时间。天马司似乎在酝酿着情绪,觉得该正经地告别,心下却不甘于单纯说再见。
到了最后,牵起恋人的手指,一下一下抚摸,叹气道:“照顾好自己,希望你未来能成为知名的大导演——当然,你能不忘记我的话,就更好啦。”再次扬起笑脸,神代类无数次熟悉这副神情,“我该走了,类。扣子,要保存好哦。”他眼底闪过落寞,转身离开了。
话语是那么轻浅,以至于神代类以为发梦。他记不得自己的回答,呆看着黄色头发的男生走远。书包上的紫色猫咪胸针注目,安稳地别在书包中央,猫猫嘴对称地翘起。

“——我觉得这个猫很像类。”
“——你的奖品我收下真的可以吗!”

天马司过了闸机,走出几步路,突然停顿。肩头颤动,抬起手,低着头擦拭眼睛,那只紫猫胸针随之轻抖。
直到分别前,天马司也在强撑着给神代类留下笑颜,希望印象里自己是笑着的。
神代类骤然清醒,跑到闸机旁不远处,最后喊了声天马司的名。男生回过头,双眼的赤橙蒙了一层水雾,像积灰的玻璃圆罐内的水果糖。意外于他没离开,干净地破涕为笑。泪珠由眼角挤出,快速跌落脸颊。嘴唇嗫嚅着,似乎想传达什么。
他说得很慢,没有出声,嘴唇凹得圆润夸张。神代类仔细辨认着。

“我爱你。”

心剧烈地砰砰跳动,瞳孔因为惊讶而收缩。神代类拼命想看清那面庞,匆匆捕捉到恋人脸上的歉意,他在道歉。视觉却不受使唤地模糊,让那份心情从眼前溜走。
他刚要回应,大批人潮涌过来,挡住了天马司。等再次看去,那身影已经不在了。

一盆冷水泼下来,发热的头脑渐次冷静。神代类不死心一般站在原地,期待能再次看到回眸,哪怕背影也好。五分钟过去,航班的检票结束了。
低头花了些时间思考,自己的周末本来该干什么。脑袋里闪回的片段,却全是关于天马司的记忆。
“……先回家吧。”
他喃喃自语,深深凝视着天马司离开的地方,转身走掉。

时间也不过是上午,道别就片刻的事。神代类没什么实感,走在路上,盯自己的脚尖,由着身体带他走。
来时路过的小孩踩起了自行车,互相追逐着,尖锐的笑声刺进耳朵。那些老奶奶仍然聊着,唾沫横飞,皱纹起伏,手摇蒲扇的速度加快。早餐店依旧人满,吵嚷着点菜上菜。
太阳高高嵌在净蓝的天空。神代类稍微缩起了胸,贴着墙低头走,用刘海遮挡光亮,在毫无遮拦的太阳底下,躲在自己制造的微小的阴影处。
好像他刚起床,现在只是普通的周末。麻木中,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天马司的出租屋楼下。
“怎么走到这了?”
可惜现在身体的最高控制权并不属于他,被自己内心的某种情感支配着行动。

疑惑间,神代类被思绪带到了门口,仿佛前不久才第一次光临这里。天马司给的备用钥匙还在,他一直都贴身带着。从外套兜内摸出,歪了两三下才对准插进锁孔。往右旋,门应然打开,不住小声吃惊。
“我回来了……”神代类带上门进去,习惯性报告,反应过来后,轻笑出声,“等等,我在说什么啊,明明没人。”
出租房没有太大变化,放在玄关的外套和行李箱消失了。床铺叠好放在惯常的角落,书桌的凳子推了进去。窗户紧闭,于是神代类走过去推开。风愉快地灌入室内,发丝轻轻搔痒脸颊。

留意到桌面放了本台历,旁边有朵用自封袋封好的花。因为凋零,花瓣变成深棕色,失去水分而皱缩,袋子内表面有零星水珠。所以花的主人并未把它一块带走。
神代类依旧能认出来,这是天马司十分珍爱的花,他为他摘下别上的。
那本台历就在几天前笼统瞥过一眼。神代类拉出凳子坐着,拿起台历,心里猜测,司放在这种显眼的位置,大概率是希望我翻阅。
最开始的月份空白,偶尔有几个日期做了标记,但神代类并不明白其含义。直到开学的那个月,圈画和标注爆炸式增多,有些日期写了几句简短的话总结。他一个一个阅读着。

开学第一天的日期,左上角有个眉毛倒八字的笑脸。神代类眼前立刻浮现出天马司的脸,忍不住浅笑。这一格写着:神代类这个人好像很有意思,说不定聊得来。
他有些惊讶,稍微瞪大眼接着看。

“——神代同学答应了让我和他表演,练习到忘记吃饭,不是明星该犯的错啊。”

天马司放学后快速跑回家,他实在太过高兴,差点就想仰头大声嚷嚷几句。拥有演出朋友这种事情是第一次,从剧本到想法,都惊讶于搭档的实力。心想,我一定要让他产生为我编排演出的想法。
隐隐有些不自信,担心自己的演技会让对方失望。暂时把功课抛开,在家里的榻榻米上练习着各种各样的片段,几乎把每种可能出现的情绪都演了一遍。
“这样的程度够了吗……不过作为未来的明星,可不能轻易停下练习!”
那天练到了晚上十一点,等肚子饿得发痛才回过神。天马司捂着胃,抓过水瓶猛灌几口水,四处找食物。可惜的是,新公寓还没来得及丰富,冰箱暂且空的。实在饿得难受,踉跄着穿好鞋,去楼下搜寻便利店。
便利店大部分全天营业,刚好剩下最后一个没卖完的饭团,天马司暗自高兴。收银员帮忙热好,坐到靠窗的椅子上,大口吃着。注意到这家便利店可以兼职收银,他转头和收银员交流起来。
于是天马司决定安顿好家里后,就来这家便利店当固定兼职工。

“——兼职遇到了类,他果然不爱好好吃饭!做点甜点给他吧。”

神代类走后,店里面恢复了安静。天马司还有半小时可以换班,仍然惦记着刚才神代类的神情,肯定对自己存有怀疑。
计算规划着用钱。他要购买食材做饭,还有房租要付。如果平时省一省只吃蔬菜,还是勉强能完成有余。
天马司的第六感告诉他,神代类不像个会老实吃饭的人,没想到今晚抓了现行。
下班后在货架前站定,买了几瓶汽水糖。他自己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就记着神代类喜欢吃。
回到家里开始倒腾,厨房有几样简单的工具。刚好有台小烤箱,便想着做蛋糕。从所剩不多的食材里,勉强凑齐。前半夜完成,扎紧口,期待第二天神代类的反应。

“——想跟类和好……”
“——类今天说了好温柔的话,原来他这么在意我,那就稍微学着依靠他吧。”这格日期旁有一个简笔画笑脸,中间有根翘起的头发,是天马司画的自己。

天马司晚上胃痛难耐,吃药没有那么快见效。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蜷缩成一团抱紧自己。额角冷汗不断,耳边空有自己细微的呻吟。
又想到神代类今天上午对自己那番话,心尖毛茸茸地泛暖,竟然还有点想见他。
不禁笑两声,呢喃着:“多依靠一点……是吗,那现在我挺想有人陪呢。”天马司安慰自己,一壁想着神代类,奇异地安心下来,渐渐睡着了。

“——类被人欺负了,他看上去很烦躁,难道我也伤害到他了?”

天马司再次回到一个人放学回家的状态,路上专注地思考事情,差点撞到电线杆。始终不明白,为什么类坚持称自己不能理解他,明明什么也没说。
烦恼地摇摇脑袋,将胡思乱想从头顶上甩开。计划着如何跟神代类和好,他这样逃避下去是不行的,必须得好好谈谈。
晚上失眠了,始终在回忆自己所有对朋友做过的事情,想从其找到关键线索。他十分担忧神代类,这家伙本来就失眠,现在一定不好受。
“真是的,好想现在就冲到类的面前说开啊!”天马司锤着被子,激动地从床上弹起。又重重叹息躺回,鼓腮和自己怄气,心里埋怨自己,天马司,你怎么能放着挚友独自痛苦!

“——被类表白了,我要不要答应呢……”
“——我果然还是想和类在一起。”这是他们交往的日期,右下角画了一颗爱心,用红色粗略填满。

读到这,神代类放下了台历,稍微平复呼吸,抬手按揉眉心。生动炙热的回忆在脑海浮现着,如过电影一般。每个格子代表新的胶片,不断切换。
这些耀眼的事似乎和自己无关,而每一件事他又切身经历过,烙在大脑深处。
现在瞧着天马司的笔迹,抬指抚摸这些亲手写下的字,就像在阅读他的思想。
是神代类未曾了解过的天马司。细腻的,多虑的,逐渐被自己填满了生活的天马司。于他来说竟有些意外。
没有勇气再细细看下去。胃里隐约抽动,肺部被挤压着,以为在通过一根吸管呼吸。快速翻动浏览,后面几乎全部都是关于自己的事情,例如对他的担心,对他的想法。

“为什么你会想接触我呢?”
交往的第一天,他们紧张地牵手,各自羞怯脸红。神代类突然发问,想知道更多天马司的想法。
“一开始确实只是因为剧本的事情。”
天马司低着眸,神代类盯着耳廓上的小花,花瓣边缘在风中颤栗。点点头,等待他继续开口。
“我在想,你一个人不孤单吗,孤单可很难熬啊。”天马司收紧手指,抬手下意识摸着耳上的那朵花,眯眼自顾笑盈盈,“然后不知不觉产生了‘想一直陪在这个人身边’的想法。”
他转头,对上恋人的眼睛,内里的爱意传到了心里。神代类略睁大眼,不知所措眨两下,脸颊又欲攀上浅红。挣扎几番,还是决定克制好手,不去揉乱对方的头发。
“‘喜欢’这种东西,还真是不讲理,你说对吧?”
天马司环住神代类的整个小臂,臂膀相贴,身高差恰好能让头搭靠在肩上。他轻轻浅浅地叹息,夕阳点缀着面颊轮廓,羞怯的情绪藏在其中。

日期来到今天,神代类没看见天马司说的“登机记录”。相反,这一格什么话也没留,仅圈起“立夏”这个节气名。
他们相遇在晚春,气温回升得慢,神代类总以为还是春天。转眼间居然到了立夏,真正的夏天就要正式开始了,他原本很期待。

这个月的台历背面粘了一张黄色便利贴,神代类揭下,好奇上面写了什么。
“——我知道你肯定会回来,怎么样,本明星是不是很体贴?我多续租了一个月,你要是想我了,随时来住!对了,请去查看冰箱,我有礼物给你。”
没有署名,只有个潦草涂色的五角星。神代类小心地折起,把便利贴收进外套兜,和钥匙一起放。他听从恋人的话,走到小型冰箱前将其打开。

橙色的暖光照亮整个四方空间,侧栏排满了波子汽水。正中间入目一个蓝色的饭盒,盖子上仍然粘了张便利贴,饭盒旁还有两瓶汽水糖。
神代类取出盒饭,索性坐在地板,阅读上面的留言。
“——别趁我不在又不好好吃饭,少吃点糖果少喝点饮料。”
结尾画了个生气的小天马司,叉腰鼓腮。神代类失笑,你自己就给我买了很多汽水啊。开了盖,里面的食物统统是自己爱吃的,没有半点蔬菜,肉完全塞满。米饭表面用酱汁画了五角星,恋人总是很喜欢这个图案。

他合上盖,再次收好便利贴,手指摩挲着饭盒表面,低头自语:“明明自己的便当都是蔬菜。”
嘴角僵住,逐渐退去笑意,愣愣地看盖子上的水滴逐渐密集。眼眶滚烫,他靠住墙,并紧腿蜷缩着身体。便当盒抱在怀里,指尖弯曲着,恨不得嵌进去。
神代类的脑袋砸在两膝间,放任地流泪,因喘不过气而发抖,嘴里反复爱人的名字。
可无论怎么哭喊,天马司再也无法听到。

天马司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自己在层叠的云朵之上翱翔,感受不到轻快。他无意识地叹气,拉上了遮光板。摆正脑袋,阖眼靠在椅背上休憩。
现在类在干什么呢?他应该会回我的公寓吧。
抱臂设想神代类现在的状态,猜测他看到自己的留言会怎么样。随后手指扶额,暗自笑起来,隔壁的人悄悄挪远几厘米。我真是太贴心了!类一定会很感动,天马司这样想着。很快他没了笑意,打开手心,看着被自己取下来的紫猫胸针。

“——那这样是不是我趴在你的肩头了?”

天马司握紧胸针,背面的金属别针硌着手心。指缝间填满软和的毛绒,他想到了自己抚摸神代类头发时的触感。
“希望我对你的爱不要成为你的阴影。”
他对着这只胸针说话,声音轻柔,似乎是只想让它听见的秘密。他作出苦笑,吐槽自己,明明才离开了一个小时,我怎么总想着类。闭眼准备睡一觉。

“司,你终于到家了,快收拾收拾来吃饭吧?”
天马司和家人快速相拥,笑着点点头回应母亲,拉着行李箱去自己的房间。打开行李箱摊平,准备收拾东西。
先把和家人的合照摆在房间最显眼的木头架子上。拉开另一边内里的拉链,摸到冰凉坚硬的金属,心下疑惑,我印象中没带这种东西啊?
拿出来看,是一只圆润的紫色的猫脑袋。该说是机器人……不对,应该是无人机?天马司摆弄两下它头顶上的螺旋桨,他并没有控制器,所以只能观赏用。
摸到背后有个红色的按钮。试探着按,机器轻微震动,里面传来神代类的声音。是他语调上扬,调皮的声线,喊着自己的名:“司!”天马司失笑,居然从中听出愉快的情绪,他反复按着,听这只猫喊自己。
“还真是有那家伙的风格。”
他心底涌上一股强烈的空虚,眼角积了滴泪,抬起手腕擦去。天马司觉得还少了些东西。从行李箱翻出红色的记号笔,在机器人金黄色圆眼的眼角旁,添上了两抹颜色。他开心地笑道:“这才像你嘛。”
家人的照片旁边多了一样发明,紫色的小猫机器人安稳地待在架子上,看着天马司走出房间。

神代类无意间路过了河边。
他慢下脚步,望向倒数第三级台阶,眼中看不出情绪。转头,发现当时当时摘下花的那丛马醉木。他走过去细赏。
花朵已经呈现凋零态,零星几朵支撑着,在风中用力绽放。马醉木的花期也到了末尾,神代类温柔地轻抚花瓣,苦笑着对它们说话,你们也到结束花期的月份了。

马醉木通常被赋予“清纯的爱”的意义,神代类固然知道。传说中这种花被马误食后会陷入昏睡。马醉木的花素净淡雅,叶片散发清香。看似美好的花却拥有毒性,因此也寓意自我牺牲。

“这可真是巧合呢,我给司摘的花是马醉木。”
他们在这执意地奔赴于对方,坚定地选择在一起,哪怕结局是现在这样。神代类站起身,风吹起发丝,感受着飘动。他愣了一会儿,嘴中自语。
“该去剪头发了。”

马醉木在风中飘动,一串串耷拉的花逐渐掉落在地。阳光照射下来,陪伴它们迎来生命的最后。枯萎的颜色浅浅反光,任由夏风推滚。直至回到曾孕育自己的土壤里,才安心地停止,成为养料的一部分。

 

尾声:

神代类已经适应了高中生活。他的刘海清爽,能看见眼尾的红。头发剪了短,右耳的蓝色圆耳钉瞩目。
在高中交了几个有相同志趣的朋友,都是喜欢机械或者掌握某科学领域的知识。平时很聊得来,神代类脸上出现笑容,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因为初中最后一场表演在网上掀起小波动,学校里很多人赏识他的才华。
神代类邀请朋友们去家里参观自己制作的机器人,掏出了钥匙圈开门。
“类,我之前就一直在意。你为什么要挂把木头做的钥匙,应该用不了的吧?”其中一个男生开口问。
神代类愣了会儿,眼神柔和下来。指腹摩挲,浅浅微笑着。
“这把是‘回去’的钥匙。”
“诶,听不懂啦。”
“请原谅,我不愿意解释。”

房间内的工作台仍旧杂乱,图纸随意叠放。墙上粘着便利贴,阳光照射,纸的边缘已经褪色发脆。有张鲜艳的紫色便利贴粘在旁边,是神代类清秀的字迹。
“——我有好好照顾自己,你什么时候回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