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喜欢你。”
什么?这简直荒谬。这是我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
看着我的队友,那个比我年长很多的,和我生死与共的战友,我实在很难理解他说出这句话的意图到底是什么?
也许你会觉得我是不是理解能力有问题,他的意思不是很直白吗?但事实上……只要你和我在同一个环境里工作一段时间,你也会和我有同样的反应。
这句话所代表的含义可不是什么戏言,谁能保证他说这话是出于真心,还是和别人打赌或者真心话大冒险输了的把戏呢?
像我们这些娱乐手段匮乏的人,总是难免会开发出一些在常人眼里更出格的东西来。
虽然我心里已经想了许多,但我表面上还是一副惊讶的表情。这也是我最直接的反应。毕竟谁遇到了一个没有感觉的人向自己表白,都会感到意外吧?
他看着我的眼神,直接而……真诚?但是为什么呢?我和他并没有很熟到可以称兄道弟的地步,事实上,因为我的性格,我自认为我和其他战友也都没有那么亲密,也许我生来就是性情凉薄的人吧。
但是只是看了他一眼,我的目光就像是被刺到了似的逃开了,不敢看他的眼睛。其中蕴含的感情让我感觉仿佛贴近了太阳,那么刺眼,炽热地灼烧着我。
我很庆幸我们都戴着面罩,只露出眼睛,这能在一定程度上掩盖我的表情,还有他的。
这让我有了些许安全感,不至于好像是仿佛被剥光衣服,赤裸着站在他的面前。
“那么你的回答是什么呢?”他见我没有反应,又问了一句。
老实说我不知道。要是放在以往,我不感兴趣的事情必然会直接拒绝掉,比如聚餐,或者去哪里玩。我觉得这些事务又耗费精力又没什么意义,但是面对他的话,我却犹豫了。
我知道我为什么会犹豫。不是因为“他”喜欢我,而是因为“有人”喜欢我。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居然……感到了……有些心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抛开他的年纪比我大一轮,阅历,性格,观念等都有很大差别,我居然能忽视掉这些因素,对他产生了好感,想要回应这份感觉。
“我……”我开口,却发现声带肌肉僵硬,就像年久失修的机器,我顿了顿才说道,“我也……喜欢你。”
其实我可以不这么讲的,因为我知道我只是因为有人喜欢我而高兴,我对他并没有这种感觉。只是我觉得,也许我这么说,他会开心。
果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微微睁大,似乎对我的回应十分惊喜。“你……真的吗?”
我别过视线不再看他:“嗯。”
于是他眯起了眼睛,眉眼弯弯,张开手给我来了一个拥抱。
他的体格比我要大上一圈,也比我要高上一个头,就这样抱上来,抱的满满的,感觉还挺……不错的?
一种安心的感觉从这个怀抱,自心底油然而生。
就这样,我们在那一天成为了同性情侣关系。
之后的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毕竟我们都是士兵,不能在明面上做相关的事情,但是私下里就不一样了。
他会给我带饭,比我以往吃的要多出一倍来,都是我经常吃的,他说我看着太单薄了,要多吃一点。我猜他是根据自己的体格说的,以他的标准,看谁都是单薄的。
我问他,你为什么会认为我喜欢吃这些?他笑着回答,我从见到你的第一天就发现你一直在吃这些菜,吃了几个月都没见你换过,要不是真的喜欢,你怎么会一直吃呢?
啊,确实,无可挑剔的逻辑。但正是因为我不喜欢,我才可以数十年如一日的选择它。
因为我不想讨厌我喜欢的事物。
除了饭菜,他也会关心我点别的,比如出任务回来问我累不累,提醒我天冷了多穿点衣服,或者在晚上的哪里坐在一起,互相靠着谈天说地。
就像一个老妈子一样,也许这也是他的优势吧,谁会讨厌被人照顾呢?
我不是话多的人,我也不喜欢说话,相对的我就更能忍受别人的唠叨。于是我就这样把他的人生经历听了个七七八八。
如我所料,我并不喜欢他,我们的世界观差异很明显。
此外他似乎不知道好心与避嫌的界限,也许我不应该对他的善意行为指指点点,一个友善的人,他有什么错呢?在他看来,周围的同伴都像是小辈,那么关心对方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承认,即便我还没对他有什么感觉,那种身为恋人的占有欲还是从伴侣的土壤中生长出来了。
可能这只是出于扮演恋人的职责,我有了这样的想法。但转念一想,对他而言,就完全没有这个担心的必要了。
因为我除了必要的交流,不会参与什么别的社交,没有人聊天,他当然没必要吃醋了。
是的,吃醋。
我还挺好奇他处于这样的状态时,会是什么样的表现。
但我并不想刻意的这么去做,我甚至都不想让他有这样的感觉。
并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心地善良,品德高尚的圣人,我只是不想用这些无用且低质量的社交来浪费我的精力和双方的时间罢了。所谓孤独是自由的桅杆,对我而言确实如此。
我不喜欢自己或者别人被当成达成某种目的的工具,虽然我经常会犯我所厌恶的错误,毕竟,有句话说这么说的:“你终究会变成你讨厌的人。”
所以,不管他怎么对待别人与我,就都随他去吧。维系感情是一件很累的事情,我并不打算为了我不热衷的事物而改变自己,我只会享受当下。
不管这个美好的场景背后是恨海还是晴天。
我想也许我的陈述实在是太过平淡了,以至于无法让人感受到爱情应有的激情。那些叙述爱情的诗歌是多么慷慨激昂,曾几何时我也曾幻想我能拥有这样一段激情的爱恋,爱人吐露“你胜过夏日的可爱与温和”,故此“我的心因你的经过而春明景和”,即便时过境迁,我依然能和他坐在火炉前,用苍老描绘“多少人爱过昙花一现的身影,唯独一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哀戚脸上岁月的留痕”。
可能我就是如此与众不同吧,但事实上,我们的感情并没有我说的那么冷淡,只是我习惯了这样。
也许在不久的以后,如果我真的沉溺其中,我会有不一样的表现呢。
所谓的故步自封,有时候只是恐惧于踏出庇护所后会遇见什么狂风骤雨,但只要不真的迈出那一步,谁又能知道在门外的是惊涛骇浪,还是万里晴空呢?
也许我有改变的那一天,抛去这冷硬的外壳,仿佛破茧成蝶,彻底蜕变,可能有朝一日,可能……就在今天。
我们在一处隐秘的小角落里,因为训练的缘故,躲避敌方而不得已挤了进去。我们紧紧地贴在一起,即便隔着好几层防弹衣和插板,我好像仍然能感受到他的心跳,亦或者那只是我对这个暧昧场景的幻想罢了,就像书中为了渲染气氛而做的心理描写。但我的确感觉,当我们头颈相交的时候,气温好像比以往都要高,他的呼吸在我皮肤上喷吐,却让我产生了自己燃烧起来的幻觉。
他那冰蓝色的眼睛,不似冰晶的通透,却带着年长者独有的深沉,垂下眼帘时在眼底落下的一小片弧影,却衬托地他的眉眼更加深邃迷人了。
我从未如此近距离地打量他,我总是习惯于他站在远处,留下一个高大,无坚不摧的身影,把所有危险拒之门外,就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城墙。
但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而我就是他此时的裂缝,从厚重的实质中凿出独属于我的轻柔,在形式各异的战争兵器中,在死亡冰冷的阴翳下,交换彼此的气息,一同溶解沉浮在这名为“爱情”的泥潭中。
“在亲吻中,你可以听见无声的话语。”
我不知道我是否听见了,也许我已经听见了,因为我对此没有抗拒,那么他呢?他是否可以感受到我平静无波之下翻涌的漩涡呢?
巴拉克拉瓦帽遮住了一切,独留给我这一个灵魂的窗口,让我几乎要溺毙在这冰川之下,潮水之中不是冰冷刺骨的冰河世纪,而是将我连同灵魂都灼烧殆尽的熔岩火山。
这是地狱,还是天堂?
地狱有不灭的烈焰,但作为火焰独有的温暖,又让人联想天堂的光明与美好。
心可成天堂,也可成地狱。只是现在,在这短暂的时刻,我决定把这件事放在天堂那一侧。
他说这一切只是一个赌约,如今结束了,我们之间也该随之终止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其实在说到这个事实之前,他就已经有了各种暗示了。所以当我真正面对着个真相,也就没有受多大的冲击了。
老实说,我居然并不意外,甚至内心比以往更加冷静,冷静的仿佛一潭死水。我很清楚我自己想要什么,但是对于这件事,我却迷茫了。
是因为未卜先知,掌控一切所以不意外这是一个谎言吗?
是因为我不曾投入半点真心,所以即便说散,我也就坦然接受了吗?
到最后我唯一庆幸的是,还好我是因为“有人喜欢我”而踏入这个陷阱,而不是“他喜欢我”。不然我该有多么难过,多么愤怒啊。
那么我们数年来的同僚情谊,就该结束在此时了。
我接受他只是因为,我们的娱乐太匮乏了。
既然有人以欺骗感情为乐,那我为什么不能假装被欺骗,顺带享受这虚伪的爱恋呢?
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我为什么不能苦中作乐呢?
但说实话,我在这方面向来不能像对其他事物那样通透,也许我真的是这么想的,也许我只是想为我被玩弄感情而找补罢了。
也许在和他相处的某一个瞬间,我真的心动了,毕竟没有投入感情,何来玩弄感情呢?
“当我寂寞时,你给了我爱;当我爱时,你给了我寂寞。”
就这样,我平淡的接受了他的分手,然后我们回归了正常生活。
也许我终究对此事难以马上放下吧,我并没有在除了任务以外的场合想和他相遇。
我们之间的气氛总是偷着微妙的尴尬,然后在某一个时刻,他主动找到了我,告诉我全部的真相。
我的队友们,我之前也说了,百无聊赖容易催生变态,他们只是看我这么拒人千里之外,想看看我是否真的会为某人而流露出不同的情绪来。
“以你的性子,你不应该答应他们才对。”我分析到。
他打了个哈哈,只是说他也挺好奇的。
好吧,对此我只能用一句话来评价:以你的性子,你不该对此事有好奇的,除非……
你本来就很好奇。
我不想再谈论此事了:“所以,你告诉我这些的目的是?”
他似乎有些着急,我的反应貌似不在他的预想之内,这可真是少见,我还以为他对谁都这样呢,把别人想的那样美好。
“所以,就算你知道了这些,也还是这样的反应吗?”
“你们就这么热衷于看到我生气和悲伤?”我淡淡地抛出这个问题。
他愣住了,我头一次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真切的歉意,这对我而言倒是十分意外了。
喜欢这样恶作剧的人,我本就不指望他们会为自身的过分而忏悔。毕竟如果一个人过于缺乏什么,就会产生极端危险的欲望,我很理解他们,我自己也是这样,无非表现形式不同罢了。
所以我不指望他会道歉,我也不会为我在恋期冷淡而内疚。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我的态度确实很平静,但是……我毕竟还是血肉之躯,并非铁石心肠,说不难过那是假的,只是我觉得,我不应该把精力花在这些事上。
我不想讨厌我喜欢的事物,我已经说过了。
所以把这些伤口都遮起来吧,去咀嚼消化这些我不喜欢的,为我所珍视的,留下那块独一的一席之地。
有人走向光明,有人留在阴影里。我不确定自己是哪一种,但有一点我心知肚明。
那就是我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在回家的机场上,我一边等待飞机,一边从口袋里翻出了一包烟。拿出一根叼在嘴上,打开打火机,点火,点燃,关掉打火机。我深吸一口气,把尼古丁和焦油的香味从口腔到胸腔都细细品味了一遍。久违的气味。
我已经好久没有抽过烟了,参军之后就没怎么抽过了。也许是因为父亲的缘故,我不喜欢烟酒,但是不得不承认,手卷烟的味道确实能让人冷静下来,它很提神,我记得上学那会儿晚上睡不好,总会在去学校的路上抽一根,以免上课犯困。
我低头无意间瞥过地上的积水,里面倒映着我自己叼着烟的模样。挪威刚下过雨,很大,和英国完全不一样。印象里,利物浦总是被濛濛细雨的水雾笼罩,风却大的能把人拍在墙上;但挪威的雨,大有不一次性把人淋成落汤鸡就愧为“天气”的名号之势。在这样的天气下,打伞显得毫无意义。
我的童年一直都是阴雨绵绵的,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利物浦不是一直都在下雨,但我的记忆里却一直被蒙上一层灰色的雨雾,明明如雾般轻薄,却又厚重到让人几乎窒息。
回望过去,人在在这样的环境下总是会格外多愁善感一些——关于我的故乡,我的童年,我的父母。虽然父亲在我的成长里是缺席的,但是,每当我回看那些辱骂和嫌弃,我总是会在心中生出一种希冀,他在失业前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像其他的父亲一样——像Fjord的父亲那样亲切?但也许事实上,他在失业前也是个混蛋,可能还没那么混蛋。
母亲自离婚后就对他闭口不谈,这完全在我的理解范围之内。我唯一不理解的——也许我理解,只是我不想明白——母亲为什么在这之后就疏远我。她在家里,哪怕我们只是在节日里一起吃饭,她也不怎么和我说话。
她爱我吗?我不知道,我甚至都不知道,物质的满足与精神的满足,哪个更重要。这本身也是一个无解的谜题,人心就是那么的矛盾和奇怪。
她对我疏远,就和面对父亲的家暴也一声不吭一样,于是我想,也许她把我当成了父亲。
我和父亲一样都是男性,她曾对我说——在他们还没有决裂之前,她捧着我的脸,夸我的眼睛和父亲一样。
也许是我的外表,流淌着那个男人的血,继承了他一半的样貌、内里,让她想起了父亲。
他们当初到底是怎么在一起的?这个问题对我而言也不是那么重要了。我永远也无法摆脱那个男人留下的烙印,因为我的一部分是他给予的。
... ...
Askil说,我的眼睛很漂亮,就像他家乡的松恩峡湾,绿色的林子,蓝色的海,我就像是将那里的景色融合呈现在他的眼前了,是自然美丽的杰作。
峡湾,完美的港口,避风的港湾。但能在其中停泊的船不只一艘,我不是唯一的那一个。
他可以是所有人的,但不能唯独是我的。
雨又开始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搭在身上,我居然感觉有点痛,但是飞机还没有开过来。
这样一来,峡湾和利物浦的港口也没什么两样,我继续想着,就好像不管在英国还是挪威,雨都是雨,也只是雨。
嘴里的味道变淡了,我这才发现,我的烟已经被雨水打湿,熄灭了。我烦躁地把它拿了下来,丢掉。
连最后这点消遣都不给我,挪威真是个差劲的地方。
峡湾也是个差劲的地方,我一点都不喜欢它那么大,那么平静。它像母亲,温柔而疏离,又像父亲,自私而残忍。
我没什么喜欢的东西了。
我拉着行李箱登机,准备之后拿出出发前随手塞进包里的诗集看看,不过我觉得我也看不进去吧。
希望飞机飞跃天空的声音能让我睡着。
这次北约的联合训练真的太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