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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乔睡醒时，早已过了平常基尼奇出门的时间。
他瞥了一眼床头嘀嗒作响的时钟，嘴上嘟囔着埋怨这废物闹钟又没能把他叫醒，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又顶着一头鸡毛拖拖拉拉地走进盥洗室，对着镜子欣赏了一番自己因睡姿不雅烙上几道凌乱红印但仍不掩帅气的脸，终于从睡过头的晕眩中缓过神来。
等收拾完外表，他又慢悠悠地给自己做了顿简单的早午餐，懒懒散散地吃完，像往常一样颇为拖延症发作地把盘子往水池里一泡，决定晚上回来再对其进行清理。如果晚上回来很累，那就干脆明天再做，或者直接扔掉，反正现在没人会拽着他的尾巴责骂他。
小屋门口摆着他们曾一起去枫丹时买的拧拧发条便会跳出一只膨膨兽报时的机械钟表，膨膨兽报时下午三点整，库胡勒阿乔终于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他两手空空无事一身轻地出门，关门前又想起什么一样随手抓起门口桌子上曾经属于基尼奇的一只耳坠——现在已经被他改造成了项链——戴在脖子上，对着空无一人的家里挥挥手，拖着长音道了一句我出门啦！
阿乔其实并没有想好第一站要先去哪，所以他干脆在路边随手抓了只正在吃东西的小匿叶龙来抽取前进方向，捂着小龙眼睛原地转龙三圈，再松手看它会往哪去。小龙摇摇晃晃晕晕乎乎地被拉着转了三圈，重获光明的第一件事便是叽叽叫着向阿乔左手边不远处的母亲奔去，大匿叶龙恼怒地奔阿乔而来，阿乔则从顺如流地掏出钩索与大匿叶龙反向而去，留下一大一小两只龙对着他远去的背影愤怒地用龙的语言进行辱骂。
他沿着小路往前走，这条路他随着基尼奇走过很多回，闭着眼都能找到方向，很快就走到了一座熟悉的光秃秃的坟冢面前。简陋墓碑上铭刻的碑文在风蚀雨打下早已模糊不清，阿乔也懒得替基尼奇的便宜老爹刻点什么上去，毕竟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这家伙的名字，也对他的人生毫无兴趣。如果由他来写，他大概只会刻下三个词送给他：无知、无用、无耻。
可惜基尼奇以前不让他刻，现在他也没了找茬的兴趣，只对着墓碑敷衍地晃晃脖子上的吊坠，便无言地转身离开。
以前每年基尼奇都会抽空来这里一次，每次都只是擦擦墓碑上的灰又匆匆离去，从来不像阿乔曾经见过的一些人类一样对着墓碑倾诉思念，也鲜少带来什么贡品。阿乔不喜欢这里，独自来访也是头一次，大概也是最后一次。如果不是因为那块石头是基尼奇亲手刻下的，那他估计永远都不会来这里看看。
第一个地方就如此晦气，难不成悬木人小孩说的报应还真存在不成。
有了第一站的出师失败，阿乔决定还是自己来选第二站。这次他选了悬木人的部落，踩着吱呀的木板在午后生意正热的街道上闲逛。
有小贩与他搭话，他便凑过去瞧瞧有没有什么新奇物件，结果失望地发现所有玩意儿都索然无味，还不如曾经基尼奇为了气他从摊位上随手买的逗猫棒看着有意思。于是他一路走走停停逛完了市集，到最后还是两手空空，只有脖子上那个毫无情调的东西与他作伴。
在离开热闹的街道前，他买了一束由尚还稚嫩的悬木人小女孩兜售的鲜花。
第三站他去了一个连基尼奇都不知道的地方。
他在不久前，或者很久之前，找到了一面放着眼熟照片的墓碑。那时那张照片还不似现在这般老旧泛黄，照片上的女人所露出的肌肤之上都四散疤痕，她本人却面色平静，姿态松弛，瞥向镜头时略微带了惊讶，似是被人抓拍才留下了这张照片。碑文上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墓碑前是一本已经有些破烂的童话故事。阿乔没有再去动那本他早已翻看过的童话书，只将自己手中的花束摆在那块墓前，随手擦了擦墓碑照片上落下的灰。
那张照片上的脸与基尼奇像极了，表情也像极了，阿乔看到她的第一眼便想起了自己那任性妄为的仆从。那时他刚与基尼奇吵完架，气得在悬木人到处乱转泄愤才发现了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他翻看了彼时墓碑前尚且完好的书册，惊讶地发现这里面竟然是他那仆从一直宝贝的童话故事的结局。他想拿给基尼奇看，转念一想那个小白眼狼今天刚惹了他生气，他又凭什么照顾那家伙的心思。
那天回去后他没有告诉基尼奇他这么多年找的人其实就近在咫尺，也没告诉基尼奇自己已经知道了故事的结尾。他只是如往常一般和他拌嘴，吃了晚饭，理直气壮地抢占基尼奇的空间挤上床睡觉。醒来后他忘了这件事，后来回忆起时也早没了机会说。
现在他终于带着基尼奇的一部分又回到了这里，为了体谅思念母亲多年的仆从，他在这第三站停留了相对长一些的时间，但他最终也没说出一句熨帖的悼词，也没为仆从翻开那张薄薄的书页。
最后一站是他与基尼奇经常停留的据点。
那是崖壁中段一簇植物后隐蔽的山洞，是他与基尼奇除了旧家以外最常停留的地方。这里保留了大部分的生活设施，甚至还有一些他要求基尼奇给自己上贡的解闷用的小玩意儿，是曾经生活气息最浓的一处据点。
他在据点里四处看了又看，最后蹙着眉撸起袖子收拾干净了这因无人居住而落灰的地方，还变回像素龙的样子钻进人的手指无法够到的角落缝隙，彻彻底底地打扫了这小小的一方山洞。
他曾经不屑于钻进这些缝隙，总是懒洋洋地看着基尼奇把家具搬开清理内里，如今倒是萌生出了一些探索未知的愉悦。在他钻进一处极窄的柜子与岩壁之间的缝隙中时，他看到了一张此前从未见过的纸条。
那纸条上写着：你终于愿意打扫这了。
有些泛黄的纸条上字迹清秀有力，正是他那仆从的大作。
这下阿乔是真的收获了今天第一个惊喜。他又仔细扫荡了一遍整个据点，最终搜刮出了额外的两张纸条。
一张上写：这个山洞里有三张纸条。
另一张上写：床底下的木箱里有夹层，从外层第二块木板下边缘稍微用力扳开就能看见了。不许破坏箱子。
阿乔按照纸条所写抽出箱子小心翼翼地扳开外层的伪装，在小小的夹层里发现一张叠起来的纸和一封信。
他拿起那张纸，最上面的标题简洁有力地写道：食谱。
下面详细的文字是他最熟悉不过的青蜜莓果汁的制作方法，从材料到步骤一应俱全。
他又拆开那封信，信的内容简单，连最基本的格式都没有，只有着寥寥数行留言。
给阿乔：
不许在纳塔作恶。不许因为懒得洗碗扔掉我买的餐具。食谱是你还记得回来收拾据点的奖励，这样的信和食谱还有几张，但不在这里。如果你很无聊，可以去找找。
他盘腿坐在地上盯着那张薄薄的信纸看了好一会儿，视线滑过文字时耳边也好像传来熟悉的唠叨声，要他好好打扫卫生，要他老老实实洗碗，要他别总给别人添麻烦。他曾经嫌那些唠叨烦，如今再想抱怨也不知道说给谁听，只能翻来覆去折腾那张纸来来回回地看，最后气不过一样屈指弹了弹垂在他胸口的吊坠，对着面前这些基尼奇留下的东西恨得牙根痒痒。
连句告别都不说。没良心的小王八蛋。
他把信纸和那些纸条叠好又放回原处，只把食谱揣进兜里，装作从来没发现过这些纸片的样子收拾好这个小小的据点，在踏出山洞前，他回头又再次看了一眼这里，用几不可闻的气音小声道别：我会再来的。
他曾经觉得放不下逝者的人类又愚蠢又软弱，活着的人永远困在不属于自己的死亡中，既无法前进，也无法回头。旅行者带来的天外故事中名为俄耳甫斯的男人不正是因眷恋逝者而永远失去了前进的机会么？*阿乔读那个故事时就觉得很蠢，那次基尼奇少见的与他意见一致，死了的就是死了的，不可挽回，也无需后悔。现在他看着那方小小的山洞，每处痕迹都能让他想起曾经和基尼奇生活的场景，于是他后知后觉地开始理解那些曾经看不起的人类，后知后觉地开始明白自己莫名想要再走一遍这些地方的理由。
他有点想念基尼奇了。
他沿路回家，按照食谱上所写的摘了些新鲜的青蜜莓，快到家门口时又碰见那对匿叶龙母子，小匿叶龙不记仇，看见他来只是晃晃尾巴，阿乔顺手把一颗青蜜莓塞进它嘴里，这下所有仇怨都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一只拿脑袋拱他手心的小龙。
阿乔看着它，想起曾经基尼奇总爱捡点龙蛋回家孵，拿出比侍奉他要细心千百倍的架势来照顾这些龙蛋，孵出小龙要么给部族的人领养走当做龙伙伴，要么带到族群聚集的地方放归山野，来来往往孵了很多，却没留下任何一只。
他问基尼奇你孵了又不要，那你孵它们干什么？基尼奇一边给龙蛋围上暖和的绒布一边敷衍地回应：家里有你就够麻烦的了。
他那时非但没有生气，还得意洋洋地想果然还是他的仆从知道要专心侍奉他，现在想来基尼奇是在暗暗调侃他与那些蛋里孵出来的小龙别无二致，话语里哪有半分尊敬和忠诚。
他推开家门，屋里仍是静悄悄的一片，于是他拧了拧膨膨兽时钟的发条，圆滚滚眼角带泪的小东西从时钟里弹出来，用圆润的机械音给他报时：现在是下午四点二十九分。
他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把悬木人周围有基尼奇痕迹的所有地方都逛了一圈，才用了短短的89分钟。他想这家伙怎么活得这么无趣，就这点地方竟然待了那么多年，换做是他，就该把自己的脚印留在悬木人的每个角落，让后世的朝拜者找上三天三夜也看不完。
转念他又想起，基尼奇的工作向来遍布纳塔各地，悬木人太小，他还可以去别的部族看看。离这里最近的回声之子就不错，还能让他的恶友给自己上贡些新鲜烤好的饼干来。
这下他糟糕的心情又变好了些，抱着青蜜莓走到厨房打算实践一下仆从留下的食谱。或许是考虑到阿乔那糟糕的厨艺，基尼奇把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连加糖的数量都精准到克，他不知道阿乔如今已经能做出相当不错的饭了，阿乔也乐得不用自己去思考那些所谓的适量少量到底是多少。
果汁做起来很简单，再加上些冰块就变得和他曾经喝过的那些一模一样。但阿乔喝了几口，总觉得味道和以往差了点什么。他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差在哪里，最后恍然大悟基尼奇那个小混蛋给自己榨果汁的材料一般都是从给伊安珊的水果里淘汰下来的残次品，或是有些斑点虫咬，或是熟透到有些糜软，和他自己在路上亲自采摘挑选的完美品自然有所不同。伟大圣龙咂咂嘴，也不知道自己心里的不满是针对敷衍自己的基尼奇还是针对自己这张喝惯了残次品的不争气的嘴。
喝完果汁，他又扭头看向水池里泡了半天的餐具。他想如果我把这些东西都扔掉基尼奇会不会来骂我？又想大概是不会，毕竟在看见那张信之前他已经干过一次了，也没见哪个地底亡魂钻出来揪他尾巴。最后他还是老老实实洗了那些餐具也洗了刚刚做果汁的厨具，把东西放在架子上沥水时他想，怎么真活得跟个人类一样了。
沐浴洗漱后他躺在如今宽敞得有些不适应的床上，被胸前坚硬的物件硌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忘了摘掉项链，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那枚耳坠，像过往无数次握住基尼奇的手一样紧紧地攥住，冰冷的物品被他捂得温热，他握着它，又想起那段短短的旅途。看完基尼奇的人生中的大半时光所在的悬木人只需要89分钟，在那些他往往只因工作而去的部族花费的时间只会更少，这怎么能称得上是像样的旅行呢？当做出门闲逛还差不多。
但他也没剩什么值得怀念的东西了，只有逛逛这些地方，好像才能看见一点基尼奇的影子。
曾经他想这小子没什么人际关系也不爱出门真是方便，以后契约达成也不用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如今他又埋怨基尼奇孤僻淡漠不与人交往，让他想看看那些自己不曾了解过的仆从都无从下手。这家伙大部分的人生都有他的参与，早被他看了个底朝天，再翻不出什么意外之喜来。
想到意外之喜，他又想起那小小的木匣里短短的信，连留言都写的那样短暂且毫无情调，连一句温软的话都没给他留下。他恨恨地弹了下手里的耳坠，想象自己在弹那个小白眼狼的额头。
阿乔窝在被子里想来想去，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净是关于基尼奇的事，可笑他想到最后竟然对曾经那些唠叨和责骂都产生了思念，这荒谬的念头让他发出今天第一声笑。困意慢半拍地席卷而来，他挣扎着调好床头的闹钟，希望这东西明天能把自己叫醒——虽然它已经失败很多次了——让自己在基尼奇平常出门工作的时间醒来。在最后阖眼前，他轻轻吻了下那枚一直被他捂在手心的耳坠。
他轻声地、如同在过去无数个基尼奇熟睡的夜晚中一般说道：明天见。
-END-
*俄耳甫斯与欧律狄刻：俄耳甫斯的妻子欧律狄刻因被毒蛇咬中中毒而亡，俄耳甫斯叩开冥界大门向哈迪斯与泊尔塞福涅换来了一次让妻子重返人间的机会，代价是在离开冥界前，他不能回头看向欧律狄刻。在即将离开冥界的最后一刻，俄耳甫斯回了头，欧律狄刻被拉回了冥界，任凭他如何挽回都没能再让哈迪斯与泊尔塞福涅动容。他独自回到人间又独自死去，最终灵魂得以在冥界与欧律狄刻重逢。
而人类死了就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