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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箱坐在碎裂的镜子前,看向镜中映出的那张脸。
以前小姐曾问他:一天之中,你最喜欢哪个时间段?最讨厌哪个?他答不上来,于是微笑,说,只要在小姐身边,每时每刻都是好的。但现在他有答案了,他最讨厌晚上。深夜的鸿园阒寂无声,明明有繁茂的园林,却连一只蟋蟀都听不到;李箱坐在无边的黑暗中,仿佛他从来就是孤身一人。
他的夜盲症进展很快,不服药便无法在夜里视物,是黑兽丸的副作用。药不是随时都有,于是天一暗就要点灯,满当当地点上,照得室内亮如白昼,这才不会摔倒似的;化为马身时则截然相反,无论白天黑夜,他的眼睛甚至能看清百米外某棵树上正啃食叶片的小虫。但今夜不同,他没有服药,也没有点灯,只是静坐着等待一道通牒:他是以戴罪之身回到鸿园的。
他看不清镜中的脸,就像看不清君主的脸。鸿璐命他带队远征,他吃了败仗,队伍折损超半数,只得带着残军班师;自翼际战争开始以来,这是鸿园首尝败绩。鸿璐不问罪于他,却也不再起用他,其他的黑兽仍奔波于各处战场,只余午马一支无所事事。李箱整日在暖香坞待命:这处小院与他一样失去了主人,慢慢地落灰、破败;雕花的梁上结了蛛网,后院的鱼池也已干涸,李箱曾在其中捡到一副完整的鱼骨;梳妆镜被谁打破,桌上的妆奁仍大开着,只是首饰早被洗劫一空;床上的锦被是他亲手叠的,当时来不及收进衣箱,数年后的今天他终于有了空闲,但那布料已然朽坏,一捏便碎成了灰。他于是不敢再动、不敢再看,生怕又把过往的遗迹销磨——它们本就所剩无几了。
他甚至无权在梦中与她见上一面。黑兽之力本就猛于虎狼,曾经以实玛利为了将其压制每日向他赐药,现在鸿璐又为了将其解放成倍地给他送来各式丸药,他全都依命吞下,两相冲抵,副作用何止夜盲。鸿园的药不同其它,从不用糖衣和明胶壳遮掩,被切片、碾碎、磨粉后炮制的药材死不瞑目地伸展着枝叶与骨骼,像是一丸赤裸的屠杀,吞下时也将带毒的怨恨一并吞下,从咽喉到食道到肠胃全都绞痛起来。李箱梦到过它们在身体里复活,一株细嫩的芽,扎根在他的胃里,随后慢慢地顺着肠道填满整个腹腔;藤蔓向上攀缘,终于到了胸腔,柔软的芽苞沿着不见天日的肺叶和气管长成了树状的、坚硬的枝叶,他无法呼吸,内脏也被它撕扯开;它欢快地吸吮着他的血,顶端的花苞由白变红,满足地、沉沉地低垂着。随后李箱会惊醒、恐惧地号泣,不停地抠挖咽喉到吐出来为止,或者是撕扯下满手的头发、无法自抑地咬掉身上的某块皮肉;直到他分清梦境与现实,他会隔着朦胧的泪眼、看到时钟指示出的是从前以实玛利赐药的时间,夜夜如此。噩梦每日变换,痛苦却总是相同,于是鸿璐给了他更多的药,他终于不再做梦,也再也见不到以实玛利:无论是死去的、冰冷的、流血的,还是鲜活的、温热的、欢笑着的。
李箱听到窗外细弱的鸟鸣声,看不清是什么鸟,只知道该睡了;初春的冷风仍刻薄地从窗纸的破洞里扎进来,他打开鸿璐给的药盒,倒出一把,和水吞下。
几天后鸿璐终于召见他,传话的是浮士德,把他带到门口便退下,不忘关上门。他垂首屏息站在原地,等鸿璐先发话:鸿璐的眼睛和他一样畏光,因此室内总是昏暗;他看不清鸿璐的脸,更摸不清君主的心思。
啊,你来了。鸿璐说。他背对李箱坐着,正解开缠绕的绷带。李箱闻到伤口溃烂的臭气,即便檀木的陈设散发出幽雅的香味、铜制的香炉中悠悠地旋出焚化的百合香,也瞒不过感官被强化过无数倍的黑兽。
是。李箱答。他不安地小口吸着气,交缠在鼻腔中的气味太多,熏得他反胃。
过来吧。吃了这个。鸿璐递给他一个木制的小盒,手上沾了血,留下一个令人不快的指印;李箱接过、打开,拈起药丸、毫不犹豫地吞下去。
不怕这是毒药?鸿璐挑眉,失去眼球支撑的眼睑被牵扯起来,暗红的空洞自下而上地朝向他;剩下的那只眼睛也是红的,大概彻夜未眠,血丝蛛网般地结着。
主君若想杀我,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李箱答。他早已失去味觉,只凭大小和气味,那应该是普通的黑兽丸。他觉得头晕,不知道是因为熏香还是药,费力咽下药丸的喉咙隐隐痛着,胃里也翻滚起来;鸿璐的脸倒是更清楚了,眼前帷幕般的黑影逐渐褪去,他看到鸿璐眼眶里流着脓的烂肉。
鸿璐似乎很喜欢这个回答。他终于笑起来、侧过身,让李箱看到桌上的药和绷带,说,来帮我吧。
李箱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无论是清创、上药还是包扎,他全做得比吃饭还熟练;他也不是第一次触摸鸿璐的伤口,早在十几年前、他就曾在以实玛利的命令下解开过鸿璐脸上浸满血的绷带。李箱受过比这严重得多的伤,也知道比这难忍得多的痛,但那时鸿璐只是个孩子,和他心爱的、珍贵的小小姐一般大的孩子,竟用一把水果叉硬生生剜出了自己的眼球;以实玛利紧紧攥着他的手,牙齿将嘴唇咬到出血才勉强忍住哭声,鸿璐却笑着,发黑的污血从塌陷的眼眶里一滴、一滴地涌出来,说,以后你和我玩的时候,不用再害怕说错话啦。
时过境迁,不变的只有那道血红的裂口,茫然地向他张开,索要着什么似的;李箱孑然一身,什么也给不出,只知道沉默地从命。他浸湿手巾,擦掉干涸的血痂,再捏起一角按压眼眶周围,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了谁,习惯性的;再用上喷瓶,装着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结块的脓血被溶化,泪水般地流下来;李箱忙不迭去擦,但怎么擦也擦不尽,他忽然担心鸿璐是真的在哭,一低头却对上那只埋在阴影中的黑眼睛,不知盯了他多久,沉沉如一口古井,在等着谁自尽的。李箱不敢再犯,只专心为鸿璐缠上绷带,随后退下几步,垂首待命。
李箱先生。鸿璐叫他。
是。李箱答。
这次作战失利,我不追究;只是有一件,要你去办。鸿璐说。
李箱抬头,看到鸿璐在笑。他说:请你,斩杀所有无法再用的马吧。
李箱终于知道鸿璐迟迟不赐药的原因。他回到队伍中,看着他曾并肩多年的午马们:疲惫、沉默、阴郁,像是下尽了雨、行将消散的一团乌云。鸿璐的野心早跨过了鸿园的围墙,于是他们也被拽着缰绳、永无宁日地奔袭着。只要是鸿园的敌阵,他们全用马蹄踏破,长刀斩下的人头不计其数;甫一破城,便有下一道进攻的命令传来,他们甚至没有去更换蹄铁的空闲。从沙漠到雪原、从初春到隆冬,李箱带队日夜兼程地跑着,有时手臂被长刀震到无法举起、或是腿上的伤口痛到无法迈步,就吞下更多的药——鸿园最不缺的就是药,源源不断地送来前线,要用多少都可以。
但谁都知道,是药三分毒,何况他们吞下的药里可能有五分。有人发狂,深夜时忽然斩杀了数名同伴;有人承受不住药力,在行军途中吐血而死;更多的是再离不开药的人,一颗、两颗、四颗,最后要一气吞下半罐,否则连一刻钟都熬不过去。李箱曾向鸿璐禀明情况,求鸿璐允许撤退,但得到的只是继续前进的命令;最后他吃了败仗,带回来的人不到出发前的一半,几乎全部负伤。他们全在他眼前了。
无法再用的标准是什么?鸿璐像是让他决定,但他太了解鸿璐了:他在以实玛利身边做惯了文书工作,知道培养一匹新的午马要花上多少钱,更知道提供将他们彻底治愈的药要花多少钱;人命与药放在天平两端,只要治疗老马的花费贵过培育新马的花费,就是无用的意思。 于是他像以往一样点兵,一匹一匹地带到演武场,高举起长刀、砍下他们的头。午马多留长发,死后也好盖住面容,李箱不敢为他们合上眼,更不知该将尸首安葬何处,只好任由他们隔着一层阴沉的发帘、把僵死的视线钉在自己身上;失去头颅的身体更显怪异,受刑时跪坐着、死后便歪倒下去,脖颈的刀口整齐而平滑,中央的空洞流尽了血,茫然地向着李箱张开。
黑兽的身体较常人坚实太多,数天后处刑完成,李箱的长刀都已卷刃。 他久违地开始做梦,场景仍是一片漆黑,他看不清、踉踉跄跄地走着,忽然背后有马蹄声,无头的人马们列阵、行进,踏得混沌震动,只是不再听从他的命令;鸿璐忽然出现在他身侧,握着他的手捅进不停淌血的眼眶,硬化的指甲钢般锋利,轻易便划开那些柔嫩的、软烂的肉,温热的血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掌一路淌进袖口,皮肤和衣料被一同濡湿;他觉得恶心,将手强硬地抽走、握住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把长枪,贯穿了鸿璐的腹部。鸿璐仍好好地站着,只是血流得更多更多,几乎成了一口泉眼,在混沌之中汩汩地汇成一条红河;李箱回头,看到身后的人马们已然消失了。 于是李箱拔出那柄枪、再捅进去,如此往复,那个空洞越来越大,边缘挂着茸茸的碎肉;鸿璐问他,这下你大仇得报了吗?
李箱惊醒,不住地发抖,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 他自认绝无谋逆之心,也从未想过要弑君,哪怕是鸿璐已然疯狂、穷兵黩武的如今,他的忠诚也没有动摇。 那么梦是什么的预兆?是他的杀意,还是鸿璐的杀意?李箱没空去管。 他浑噩地向鸿璐复命,接管鸿璐交给他的新人,一手调教;然而鸿璐每夜都于他的梦中现身,黑的、红的,向他剖开的血和肉也是黑的、红的,只有皮肤是一片惨白,脸庞却总是红润、有血痕作胭脂的。李箱在梦中用长枪、用剑、用楔子和长钉一遍又一遍地贯穿他,他却每晚都死而复生;他站在混沌的中心,膝盖以下都淹没在他自己的血里,李箱则站在下游,被奔涌的血浸了个透。 鸿璐不断地问,这下你大仇得报了吗?
夜晚愈发恐怖,睡眠也成了酷刑。 李箱吃下的药越来越多,噩梦却从未如愿消失;某日他愕然发现药盒已空,这才想起,鸿璐再也没给过他药。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只是头脑像蒙了一层浓雾,真相近在咫尺,他却怎么也走不到雾的彼端。 鸿璐又召见他,他跪在堂下,望向端坐的君主,模糊地想:我昨天不是已经杀了他吗?
你还记得你的家乡在哪里吗?鸿璐问他。
…… 家乡。 李箱想起干草的气味,成捆地堆在田埂上,夕阳西下,麦田里有青蛙的叫声。 还有蟋蟀、天牛、知了,纤细的虫肢爬过皮肤时是痒的。
吃了这个,然后回家吧。 你不再是黑兽,只是个普通人,从来没有来过鸿园,更没有认识过我。 鸿璐说。
李箱接过那个小盒,只是闻到丸药的苦味,他的手就颤抖起来,几乎打不开盖子。 他张开嘴、吞下,药材粗砺的颗粒磨得喉咙生疼;但却是无比高兴的,毕竟他吞下的是能治愈一切的、弥合一切的、填满一切的、抹平一切的、原谅一切的药。 他久违地笑起来,俯下身去,向鸿璐叩头。
室内终于安静下来。 香炉里悠悠旋出灰白的烟,日光被窗纸滤过、恍惚地照进来;前院里有鸟鸣声,是报春的莺,清脆地叫着。
浮士德,把尸体带去烧掉吧。 鸿璐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