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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二年五月底我刚十九岁,在芝加哥大学主修建筑学,因为被导师推荐去了和巴黎大学的暑期交换生项目,所以整个夏天我都呆在法国,与我同行的还有我导师特罗佩教授带的一名与我同届的学生,亨利·奥康纳;以及他的博士研究生克劳德·马丁内斯。特罗佩教授本来就在巴黎定居,所以我们便直接住进了他家里,省去了本来应该给学校递交的住宿费用。
教授家是一座四层洋楼式的公寓,位于巴黎市郊,是战后新建的,所以楼房结构单调、排列密集;每栋房屋拥有一个后院,可是却居住着两户人家,也就是说他们不得不共享同一片草地。听特罗佩教授说,因此这里的上层中产阶级住户们通常直接买下整座公寓,不过他没有这么做,所以他家楼上虽然目前没有人居住,但仍旧不属于特罗佩教授的私人财产。
被困在法国的两个多月对我来说依然是很苦闷的一段经历,我之前从未接触过法语,还跟巴黎大学里的那群学生不对脾气,他们组织的派对我一次都没去过,但亨利和克劳德到是和法国人们很快熟络了起来。闲暇时我只得把自己锁进房间里赶项目进度,或是按照从校图书馆借来的法语教材学语言。我讨厌出门,不仅仅是因为语言障碍。这是我一贯的作风。
特罗佩教授有两个孩子,年幼的叫索莎娜,是高中生,年长一点的叫伊夫,刚从巴黎大学研究生院哲学系毕业,正闲在家里无事可做。他完完全全就是附庸风雅、再常见不过的那类嬉皮士,永远摆出置身事外的无礼模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问我叫什么,我说叫我克里斯托弗就好,听罢,他的脸却阴沉起来。
“你是德国人吧?”
“不,我是美国人。”
“你姓什么?”
“埃林勃格。”
“那你不就是德国人嘛!别以为你领了个美国护照你就不是了!”
我没有搭理伊夫。他是我导师的儿子,所以我还不想得罪他。
平日里他不过是四处闲逛,找个酒吧被陌生的女孩灌得烂醉,或者和他同样眼神呆滞且披头散发的朋友们钻进花被单里,一边抽大麻一边看诸如《冬日的葬礼》之类充斥着性、暴力和毒品内容的低成本烂片。有时候伊夫满脸兴奋地冲进客厅告诉我们他又从某个兜售禁书的商贩里搞到了《裸体午餐》的盗印本,题材相近的书他还有《瘾君子》、《在路上》等等不少,克劳德对它们的兴趣要比亨利大,每次都是他滔滔不绝地和伊夫说个不停。至于索莎娜,她对此闭口不谈,特罗佩教授和特罗佩太太没有干涉过伊夫,但也从不提及那些书籍和电影碟片。我有次好不容易征得了他的同意,借走了《在路上》去读。后来我想,当初我就不应该对内容抱有任何期望,尤其是当我幻想凯鲁亚克真的要告诉我除了搭便车和与陌生人上床以外的什么事情。
我痛恨巴黎的天气,白天温度和湿度异常地高,可昼夜温差却大得令人难受,特罗佩太太给我铺的亚麻布床单和厚棉被把我折磨得半个月都没睡着过,那时我盖上被子不久便被捂出一身汗,如果踢开被子继续睡的话第二天醒来就会发觉自己被冻得浑身发抖、涕水横流,我每周都按时去药店买阿司匹林和止咳糖浆,可无论吃了多久药,我还是感到湿热的空气里我几近无法呼吸,额头两边时常痛得厉害。还有,由于我处于一个无时无刻都在冒汗的状态,每天我不得不花时间洗干净衣料下粘腻的身体和油乎乎的头发。起初我不敢碰特罗佩太太和索莎娜满壁柜的洗发水,学男孩子们一样拿洗衣皂洗头,结果不出我所料地,我的头发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变得脆弱不堪、甚至让我出现了脱发的窘境。我不会偷用别人的洗发水,所以我自己去连锁超市买。在货架前的我被成群结队的法国女人吞没了,只有女人,她们但凡发现我的存在,便用挑弄和耻笑的眼神打量我的全身上下,然后和同伴一块对我指手画脚,那时我年纪还小,所以我很害怕,而且我不明白我自己有什么可奇怪的。
早在上高中的时候我就在电视上看过平克·弗洛伊德音乐短片和他们参加的综艺节目。说实话,由他们乐队成员亲自出演的音乐短片给我包括亨利——我此刻必须赞成他的观点,平克·弗洛伊德的成员简直是一群迷失了自我的高中小孩,叫人搞不清他们究竟要干什么,其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于是乎他们偷来了学校话剧社的演出戏服和道具,在摄像机面前手舞足蹈、横冲直撞。我有替别人尴尬的毛病,所以我想我和同伴眼神呆滞地一起跳广播体操、拉着手转圈,然后扭打成一团的模样被拍成影片,在全欧洲全美的电视台上一遍一遍的轮放,会让我难堪到剖腹自尽的。好吧,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喜欢他们的音乐,他们是十足的怪人,不是吗?像谜团一般藏着无尽诗句的异端。《Point Me at the Sky》主歌部分的歌声对我来说相当地可爱,最初我还不清楚是哪一位成员唱的,每当电视台给他们镜头时,我总忍不住猜会不会是这位所唱,或是另一位?那声音太年轻了,不像长满胡茬的男人会所拥有的。
后来我的楼上开始有人居住,听特罗佩太太说我们早上全部赶去上课的时候才有人来,是一支被安排到巴黎录制新专辑的英国乐队,他们之中只有一人会说法语,等经纪公司的人走光后那群乐手们便没有发出任何吵人的动静,不过确实,我从来没有被他们烦扰过,每天我醒来时他们已经离开公寓,甚至直到晚上我在学校食堂吃完饭坐地铁回到住处时,楼房三层和四层的电灯仍然熄灭着,总之,我几乎没有机会和他们碰面,甚至前几天我连这支乐队的名字都不知道。
一天晚上我和索莎娜看电视的时候电台正好在放平克·弗洛伊德的录音室采访,不过可惜的是所有内容都被同声传译成了法语,我听得不是很明白。
“我不喜欢这个人,”索莎娜用尽可能简单的话说,“我更喜欢大卫·吉尔摩,因为吉尔摩很英俊、有男子气概,根本没有表现出一副患了性功能障碍(difficulté sexuelle)的模样——额,那个词怎么说来着?我的意思是罗杰·沃特斯看起来有性功能障碍(sexual disorder),所以我不喜欢他。”
“啊...对,对。大卫·吉尔摩的眼睛很美丽,我也这么觉得。”我漫不经心地回应她,其实我也不清楚说什么好。
“看看他穿个莫名其妙的印花短袖,还像娘炮一样手捧着自己的那张丑脸,冲男记者一直舔嘴唇。简直怪胎一个。”她伸了个懒腰,使身体深深地陷进沙发里。
我假装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几秒。“所以,平克·弗洛伊德要来法国开巡演吗?”我说。
“不,他们来巴黎录音。租的公寓就在我家楼上。”索莎娜嘟囔着。
“什么?哪里?抱歉,我没听清。”
“怎么了?我说平克·弗洛伊德们住在楼上啊,听懂了没?”她不耐烦地叫起来。
所有人对此事都表现地好像稀松平常,我跑去问伊夫说:天哪,平克·弗洛伊德的成员现在是不是住进你家这栋公寓上了,他甚至都没有回头看我,“那又如何?鲍勃·迪伦还当过我邻居呢。”我又去问特罗佩教授,他笑着问我你喜欢他们吗,我说我喜欢,他说他准备邀请他们来楼下吃晚饭。
为了尽可能不给我的导师添乱,平日里我会帮特罗佩太太料理家务,但克劳德嘲笑我是工人阶级的奴性不改,社会没有给予我们劳动应得的报酬,所以他宁愿什么都不做,把事情全抛给甘愿受苦的人来处理。“给你扔到苏联的集体农庄干两天活你就老实了。”我冲他低声抱怨。“你叫得这么欢,自己怎么不先去?”他对着我发火。
“有种你亲自把我绑到白令海峡,看看苏联海关让不让我入境。”话音未落,我便很快跑走了,他是我的学长,我觉得和他闹矛盾实在没有必要。
到了下午,特罗佩太太问我要不要出去陪她买菜,我最终发现我没有选择,家里那群十几二十岁的青少年们全部出门了,仅剩我趴在丁字尺和建筑力学的必修教材上做噩梦。那时的我很自卑,不愿意将身体暴露在他人的视线内,可夏天的气温又高得吓人,集市摊位上的棚户也盖不住阳光,整个世界骤然化为一座无边的焚化炉,我说,就是集中营里的那种,一切都被现实吞噬殆尽。餐馆的厨子们早在凌晨就光顾过这里,至于午后前来的是家庭主妇,语言的陌生性让四周的叫卖声和讨价还价的争执化作巨大的噪声把我吞没,我很难听清特罗佩太太在说什么,但所幸我还是乖乖地站在原地听她教我怎么挑选蔬菜生鲜,纵使我不能理解她口中大部分的法式英语,我还是买到了令她相当满意的食材,唯一的缺点是我不会跟商贩讲价格,不过特罗佩太太没有因此责怪我。返回公寓后我着手帮她宰杀海物和清洗蔬菜,然后她在我忙着给沙丁鱼清理内脏的时候偷偷地笑着,我抬头问,有哪里做的不好吗,她摇了摇头,说没有,我很好,是个好孩子,特罗佩家的厨房里从来都没进过男人,我是第一个,现在的赶潮流的女孩开始喜欢会做饭做家务的男孩,我可能会变得很抢手。我也忍不住笑起来说哦,是吗,我还不知道自己哪天也这么招人喜欢了。实际上,不是出于礼貌,我也不会搭理她,至于女孩子们,我想被她们喜爱是一种荣幸,但我没有恋爱的念头。
本来我想趁孩子们回来前冲一下澡,洗去身上各种狼狈的气味,结果我在浴室刚脱掉衬衫就听见特罗佩教授和伊夫他们从外面回来,同行的还有平克·弗洛伊德的成员们。我赶快又把衬衫穿回去,一边重新系好扣子一边贴着门偷听外面谈话的内容。受特罗佩教授的邀请,他们今天特意提前从市区的录音室提前下班赶来赴会,恰好和教授同路,而且时间也卡得正好。我迅速思索了一下,把浴巾和换洗的衣物留在架子上,佯装毫不知情地走出浴室,再察觉到他们的存在,走上前向他们问好、介绍自己。我开始端详每一个人的相貌,由于罗杰·沃特斯足足有六英尺三英寸高,到最后我才抬头注意到他的存在。他置身于我的注视着实令我感到局促不安,因为那双瞳孔四周环绕着一层薄薄的绿松石色虹膜,在这漆黑中我只能看到自己的倒影,而且他走势向下的眉毛过于浅淡,导致我看不清他的任何情绪。我仰着脸,告诉他我是特罗佩教授带的本科生,名字是克里斯托弗。他温柔地、悄声念了一遍我的名字,“那你的姓氏是?”他问我。
“......艾林勃格。”我害怕地咽了咽口水。
“克里斯托弗·艾林勃格,对吗?艾林勃格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与往日不同,伊夫他们那群男人为了体面待客,甘愿穿着上衣坐在餐厅里吃晚饭,包括特罗佩教授,以前他们懒得忍受炎热,一回家就扯下衬衣露出上半身毫不知耻地走来走去,再对我指指点点一番。“他的乳房是不是发育了?怎么一直捂着自己?你看过没有?”伊夫自以为很小声地问亨利,“我上哪知道?他连我们碰都不让碰一下的。”不过我假装自己没有听见。直到现在我仍坚持认为我的做法没有任何问题,向他人随意袒露身体对他人和自己都不是一种尊重。同时,他们也安静了许多,我搞不明白那时家庭餐桌上的潜规则,聊天时特罗佩太太和索莎娜插不上嘴,由她们打开的话题不出几句就会被搪塞掉,而男人们借着酒劲能从学校教师和多个学生出轨一直扯到勃列日涅夫当选苏联总书记都滔滔不绝地废话个不停。由于乐队成员们更倾向于扮演饱受事业压力的晚辈角色,而且他们是少言寡语的英格兰知识分子,没有高谈阔论的习惯,因此在场所有人把重心放在了进餐而不是相互交流上。此时我的注意力开始向外界发散逃逸,我又忍不住去看罗杰·沃特斯,他咽下我从集市上挑拣来的牡蛎,然后像猫儿一样吮去每个指尖上的汁水,他有女子般丰腴饱满的粉杏色嘴唇正颤抖着,他冷峻的脸却遍布年幼的无瑕,以至于我涉世未深的脑袋里有学术爬虫振振有词地提出假说:“罗杰·沃特斯简直是阿尼玛一般的存在,他即为阿尼玛本身,平克·弗洛伊德这个集体意识的阿尼玛……”我突然被莳萝的辛辣气味呛得咳嗽起来,这些想法也被条件反射性的呕出,残留下余烬暗中灼烧我的咽喉。
或许我思忖特罗佩太太的话太久,导致我没有帮她收拾餐桌上的残局,取而代之的是索莎娜和她在厨房清洗着盘子。而我和其他人一起坐进客厅里继续看电视,其实我全程坐在地毯的边缘处发呆,没有看电台上播放的是什么节目,也没有听尼克·梅森和特罗佩教授正在聊着什么,直到伊夫闹着要借罗杰·沃特斯的贝斯玩,我才勉强回过神来。他和沃特斯很快抱着琴和音响从楼上下来,看起来能摸到当红明星演奏时使用的乐器都是莫大的荣幸,伊夫起初相当地得意,但他对新鲜事物的热情也就那么不到十几分钟,很快他对此就产生了厌倦,自顾自地丢下琴翻过沙发,趴在地上找丢在沙发底下的色情杂志看去了。罗杰·沃特斯被伊夫拉进了一个相当尴尬的处境中。
“你会弹贝斯吗?”
“啊,会的。让我来试试可以吗?”我觉得这是他向我发出的求救信号,换句话说,他在询问我能不能给他一个台阶下,纵使之前我对贝斯的了解只有低音吉他这一说,我还是决定冒险尝试一下,为了他。
我的确有把电吉他,但碍于学业和校舍的条件我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练琴,大学里愿意组建乐队的学生们都疏于组织安排,我曾好不容易和其他院系的学生凑齐一个四人的临时乐队,不出所料的,由于他们忙着与LSD打交道,连从地板上站起来都十分困难,我们从来都没有全员一起排练过。总之,我选择了《How Many More Times》的贝斯部分弹,是Led Zeppelin的出道曲,无论如何大家那时对此都喜闻乐见。可这首曲子的主歌部分吉他和贝斯用的乐谱几乎一模一样,所以我就直接拿来演奏了,大概过了几个连复段该进吉他独奏的时候,我想,是直接略过,还是用贝斯独奏吉他谱?可惜我选择了后者,而且我太过于局促以至于我忘记了调节贝斯的背带,我的身高才不到六英尺,导致琴体挂在我的大腿上,让我不得不抬腿把贝斯垫起来才能看到指板上的高把位部分,最终我的补救措施还是没能挽救我一通手忙脚乱制造出来的噪声,那像极了晶体管被摔碎的收音机发出的咒骂。
罗杰·沃特斯停掉了磁带播放器,向我走去。我立刻怔在原地不敢动弹,只见他伸手轻轻地抽出我胸口旁边金属卡扣里的背带,为我调节到他认为合适的长度,再重新扣好带子。他纤长且白皙的手指和尾戒上的银锈与我只隔着一层稀疏的薄布料,我心里不断描摹着他手掌的边际——我怀疑锋利的转角是因为它们由大理石雕琢而成,不,或许本身这双巨手的主人就是一尊来自古代希腊的神祗塑像,遥远且不可解。我沉默着等待一切结束。
“这样比刚才看起来好多了,不是吗?我会把磁带倒过去再放一遍。”
“可是......我其实根本没记住贝斯谱。我按主音吉他的谱子低八度走的,虽然很不合适。”
“没关系,你弹的很好,我想再听一遍。”还是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它们向我真挚地低语,句子里的字符却都是我无法阻拦的庞然巨物。
“啊...谢谢你的认可,沃特斯先生。那么,等你开始重播时请给我一个指示,方便我跟上节拍。”我认为自己的表现相当地从容不迫,至少在公开场合,我对罗杰·沃特斯的态度始终和身边的其他人保持一致。所以我接着演了几首他们想听的曲目,又似有若无地和大家滔滔不绝地聊着所谓的当今音乐产业的巨大弊端诸如此类,或许毫不相干的话题。
几周之后的中午,我被亨利和克劳德拉去二十区看电影,理由是他们多了买了张票,本来克劳德新交的法国女友也要去,结果他们昨天刚刚分手。听到这个消息,我的第一反应却是像个刚烧开水的壶哨那样尽力地憋住笑意。后来我猜,青少年时期的我经常抱有的心理态度是对恋爱关系的鄙夷,譬如离婚中的夫妻很痛苦,那活该他们当初选择结婚;分手中的恋人很痛苦,那活该他们当初选择交往,我天真地想只要让自己置身事外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源头。关于那场电影,我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再普通不过的一部意大利式西部罐头片,人们所期望的不过是通过观看限制级画面获得莫大的刺激和快感,七十年代的人需要靠吸食更加惊世骇俗的产物过活。我好不容易熬过了整个上午,他们俩也没亏欠我很多,找了家档次中等偏上的餐厅吃饭,而且最后(不得不)帮我付了账单,纵使我一点胃口都没有,还被铁盘里肯定死去但活蹦乱跳的蜗牛溅了一衬衫的烫油。
临走前我问他们:“咱现在是不是离二号线还挺近的?”
“腓力二世站就在前面一个街区的十字路口处。你要去哪?回学校?”
“是,我去趟学院教研室拿书,你们要和我一起去吗?”我问。
他们几乎同时厌恶地翘起嘴。“不了,我(们)直接回导师家。”
“那我先走了,下午见。”我赶快扒拉两口炒饭,确认没有浪费后直接起身离开向外面走去,完全不顾及人行道上迎面撞来的人群,直直地和他们险些撞了个满怀。在路旁我没找到花店,但在地铁出站口的台阶尽头有一个售鲜花的摊位,我对着大朵的、娇艳欲滴的百合怔了很久,艰难地向摊主开口。
“......这捆里的矢车菊(Kornblume)单独卖吗?”我指着花束里零星出现的蓝色小花说。
“什么?你想要哪种?”摊主在忙着看杂志。
“我——这蓝色的花,这个,是怎么卖的?我忘了它叫什么了。”
“啊...矢车菊(Bleuet)嘛。想要的话算你一生丁,行吧?反正没人买,算便宜出掉了。”
我无法解释矢车菊在我眼里的意味,也无法解释我带花看望巴黎公社的社员墙的原因,那天也许仅仅是恰好人在附近,所以想着顺路去看一眼,毕竟我初到巴黎不满两个月,很多地方我还没有踏足过。至于矢车菊,我后来想,大抵不过是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适合悼念的花朵才选择了它而已。昨天半夜刚下过雨,今天依旧阴云密布,矮墙根下曾经有人前来探望献祭的少许花束凌乱地散落一地,我选择了还算体面的位置把矢车菊们摆在墙砖前,起身后退几步,准备离开。
正当我要走远时,他放下报纸装裱好的赤红色野花,他今天打扮得像学生一样身后斜挎着邮差包,他长过肩头的深棕色长发完全掩住了他的侧脸。我至今从未知晓报纸上刊登的讯息和野花的属名,我只记得花瓣纤长而密集的花朵与毛茸茸的花苞爬满细长的茎秆,有些还隐匿进枝叶中,无声地滴下泛红的露珠;报纸细小的油印字被一行沉重的手写痕迹覆盖住,那上面写着:
“敬父亲,和所有的无产者们。”
他知道我也在这里,他知道我看着他,看着他带来的野花。
“艾林勃格,你想和我谈谈你来献花的原因么?”
我怀疑他是否真的在问我,所以我犹豫了相当长地一段时间后才开口。
“为了悼念失败。也许是巴黎公社的失败,还可能是其他的、更多的失败。那你呢,沃特斯先生?”
“我悼念我父亲的死亡,和他的政治理想。他是英共党员,在盟军登录意大利北岸的战役中阵亡,那时我才不到五个月大。”
“我很抱歉听到这件事......”我承认那时有种奇怪的感觉沿着我的脊椎爬满整个身体,并不是对战争和逝者的恐惧,更多地源自于他,罗杰·沃特斯本身。
“你是康米主义者吗?”
阴翳下的拉雪兹神甫公墓却平静地像某位老人闲暇时打理的私人花园,可我甚至陷入了恐慌且不堪的情绪里。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配得上这样的称呼。我连公开承认曾到访此地的勇气都不一定有,因为最终我发现仅靠我一人所能实现的事情微乎其微,我过于脆弱和渺小,所以唯一剩下的选择便仅有相信我的国家,他们主导的意识形态,他们主导的世界,按照他们的指令思考、度过人生。”
他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变得平和了许多。“你肯定不知道,我和你一个年纪大的时候,我也时常这么想。”
诡谲地我点了点头不再言语,稍后和他道别。回到教授家,我习惯性地开始整理餐桌,发现前几天给索莎娜买的草莓她一颗没碰,天气潮湿,玻璃碗里的果实被腐蚀成颜色发黑的糊状物,碗壁上浑浊一片。我只好把它们随手倒进垃圾桶里,再刷干净碗。无事可做的我胡思乱想起来,不是因为人把草莓搁置太久,它才腐烂,是细菌先人一步开始食用草莓,我们才看到它败坏的模样,其实是细菌大量增殖的结果,我们不能吃烂掉的草莓,是因为草莓里的细菌会感染我们的身体,也不是因为红色的草莓不再保有原初的颜色。生命靠杀戮其他生命才得以过活,我想,人亦如此,不是么?但是,但是年少无知的我说,那为什么有人祈求一个不再有战争,不再有压迫的世界?我该把这种想法告诉别人吗?实际上,没有人应该去听我一通胡言乱语,即使和我关系密切的也不值得听;或者,他对此怎么看?我想到了他,我想到了罗杰·沃特斯,究其根本,我想要得到的不仅是他的观点、思考过程和结论,还有他,我有机会多了解他一点吗?不幸地,最后我如愿以偿,同时我对他所有的切身体会,也仅限于那么短暂的几分时刻。
是时候该谈谈我和罗杰·沃特斯的最后一次独处。当天特罗佩教授夫妇和孩子们坐城际列车到北巴黎城郊的镇上看望教授的母亲,我照旧去学校上课,情绪被精神上的疲惫撑得消极且饱胀,下课后跑到公共电话亭里给父亲打去一通电话,他很生气,问我为何吵醒他,美国现在可是半夜,我甚至都不愿意考虑一下他的感受。
我本来差点要崩溃地哭起来,我说我受够了待在法国的日子,我找不到人和我说话,周身却无时无刻地吵闹着,听不懂教授说法语的美国学生们课上总自顾自地大声聊天,餐馆里、地铁上总有路人吵架或莫名其妙地开始唱歌,甚至和伴侣亲热起来,教授家对面楼上晚上几乎每天都在开派对,我所只能做的不过是闭上嘴被人们挤进噪声的漩涡中心忍受这肮脏的现实。而且,我也没完全听明白教授讲的课,我害怕我的绩点和结业考试成绩变得非常难看。
“所以呢?你要回家吗?”父亲不耐烦地说。
“不,我不回家。”我强撑着让语气强硬起来,“我没事。”
“即然你报名了交换项目,那就不能无故中途退出,而且你不回家你还能去哪儿?你又没提交留校申请,住不了学校宿舍。”
“够了,我说,我没事。”我挂掉了电话,内脏瞬间好似被剜去了一大块,腹腔内的血液喷涌而出,我所感受到是被剥夺已久的愤怒和羞耻。
截止至目前无事发生,我坐地铁,回到教授的公寓。公寓楼所在的那条街上,我遇见了罗杰·沃特斯,他像是刚从录音室下班,只有他一人,开着他租来的那辆凯迪拉克,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很大声地喊着我的名字,询问我是否想来和他去别的地方散步。我同意了。
好吧,一但想到他那时的打扮我就忍不住不合时宜地笑起来,他戴着青春期女孩偏爱的白色渔夫帽,帽檐皱皱的,下身的热裤短到裤筒几乎消失不见,紧紧勒着他女人般窄短的腰肢,我当时暗中说教自己不许笑,穿成这样又如何呢,不像个成年人从来不该是件坏事,好歹当面要尊重一下他人的。很快他就把我的注意力从别处全部拉扯到他身上,虽然我的性格驱使我感受到当下环境的无所适从,但罗杰·沃特斯竟然比我想象的要好相处的多,至少我们都在努力不让对方因聊天而陷入窘迫。路上我和他讲着各自生活中貌似可有可无的琐碎事情,关于他的高中老师、同学,关于他上高中的时候参加的球队,他大学毕业后工作的经历,以及他的母亲,一位失去丈夫,对儿子们期待过高、过分保护,在他幼时拣了老鼠尸体带回家想要救活它时,没有愤怒地把老鼠扔掉,而是耐心地向他解释老鼠已经死去,早已无法救治的女教师。
我们选择在布洛涅森林的边缘落脚,他领我向深处走去,沿着布洛涅下湖的岸边像是漫无目的地闲逛了大约半个小时,我看他捡起草丛里的石子扔向湖面,石子连续掠过湖水泛起回声似的涟漪,最后才沉入水底,他停下脚步,我以为他还要拣石子打水漂,但他没有。
“嘿,话说你上一次真正对别人发火是什么时候?就是你从来都没有如此愤怒过的时刻?”
我被他突如其来地发问噎住了,双手慌乱地搓起外套的衣角来,四处张望着。
“我?.......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表现得很生气。”
“然后呢?”他的眼神,他看着我,我按捺不住地尖叫着逃走又会如何?我不敢想象。
“也倒不是说我没有愤怒过,相反地,我可能因为一点很小的事情就把自己气得眼前发黑,因为我不能冲别人生气,和别人争吵、甚至斗殴,我害怕陷入更大的麻烦。很多情绪被我自己消化掉了,之后再产生新的愤怒时,它们一次比一次变得更加极端,我控制不了它们,但我可以选择不表露出来。”罗杰·沃特斯的确在听我说话,他转过身向水边走去,顺手脱掉自己的帽子和球鞋,好像没有顾及我的存在地继续朝湖中央走,直到水完全淹没他的脚踝。我在后面跟了他几步,发现自己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我搞不清楚他要干什么,情急之下我也索性脱了鞋踩进水里,小跑着赶上他。
“沃特斯先生!”我喊着他的名字,“到底怎么了?”
“你会游泳吗?”
“什么?我会游泳,所以呢?”
他得逞地笑起来,抓住我的手就把我往水里拖,湖边的水固然浅,可再往前一步,水深得我们俩都碰不到底。我先被他按着脑袋被迫呛了不少水,然后我挣扎着想要呼吸时,他抱着我的腰把我托出水面,让我不至于彻底溺毙在湖中,我当时相当地难为情,他发烫的身体和我紧紧贴在一起,还没从恐慌中恢复过来的我甚至不自觉地把双臂环到他的脖颈上。
“你还好吗?”他还是一副势在必得的得意样子。
我本来要破口大骂出来,可是一念之差,我艰难地大声哀怨着:“你究竟想要干什么啊?你就不能先给我说好?”目前事情还没有到达最坏的地步,至少我的眼镜没有沉下去,它晃晃悠悠地在我旁边漂着,虽然我的视力很差,但我还是成功抓住了它。罗杰·沃特斯等我也爬上岸后,以一种郑重其事的强调问我:
“那么现在你上一次真正对别人发火,又是什么时候呢?”
“我说过了,我不对任何人发泄情绪。”
“真的?那你现在生我的气吗?”
我没有忙着脱掉湿透的衣物,因为我完全搞不清楚现在发生了什么。“那是没有意义的,何况我没有心情和你吵架。所以,沃特斯先生,你把我丢进水里是为了什么?”
“我想知道人们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我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
“艺术家是不是为了艺术都这么做?”
“至少我认为艺术家都该这么对待艺术。所以你不愿意告诉我你现在的情绪吗?”
“我愿意告诉你,我现在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因为知道了你的目的,我就能理解你的所作所为了,所以我便不会冲着你发火了,很抱歉我没有给你想要的答案,沃特斯先生,但这的确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我和他脱掉了上身的衣物、拎着鞋和帽子赤身走出了森林,我忘乎所以地祈祷着路过我们的人最好相信我们只不过是游泳忘记带毛巾的两个青年人而已,回去的路上我却像哑火了一样不知道和他开口聊些什么,我们之间出现了一个困顿的局面,我猜是他坚持不相信我的回答,人总是会有情绪的,人和人之间总有道不可逾越的沟壑,究其根本我的回答还是对他的一种敷衍,想到这里,我产生了对他的愧疚,我后悔这样对待他,也正是想对自己行为的补偿,我没有拒绝他牵着我走上楼,走进他房间的浴室里。我自始至终没有认为我受到了损失,或持久地为那天所发生的所有事情而忏悔,是我的性格命中注定我会遭遇这一切,是我选择了这一切。
罗杰·沃特斯毫不掩饰地,赤身裸体地站在我面前,他那光滑的像石膏一般的皮肤被我一览无遗,和他瘦削但结实的躯干,花洒里的水焦虑地不断敲打瓷砖地面,我也跟着手足无措起来,他怎么敢如此对待我?他是大麻抽多了吗?他是患了精神疾病吗?他小心翼翼地剥去我胯上被水浸湿的内裤,于是我崩溃地哭了,他看见了我物质世界的全部,在我懦弱的默许之下。一开始我只流眼泪,可不久我的胸腔也悲哀地抽搐起来,棉质的布料顺着我的大腿直直向下滑去,他很快发觉了我情绪上的变化。罗杰·沃特斯,那一刻我眼中的他究竟是谁?他像女人,像母亲,也像男人,也像无性的神明,他颦蹙的脸庞却纯洁地令我心碎,让我无地自容。
“是我的过错,艾林勃格,我太过于自私了,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我没等他的话说完,先伸出双臂扑进他的怀里。
“沃特斯先生,你不用道歉......我的生活里从始至终都充斥着令我痛苦不堪的事情,我一直忍受它们很久很久,我知道即便它小到不值得为之痛苦,可我再也忍受不了由无数件小事堆积起来的庞然大物......我恨透了我的生活,生活里的一切——”我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歇斯底里,很快我意识到我忘记了什么,便再也没办法保持任何一点的理智。
“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说我恨你,我很抱歉!我真的......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你很好,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我蹭着他的肩头赎罪似地哭着,任由他捧起我的脸,亲我的脸颊、嘴角,舔舐我嘴唇和我接吻,氤氲的水汽中我什么都看不清楚,此刻我的头脑完全陷入瘫痪,我想是啊,爸爸妈妈,我十九岁那年和比我大十岁的男人裸着全身在浴室里湿吻,是啊,审判官先生,我先主动要求发生的亲密接触而不是他猥亵了我。是啊,我可以尽情吮吸他秀色可餐的嘴唇,用我口腔里的尖牙死死咬住他的舌根,吞咽他的涎水,将一切视作理所应当的怜惜和爱抚。
他的烟瘾很大,刚梳理好自己的头发便点了支烟坐在窗边抽,我没有衣服可换,稍微在他的床上坐了一会儿,背对着他,等我再也忍受不住这份百无聊赖时,我想我需要提出来现在是我该离开的时候,所以我问他在做什么事情。
“等你什么时候做好心理准备。”
我被惊得差点又哭出来,“准备什么?”
他按灭只燃烧了一半的烟头,爬上床铺从我背后搂住我,他的右手把我的右手手腕扣到床上,我早该料到他的力气如此之大以至于我连动弹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你是第一次?”罗杰·沃特斯的声音亲吻我的耳后。
我扯了扯他的手臂示意他放开我,他照做了,我立刻吻上他的嘴唇,手里的动作也没有要停的意思,颤抖地摸上他的乳房,祈求这微薄的造物能降下甘霖。我恐惧性,我并不为性而愉悦过,罗杰·沃特斯呜咽着恳求我接下来对他温柔一点,此刻我的手正按在他小腹的下方。
“你真的想要我吗?”我态度变得冷漠起来,心里早已做好了随时离开的准备。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是第一次和别人上床吗?”
“你在担心什么?如果我承认自己仍保有童贞呢?”
“那也不意味着什么,克里斯托弗,我只想多了解你一点,因为我害怕我的过失令你感到痛苦。”
此刻我的心脏又抽搐起来,却比任何一次都更加惨烈,名为罗杰·沃特斯的男人把我折磨得连勃起的勇气都消失殆尽,而他却对此心知肚明,只是假装心照不宣地从我的锁骨一直向下吻到大腿内侧,把脑袋埋进我的双腿之间,我的阴茎被迫和他的脸颊蹭在一起,然后他衔着顶端以他往日那种强势且虔诚地态度把我的全部吮进嘴里,我看见他被咽喉中的异物呛得那双漂亮的蓝眼睛湿漉漉的,可他仍旧温驯地吞咽下更多,用他和双唇同样诱人、丰厚的舌头狠狠碾过我所有敏感的地方,直到我不由自主地拉扯着他的长长的卷发、哭着把自己的初潮全部都献给了他。
沃特斯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问我喜不喜欢这样,我不想用任何字句来回答他,所以我将他扑倒在床单里,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我知道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掐住我,把我反按在床上尽情发泄自己的施虐欲,但他的双腿选择饥渴地缠上我的腰间,抓起我的手淫荡地舔舐起来,故意让我看见唾液像透明的丝线一样挂在我的指间。我确乎是明白了他的心思,用湿润的手指去摸索他、进入他,其间我能蹂躏到他的涌动和不经意地颤抖,接着我开始用阴茎去感受这一切,包括他被顶撞得支离破碎的哀求和忘乎所以的尖吟,和他早已硬挺到溢出前液的阴茎抵着我的下身。我俯下身去吻他,妄图完完全全地溺死在他高大的身躯里,而沃特斯,他也充满爱意和包容地回应着我的吻,就像创造世间万物的母神给予我再次降生的机会,又像两个坠入大洋的遇难者互相把对方当成浮木压在身下,却一同纠缠着彻底淹没。
我本以为事后他会主动把我丢在床的另一边自己去抽烟、或睡去,再或者主动离开这里,可他却又主动爬到我身旁把我紧紧搂在怀里,细长的手指梳着我的头发,我猜他很快就睡着了,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安静地搭在我的颈间,我抬头趁他睡觉时偷偷看他,他阴郁的面孔上我竟捕捉到了罕见的满足,如此简单,我却仍旧读不懂,在他温热平缓的吐息之中我第一次和他人同床共枕时出现了相当安心且暧昧的倦意,我下意识警觉地打起精神,但没有坚持很久,便也倒在他肩头睡了过去。
并不是因为他承诺他会努力不让我那么难受,由于过去从来没有人如此般地在意我,我就控制不住地爱上他,和他睡了一次,事实上,我根本没有对他产生很坚定的爱意,毕竟我对他的信任有限,我不敢保准他对我的承诺能够兑现,更何况,选择性爱的不是我,而是他,我也不过是认为他足够优秀、身体也足够漂亮,才愿意和他搞在一起,若问我究竟什么样的方式才算爱,我的回答是仅凭两个月的相识是远远不够的,如果我是他的大学同学,或同一个乐队工作的乐手,我们朝夕相处、彼此了解对方的一切时,我才肯说我的确爱上他了。纵使罗杰·沃特斯像女人一样在我身下承欢,或切实地将我拥入他的怀中,低声地絮语着关于他的思想的所有,让我幻想有一个几近完美的他闯入我的生活中拯救病成一滩烂泥的我,我也终究不是那个最终和心灵最深处的罗杰·沃特斯相拥而泣的人。
我说不清楚是谁先离搬离了那栋公寓楼,后来我便几乎没有机会见到他了,平克·弗洛伊德乐队的工作相当地忙,也只有那几天他们是闲下来的。九月初学校的交换项目就结业了,我很快飞回了芝加哥,那时我才意识到罗杰·沃特斯甚至连一个地址、电话号码都没给我留,这让我更加确信了他对我大概也没有多少诚意,我们不过是相互利用对方的身体排遣孤独而已,甚至看电视的时候再遇到平克·弗洛伊德的采访,我所做的不过是一年一年地看我熟悉的那张脸逐渐变成陌生的、我不再感兴趣的模样。至于为何我坚持讲完我和他之间发生的一切,那是因为自十九岁以后,我再也没有像遇到他那样,流着泪渴望某人和自己在缺乏理解和光明的世界里互相爱着对方,毫无保留地袒露自己到底有多么地脆弱。失去这样的欲望并没有让我丧失对面生活的勇气,我如往常一样,就当十九岁的夏天从未发生过一样,读书、工作、理财、照顾亲人、关心房价、政治上不站队,可是我身而为人最重要的那部分永远地遗失了,也许被我丢进公寓三楼浴室的下水道里,我无从得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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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在专辑《月之暗面》录制末期,沃特斯采访了保罗·麦卡特尼夫妇、亨利·麦卡洛克等人,把他们的回答录音并添加进歌曲中,后来他对此的解释是,他想要得到“诚实、人性的声音”。(考据来源于《无尽之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