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s: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09-07
Updated:
2025-09-07
Words:
91,821
Chapters:
5/6
Comments:
4
Kudos:
49
Bookmarks:
6
Hits:
1,286

【的名ABO】拂了一身还满

Summary:

*生怀流,大量狗血,注意避雷。

citation:“‘还满’不是说‘还是很满’的意思,它是说恢复回那个满的状态,是恢复还原到那个状态。”

标题有破镜重圆之意,但若准确点来将这故事拿镜子做比喻,则其实要讲的并非为“破镜”,而是放在抽屉里蒙上灰尘的镜子,等待日后取出时再度擦亮,恢复多年前的光泽。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Chapter 1: 1-10章

Chapter Text

01

关于那只妖的存在,名取周一先是通过除妖师的聚会上听人闲言两语的碎片整合出的信息,再花了三天时间才调查到是在鹿儿岛的乡下目击到的情报。那时候的名取周一尚且初出茅庐,当然不会有委托人专门来找他除妖。所以当他攥着买好的车票从熊本出发的时候,前方并无丰厚的赏金,只有未知但确定危险的妖怪。

在换乘的车站遇到的场静司是是意料之中的事,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故意吓唬人的出场方式。名取周一越沉着嗓子表达不满,只会让的场静司的恶作剧得逞,因此他选择无视的场静司。背对着的场静司,名取周一不能发现他笑了,但能感受他气息的靠近,最终的场静司在名取周一的身旁站定,似乎从一开始来这就是为了和他一起等完这班车。

“怎么现在才出发,你应该更早地就知道那妖怪的所在地了。”名取周一拽着斜跨在身上的包带,没由来地说了一句。的确,以当场家的能耐不用拖到连名取周一都打探到了才动身的地步,这种程度的情报,的场静司动动手指就有人送上门来。

“也不是先到就能先得,弱鸟早起也没有虫吃,何况我需要的是强大又能为我所用的妖怪。”与名取当前哪有妖怪往哪冲的作风不同,的场有充分选择的余地,虽然这次的妖怪依据现有的情报不足以让当场为之出动,但的场的看中的也并非是妖怪。

的场静司在不久前的一个南风天分化成了Alpha,巧的是,那时他正在名取周一的房间里。名取在遇见的场前便已分化,所以面对眼前的“学弟”倒还算有点经验,不至于手足无措。只是他一个Omega,房间自然不会有给Alpha用的抑制剂,父亲那倒是可能有,但名取可不愿去拿。

房间里散乱着一堆两人随手写的符纸,原本背对着名取的的场往后稍一泄力便靠在了名取的背上。名取自认得想办法解决的场第一次汹涌而来的易感期,但实际上他也不过因为比的场年长一岁而早分化一年罢了,暂且不论同Alpha的交往,这一年到头与人类打交道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名取回过头拍拍的场的脸,问道:“你会吗,生理课有教吧,应该咬我哪里……”名取抓过的场的双手让他扶住自己腰,又拉下穿着的长袖,露出后颈。的场此时的视线已经很模糊了,勉强地看到蜥蜴妖怪又窜了过来,破坏了名取肌肤的一片白皙,他当成除妖似地一口咬上蜥蜴待着的腺体位置,名取闷哼一声,应是感受到了痛楚,的场在毛细血管破裂的地方无师自通地注入信息素,三十秒的时间漫长得犹如一个世纪。

临时标记结成。的场伸出舌尖舔过被他咬出血的伤口,猝不及防的名取闪过一阵酥麻。的场维持着从背后抱着名取的姿势,只是别过他的脸,直望着他的眼睛,两人都出了不少汗,浸湿了前额的刘海。这是正常的现象,在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他们都不会想离开彼此。的场先是吻了一下名取,见名取没有推开他,得寸进尺地撬开了他的口舌。接下来名取的反抗并非是由于的场越界的行为,而是唇舌的一番搅动让他的心脏骤紧又奇痒难耐,这种奇怪的感觉甚至蔓延到了下半身。待名取在此中品出些许爽感时,的场却停止了侵入,他玩笑地盯着名取烧红一片的侧颈,又低头埋入,再然后名取腿麻想起去拍他的时候,才发现的场早伏在他身上睡着了。

虽然天已回暖,但多少还是有些凉,容易感冒,名取取了衣柜里自己的外套披在熟睡的的场身上,顾自又投入了对于术法的研究。初次分化会消耗很大精力,当时的名取足足睡了一天一夜。黄昏晓,在将的场送走后,名取再回来的时候先见的是面色沉重的家佣,“老爷很生气。”“我知道的。”她说的很轻,名取也回答地如略秋水。

晦暗的客厅灯都未开,还是名取摸索着按得开关,随着灯管的光下来,一起落在名取脸上的还有一记耳光,让脑子发嗡是暂时的,不管多重的耳光只要缓过来便过来了,但接下来真正难受的是父亲的诘责:“为什么非得是的场家!”

为什么非得是的场家,名取周一惟有苦笑,虽然他认识的是静司,但事实也是他从未有一刻是将的场静司与的场家分开来看待的。

名取周一此时的绝口不提在男人眼里却是离经叛道的决心。“很好,很好……你听着名取周一,名取一门可以消亡,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决不允许有背叛者,更遑论这个人是我的儿子!”花瓶摔碎的瓷片悉数刺到了名取的脚下,那是名取记忆中自出生起就摆放在客厅的古董花瓶,也是母亲的嫁妆。家佣听到声音也颤颤巍巍地赶来,但空气之凝重令她进来收拾碎片都显得迟疑。

“对于你偷偷研究祖上留下的术法,我已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别再贱到为的场家诞下孩子。”他的眼睛浑浊苍老,这样的眼睛不仅看不到妖物,连人世间的万物都会扭曲。“名取家与妖怪的孽缘势必在这一代斩断。”在下完最后通牒后,男人愤懑地回了房间。

这就是如今名取家的掌门人,只敢通过言语严格要求族内之人,万不敢有任何事实上的举动,就连这对内激烈的言语跑到族外只怕又会缩回软脚虾。

“少爷没事吧。”一直躲在门后的家佣这时才敢出来,她担忧地望着名取周一。

“没事的。”能有什么事,他和的场静司根本还没到那步。他俯身和家佣一起打扫了花瓶的碎片,又蜷缩在仓库研究了一晚的术法。至少此时此刻没有比掌握名取家快要失传的术法更要紧的事。

至于的场静司……名取周一搂紧了披在身上的外套,那上面还残留着的场静司的信息素,他想,哪怕以后真有孩子,那也是姓名取的。

 

02

按着时刻表算,两人候车的时间不算久,但的场闲不下来似地揿住了名取的腰,树荫打下来的阴影正好遮住了两人肌肤相触的地方。显然的场想继续初次分化时两人的温存,名取只是别让他在公共场合这样。的场答应着,说车来了,手就松开,名取便由着他去了。

火车一路的颠簸后接着是船,等到了情报地,两人都显出些疲惫。但名取似乎没有休息的打算,欲速战速决早点回去,倒是的场有意放缓了节奏。

“先吃点东西吧,那家店据说很有人气,早上在电视上看到了。”的场哼着小调,心情很好的样子,手还是插着裤兜,微微扬起下颚指向不远处的一家和果子店。

名取拿他没辙,的场已经自顾自走开,他只得背着一兜子昨晚准备的符纸跟上。

店外排的队伍看上去很长,但实际翻牌率还挺快,两人很快就排到了。的场伸出食指在食品柜前划一圈,要了三种不同口味的麻薯,又跟店员小姐聊起来,说自己从九州来旅游的,店员又跟他推荐了季节限定的樱花味,的场表现得倍感兴趣,在名取的咂舌中,的场又要了第四个。而轮到名取点单时,他只草草点了杯咖啡。

最后结账时,的场又窜了出来:“啊对了,小姐您了解这边的后山吗?最近有没有奇怪的传闻,比如……有妖怪出没之类的?”店员的视线还停留在名取的脸上,此时突然被问到,有点没缓过来,于是名取把的场刚刚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店员红着脸摇头,说她平时并不会去后山。

“这样啊,谢谢。”名取道谢,拿起放了四个和果子与两杯咖啡的托盘,跟着的场走到了店内一处角落坐下。

的场捏着叉子问名取,怎么不吃点,待会就饿了。看着你就饱了,名取想这么回他,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抿了口咖啡,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来往的人流,一时出了神。直到的场吃完喊他,名取才晃过来。“有什么发现?”名取笑着问他。“没有……只是单纯的发呆而已。”名取拿下鼻梁上有些起雾的眼镜,用桌上的餐巾擦拭了下,便重新背好挂在椅背上的包,“走吧,太阳快下山了。”

两人又沿街问了几处人家,无果,索性便决定直接上山。的场往山中的小妖扔了几个术法的小火苗,那几只鼠妖便吓得魂飞魄散地跪求饶命,几下盘问就知道了最近山里作乱的妖怪去处——山顶的祠堂。那里原先供奉的神明在三个月前不见踪影,这只妖怪便趁机鸠占鹊巢,不仅将人类的供品占为己有,还欲占山为王。

的场听完鼠妖的控诉,依然笑着,他并不关心这座山和山中的妖怪,只是侧身问了名取他现在带的术法有哪些,便切换了身位,让名取走在前。“并不是妖力多么强大的妖怪。”的场解释道,“你一个人除妖便够了。”

“你现在算白跑一趟吗?”名取随手捡了根树枝当成简易的登山杖,对身后四处看风景的的场说道。

“也不算,想吃的吃了,想……见的也见了。”的场说完,饶有兴致地看着名取的耳根肉眼可见地变红,四下的风景顿时索然无味,

与上次一起完成的除妖工作想比,名取又变强了。的场真的什么都没干,在一旁抱臂看完名取独自除完妖,得出了这个结论,他身后背着的弓箭从始至终都没拿出来过。

下山时,天色已晚,最后一班船早驶离了口岸。两人决定在旅店住一晚。名取开口订了间双人房,倒是给了的场惊喜,惹得的场在前台就对他笑出来,名取本来就羞耻,现在更加不好意思地直去捂的场的嘴,甚至有一刹那想过用纸人一路把他绑回房间。

的场已经开始蓄发,平时能扎起来小辫,但此时洗了头散开,湿漉漉乌发就到了肩,名取跪在他身后,用接触并不怎么好的电吹风一缕缕地吹干,然后直接转手就去吹自己还半湿的头发。的场起身取了挂在衣架的外套,俯身跟名取说了声去便利店买点东西,名取点点头,的场撸了把名取半干的头毛便出门了。

回来的时候,的场带了一袋零食,以及一盒冈本。

的场扶着名取平躺下来,但名取安静不下来,神经反射地弯起一条腿,后用腹部力量微支起半身,的场不再抚平他,而是由着这姿势手拎起名取的和服边角,从他大腿外侧摸至腰侧,为分散他注意力,又伸出舌尖从锁骨舔到后颈的腺体处,那里还结着痂,并未脱落。

的场抚摸着痂的边缘:“周一,你说我再咬下去这里会留疤吗?”的场在名取耳侧问,呼出的气又让名取骚痒不断,而的场在下的手已拉过名取的内裤侧边,欲将其脱下。“唔……”名取难耐地扭了扭身子,心想,有没有疤又有什么关系,怎么纠结起这个,他既非女人,也不打算出道。名取伸出小臂遮住自己潮红的脸,问的场:“……你在意吗?”

的场不打算回答,偏过腺体直吻了名取的唇,他碰了碰,名取就略张开牙齿,好让的场的舌头进来。的场扣住他脖后颈,深深地让两根舌头交缠,搅动唾液又顶到他的小舌头,喉咙反起一股作呕感。但很快下身异物的突然侵入让名取为之一怔,“唔!嗯……”名取忍不住地泄了音。“放松,只是手指而已。”的场咬了咬名取的耳朵,他感受到名取的内壁吸着他的两根手指,拔出连带着名取流出的水,他摸着骤紧收缩的花穴又再此进入扩张,这次是三根,名取压抑着声带,但实在会因的场碰到G点而忍不住叫出声,他感到有滚烫的硬物摩擦着自己大腿内侧的敏感处,也欲进入体内交媾。

他侧过身扯住的场的和服,低吟地喘息,把自己埋入Alpha的胸膛,“啊!……慢点……唔……”的场并未停止手下的作业,直搅着花穴内壁,时不时把名取逗弄出声。名取缓过劲来,下边的嘴还在收缩,上边的嘴就要索吻,的场满足他又交换了波津液。

扩张得差不多,的场用沾满分泌黏液的手指摘取了名取的眼镜,架在了自己的鼻梁上,他扶起名取,让他跨坐在自己腰上,名取此时的腿都是打颤的,只能抱住的场的背脊寻找支撑点不倒,他的后穴亟需得到满足,每次轻微的扭动都让的场感到兴奋,的场掐住名取的腰,一刹那让龟头找准孔就直捣黄龙。“啊!”名取抓着的场和服的手受到刺激后用力,扒布料都扯皱,“静司……快点……”的场也不抽出,维持着连结的姿势,将名取抱上了后边的矮桌上,开始啃咬脖子的静脉处,再到嘴,而在花穴内的龟头不断胀大,Omega的内壁分泌水做润滑,适应着大物的尺寸。

“周一。”的场在他耳根说话,手上还握住名取下边同样胀大的生殖器上下滑动,帮他释放。名取被上下夹击,根本没功夫搭理他。抽插在一瞬间,名取还没反应,快感先一步到位,的场每一次的撞击都更为深入,更让名取招架不住,使得他止不住的痉挛,他只能蹬着小腿,用两腿绞住的场的腰,“唔……别顶到生殖腔……”理智终于回旋过来,名取喘着呵止,一点威慑力也没,但的场却很认真地听完名取的没一句话,“放心,不碰那里。”他把名取散落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又吻了吻名取的眼睛,“现在还太早。”

“啊……就要去了……啊啊啊……唔……嗯,快点……”名取叫唤着,的场吃不准他是哪边快要达到顶点,索性都手活和抽插都加快了频率,名取内壁痉挛得夹着的场的鸡巴。一瞬间,名取在的场手下射出的精液射到了的场戴着的镜片上。名取看着自己的眼镜在的场脸上被自己射满不住地涨红了脸。的场看着名取的脸,也把子孙交代在了名取体内。

在这附近有个祭典,正好放起了烟花,的场又压着名取在窗前做了一次,而后到浴室清理时,淋浴头的水冲刷着名取的头顶心,的场趁着热水散发的雾气又去吻了名取,被名取回搂着,就开着水又在名取体内射了。

名取接着在不应期,只能的场帮他擦干又吹好头发。名取趴在桌上,说什么也不想动,侧着露出一只眼睛看的场,他正打开冰箱,取出刚刚去便利店买的一小盒冰激凌。

“怎么只买了你的份。”名取嘟囔着,其实他也不想吃,累到没有一点胃口,单纯想问就说出了口。

“本来就是想喂你的。”的场拆出一次性的木勺,挖了一口递到名取的嘴边,只要名取张个口,冰激凌就能进到胃里。

名取为了不扫兴张了次嘴,剩下的便让的场替他吃了。

老式空调呜呜地出着风,就在名取快趴着睡过去的时候,却听的场说:“周一,听说你收了个式神。”的场想起七濑曾说她见过,还对此评价是与名取周一实力毫不相符的弱小式神。

瓜姬吗……名取迷迷糊糊地想。“嗯,她教了我很多。”其实以后总会有机会见到,但提前打个招呼也不是什么事,“你想见见吗?”名取问。

“那最好不过了。”的场撑着下巴笑着回答。

名取低头看了自己敞开着的和服,快速地系好,又拉上滑落肩部的布料,确保暧昧的印记全部遮住,这才喊了瓜姬的名字。

一只黑色长发几乎遮住脸的妖怪就浮现在了他们面前。

“主人,有什么吩咐吗?”瓜姬眼里只有名取,浑然把的场当成了空气。

“没什么,有人想看你而已。”名取笑着。名取没有设防,那一刻他真的以为的场只是想认识他新收的式神,没有看出的场笑着的眼中暗含的是对瓜姬的蔑视。

太弱了,这是的场看到瓜姬的第一反应,也是唯一的反应。

 

03

当红演员名取周一的SNS总共只follow了三位用户,除了事务所官号和执行经纪的账号这两个毫无爆点可言的账号,剩下唯一可深挖的账号也显示已注销的状态,这可苦了茶余饭后想八卦他感情生活的粉丝朋友。留言板曾有个深扒名取的月经贴,不论是同事务所的同事,还是一起共演的朋友,都被截图悉数整理其中,时不时就被顶起,名取出道年份不算久,但这帖子回复量积累至今早已超过99页被折叠了起来。起初放的和共演的女演员被合拍的新闻倒是还有点说服力,但帖子到了之后,连拍戏花絮、综艺截图,只要稍微有点暧昧的同框都凑数地放了上去,最后变味成了带磕的贴,失去了最开始的攻击性。但由此关于名取周一的感情生活就更为扑朔迷离,小道消息真假难辨,名取本人又从未出来承认、也未矢口否认过,扒来扒去最终只得总结出一句自由心证。

他们不能猜到的是,这个账号的最初是的场静司拿着名取的手机注册并关注的自己。名取有很长一段的时间都只是用SNS来与的场私聊联系,因此并没有发过私人动态,直到后来的场注销了账号,名取也把账号交由了事务所打理,但没有变的是名取自始至终都保留了对的场的follow。

此时未来的种种尚未发生,他们还是在那间山脚下的老旧旅店醒来。清晨的第一缕春光映进窗子,的场抱着名取的小腹,贴着他的背脊,维持这样的姿势睡了一整夜。名取起床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还好腿间没有再流下什么。他烧了水,而的场已经洗漱完坐在了桌子前,随手拿起遥控器调了个频道,边盯着靠在料理台旁等着水开的名取。

名取拆了两个旅店的自助红茶包放在两杯白水里,好看的红褐色随着水的流纹自然晕染出去。他端了杯给的场,的场笑着道谢接过,将昨晚上他擅自从名取脸上的眼镜递还给他,这会还特地强调刚刚已经洗干净了,让名取一想到昨晚的种种便脸烫红得说不出话。

两人就这昨天剩的海苔仙贝准备糊弄完早餐。电视上正播到一出爱情戏,男主正在参加婚宴,期间镜头反复拉进新娘与男主的特写,虽然没有前提摘要,但给人已追平前边五十六集的错觉。新娘看到男主笑得释然,镜头给到男主,笑得比哭的还难看,然后啪啪地响起ED,在一群参演人员名单的滑动中,给了男主最后嵌在教堂的背影。

“周一也能来演吧,这个。”的场侧着半个身子,看得电视津津有味,忽然冒出这么句话。

名取本来好好地喝着茶,这下害他差点呛到气管:“……你在说什么啊真是!”这么黏黏糊糊感情充沛的戏,看他得浑身不对劲,此时的场冷不丁地提出还要他做戏中人,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的场此时的轻笑,让名取又觉得自己被捉弄了,一下炸了毛。

看来刚刚播到的已是大结局,电视在广告后正在播放一场旅游综艺。“哦对了,你带手机了吗?”的场像想起什么事,问道。“带是带了……不过要做什么?”名取从包里拿出手机,见的场伸出手,便把手机递给了他。说实话直到现在,名取都无法理解自己当时为什么要买一部手机,除了同行的除妖师,他的通讯录可谓是空空如也。

的场又拿出自己的手机,对着红外接口扫名取的手机,再还回来的时候,名取发现手机上多了的场的邮箱地址。其实,学校里并是不没有人来问名取要邮箱地址,但无论他们是想集齐全班的邮箱地址来彰显人缘,还是暗自期望能与名取发展出特殊的关系,名取都不怎么在乎,无一例外地拒绝了。

“有事可以找我,没事也可以找我……你玩SNS吗?”的场说着,后半句像突然急刹车拐了个弯道,让名取还来不及思索上半句,便只能回答下半句,答案自然是没有的。

SNS吗……名取连身边称得上朋友的对象都没有,遑论网线对面的陌生人,自然觉得与他无缘。但当的场提到他最近在玩,名取心底有所触动,启口:“是要怎么玩?”

的场走到名取身后,名取把手机再次递给他,他在名取眼底下操作起来,先是注册,又搜索了自己的账号,手动让名取的新账号的follow从0到1,,名取倒也不关心自己的账号,而是和的场一起看起他发的动态,邻家的猫、山间小路的野猫、刚出生的小猫……的场的动态简直是本猫咪图鉴,似乎SNS于他而言的功能只是为了让他记录所遇到的猫。

“这么喜欢吗?”那一刻,名取是真的觉得的场可爱,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刚刚看似无奈的语气里包裹着的宠。

“嗯,很喜欢啊,不可爱吗?”的场饶有兴致划着界面开始介绍起来,每只猫从品种、性子,到相遇的过程,他都能如数家珍。

看到的场下一代家主在自己身边聊着猫的样子,要如何让名取忘却,未来很多难耐的夜晚,能够想起这一幕,任何时候都能让名取从心底笑出来。

“我们可以养一只,以后可以的话。”最后,气氛到了一定程度,名取自然地便脱口而出了以后,人只有在安全感十足的环境里才能油然生出想要安定的想法。的场,的场是怎么反应的,名取记得的又是他的笑,犹如潮汐退海后的余波,不怎么激烈,温和地拍打上了名取的心尖。

退房后,两人又同行了一段路程,到了遇见的车站才又分开,各自踏上回家的路。的场回到本宅,就见七濑和几个手下已经等在了大门,待他走近,七濑十分自然地侧身便跟在他身后,两人一起走进了宅邸。

“小山议员已经到了。”七濑上手接过的场脱下的外套,的场整理了下自己有些皱了的袖口,“让他久等了。”的场边说着,也不停下步伐,径直走向会客室。

“选举期将至,看得出他现在的迫切。”七濑的眼镜在阳光下一闪,她对于的场的夜不归宿早已习以为常,无视他身上混杂的陌生信息素味,现在更重要的是眼前唾手可得的利益,如果此举能拉拢小山,的场静司在家主候选站上又能取得优势。她和的场已没有了退路。

 

04

现在想来,名取高三的时候是两人少有的蜜月期。有时的场会从名取家的院子或身手灵活地踩着屋檐从二楼名取房间的窗户进来找他,有时是在的场家主办的聚会上两人会中途偷溜到的场的房间。但上述幽会地点都过于风险,所以放学后的时刻两人也有去到拓麻先生家的时候。不外出除妖的日子里,的场会对自己的弓箭做些养护,煮上他带来的上好的茶叶,而名取则始终埋头在研究家中传下的咒符。

有一次,两人待在的场的房间里,也许是天气炎热的关系,名取少有地分了神,撇开咒符想起了白天有关进路的事,学校马上就要三方会谈,而现在的他包里还躺着一张涂涂改改好几遍的进路表。思索之际,他用余光扫向身旁的的场。

的场感受到了名取的视线,便转过身,他无法得知名取在为何事苦恼,但他看向他,一定是有话想跟他说。只是他没有先开口,而是用手先攀上了名取的腰,略撩开他校服的白衬衫,名取习以为常地侧开身,的场就顺势躺倒在了名取的大腿上。

时间像被暑气凝固,停止了流动。的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最近发生的事,名取安静地听着,偶尔被逗笑。等名取彻底放松下来,的场觉得差不多了,便旁敲侧击地开始问有关于他的心事。

名取低着头看躺在他腿上的的场,开口没有先说自己的事,倒是问了的场:“你……有没有考虑过毕业后打算做什么?”他并没有抱着的场能给他一个回复,毕竟这对于还在念高二的的场来说确实早了些。

但没想到的是,的场回得很干脆:“我不准备升学。”他饶有趣味地观察着名取微微惊讶的表情,伸出手顺了顺他垂下来的刘海,“事实上,对我而言,高中也不是必要的。”

第一次,的场向他谈到了以后。

“是因为的场一门吗?”名取愣了会,问道。的场未来会当上的场家主,这是他知道的事,但具体什么时候,名取总抱着小孩的心态,心下觉得这个时刻来临时,他自己肯定也能独当一面了,但的场的一番话此时却使他清醒哪有那么久的,也就是一年后能达成的事。这就让名取恍惚了。

“大差不差,但准确来说,不是因为的场家我有了去向,而是的场家需要我。他们需要一个力量强大的家主,稳住在除妖界的地位也好,抵御妖怪的袭击也罢。”的场微笑地说着,语气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只是平静地阐述一个客观事实。

“那……”名取刚要开口,此时的屏风外走过一个人影,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名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在的场家,外边宴会还开着,随时会有人进出。他一下推着的场起来,欲盖弥彰地挺直了腰板。

的场躺着好好的,突然被推起坐着,有些莫名其妙,可他看着名取手捂住下半张脸,但还是透出了些许的红晕,的场马上就明白他在担心什么,于是便望着屏风外的方向,说道:“那是我姐,她今天偶尔回来一次,不用在意。”

在此之前,名取从未听过的场提起他有兄弟姐妹,很是惊讶,下一秒就想着他姐姐会是和的场一样,有一头乌黑的长发吗……想得有些远了,回过神,名取问的场,自己要不要出去跟他姐姐打声招呼。名取还是很顾忌自己在的场家人眼中的形象。

“哈哈。”但没想到的是,面对名取对于两人的考量,的场却满不在意地笑了。“没关系,她已经去偷偷见过你了,但也许你没印象。”

“什么时候!?”名取震惊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将记忆中的黑发女人都过了一遍,但很遗憾地,他根本不知道的场姐姐具体的样貌,自然无从得知何时何地遇见了她。

“学园祭的时候,她来过你的学校。”的场也回忆着前些天与家姐的对话,还学着她的语气转述出来:“她还去你班上,点了杯咖啡,但是一尝就尝出来是便利店卖的哪个牌子。”

就的场所说的事,名取对此完全没有印象。第一次的见面,不仅当事人的名取都不知情,而且还偏偏是学园祭的时候。这是名取高中最后一次学园祭,除了名取,班上都铆足了劲想留下青春的回忆,在全班投票定了开咖啡店后,便是分配各自的任务,女生委员私心很希望名取能做服务生,虽然名取阴沉的个性使得他在班中并不显目,但矛盾的是,在一众青春期的男孩子里,他又长得过于出众,很难让人忽视他。可是名取本人并不给力,在选服务生时望着窗外发呆,在分配幕后工作时又举起了手。在名取做了一个礼拜的采购物资、粉刷墙板和折纸花的工作后,到了学园祭当天,一位原本要当服务生的男生却生病请了假,女生委员的视线下意识地便投到了名取身上,引得其他女生一并拜托让名取救急。名取认命地穿上了制服,合着躲到最后他不仅做了幕后工作,又当了服务生,简直打了两份工。当然,这只是女生一方的决定,男生对于名取雪中送炭的行为非但没有表示感谢,反而觉得他平时要死不活,但却在这时候抢出风头,明明他们都可以做服务生,但女生偏偏挑了他,似乎没了他咖啡店就办不成一样。说到底还是嫉妒心作祟,名取没有理会男生背后的风凉话。

虽然没有名取,咖啡店不一定就办不成,但以最终的客流量和效果来说,没有名取,他们咖啡店的企划绝对无法得到校园评比的第一位。校内的女生在听说名取当服务生,几乎都去了咖啡店,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这还没有包括校外的人。名取的态度不咸不淡,只是客人点了什么,他就认真记下,然后按部就班地上餐,说不上好,但也没出错过,可就是吸引了那么多的人。到了这时,原先不服气的男生也只能闭嘴,承认哪怕什么都不做,有些人生来老天就赏饭吃。

在痛苦地回忆了一圈学园祭后,名取实在想不起有疑似的场姐姐的客人,但听的场这么说,自己应该还给她倒了咖啡。因为不知晓她的样貌,名取对她的第一印象就成了味觉明锐的人,因为她一下就说中了名取从便利店买来的咖啡牌子。

“你认不出是正常的,要是认出才奇怪。”的场想到什么便笑起来,对着满头雾水的名取说道:“以后总能见面的。”

是的,以后总有机会见面的,名取心想。可是直到那天最后,也没有问出被打断的话——

“那……你有想过不做除妖师吗?”

 

05

上一次与的场静司见面还是在情人节,名取周一不能忘了那天的场家的式神齐刷刷捧着玫瑰在校门口堵着他放学回家的路,害得他差点惊得叫出声,反应过来又要拼命忍住笑意,谁叫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却只有他的眼睛能看见眼前的一切。名取周一见惯了它们拿着镰刀挥舞的样子,此时在某人的命令下有意换成了玫瑰,场面显得滑稽,一时猜不透的场想逗弄的对象是他还是这群“可怜”的式神。

式神面无表情地将玫瑰往名取怀中凑,名取也不想在学校搞出大动静便顺势收下,乖乖地跟着式神一路走。他低头闻了闻手中的花束,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情人节会与他有关系,但在今年,的场却为他做了安排,以一种只对名取周一明目张胆但对所有人隐秘的方式递上了玫瑰。名取第一次觉得能看见妖怪好像也不是一件特别糟糕的事,手腕卸下拿花的力,放在身后,天色渐晚,前方带路的式神开始打起灯笼,孤鸟伴着远方落霞飞过,刮起一阵风,名取一时笑得轻柔。

的场订了旅店等他,此时也穿着校服,还未来得及脱下。他接过名取拿着一路的玫瑰,一支一支随心地插在桌中央的花瓶里,的场并没有学过插花,但他闲云野鹤的情态总能让旁人误以为他会,而且造诣还不低。共进晚餐后,名取提醒两人明早还得上学,不能弄太晚,校服也是不能够脏的,的场早有准备似地把换洗的一套校服拿来,当名取追问他怎么搞到的他学校制服,的场却又笑着不语,最后说了句你猜。

猜个头。名取努力压下内心的呛声,一边祈祷最好别让他回家看到自己被名取家式神乱翻一通的衣柜。接下来的场倒是有听进他的话,弄了一次便压着他早些时候入睡,名取不爱让床头灯照着两人,习惯只让窗外的路灯映进来点光,依稀能辨见轮廓的程度。他回头同的场说,他毕业后会搬出去一个人住,也许会离开这,但具体去哪,怎么赚够房租,他还在考虑,所以进路表被他涂涂改改好几遍,到现在也不能定夺。

名取至今为止还未在除妖界站稳脚跟,没有自己的客源,基本上都是捡漏其他除妖师拒绝的麻烦又报酬低的工作,名取想要走这条路稳扎稳打地建立自己的口碑,需要一定的时间,但显然目前时候未到,除妖方面的收入并不稳定。名取的这点情况的场不难知道,所以如想象中他也没有别的表示,只消还能联系就能见面,哪怕没了联系,能看见同一风景的他们,迟一点总会见。

很奇怪的是,那天过后,明明提出将要离开的是名取,但真正消失的却是的场静司,距离现在,名取已经快三个月没有他的消息。名取按部就班地完成最后的课业,也没有特地去打听的场的下落。提前算好日子注射抑制剂,发箐期就跟不存在似的,没有困扰过名取。就像现在,老师正在讲台上说明此次修学旅行的注意事项,而名取在台下打着瞌睡,等到了自由分配组别的环节,名取也还是趴着睡,待到哪组缺一人的时候他便自动补进,小组内不论怎么安排日程,他都只恹恹地点头。其实原本名取连参加修学旅行的打算也没有,只是昨晚有个委托人辗转多方联系到他,而出事的地方正好与此次修学旅行的目的地重合,都在京都,名取便打算借着修学旅行的机会意欲到了那边就单独行动前往调查。

不算很长的路程,但新干线一路颠簸,还是晃悠得名取莫名难受,他压抑住喉咙深处泛起的酸水,不禁困惑他原先也不晕车,怎么今天反应那么强烈。想靠着窗小憩,耳边却又穿插着同学打闹、老师训斥、导游麦克风漏电的声音。在下车前,名取还是忍不住去洗手间吐了次,他抵着洗脸台看向面前的镜子,见自己疲惫的神情愈发明显,便决定不再掩饰自己身体的不适,干脆摆出更难受的样子,回车厢故意让同学老师瞧见了,喜提第一天就在下榻旅馆休息的特权。

名取躺在床褥上合着眼休息,睡梦间听着同学收拾行李,走廊里还有来去奔跑的脚步声,同组有个人临走前特地跑来问他还好吗,需不需要带份饭给他,名取只摇了摇头,回了句谢谢,然后是清脆的关门声,少年少女嬉笑的声音渐行渐远,等彻底没了声响,安静下来,名取就掀开被子,不停歇地起身,压根没管自己身体缓没缓过来,也溜了出去。

他与那位素未谋面的委托人一直用纸人联络着,此时得空,便立马去了约好的地点。从游客繁多的街道一直七拐八拐到了巷子深处的一家陈旧的古董店,名取敲门,一位老人开门,他说这个点会来的只有约好的除妖师先生,但名取过于年轻的样貌让他不敢认,不断回头偷瞄名取的眼神充斥着怀疑与担忧,名取似乎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不紧不慢地向他递出纸人,解释道,除妖这行看的是除妖师本身的力量,名取一门从很久以前便是除妖的世家,才总算让老先生放下了戒心,开始讲述最近的怪事。

“这都要从我一个月前收的古董瓶子说起”,老先生道,忽然想起什么气愤地敲了敲拐杖,“那是个赝品!可惜当天我没能看出来,托人鉴定后才发现自己上了当,我当即气得把瓶子摔了,可是第二天,它又完整地出现在了我店里的陈列柜,我再摔,它再出现,整整持续了一周,我想过无数的办法把它扔掉,但最终又会回到我这里……我感觉到有鬼压着我,晚上睡觉我会透不过气,总觉得有眼睛在看我……”语毕,老先生用拐杖指了指不远处的陈列柜,想给名取指出来那个诡异的瓶子,但实际上他不知道的是这个瓶子附着的妖力之强,名取一进门便感知到了其所在之处。

名取在老先生担心的注视下,拿起瓶子透过镜片端详,末了,他放下瓶子,判断道这是一种可转移的诅咒,而易主的条件是金钱购置,所以这瓶子的卖家是上一个被诅咒缠身的人,而此时换成了老先生。以目前情况看来,这妖怪靠不断吸取每一任中诅咒的人的精气,已经膨胀到有点棘手的程度。名取没有十分的信心能完成这次的除妖,但他不得不去为委托人涉险,他用口袋里摸出的五百円硬币买下了这瓶子,交易完成的一刹那老先生忽然觉得自己身体如释重负,一阵风刮了过去,他知道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厄运结束了,于是赶忙用感激的目光向名取投去,但却见名取的身体微不可见地踉跄了下,额间的冷汗顺着他的侧脸留下,老先生隐约察觉到发生了什么,但刚要开口,就被名取按住了他放在拐杖上的布满皱纹的双手,名取让他放心,他以后不会再受到妖怪的纠缠了,三周后如果依然没事发生就可以把报酬转到账上。老先生皱着眉头犹豫,他是没了诅咒没错,可是名取呢,话到嘴边但见名取对他微笑的眼镜,终是咽下了这句话,郑重地道了谢。

名取强撑着走出古董店,便再也受不住地倒在了一旁的树林里,紧紧地捂住胸口喘息,方才那一下,他根本没有除妖,只是简单地将诅咒暂且转移到了自己身上。那妖怪仿佛从没附身过妖力如此强大的人类,贪婪地想要侵占名取的身体。瓜姬紧张地在名取没有召唤她的情况下现了身,但碍于力量微小,瓜姬使尽浑身解数也未能驱赶名取体内的妖怪,所能做的也只有扶住名取,靠他自己克制住妖怪。

 

06

耳膜嗡的一声如突然失聪,但紧随而来刺入骨内的疼痛硬是让名取忽略了耳中的不适,他尝试驱赶笼罩着自己的不详力量,却也只是加剧了这份痛苦,直到整个人蜷缩起来,不怎么高的树丛就能遮挡他全部的身形,指甲掐进手掌肉里出了血,恨不得就此痛晕过去。时间久了便好像习惯了这股痛,只是意识逐渐游离,昏迷前名取没有任何逻辑地想着,这只妖怪对上几任下咒的人肯定没像现在对他这般是下了死手的。

不见底的黑暗中,是遥远的记忆,母亲的呢喃与爱抚是唯一的温暖与光亮,但很快被周围伸出的指责的手与张开的嚼舌根的嘴所掩盖,底下变为一滩泛着黑气的沼泽,名取起先还试图挣扎,但他越动陷得越快,只能放弃地任由沼泽将自己淹没,眼前来来往往的黑影无一有停下脚步救他的打算。死亡的恐惧和等待的心寒,让名取醒悟到残酷的现实——这里没有人会想救他,所有的人恨不得他没有出生。浇灭了最后一丝希望,他开始胡思乱想,如果此刻大声求救,确实来了人,到底是会来送他一程还是向他伸出手?踩他的人会是谁,救他的又会是谁?

“名取?!名取周一!”混沌间他听见有人唤他,不知过了多久,到有力气将眼睛睁开一条缝时,光从重新漏了进来。

“河……河内先生?”名取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一个人影,他花了半分钟辨认,这才敢开口,除妖师聚会上有几面之缘,也是同行。

“你是名取家的少爷吧?我刚路过此地办事,就见你被妖怪缠住……这是发生了什么?”身着和服的中年男人方才念了除妖的术法配合名取无意识的坚持才勉强将这股缠绕名取的妖力压了下来,但他的力量有限,无法做到根除,此时双膝跪在倒下的名取身边。

待名取缓过来些,才发现自己身上已被冷汗浸湿,但那股恼人的疼痛暂时停止了,大脑总算得以运转,他对河内的帮助道了谢,又看向倒在一边的古董瓶,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但隐去了委托人的信息。

同为除妖师,虽然河内的力量不如名取,但年岁搭起来的经验与见识远是现在的名取所不能及的,他很快分析,指出如果诅咒转移的条件真如名取所推测的,是金钱交易,那么下咒的源头不可能是妖怪,只可能是人,因为妖怪没有道理会对人类的货币感兴趣。如果真是如此,这只妖怪很有可能是式神,至于施术者的身份……

“一名商人或着是个……政客?”名取接过河内的话头,猜测道。其实解决办法很简单,无非是找到施咒的人解开术法,或是靠自身的力量除妖,但两人却一同陷入了沉默,因为前者除妖师都不愿平白与其结下梁子,尤其涉及政界,而后者两人合力也不一定能够完成除妖。这是名取自己接下的委托,他必须对此负责,河内路过的帮忙已是解了燃眉之急,他再次向河内表达了谢意,在河内“真的不需要帮忙吗?”的再三询问下,两人道了别。

四月的天还带有略微凉意,此时落日的风一吹湿透的衬衫,名取禁不住打了个喷嚏。他拖着步子勉强走回来时的街道,满身的疲惫感与小腹隐隐的闷痛此时显了出来,他多想回旅店休息,但还是强打着精神一个商铺接一个地打听有关于古董瓶的来历。

一间和服店的老板娘大老远就从人堆里瞧见名取,还没等名取的身子从隔壁的契茶店退出来,就急不可耐想要招呼他进自己店里。老板娘猜他是否是修学旅行的学生,因为同样的制服她白天见过一群群结伴的高中生也穿着,名取笑着点头,寒暄几句,便问老板娘是否见过自己手上的瓶子。老板娘端详一会,瓶身上黑色的裂纹让她想起什么似地,说:“我好像有印象……我记得,大概半年前吧,有一户客人的管家来取订制的和服,他就拿着跟这很像的瓶子,有一条缝从底部裂至瓶口,对,就像这样……”她的手沿着名取手中瓶子的裂纹指着,继续道:“我还问了呢,他说是刚从上家取来的,准备拿回去给老爷……那实在是个破旧的瓶子,我都以为他想找个地方扔了呢。”名取见事情有了眉目,连忙问询那位客人的名字。但老板娘此时却岔开了话题,打趣地问名取能否穿穿她家的和服,可以免费租给他,但是要给店里打打广告,怎么样呢考虑考虑。难得有了线索,名取不能错过,他听出老板娘话里的几分玩笑,哪怕是拒绝,好好说她也便告诉了。老板娘得知名取身体的不适,果真没有再强求,只是坦言道那位客人只来订过一次和服,并非常客,所以她记不清他的名字,但店里的名册都有记录,只是需要时间翻找。

说话期间有个小孩玩闹着冲过来没有注意来往路人,撞到了和服店门口的名取,这要是平时还好,但此时的他格外虚弱,一个冲撞便倒了,一跤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小孩见自己闯祸便跑了,名取坐在地上足足懵了好一会儿才在老板娘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老板娘见名取脸色苍白,担心地问他要不要紧,名取连忙摆手说没事。但其实刚才那一下让他摔得不轻,小腹原本时有时无的闷痛愈演愈烈,像有股力量搅着,隐隐要往下坠,与方才妖怪意图侵入体内的疼痛不同,也不是胃在痛,而是更往下的位置,那里应该是……子宫?名取恍然捂住了嘴,他呆呆地护住小腹,在老板娘一声声的呼唤中硬是杵了半天。等到反应过来,他强忍身体的不适,摆出满分笑容让老板娘确信他没事后在约定了明天再见面后便草草结束了今天的调查,回了旅店。

当晚名取发了高烧。玩了一天回来的同学都以为名取在旅店躺了一天,结果越躺病情反而越重了。带队老师怕同学间互相传染,让名取搬去睡了原本给教师准备的单人间,晚些又买了退烧药,让他吃了药好好休息,名取迷糊间道谢。

晚间的凉意渐渐渗入被子缝里,名取睡了会此刻半夜醒来,小腹已不再像白天那般疼痛,他摸了摸额间的退烧贴,想给自己倒杯水。枕边是老师买来的药,他视线停留在那板药上好一会,手慢慢地搭在小腹处,数小时前的惊讶直到现在都不能消化,他不敢断言,但最近似有似无的发情期、嗜睡、呕吐、坠痛……种种迹象都指明了一种可能,如果真如此,他是不能吃药的,只能靠物理降温挨过这个晚上。房间里安静得只有水龙头嘀嗒的声音,他给自己测了温,总算是退了点下来,才松了口气。的场……他喜欢小孩吗?名取望向窗外,沉寂了很久的黑夜忽然被窜至空中的烟花点亮,他没由来地想,回想着以前与的场相处的种种。

他有个念头,很想见的场。于是披了件外衣,退烧贴都没摘下的,就跑去了外边。深更半夜的,路上行人少之又少,他在街边的一个电话亭边停下,开了门进去。有一个牢记于心的号码,他拨弄着电话圈,待投了币,却又迟疑起来,可这通电话已拨了出去。他的心忽然紧张地跳动,暗自想着如果的场接了就告诉他,他就是想他了,他喜不喜欢小孩,他们可能会有一个喊他爸爸的孩子。但是时间随着电话的嘟声流逝,名取的心逐渐平和,过了方才不顾一切都要倾诉的劲,到主动挂了这通没人接的电话时,已是释然。

名取没有目的地走在大街上,鼻息间飘来烟花燃尽后的些许火药味,还有家24小时开着的药店,他买了根验孕棒,出来后又对着天空拍了照,不带任何文字地只发布在SNS上,他的following和follower都只有一个。

 

07

在这世上,名取周一解决不了的事有很多,伸出两只手也数不过来,譬如在京都惹的这只妖怪还附身在他的身上,他试了手头上的所有术法,但都没办法除妖——这是只吸了太多人类精气而变得强大的妖怪。但有一点好的是,这妖怪附着他就不能去伤害其他人,那就让他暂且附着吧,尽管名取的肩膀变得沉重无比,无形地在被妖怪时刻吸取着精气。

回熊本的列车上,名取沉默地托腮看向窗外,窗玻璃上映反的是他和他身上的妖怪。经过一条长长的隧道,黑暗霎时笼住了整个车身,窗玻璃接收不到光,自然无法成像,名取无伤大雅地骗了骗自己妖怪已经没了,能短暂地吁口气,但当转眼间阳光再次照进列车,他又看到了身后的妖怪,依旧在那,黑压压地伏在自己不算宽厚的背脊上,两只丑陋的爪子箍在细长的脖颈间,对着大动脉的位置。

它能知道这是大动脉吗,名取放空地想,他见过的妖怪中,有的习惯从人的头开始吃,有的则从脚开始,浑然像国中生讨论鲷鱼烧的吃法,但那并不是懂得杀鱼的屠夫会用的手法。

回来后,名取攥着仅有的线索,在和服店老板娘那打探到的,瓶子前任主人武部进次郎,开始向认识的除妖人打听。但铺天盖地而来的却是的场新家主继任的消息。名取回到家始看到信箱里已躺着多日的邀请函,上面蒙了层灰,信的一角又沾过雨水而微皱开。此时此刻四面八方而来的除妖人都汇集在了的场本家,贺礼堆得专门空出了一间屋子来放,的场一家忙得不可开支。

没有人有空关心名取身后的妖怪。名取只得自己先跑了趟市民图书馆,翻阅往期的报纸,最后对着一张于半年前刊登了武部的讣告的地方小报陷入了沉思。再赶到的场家的时候,已是近黄昏。幸运的是,名取在门口就遇到了熟人七濑。她似乎刚送走一波贵客,远远望去,就能感受到她因着的场静司顺利继任的事而心情大好,嘴角抑制不住的微笑。可这笑容却又在看到附在名取背后的妖怪而转眼间消失殆尽。

尽管华贵和服的剪裁限制着她的跨幅,但她还是以最快速度踏着小碎步走到名取身前,抚上他的背脊,示意他调头走。“你在哪沾到的这妖物,昂?”她小声地在名取耳侧说,语气里夹杂着的惊诧之情不像演的,“你今天先回去,这东西可会坏事,等一天半会儿我空下来再联系你。”

名取半推半走地快一个身位在七濑前,七濑今天的举止很异常,但看样子没时间多问,他往肩包里取出一个礼物盒递给七濑,“那我今天就先告辞了,这是名取家的贺礼。”其实原本他便打算送了贺礼就走的,见七濑收下了,他摆摆手告了别,转身间似乎听到背后七濑舒了口气。一天半会儿吗......七濑说会联系他,但这更像是打发他走的托辞,名取不觉得七濑过后会主动想起要联系自己。一边想着,名取给的场发去了贺喜的短信,没等的场回信,名取就将手机合盖。

的场静司曾说纸的术法能与神明通话,说这话的时候,的场所表露的兴致甚至比他本人的更高。如果甘露能降在心上,便是名取在那一刻的感受。所有人提到名取家大多都是冷嘲其没落,稍微好一点没有落井下石的,也是扼腕长叹,而的场却是唯一一个撇开家族兴衰,高谈术法价值的。名取也曾想快一点、再快一点研究出这术法,这才是他真正想送的场的贺礼,但的场的步伐比他快得不止一星半点,他只能先赊账,而后昼夜不停地追赶。

前几天席卷的台风让仓库的灯不亮了,最后名取是打着油灯进来的,他依着书架翻找古籍,从便利店袋子里拿出金枪鱼饭团和一瓶绿茶填饥腹。其实他没什么胃口,但不能饿着肚子里小的。大学入学考试的资料册躺在密密麻麻写满术法的纸上,名取每天还得抽出三小时去看它,暖黄摇曳的灯火下是他睡眠不足而有些乌黑的眼下,紧贴着还有一个他无法摆脱的更为巨大的黑影。

这样劳碌又过分安静的日子持续过了几天。七濑果然没有来找他,而名取也全身心在备考大学,无论是他背后的,还是腹中的,都无暇顾及。入学考试的前一天,名取依旧在仓库伏案,一直沉默的妖怪却突然开了口。它的声音嘶哑低沉,犹如被关押在青铜器里回荡。名取听了好一会儿,才依稀辨认出他重复呢喃的话语。它在说:“我想成为你的孩子”。这一次,它丑陋尖利的爪子没有对准名取的大动脉,取而代之地指向了他的子宫,名取快一步地比它先护住了自己的腹部。现在这妖怪对他的威胁远比大动脉破裂要高得多。

既然消灭不了它,名取开始小心地同他对话。那妖怪会低鸣,会哀嚎,它说它想成为人呀。名取一时怔住,这才发现妖怪的声音像是在模仿人类的婴孩哭泣。他没有遇见过想要成为人类的妖怪,也从未想过有妖怪想成为人的可能性,毕竟能千秋万代,谁会只想昙花一现呢。妖怪在骗他,想吃了他,名取这样认定,于是他不再理睬它。

他忽然想起那天七濑见到妖怪时的异样,在结束考试后,去了趟名取家,可惜的是的场连同七濑一起去外地出差,他没能见着面。等到放榜的那天,周围的考生或有朋友,或有家人陪伴,而名取却是同那奇怪的妖怪一起对考号,有人陪着当然会自在些,但这对象是妖怪又让他不自在。

结果算皆大欢喜,他考上了。

出门的时候,有人拉住了他。他回头,是好久不见的的场静司。

 

08

“周一,我来接你了。”名取听见的场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升到正当空的太阳有些刺眼,名取回头见的场的第一眼被晃了下,等眼睛再聚焦,才看清的场此时的装束,不见平时见惯了的国中制服或是运动衫,取而代之是一身肃静的黑色西服,像刚参加完法事回来,好在熏在衣上的线香还是熟悉的。

可再往上,让名取一瞬间心跳停拍的,是的场的右眼。那只曾日夜相对看着他的眼眸此时却被一层层的咒符捆住,怵目惊心。

“你的贺礼我收到了,我也想对你说恭喜,怎么,我有机会说吗?”的场抬头看了眼远处挺立的考生榜单,示意他对名取的录取结果感到好奇。

“你现在就可以说。”名取急切地敷衍了句的场,此时此刻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录取结果,也不在乎背后附着的妖怪,他只想知道的场的右眼怎么了。等意识到的时候,他的右手也已经抚上了的场的右侧脸颊,右拇指摩挲在离眼眶很近的地方,“你的右眼……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的,没有瞎,我看得见,绑得是吓人了点,你不必担心。”的场笑得很轻松,他也伸出手合上了名取摸他侧脸的手上,天气不冷,但名取的手冷得吓人。他在品,品名取透过平光镜片看向自己的神情,倒与他来之前所想的名取为自己担心的样子相差无几。

“先祖曾用右眼与大妖怪交易,但毁了约,于是那妖怪会来夺取每代家主的右眼。”的场笑盈盈地解释,仿佛说着一件已经过去很久不会复来的事,“当然,目前我的右眼还在。”他抓着名取的手去摸自己的右眼眶,让名取确认他的眼球还真真实实地存在。

可在的场轻易的笑容中,名取分明看见了他左眼底暗涌的愠色。但的场不说,名取便也不问,毕竟他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只能嗟叹,喃喃道:“我还以为你继任,我只要恭喜就好了,现在看来,却也不全是恭喜的事。”

的场拉过他的手,用食指在名取的掌心画着什么,最后一笔落下时,名取始知是清心咒,意思他都过去啦,真的不用再想了。换来名取心情复杂的一笑。

两人走进一条安静小道,牵着手,路两边是一丛丛蓝紫相叠的绣球花,远处的积水塘还未干涸,偶伴有蛙叫声,呼吸到肺里的空气清新又潮湿。

他们聊了很多有的没的,譬如的场手忙脚乱的继任仪式,七濑带他去裁缝铺定制西装与和服的故事。的场总能说很多,而名取大多时候都是听者的角色,时而搭个腔,但不会给出更多反应。的场懂得名取,他并非开小差,而是他听得过于认真。

忽有只野猫窜了出来,的场过去想逗它,却不料猫受了惊,挠了的场一手,名取一脸早知如此干嘛去惹它呢的无奈表情,却是从包里拿出手帕,蹲下,拉过的场的手,仔细地擦拭他手背的伤口。

明明是的场受的伤,但他仿佛没有痛觉,只痴痴地盯着架着眼镜的名取认真处理他抓伤的神情,像欣赏艺术品似的笑着托起腮。“周一。”的场唤他的时候,名取还在和伤口较劲,皱着眉思考要不要押着的场去打针破伤风。而的场却早已不关心这小小的插曲,他问名取:“你之后定下来了吗?”

“嗯,去东京。”名取心不在焉地回道。恍然间,他觉得自己的进路不再重要,好像只有眼前血淋淋的三道抓痕能揪起他的心。

说来,名取的成绩本可以上更好的大学,但他却将地域作为抉择的优先条件。熊本很好,九州很好,也许他想离开的只是家。他想自由了。

“这样啊,感觉会很寂寞呢……”的场呢喃道。名取直迎着烈日看向的场,判断出他的笑并非发自内心,名取便伸出一条手臂搭上的场的肩颈,在的场眼里,名取冲他笑了下,而后下一秒,就侧过身吻了他。名取的每次主动都有他的意义,譬如这次便带有安抚的意味,不像的场每次主动不需要理由,因为他会反问,爱需要理由吗?

后来,在名取前往东京上学的前一晚,两人在熊本的旅店里,当着名取的面,的场摘下了裹在右眼的符咒,他的眼睛依旧完好,这点他没有骗人。可他到底还是撒谎了,因为他右眼的眼眶盘踞着野蛮生长的狰狞伤疤,犹如在名取体内肆意爬行的丑陋壁虎。名取的指尖一寸寸抚摸着增生的疤痕,无言地落下泪,滴在了的场的左手无名指上,十指连心,的场的心脏也跟着抽痛了下。那晚他们所有的吻或多或少都沾了眼泪的咸湿。

回到现在,一吻完毕,的场抚着名取的后脑勺,让他搭在自己的颈窝处放空思绪。“今天来,除了祝你升学,还要解决一件事。”的场说着,温存的语气给到名取,而在名取看不见的地方,的场睁开左眼,刺骨到寒心的眼神直击名取背后的妖物。

“七濑说的没错,确实是个坏东西。”名取听到的场在自己耳边说,再看他时,他的嘴角依旧上扬,挂着笑容。

 

09

名取最熟悉不过的场这样的笑,同时掺杂着对即将到来胜利的宣告与对眼前猎物的践踏。

话音刚落,的场就拿起封印瓶,而在名取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画好了法阵。不等名取道来原委,更不给妖怪任何反应过来能逃跑或反击的机会,的场念着咒语,顷刻间就将这一庞然大物收在了小小的瓶中。

沉重了一周的肩终于轻了下去,妖怪被封印,委托也完成了,名取该松一口气的,可左胸口跳动的心脏兀自沉甸甸的。阴霾并未随着妖怪的封印而散去。

“谢谢你特地过来帮我。”待名取缓过这股劲,他先是感谢,“我没想到七濑女士还记得这事,也替我跟她表示谢意。”

“那妖怪是……”正当名取想说下去,的场却将竖起的食指放在了他的唇边,示意他噤声,换他来说下去:“她怎么能够不记得,她还认得。”的场说着,眼眸望向刚刚妖怪在的地方,平静地道出了令名取接下来哑然的真相:“那是的场家养的妖怪,犯大忌的妖怪。”

“周一,你有没有觉得那妖怪有不太一样的地方?”在剖开家丑前,的场忽然岔开问道。

“它说它想成为我们一样的人……这点,你是知道的对吗?”名取说话间,隐约窥探到了方才的场不与他商量便选择直接封印这妖怪的原因——的场远比自己了解这妖怪。

“很不可思议对吧?从没有妖怪会认为做人比做妖好。但,如果是被人类养出来的妖怪呢?”的场端详着名取沉入震惊,但不放弃地思考的场此番言论可能性,顿了顿接着说道,“说来惭愧,它是先代权力斗争的产物。先代不满足于只在除妖界扩张势力,将手伸到了看不见的妖怪的世界,为了让界外的种种势力倾斜于的场家,便以精血饲养妖怪,用妖怪非自然的力量作为筹码,与普通人进行政治与经济的交易。呵,简直是胡闹。”的场讥讽道。在他看来,这是段的场家应尘封于黑暗不见天光的家史,更是场试图让普通人使用本不属于他们力量的闹剧。在他看来,那些连妖怪都看不到的人又怎能妄图驾驭住妖怪的力量。

名取怔在原地,消化了好一会,一边意识到的场跟他这个外人说了多么不能让除妖界知晓的事,一边嘴忍不住机关枪似地说:“怎么可以的,他们到底怎么想的?怎么能让普通人去用妖怪的力量。我们多少除妖人都死在妖怪手下,他们连看都看不见,怎么以凡人之躯对抗妖怪?我不知道的地方,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的场家在做多么自私又危险的事!”名取简直要疯,他无意牵扯的妖怪竟然背负着的场家多么大的丑闻。

待名取发泄完,冷静下来,的场才接着说:“先代饲养的妖怪我在继任前都悉数封印,唯独一只,因为名单上它的交易对象已经去世,我找了很久不见它的下落。巧的是,那天回来,七濑跟我说见到了它,结果在哪呢,就在你的身后。”的场说着,左手轻抚到名取的肩脊,“其实,今天的谢谢该由我来说。”

而名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的场右手持有的瓶子上,他恍惚意识到什么,问道:“静司,你说实话,这些妖怪杀过人吗?”虽然附身于他的妖怪这几天并未真正攻击于他,但这可能也与自己没下过命令有关,他不吝啬于想象人类以精血交易的目的,如果沾过人血,那么他们必须被除妖。

“这没有被记载在先代的簿子里,但据我的调查,有的。”的场敏锐地捕捉到名取瞳孔缩小的一瞬,两指摩挲着白玉制的瓶子,道,“但是它们本身,被养得极为强大,我还有用处。”

言下之意,的场不准备除妖。名取不能理解他放任只要喂血就可以被命令杀人的妖怪存在于世上。况且,它们的存在一旦暴露于世,的场家也会声名狼藉,的场静司所有的心血都会功亏一篑。即便如此,也要不惜一切变强玛?他一下子不能够懂得变强的含义了。名取逆光看着的场,恍然觉得眼前人陌生。

或许是那天的日光太暴烈,或许是他们的话题太激烈,名取站在那儿,意识发散,小腹隐隐往下坠得痛,浑要将他蚕食而尽,掏空左右。

最后,他顶着不适问的场:“如果名取家没有没落,在做决定前,你是不是就会同我商量了?”

他想谈的是假使两家背后权力对等,是否就有相等的话语权了。

“如果名取家没有没落,我今天就不会把那妖怪的真相告诉你。”但的场的回复却残忍地告诉他,如果他们权力相等,那么涉及家族利益的事宜便不会同他说了。

为什么呢?因为他的能力、他的家族都不具有威胁性,所以的场才能放心地与他说。名取是这样以为的。

时至今日,名取仍能清晰地忆起听到这回答的钝痛。的场的回答让他不甘心了起码五年,直到他认清振兴名取一门已无可能,才重重地放下。

名取捂着闷痛的小腹,咬牙坚持回到仓库。电路还是未修好,只能在黢黑中小幅迈步。倏忽,有液体顺着他的腿流下,从裤管里出来,他往下看去——黑色的。于是松了口气,只要不是红色就好。可他忘记,现在他的视野只有黑色和灰色。一滴一滴,流得多了,就成了一滩,他抵着衣柜往下腾、往下腾,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散乱摊开在地上的古籍也沾着了黑色,名取奔溃地趴下身一本本抢救,抢救的方法是让他们一本本远离自己,离得远远的。

末了,他裤管里流下的黑色顺着木质地板流到了底下,变成了红色,滴在楼下打扫的家佣的扫帚旁。她惊得叫出了声。

而名取已困得合上了眼。不要打扰他休息。

 

10

的场家虽贵为除妖世家之首,但不管是最早发家还是现阶段保有头部竞争力,大头的收入来源靠的还是背后一系列运转的实体产业,而除妖的工作到了当代,说来唏嘘但无可厚非,更多已是以扬名誉、搭人脉的目的而存在着。

的场静司在继任接手这些产业前的高中时代,曾自己跟玩似地将手伸向过房地产。他低价购入传闻闹鬼的房子,在除妖后,又辅以咒术稍加改变房屋的风水与格局,当是开了光,再以除妖师的名号用正常市价售出,那些年积下来赚了不少的。

这些房屋,对普通人来说也许可称得上一句凶宅,但对于的场家,跟作祟的妖怪打交道再平常不过,若是幸运碰上强力又能为己所用的妖怪,就还可顺带便收下做式神。

但其中唯有一套,在熊本的乡下,的场在进行正常的除妖后并没有着急转手,而是留着,最后还给它挂上了的场家的门牌。至于理由,仅仅因为房屋的拉门朝南,在有太阳的天气拉开障子,靠屋外的阳光就可以把榻榻米晒得很暖,很像的场短暂待过的名取的老家,照亮过初相识的炎夏。

名取周一在启程离开熊本前的一天才知道这套房子的存在。的场以为名取送行的名义,将人约出来,带到了他购置的宅院前。

名取第一次见这套房子,的场就把房门钥匙给了他。在接下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名取都维持着接过钥匙的动作,半步没有要踏进门的意思。有好几次他快呢喃出口,但最终都咽下保持了沉默,剩下的呼吸声都显得吵了。

的场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不能懂得他是不想说还是说不出口,但能感知到他正压抑着一种翻涌的情绪。

终于,片刻后情绪爆发了。只见名取伸出手,指向大门旁悬挂着的刻了“的场”姓氏的门牌,说除非把那门牌撤下来,否则他不会进去。的场这才意识到名取真的往门牌的方向盯了很久。

名取很少跟他甩情绪,的场觉得难得,便问他要怎么处理,索性折断不挂或是重新找来工匠刻个“名取”的?

“空白的,你挂个空白的就好……”名取顿了顿,才回道,“什么都不用刻,我没有想要刻的东西。”

的场听罢,一路走向前,伸手将门牌取下,从背后的箭囊取出支箭矢,就地用打磨锋利的箭头一下一下刮划着,直到木质的门牌再也不见“的场”俩字。

名取沉默地看着的场做完这一切,这才露出一丝笑意。但他的笑是疲惫的,又复杂,并非为的场的行为所取悦。

“谢谢你,静司。”名取打起精神同的场说,的场却一眼望见了他眼底的憔悴以及有些泛白的嘴唇,不似往日气色。

名取面向阳光,将的场给的钥匙揣进了兜。“你再陪我挑样物什吧。”半响,他侧着身向的场提出这一要求。

“好。”的场应着,见名取收下了钥匙,松了口气,重新背起箭囊,抬步从门前的树荫走向太阳底下的名取。

名取带他去的是家上了年头的木质工艺品店。的场看着他轻轻俯下身来,用不该如此温柔的眼神端详着货架上陈列的每个小盒子,侧过脸凑近的场的耳畔旁悄声说,想让他挑一个他喜欢的,顿了顿又补充道,他也喜欢的。

的场陪着他,挑呀挑,认真挑到太阳落了山。最后选定了一个金丝楠木制的盒子,顶头镶有琉璃,盒身刻着山与海与云,两人都满意。的场去付了款,名取一直很小心地抱着它。

那天晚上,名取提了分手,窗外月光漏进旅店的桌子,将盒上的琉璃照得泛了光。的场不是没有预感,但因名取的隐瞒,他不得而知此刻他们要分离的原因。但他依旧拨开名取前额的碎发,吻过他的额头,祝他的前程与未来。

他不会忘记,名取的眼泪砸在他的手上是滚烫的。

离开熊本的清早,名取将昨天他和的场一同挑了很久的漂亮盒子埋在了自家的院子里。没有带铲子等任何工具,他的双手因为扒土而变得脏兮兮,此刻又为了拈香,将泥土尽数擦在了自己的衣服上,膝头的裤子也因为跪地而吸满了露水。

也许的场永远不会知道他亲手为孩子挑了棺材。那天之前,名取想了很多,老家棺材桐木制的为多,因为都用来烧而非埋的,但那是个没有成形的孩子,没有什么可烧的,便只能长埋于地,于是要好好挑个上等耐腐蚀的木材。

此刻,手中燃烧的香火缭绕着白烟,随着风飘向远方往生的路。他和的场的种种也一半埋了地,一半随了风走。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