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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像尊雕塑,双手被反射着银光的粗大铁链缚在他背后的铁栏杆上,不断挣扎着,脸上却未流露明显的痛苦,翠绿的双眸中真正存在的只是平静、空洞和欲言又止,似乎有巨大的绝望压倒下来,可他头上一顶夺人眼球的艳红贝雷帽和身前为昂利 朗格瓦高呼的的人群洪流又让整个画面显得不再紧绷,而是有些无厘头。
Oscar从传单上频频抬起头去看他,他给这位迷人青年起的名字叫做“米洛斯的拉奥孔”。
“S'il vous plaît?(麻烦你)” 棕发青年冲Oscar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说,那支细细的烟卷随着他唇瓣的开合上下翘动。
Oscar从出神的凝望里被唤回来。
“Moi?”他指指自己。
“是的,拜托你。”被缚的青年对他嫣然一笑。
“你能帮我拿一下吗?这支香烟,它粘住了我的嘴唇。”
“我很乐意。”Oscar凑到他面前去,抬手触到那支烟,青年在他手边微微低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让柔软的上唇掠过他的指尖。
Oscar把香烟拿下来时,他因为一瞬的扯痛啧了一声。
“谢谢。”青年抬起头来,靠回到栏杆上去,换回他那一副慵懒又忧伤的情态。
“不用谢,抱歉弄疼你了。”Oscar低头看着手里的香烟,把它按在铁栏杆的石基上熄灭,顺便靠在那人身边。
“你是从哪来的?美国?”米洛斯的拉奥孔主动换了英语交谈,Oscar在思考自己的口音是否有那么明显。
“不,我是澳大利亚人。”
“你叫什么?”
“Oscar。”
“你常来这,但你从不和别人说话。你为什么总是一个人?”他的语气听起来极尽关切,Oscar想,他会是一个好哥哥,但他有些误会了,Oscar并不是孤僻或者被排挤了,他只是觉得没必要。
“这儿我一个人都不认识。”Oscar对拉奥孔友好地笑笑感谢他的关心,然后向他迈了两步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他希望自己的举动看起来还算自然。
“你为什么被拷在这栏杆上?"
仿佛Oscar问了一个好笑的问题,棕发的雕塑笑起来,头上鲜红的贝雷帽乱颤着,“我没有被考进栏杆啊,”他颊侧的两洼酒窝把方才所有的忧伤都打碎了,顺带还搅乱了他的语言,原本就浓重的法语口音更加明显,介词和冠词用的一塌糊涂,笨拙更显得可爱。
他魔术师般随意晃动两下双手,紧紧绑着的锁链就在一阵金属碰撞的哗哗声里落了地。
“你的英语说的真好。”Oscar笑着夸他,无意讥讽,只是期待他会如何回应。
“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我所有的朋友都说魁北克人的法语都比我的英语更像英语。”他笑得很狡黠,很清楚自己的英语到底几斤几两,于是又换回法语。
“我是Charles,我想你该见见Arthur,”
Charles蹬到石基上,向空中挥手,对人群喊着:
“Arthur!Arthur!”
他的声音并不大,在人群的喧闹中难以分辨,有一个一头金棕色短发的学生从嘈杂的人群里狼狈地挤出来。
Oscar猜想他们应该是兄弟,他乱翘的头发,下垂的眉尾和自然上翘的嘴角都像是Charles的另一份影印。
“怎么?”示威呐喊带来的兴奋使Arthur的脸上浮着一层红晕,他让三个人之间的空气都变热了两度。
“来见见Oscar,澳洲来的考拉。”Charles从石基上跳下来,凑到Arthur身前,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吻。
“Hi,”Arthur一只手搭在Charles的肩膀上,另一只手牵起Oscar的手大幅度地上下摇晃,滑稽得不像一个握手。“我见过你,只要放尼可拉斯 雷的片子你都会来。”
“是的,我很喜欢他的电影。”
“哪一部?《他们活在晚上》?”
Oscar耸耸肩,“我更喜欢《反抗不需要原因》。”
“你知道戈达尔怎么评价他吗?”Arthur收敛起笑容,颔首以一种神秘兮兮的眼神盯着oscar的眼睛。
“什么?”
“他说他是……Charles,跟我来,快!”Arthur那则关于尼可拉斯 雷和戈达尔的秘闻还没透露完,他们身后的人群里突然爆发出更大的骚乱,Arthur拉起Charles的胳膊转身往混乱中心走去,Charles惊呼一声也下意识地拽住了Oscar。
是警察终于赶到,举着警棍和盾牌开始了镇压。发传单的,举着标语牌的年轻人们用手里的纸片和木板跟警察纠缠博斗了起来,街道成了一口沸腾的锅,法语,意大利语,英语的脏话像气泡一样不断爆裂在空中,密集又声嘶力竭,Charles和Arthur一起大笑大叫着拉着Oscar奔跑在警车前面,车灯把他们的巨大影子打在街边咖啡店的白色大理石外墙上,随着他们的跑动不停摇曳着,警笛声、人群和警察的怒吼是他们逃跑这一幕的背景音。
他们从圣米歇尔林荫大道来到塞纳河畔,Oscar感到两颊异常灼热,他不断喘气调整呼吸的同时清楚地听见自己激烈的心跳,他不知道这是因为他刚刚被警察追赶还是因为其他什么感情掺杂着生发。伏尔泰滨河路冰凉的夜风吹散了他们滔滔不绝的交谈,关于政治,电影和法国为什么从来没有好的摇滚乐队。
“所以呢,你从澳大利亚哪来的?”Arthur一边嚼着Charles给他带的三明治一边问,他脸颊被撑圆还在试着说话的样子让Oscar想到松鼠或者兔子。
“墨尔本。你们呢?你们是巴黎人吗?”
“我1959年出生在蒙特卡洛大赌场门前的弯道上。你知道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说到这里,Charles停顿一下。
Oscar把双手插进衣兜里,歪了歪头等着Charles的答案。
Arthur大概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捂住嘴嚼着三明治的同时发出一阵阵杜鹃鸟一样咕咕的笑声。
“FORZA FERRARI!”Charles突然振臂对着河面大喊。
“Forza ferrari !”他又喊了一遍,河面上的月光跳跃起来,像是在回应他的欢呼。
Arthur咽下了一大口三明治,他有点被噎住了,锤了锤自己疼痛的咽喉然后跟他哥哥一起对布满愁云的夜空大叫道:“Forza Ferrari!”他的眼角有两滴被三明治噎出来的眼泪,路灯散发出惨白的灯光铺满他的侧脸,那点闪亮的泪水和痛苦未消的叫喊听上去悲壮又激昂,就好像他亲眼目睹法拉利拿到了,或者错失了一座年度冠军。Charles拍了拍Arthur的背帮他顺气。
“我们来巴黎旅行,在这呆一个月,但这才第一周,我们就把大部分钱都扔进了蒙马特,我们输了很多,好在也赢了不少,能让我们在拉丁区租间公寓,舒舒服服地在咖啡馆和旧书铺虚度完剩下的日子。”Charles向他刚认识的朋友详细地介绍了他和弟弟的境况。
“你爱赌博?”Oscar问。
“哈哈!Oscar,其实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赌徒,只不过下赌注的方式不同,赢得的筹码形式不同,而我们恰好赌钱,也赢钱。蒙特卡洛不许她的孩子在她怀里赌钱,于是她的孩子跑到巴黎的胳臂里赌钱,我们都觉得母亲不应该把孩子管太紧。”Charles发表了一番无头苍蝇般的长篇大论,Arthur吃完了三明治,把包装纸塞进路边的垃圾桶,夺下Charles嘴里时明时灭的烟狠狠抽了一口,吐出的白色烟雾慢慢升腾汇入快要下压到他们头顶的乌云。
“我哥哥是个赌博笨蛋,我呢,是个赌博天才,我们一半的钱是被他输掉的,三分之二的钱是被我赢来的。”Charles狠狠拍一下弟弟的背,以一种轻蔑的语气告诉Oscar:“Arthur就会胡说八道,我没输那么多,他也没赢那么多。”
Oscar说自己玩牌很会出千,回头可以教他们一点小把戏。
雨下的很突然,像这样的骤雨一般都猛烈而短暂,积雨云正对巴黎发起一场六十年代的闪电战。Oscar为Charles撑着自己的外套挡雨,Arthur撑着他自己的皮衣外套。衣服全都湿乎乎地裹在身上,一有风吹过,Oscar就能感到身旁的Charles打一阵哆嗦,雨水盖了他满脸,他没法睁开眼睛看道路,任由Charles牵着他的袖子在冷水滴构成的帘子里穿梭。他们从奥赛火车站一路狂奔到Oscar在圣日耳曼大道上的旅馆。
“晚安,Oscar。”Charles在他衣服下面冲他说,在他脸颊上留下一个算是吻的水痕,然后逃离他钻进了Arthur的胳臂底下。
“晚安!”Oscar冲Leclerc兄弟的背影喊道,Charles的右手从皮衣外套下面钻出来,Arthur的左手抬高,两只手一起挥了挥,在雨幕里留下一个蝴蝶振翅般的回应,然后就被圣日耳曼大道的一个拐角掩埋了。
Oscar拖着湿淋淋的自己回到破旧的旅馆房间,他把湿衣服脱个精光扔进了洗衣篮,用一层热水覆盖掉还留在自己身上的冷水。
“亲爱的妈妈,”变干了的Oscar坐在掉了漆的棕色书桌前写信,他写道:“这次是一个真正的好消息,我刚在巴黎认识了第一个,也许是两个说法语的朋友,他们不是法国人,他们来自摩纳哥。”Oscar相信一些真正美好的事正发生在他身上,至少那晚他在一个有玫瑰花藤图案灯罩的台灯旁边写下这些字的时候,他是这么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