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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务部监察组和大检察厅的第一次合作。姜元哲兴高采烈地吸溜着炸酱面,对面的黄始木和徐东宰,两个人明明坐在一边儿,但是中间隔着的空档起码还能再塞两个人进去。
黄始木上一次和徐东宰见面是在后者的处分听证会。
姜元哲清了清嗓子,“这次要调查的参考人在首尔近郊的…哦,那不是东宰的老家吗。”
“啊?是这样吗?其实我…”徐东宰常年对外宣称自己是城里人,就连办公室里的事务官也不知道他的家乡。了解真相的只寥寥几人,很显然黄始木不在其中,徐东宰当然也有意继续隐瞒。
姜元哲白了他一眼,徐东宰识相地闭嘴。黄始木像是没听见一样心无旁骛地吃面。
“你们两个,好好干。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是别给我丢脸了。”
“好的。”异口同声。
徐东宰瞟了黄始木一眼。黄始木还是没有反应,老样子。
“高速两段,我先开,到那边休息站换你。”徐东宰调好导航,手刹一放,油门一踩。
黄始木系了一半安全带,因为汽车突然起步撞上了座椅头枕,眉头紧皱。“好的。”
“抱歉,抱歉。”徐东宰遥望着高架上堵成一锅粥的汽车,手指快速敲着方向盘,道歉并不走心。
他们从首尔市区启程时毒辣的太阳还高悬着,轮到黄始木开车时,天色已变得阴沉。
徐东宰一坐进副驾驶就歪着头睡下了。
黄始木看了一眼徐东宰,又看向那边车窗,西边,天空像暗红色的丝绸,蓝紫色的云是绸缎表面的刺绣。晚霞不详地流动着,车窗外风声呜呜。
他打开车载广播,旋钮把声音调到最轻。“今年第八号台风正在生成,目前根据轨迹预测可能于今明两天登陆…”
黄始木调整了一下坐姿,隐隐有些不安。
在导航显示接近目的地时,他把一旁睡死过去的徐东宰摇醒。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车顶,雨刷发了疯似的高速回旋,本就昏暗的乡间小道,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更是完全无法辨认方向。
“我们怎么办?”黄始木问。
徐东宰睡眼惺忪,试图把头凑近挡风玻璃看清外面,无济于事。他叹了口气。
“没事,我老家在这,我认路。前面直行。…对对,那里有个黄色牌子那里,拐弯进去。我打个电话。…喂?哦,妈,我今天回来一晚。呃…和,呃,不是朋友。…不是对象。是那个,和那个,同事一起。”
农村的房子外墙漆成白色,门口有大片大片的农田,一条小溪,远处的信号塔笔直突兀地立着。
徐东宰的妈妈推开门走过来,她就和徐东宰本人一样健谈。
“黄检察看起来比电视上还要帅哦,还有点可爱的。坐这边,坐这边…晚饭吃了吗?热点菜?我给你削点水果。”
“呃,我们…”黄始木有些犹豫。
“不用了不用了,我们在休息站吃过面了。”徐东宰低头刷着天气预报,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
黄始木注意到一只蚊子正停在自己短袖衬衫上露出的一截手臂上。
“诶你回来怎么不早点说?把你姐姐也喊回来呀。”
“人家在日本快活着呢,你去搞她干嘛…”
黄始木抬起手打算打死那只蚊子。啪。蚊子嗡嗡叫着又飞走了。
“你们明天是要去田里吗?黄检察我跟你说,东宰小时候在田里干活是我们村这片最厉害的,插秧的时候他最快,唰唰唰,他还从小讨人喜欢,隔壁田的都给他送汽水。”
“说什么呢,我就从来没完整插过一排。”
徐东宰把蚊香往黄始木脚边挪了挪。黄始木放弃了打蚊子,静静听着。
徐东宰的回话仿佛是带着些许敷衍的,总是在反驳些什么,但他总也是耐心听着,句句有回应。这是黄始木完全不了解的另一个徐东宰,一个耐心听别人讲话、而不是自己一个劲儿输出的徐东宰。
他们从前针锋相对,说话总没好气,不上手抓领子已经谢天谢地。西部时期的特检和后来的检警协商会他们似乎亲近了一点,徐东宰从绑架案中复活后,他们维持着不咸不淡的短信联系。然而后来,在黄始木的证词下,清州地检的徐东宰被革职。
他们的关系也就一刀两断。
台风丝毫没有减退之势,乡间的空气闻起来潮湿又闷热。黄始木只得在徐东宰家中留宿。
徐东宰儿时的房间里,二人并肩躺在床上。徐东宰说这整栋楼房都重新装修过,所以没有什么他小时候生活的痕迹。
除了这张床,和他小时候睡的一样硬。如今用惯了高档席梦思的徐东宰,哼哼唧唧地不断翻着身。
黄始木像他平常那样仰面平整地躺着,把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他听着边上窸窸窣窣床单被子的声音,感受着整张床在摇晃。窗户上雨点噼啪,耳边偶然又仿佛有蚊子光顾虚虚实实的声音。
黄始木睡不着。
他试图盯着黑暗中墙壁上的某一个黑点让自己平静下来,然而身旁徐东宰的存在感过于强烈。黄始木的思绪不可避免地围绕着他荡漾起来。
黄始木在听证会上作证时,徐东宰本人并不在现场。黄始木在作证时表达了他对徐东宰出于“信任”的宽容,他认为徐东宰作为一个检察官的能力出众,后续案件也证明了他的观点。免职结果下达时,黄始木锤着桌子说,“惩诫部对检察官价值的衡量,只是他为检察系统作出了几分贡献吗?”
姜元哲说,在李昌俊死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黄始木那样激动,不是审问犯人时的技巧,而是再次向系统发出质疑。
黄始木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好像睡着了。
他又醒来时,徐东宰仍然在翻身。黄始木不知哪来的冲动,转过身去,把徐东宰抱在怀里。
“请不要动,好好睡觉。”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凌晨四点,我平常每天都差不多这个时间醒来。”
黄始木的怀抱更加用力,他把鼻子靠在徐东宰的后颈。
“你想说什么吗?”徐东宰把手放在黄始木环着他要的手上。
“我刚才又梦到了惩戒处。我在想我该怎么做我的证词才能让前辈你免于被免职。”
“始木啊…别想这些了好吗?听说最近检察院都要被解散了。”
“请不要岔开话题。”黄始木坐了起来。
“…其实,其实…我想向你道歉。”徐东宰使劲揉了揉头发,转过身仰视着黄始木。“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最大的‘坏人’是检察系统。但它太抽象,我没法去恨一个空洞的概念。所以我也常常想,你这么厉害,为什么连你的证词都没能救我。但这当然不对,其实你做得比谁都好,姜前辈都告诉我了。…所以,我不敢见你。”
徐东宰突然又用手捂住脸,“我在说什么…真是没睡够在发疯。”
黄始木沉默了一会儿。徐东宰把手从脸上移开,眨着大眼睛望着黄始木。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黄始木小声说。
窗帘后面透出了一缕光,天亮了。下了一整夜的雨也停了。
“既然都醒了,干脆就起床去干活吧。反正接下来公鸡也要开始叫了,没得睡了。”徐东宰也坐了起来。“可以先去看看那片非法用地。哦,你除了西装还带了什么别的衣服?”
“我带了跑步穿的衣服。”
徐东宰看见黄始木那套黑色运动服,轻笑了两声。他们还在西部地检的时候,徐东宰为了接近黄始木,试过和他一起去汉江边跑步。但是没跑十分钟徐东宰就累趴下了。他没想到还能见黄始木穿这身衣服。
“那我们出发。”徐东宰穿着一件拼色衬衫,大红色的背心、粉红色的袖子,和绿色的塑胶靴形成奇异的时尚品味。他说这里只能找到他大学时的旧衣服,凑合着穿。
因为时间太早,不想打扰到还睡着的妈妈,徐东宰蹑手蹑脚地把铁门解锁,二人刚踏出房子,就听见公鸡响亮的打鸣。
他们走在田埂上,空气是雨后清新的味道,橘子树上的绿色果实挂着水珠,茄子紫色的茎伸展着。
徐东宰很自信地选了一条近路,被田里两边种满的蔬菜簇拥着的,细细的小道。
黄始木感受到各种蔬菜叶隔着运动裤挠着他的小腿,有些毛茸茸的,有些湿漉漉的。然而这条路在暴雨后十分难走,积水还没渗进土里,路上泥泞,一脚深一脚浅,踩进小水坑还有嘎吱嘎吱的声音,草丛里又看不清地有多深。黄始木的运动鞋很快就进了水,他不太喜欢。
从小熟悉了这环境的徐东宰倒是如履平地,健步如飞。他在不远处停下,回头。
正巧那时,黄始木滑了一脚。
徐东宰惊叫起来,大跨步走回去,“喂——没事吧!?”
黄始木叹了口气,“我站稳了。但是你吓了我一跳。”
徐东宰思索片刻。“这路怎么这么不好走…这样吧,你拉着我的手。你就踩在我走过的地方。”
他伸出手,黄始木犹豫了一下,牵住了。
徐东宰的手很大,那样几乎整个包裹住黄始木的手。
他放慢了速度,一步一个脚印。“这里有点滑,当心…这边水坑太大了,走草丛里吧…”
黄始木跟着,他虽然还是得低头看着地面,但也能看向徐东宰高大宽厚的背。安全的。
就这样,一步,一步,在或许有危险的地方,徐东宰的手会握得更紧。黄始木还在因为深深浅浅的水坑喘着气,他们已经走到了田野尽头。
天边白色的云雾渐渐散去,清晨的天从深蓝色变成浅蓝色。那里有一条大河,因为涨潮,船只停靠着,随着水波飘荡着。
静谧的。
路上没有别人,他们仿佛与世隔绝,又或者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黄始木才意识到他仍然牵着徐东宰的手。他们就这样悠闲地,像是在散步一样走着,几乎忘记了原本要去调查的事情。
黄始木望向远处,不知何时,太阳已经高悬在空中,新的一天开始了。
“前辈。徐东宰前辈。”
黄始木呼唤着他身边看着风景有些发愣的人。
“生日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