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当、当、当——
天蒙蒙亮的时候，王都总是安静的。这座城市与城市中的大多数人一道，仍滞留于梦乡，不愿离去。纵使勤快的鸟儿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歌唱，也要窝在那薄雾织成的被子里装聋作哑，想着五分钟，再五分钟……
这钟声怎得这样恼人？持续了这么久还没结束？它都响了多少次了？
等等！它都响了多少次了？
阿尔图猛地睁开了眼。
该死的！现在几点了？距离早朝还有多久？还有时间吃早饭吗？今天要讨论奈费勒的提案，必须在上朝前再过一遍。阿里木好像对黑街那里有些新的想法，得让人把资料准备好，下午和他细说。还有，今天是苏丹从地牢出来的第一天，虽然早就已经准备了一堆的应急预案，各种可能的情况都考虑进去了，昨天也特别和侍从们耳提面命过，但还是不能放松警惕，无论如何得亲自去看一眼才行——
弹射起步到一半的阿尔图被猛地摁回到了床上。
一只熟悉的、巧克力色的手臂搭在阿尔图身上，压得他动弹不得。紧接着，没等阿尔图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一团如同海藻般的不明物体就蹭了上来，在他的脖颈处惹出一片鸡皮疙瘩。
“唔，阿尔图，再睡一会儿……”
阿尔图不可能认不出来这个声音，就算它轻得下一秒就散在了空气里，就算它带着睡意浓浓得鼻音，就算它现在甜腻得像是被鬼上了身……阿尔图也绝对不会错认这个声音。
危急关头，潜能爆发。阿尔图猛地挣开了那只手臂，翻身滚下了床。
苏丹为什么会在他床上啊？！
是来暗杀他的？该死，一路上的守卫都在干什么？怎么什么动静都没有？他一路过来伤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放他离开地牢果然还是太草率了，所以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应急预案——
“阿尔图。”没有时间再想这些了。庞大的、可怖的身影正从床上缓缓爬起，投下的影子罩住了阿尔图，构成了一个无形的笼子。
要逃。必须得逃。
“阿、尔、图。”金色的眼眸睁开了，像是黑夜的太阳、吞并一切的火球；又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暗藏的怪物，凭着眼底的照膜，反客为主地成为了新的光源，不容置疑地将猎物照亮。
门可以吗？窗可以吗？有没有可以暂时躲避一下的庇护所？
“阿尔图！”
苏丹阴沉着脸，重重拍了一下床。阿尔图稳住了，没有打哆嗦——与猛兽对抗的第一要义，不要露怯。四目相对。苏丹皱起眉。阿尔图紧绷肌肉。
“给我滚上来！”苏丹怒吼道，“陪我睡觉！”
……哈？
……这对吗？
阿尔图缓缓、缓缓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打量着盘踞在床上的恶龙。
然后，狠狠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他的眼中一下就泛出了泪花。
痛，真的太痛了！
好消息，这不是梦。坏消息，这不是梦。
苏丹也被阿尔图这狠准快的一手惊到了。瞪大了眼睛，睡意同起床气一道散了个干净，惊疑不定地上下打量着阿尔图。突然，他脸颊肉抖了抖，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快从床上滚下去了。
“你竟然以为这是梦？”苏丹怪叫起来，“阿尔图，你脑子终于坏掉了吗？”
阿尔图吐出一口气，压下通通乱跳的心脏，板起脸。
“您不应该在这里，陛下。”他冷静道，“我想您应该也不想出狱的第一天就被我关回地牢。”
苏丹笑得更大声了。
“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他捉狭地冲阿尔图挤眉弄眼，“地牢？这又是什么新的情趣玩法吗？”
阿尔图的指甲掐进了肉里。
有什么不对。他想。
如果放在几个月前，他大可以先伏低做小、偷奸耍滑、谄媚讨好，把眼前混过去了，事后再细究眼下是什么情况。但现在他是苏丹，便再没了蒙混过关的权力。
这里真的是他的房间吗？天花板和墙壁的花纹都没有错，家具也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床幔和窗帘都是御用的布料，床上用品看起来也同他睡前是同一套、至少花纹和触感都是相同的，还有钟声——刚才的钟声，他每天早上都要听见的钟声。房间的窗帘拉着，看不到窗外的天光，无法判断时间。但是方才钟声的响度、音调、方向都毫无偏差。如果这是伪装，这是人为能够仿造到的程度吗？可能是魔法的效果。用魔法来直接干涉认知，让一切都成为合理。
……不，不对。哪怕这个房间是假的，他面前的人也毫无疑问是苏丹本人！阿尔图绝对不可能认错，这世上不会有比他更熟悉、更了解苏丹的人了。
这就是任何魔法、任何人都无法假扮的苏丹本人！
以此为起点，冷静下来观察，阿尔图又注意到了一些额外的破绽：那边的书桌上多了几道陌生的划痕，抽屉缝隙里露出的是他从没见过的布料，还有角落里那个摆件——他见过，但那是在玛希尔的企划书上！他正准备批准那份经费申请呢！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
平行世界，还是……未来？
没有办法分辨。必须得有更多信息才行。
如果能离开这间房间的话，鲁梅拉和奈费勒是最好的询问对象。但是如何绕过床上的苏丹会是个问题。他目前看起来没有敌意，或许值得一试？
转瞬间脑子就不知转了多少圈的阿尔图眨了眨眼，放松肩膀、手臂、腰腹，戒备褪去，转而换成了一种上不了台面的懒散。
他松松垮垮地站着，向后靠在墙上，双手环胸，扬了扬下巴，“我当然会觉得这是梦。毕竟谁都想不到您才出狱一天，就能……发福那么多。”
笑声戛然而止。
苏丹的头缓缓、缓缓抬起，黑色的发如雨水一般蜿蜒而下，露出那双锐利的金眸。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阿尔图，像是下一秒就准备将他剖皮割肉、碎尸万端。
“我的体重很正常。”他的声音很平静。
居然没有直接发火。
“是吗？”阿尔图耸耸肩，“多少？”
苏丹卡住了。
“我怎么知道！”他大叫道，“那不是你该记的吗，阿尔图！”
吼完，他瞪着阿尔图，一动也不动了，像是在等阿尔图……哄他？
阿尔图没有动，他与苏丹僵持了片刻，这才终于站直了。
“抱歉，陛下。”他低垂下眉眼，不复先前的戒备，而是全然柔软的姿态，无助、可怜，就像是祭坛上的羔羊，“我的记忆可能出现了一点问题，所以才会这样的。请您原谅我吧。”
苏丹仍是瞪着阿尔图。
他皱了皱眉，哼了一声，顿了几秒，眉头又皱得更紧了。数十秒后，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这才舒展开眉心，恢复到了先前放松的姿态。
“当然，”他勾起了嘴角，“我总会原谅你的。”
他发现了？
阿尔图心里一惊。他是蒙骗苏丹的好手，卖乖讨巧过不知多少次，装无辜更是基本中的基本，不该被识破才是。是有什么变数？
无论阿尔图心里如何惊涛骇浪，他面上仍只是笑着，“感谢您，陛下。”
“那么说说吧，”苏丹盘坐在床上，支着脑袋，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阿尔图，“你的记忆出什么问题。”
“我记忆的最后一天，是刚刚带您离开地牢的那天。”阿尔图顿了顿，“距离现在应该有点距离了？”
“哈！”苏丹大笑，“那可不是一点距离，爱卿！
“那可都是五年前的事儿啦！”
五、年、前？
阿尔图咬住了口腔内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实在是，出乎意料。”他轻声道。
“哼哼，”苏丹显然很满意于他所看到的一切，以至于他跃跃欲试地想要再加一把火，“怎么样，是不是很惊讶、很害怕？没事！这五年没什么重要的，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可以了。”
阿尔图克制住退缩的冲动。
他没有出声，只是定定地看向苏丹，面无表情。他不能出声。他可以稳住自己的身形，藏起自己的情绪，却没法保证自己开口后的声线稳定。
没关系，苏丹不需要他的回应。
他翻转身体，四肢着床，坚实有力的窄腰一起一伏，像猫一样向阿尔图爬来。当他凑近了，扬起脖颈抬头看向阿尔图时，阿尔图在心里默默敲响了警钟——他看起来太熟悉这种仰望的姿势了，阿尔图认识的那个苏丹总是低眼看人，绝不可能像他这样如此娴熟、平和地摆出这种臣服的姿态，甚至能借着这个姿势色诱！
一只手搭住了阿尔图的肩膀，然后是另一只手。苏丹跪坐在床上，直起身。炙热滚烫的手掌贴在阿尔图的脸上，带来黏腻的触感。他现在比阿尔图高了，又回到了阿尔图熟悉的俯视姿态。他的大拇指狠狠刮了刮阿尔图的唇角，又拨开了那些落在阿尔图脸上的他的长发。
“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他低哑的笑声在阿尔图耳边回荡，“我们现在是恋人。”
一个吻落在了阿尔图的唇上。
那是一个很用力的吻。苏丹的唇压向阿尔图的唇，挤压、摩梭、吮吸，逼迫阿尔图的唇瓣张开，迎接他曾经的君王。他的舌头轻易撬开了齿关，进入另一篇空间内攻城略地。他刮过黏膜，顶弄牙根，在软肉上碾过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阿尔图从舌头开始吞吃入腹。但与此同时，他那口锋利的牙却始终小心翼翼地收着，像是被驯化完全的兽，又像是拿着珍贵糖果的孩子——太喜爱了，所以只舍得舔一舔、再舔一舔，生怕牙齿一磕，糖就碎了一地。
阿尔图无法抗拒这个。
他下意识皱了一瞬眉，有一瞬想要推拒，有一瞬尝试脱身，但他的理智却在说“没必要”。
这只是一个吻而已。他对自己说。除去那些人类擅自赋予的社会意义，这不过就是一次肌肤相碰，与握手、拥抱没什么差别。没必要为此反抗，没必要为此惹怒面前的不稳定因素，更没必要失态。
在一瞬的迟疑后，阿尔图放松了身体，闭上眼，吞咽下那些被递进自己口中的唾液，舌尖发力，欲拒还迎地回应那团为所欲为的入侵者。
这不过就是一个、他确实曾经渴求过的吻而已。
阿尔图的回应让苏丹肉眼可见的兴奋起来。他下了床，又一次逼近，肌肉绷紧，发丝晃动，鼻腔里颤动着，发出笑音。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继续与阿尔图纠缠下去的欲望占据了上风。于是他只是一味地更用力、更发狠地吻阿尔图，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注定要进行到天荒地老的战斗。
——直到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陛下，”是侍女的声音，“夏玛大人在书房正等您。”
阿尔图一惊，猛地回过了神。
他不知道夏玛找他做什么，但那绝对比眼下和苏丹纠缠不清更重要。何况这正是一个极好的借口，让他从面前这个不定时炸弹前脱身，走出这个房间，获取更多信息，了解现状，掌控全局。
如何离开仍是个问题，无论如何，先表达出离开的意愿……
阿尔图抬手推了推苏丹的肩膀。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所以，应该怎么做？
阿尔图正思考着，倏地嘴上一痛，再睁眼，苏丹已经直起身拉开差距，瞪着他。
“你不专心！”苏丹控诉道。
阿尔图没有立刻说话，他的嘴唇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渗出，迫使他下意识舔了舔唇，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他没有生气，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嗯，这样才是他熟悉的苏丹。
而他所熟悉的苏丹，才是最好对付的。
“很抱歉，陛下。”阿尔图斟酌着字句——不能太谄媚，不像是一名苏丹；也不能太自然，擅自越过红线，“或许您愿意让我再尝试一次？”
他迫不及待想要离开，但正因此，绝对不能表现出丝毫“想要离开”的想法。
苏丹哼了一声。对他而言，“阿尔图迷恋自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索吻更是理所当然的，他自然不会怀疑阿尔图的话。但另一方面，阿尔图方才的走神让他恼火，他要惩罚一下这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才行。
“做梦去吧，蠢货！”他恶意地笑着，“去当你的苏丹去吧，哈！”
阿尔图眨眨眼。
好的，他现在可以出门了。话已出口，苏丹就再不会阻拦他。但是阿尔图能当上、且持续作为苏丹的宠臣站在朝堂上，就是因为他心知任何事情不能只做到百分百就好——必须得是百分之一百二十才行。
不能就这么直接走掉，容易在事后让苏丹起疑心，必须再做点什么才行。从睁眼起到现在这一段魔幻的经历在阿尔图脑海中闪过——陪睡，“恋人”，亲吻……
他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阿尔图抓住了一缕下垂的黑发，踮脚，飞速地窃了一个吻。
“感谢您，陛下。”
他飞也似地跑开了。
把苏丹连同他那惊愕后爆发的哈哈大笑一道留在了身后房间内。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