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委托人已登船，目标已登船。执行GS-501号计划。
当前位置：26.88°N, 112.86°W，速度22.9节，距目的地286.25海里。
你有12个小时接近并控制目标，邮轮抵达圣卢卡斯角前，将其转移至甲板等待接应。
请务必确保目标存活。重复一遍，请务必确保目标存活。
必要情况下，可以使用镇定剂。
预祝任务顺利，J。
这是Golden Voyager号的处女航。
成千上万人热切的注视下，这艘万吨级邮轮正式从圣地亚哥离港。低沉辽远的汽笛声响彻夜空，喧闹与灯光渐渐隐没，天与岸的边界在这一刻无限拉近。
十二层，船尾。
一个精瘦老人站在阳台上，干瘪的嘴唇抿成一线。皱纹爬满他饱经风霜的面颊，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威严又可怖。
海面被螺旋桨搅开波浪，航迹顺水延伸至远方。这是船尾客舱独享的风景，但他显然不是来参加邮轮旅行的观光客。
玻璃门被轻轻敲响，一道高大的剪影落在老人身后。
“Simon先生，Mendoza一行人已经到了，在RE11号会客室等您。”
老人沉默着。他指缝里夹着的烟烧了一大半，堆积的烟灰簌簌落下，坠入深不见底的黑夜。他在等对方主动走上阳台，只不过那一刻迟迟没有到来。
“你还在害怕海吗，Jensen？”
短暂的安静过后，他听到滑轨摩擦的声音。皮鞋踩上木质甲板，迈出一步、两步。
“……是的，先生。有一点。”
Simon皱起眉，随手将烟蒂丢了出去。他转过身，看到Jensen离栏杆还有相当一段距离，男人脸上一派平静，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却不自然的蜷握着。
“听说那次海难之后，你在洛杉矶做了三个月的治疗。效果不佳，嗯？”
“其实还不错。”Jensen瞥了眼黑洞洞的海面，扯出一个笑容，“至少我又能上船了。”
Simon不置可否，锐利的目光将对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番。他早听过Jensen的名字，在这种老牌黑帮组织里，一个有着漂亮脸蛋的年轻白人无疑是众矢之的。事实上，Jensen的前上级是掌控拉美市场的枢纽人物，能在他手底下混得风生水起，对方绝不会那么单纯。
顾问是黑帮内部最高危的一环，所有敌对势力都想从他们嘴里撬出组织的机密情报。Jensen精明、惜命，对一切都游刃有余。那场人为引发的海难夺去了他前上级的性命，但Jensen还站在这里——这足以说明，他将自己隐藏得很好。
“我跟墨西哥人做生意，以后要经常出海。”Simon收回那道令人胆寒的视线，朝客舱内走去，“别让恐惧干扰了判断，我的新顾问。”
“明白。”
Jensen点头，迅速跟上Simon的脚步。风浪逐渐远去，柔和的室内光从头顶洒下，他松了口气，脊背也不像先前那样紧绷。
晚上九点，Golden Voyager号会进行出海以来的首次剧院演出。离开幕还有不到十分钟，真正的观光客们早已聚集到甲板上，走廊内空无一人。
Simon一行表面是受邀参加首航的企业家，实际要趁邮轮进入公海的两天完成一笔交易。买家Mendoza家族掌控着墨西哥大半的战争产业，现任家主性格古怪又多疑，坚持要Simon亲自来交货才算数。老人倒也大胆，只带了个贴身保镖上船，就连那些极其危险的“货”都是雇佣当地人搬运的。
这个年逾六旬的黑手党深谙谈判之道，只有棋行险招才能赢得信任，这也是他选择Jensen陪同的原因。顾问是个手上不沾血的文职，更别提Jensen八面玲珑，又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为了将风险最小化，三人乘坐了直达会客厅的电梯。他们的着装都经过精心设计，既符合企业家的高档身份，又不会太过张扬。谨慎、大胆、善于投机，这就是组织能在龙蛇混杂的美国西部站稳脚跟的秘诀。
计划天衣无缝，但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人意料。
电梯很快到站，Jensen和保镖一左一右跟在Simon身后，穿过会客厅明亮宽阔的长廊。RE11号设在船舱最深处，房门半掩着，隐约传出交谈声。
“这里是无烟区，叔叔，您至少得……”
“你读书把脑子读坏了吗，小子？记住，规则就是用来打破的！”
“可是——”
Simon脚步一顿。Jensen余光看到老人阴沉的脸色，他刚想说什么，对方就一把推开门，大步迈入房间。
对话戛然而止，屋内的人不约而同看向门口。Mendoza家主斜靠在沙发上，嘴里叼着根雪茄，他旁边坐了个陌生青年，看模样二十岁出头，鸭舌帽、套头卫衣、沙滩拖鞋，休闲到不修边幅，俨然一副来度假的模样。
反观这边，西装革履的三人就显得有些滑稽了。
“Simon，老伙计，你来啦。”
家主站起身，礼节性地迎了两步。他看上去心情不错，不像前几次谈判那样咄咄逼人，倒是Simon的脸色越来越黑，冷冰冰避开对方伸出的手，指了指全程处在状况外的青年。
“Mendoza先生，他是谁？”
“我侄子，还在读大学，我带他出来见见世面。”家主答得理所当然，丝毫没有触怒Simon的自觉。
叫做Leo的青年一直注意着这边，压在帽檐下的眼睛在来客身上好奇地巡视。没经过专业训练的人不太会隐藏行为，Jensen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反复投向自己，最后干脆停住不动了。他没抬头，垂眼看着面前的地毯，好整以暇地等待Simon发飙。
两人相处不过一个月，他就已经摸清了对方的性格。作为一名不折不扣的英国绅士，Simon最讨厌不尊重谈判的人——而这里居然有两个。
“您可没说会有外人在场。”Simon枯瘦的手指点了点会议桌，意有所指，“我不喜欢在这么休闲的地方谈生意。”
Leo坐不住了，他拖鞋下露出的脚趾紧张地蜷起来，显然想尽快离开。
“他不会打扰我们。Leo，过来，跟Simon先生问好。”
家主依然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他招招手，得到许可的青年连忙弹起身，小跑着来到他叔叔身后。
“Simon先生。”
Leo有点怕这个板着脸的老头，却还是听话地打了招呼。之前窝在沙发里看不出，Leo的身量其实相当惊人，比Simon身后的保镖还要高出一些，更别说Simon本人了。老人仔细打量着Leo，表情一瞬间从愠怒转为警惕，随即在心里打好了算盘。
“Mendoza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派手下带他到处转转。”
“没问题。”
这是个带有监视意味的提议，但家主并没有拒绝。一直盯着地板走神的Jensen来了兴趣，他突然想知道，Simon该如何处理这个谈判前的小插曲。
一束目光落在他身上——这次不是Leo。Jensen抬起头，Simon正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拜托。不会吧？
“Jensen。”Simon平淡地下了命令，“替我好好照顾Mendoza少爷。”
现在在场所有人都看向了他，Leo的眼神尤其明显。
这个安排有太多不合理之处，但Simon没给Jensen留出质疑的空间。黑帮层级分明的制度提醒他，既然上级发话了，就必须要服从。
更何况，Leo的手已经伸到眼前了。
“你好，我叫Leo，Leo Mendoza。”很显然，这句话的热情才是发自内心的。
Jensen迅速调整好情绪，确保自己的微笑看起来自然又亲切。他抬起头，猝不及防被青年明亮的笑容晃了一下。
“……Jensen Ackles。”他碰了碰Leo的指尖，在对方想要握住他手的时候适时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跟我来。”
只有Jensen自己知道，他刚刚脑子转慢了半拍，连话都有点卡壳。都怪Leo那头乱七八糟的棕发下有张过分英俊的脸。
作为组织的专业顾问，Jensen有着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觉悟，这其中一般不包含“照顾买家还在读大学的侄子”这一项。他带Leo朝外走去，余光留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Simon言下之意是让他盯好这位小少爷，虽然青年满身都是破绽，但Jensen的经验告诉他，不能掉以轻心。
离开会议室后Leo整个人都舒展了，他还不敢贸然跟陌生的新同伴搭话，眼睛却老是不由自主往对方身上瞟，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Leo甚至开始反思自己的着装，如果早知道会遇到Jensen，他就该穿的更体面一点，至少好好梳理下头发，穿双像样的鞋子。
青年的小动作被Jensen尽收眼底。转过走廊拐角时，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坦然迎上Leo带着热度的视线。
“你想说什么？”
被抓包的Leo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本来驼着的背都挺直了。他神神秘秘环顾四周，朝Jensen靠近了些。
“呃，我是想问……”Leo紧张地摸了摸帽檐，压低声音，“我叔叔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家族企业。这么说好理解吗？”意料之内的傻问题。
Leo吸了口气，Jensen能看出他的大脑正在处理这个信息。青年的每种情绪都诚实地反映在脸上，现在Jensen逐渐相信，他确实是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公子哥。
“大概吧。”Leo放弃了思考，他看向Jensen，又露出那种灿烂的、傻乎乎的笑容。
“在会议室的时候，我还以为会像电影里那样，Simon先生推开门，身后跟着几十个戴墨镜的保镖。”说到这，Leo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Jensen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这在一场监视里是个危险的信号，但Leo——这个语气和表情直率到可爱的家伙，好像算不上值得怀疑的对象。
Leo看着Jensen微微弯起的眼角，舌头有点打结。说一个刚认识五分钟的男人长得好看是不是太冒犯了？虽然这是事实。
“其实……也没那么恐怖。起码你、呃，人就挺好的。”他选择把实话吞进肚子里。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Jensen挑眉。
“我是认真的！”Leo不假思索地说。
Jensen笑意更深，不错神的看着对方，直到青年的耳朵和脖子都泛起一层薄汗。这招对所有涉世未深的年轻人都有效，不管是调情还是谈判。Simon只说让他监视Leo，没说不允许他在任务进行时找点乐子。
不算漫长的对视中，Leo率先败下阵来。Jensen的眼睛似乎蕴含着神秘的魔法，每当男人缓慢地眨动睫毛，Leo的心跳就会加快一点点。血流过速带来的热量汇聚到头顶，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块巨大的、冒着蒸气的烤面包。
也许是法棍？他觉得自己还挺高的。
“Jen……Jensen，我能这样叫你吗？”
Leo局促地摘下鸭舌帽，插进潮湿的发丝里揉了揉。
“当然。”
“我们去楼下转转怎么样？或者甲板上……哪儿都行，这里好像有点热。”
“没问题。这就是我今晚的任务。”
Jensen收起过于黏糊的眼神，将两人的距离拉回正常社交的程度。他刚才有意递出了一点甜头，Leo的反应没让他失望。
“剧院的演出应该开始了。有兴趣吗，Mendoza少爷？”
Leo不太满意这个称呼——这也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他想起他们现在可不是在约会，Jensen或许是看在叔叔的面子上才对他这么好。青年将鸭舌帽团成团塞进口袋里，露出懊恼的神情。
“我喜欢待在安静点的地方。”他的声音因心虚而降低，试探着邀请道，“你想去看看海吗？”
想到舷窗外那片黑沉的水域，Jensen眼底掠过转瞬即逝的阴霾。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冲对方扬起一个笑容。
“你去过十二层吗？那里有一整条环形观景廊，日光甲板上的视野也不错。”
“我就住在那层！”Leo惊喜地睁大了眼睛，“不过我刚来船上不久，还没到处看过。”
巧合吗？Jensen微微挑眉。他记得刚来的时候，其余几间房还挂着空房的牌子。Leo大概是之后才入住的。
“现在也不晚。走吧。”他引着青年走向电梯，没注意后者偷偷快走了两步——这样两人就能肩并肩了。
Golden Voyager号是经典的梯级构造，越往上甲板区域就越宽敞。十二层仅有十间客房和一个自助餐厅，其余部分都被慷慨地划为了观景区。晚上邮轮的航速慢了些，海风在栈道上畅行无阻，游客们只需走出客舱，便可以饱览整片大洋的风景。
夜里风很大，环绕整个船体的玻璃围栏亮起灯，将目力所及之处照得一片辉煌。Leo按住乱飞的发丝，迫不及待地走出船舱，深深吸了一大口湿润凉爽的空气。
海洋本身就是浪漫的代名词，何况Jensen正在不远处注视着他。Leo的心脏止不住地膨胀，他迫不及待回过头，想和对方分享这一刻的喜悦。
“Jensen！”
男人没有跟上来，他站在大厅与甲板的交界处，听到声音后勉强抬头笑了笑。Jensen似乎很紧张，视线几度短暂地落在Leo身上，又迅速垂下去。Leo对这种反应不陌生，他很快意识到一件事。
Jensen如果要看他，就无法忽视他身后无边无际的海洋。这才是对方恐惧的根源。
Leo躁动的血液顿时凉下来。上帝啊，他居然无意间提出了如此任性的要求。
身体先于大脑作出了反应，Leo三步并作两步跑回Jensen身边，抓住他的胳膊往室内拉。Jensen没想到青年的力气这么大，他被拽得要飞起来，喊了好几声对方才堪堪停下。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怕海，我应该事先问清楚的……”Leo气还没喘匀就张口道歉，眉毛和眼角都耷拉着，一副做错事的模样。
“不，不，没那么严重。”Jensen举起手，示意对方冷静点。这孩子的道德感真是出乎意料的高，他不禁怀疑，Mendoza那个军火贩子家族真能养出这样的后代吗？
两人面对面站在大厅里，Leo又走近了些，高大的身躯将对方的视野全部挡住。
“这下就看不见了。”Leo认真地说，眼神诚恳到让Jensen有些头疼。
“不，我说真的，别放在心上。我半年前在海上遇到点小事故，做过治疗之后基本没事了。”Jensen简单美化了一下自己的经历，想要对付Leo这种人，就得展现出适度的真诚。
“真的？你刚刚脸都白了。”Leo半信半疑地打量着Jensen。
Jensen应该感到无奈，可事实是他几乎要笑出声了。他承认自己有点双标，面前的青年顶着这种表情和这样一张脸，不管怎样都显得挺可爱。
“我需要时间适应。对我宽容点吧，小少爷。”
Leo脸红红的，他张张嘴，看样子想反驳，一时间却找不到有力的说辞。
“好了，好了。先坐下。” Jensen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他拉着Leo走到用餐区，找了个安静的卡座，将还在绞尽脑汁的青年按到沙发上。
大多数时候Jensen都是个温和的人，面对Leo的时候尤甚。
“想喝点什么吗？我去拿。”
“不了。”Leo心不在焉，执着地越过Jensen的肩膀向外看，“这里还是会看到海。”
当然了，我们正飘在太平洋上。Jensen心想。他当时真该控制一下自己，现在患上PTSD的好像另有其人了。
他好奇地去看Leo的脸，青年的眉眼愁成一团，像是在纠结很重要的事。
“叔叔和Simon先生是不是快开完会了？”他闷闷地问。
Jensen抬腕看了下手表。九点二十二。他快速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谈判的内容（那在他被派来监视Leo之后就用不上了），以Simon的作风看，至少还要一两个小时才能结束。
“还早，足够我们到处逛逛。我真的没关系，不然我也不会同意出海。”Jensen还是不忍让Leo的邮轮旅行变得太无聊，尝试着劝说道。
“绝对不行！”Leo突然抬起头，介于蓝和绿之间的瞳孔在灯光照射下分外澄澈。
“我懂你的感觉。我其实很害怕熊，如果有人非要拉我去深山里冒险，我肯定会生气，所以我也不会让……Jensen！不许笑！”
“……抱歉，抱歉。”
Jensen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他舌尖轻轻抵了一下齿列，故意换了个暧昧的问法。
“那你要去哪？我听你的。”
Leo的耳尖微微发烧，他没想到男人会这么问，也发现自己的答案会把事情推向更暧昧的方向。
“我刚是想说……或许可以去我房间坐坐。”Leo耳朵更红了，语速也开始加快，“可我觉得这样不太礼貌，所以——”
“可以啊。”Jensen一只手撑在桌面上，用那双圆润的、亮晶晶的眼睛注视着Leo。
“你住哪一间？”
哇……哇。这会不会太顺利了？
“我带你去。”Leo脸颊泛起兴奋的微红，“谢谢你，Jensen。”
谢什么？Jensen有点莫名其妙，但他笑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