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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你知道同事们怎么评价他吗,骂得很难听。”George将煎蛋翻面,“我倒觉得他应该去看精神科。”周日上午,阳光正好。前两天开会,全程高压,他观察上司讲话时面部肌肉的走向及皮肤松弛引发地震般的抖动,人究竟是越老越讨厌还是越讨厌越老得快?
总之做这行总这样,上司老年痴呆,客户沟通障碍,自己精神创伤。“回家种地听起来也不错。”
Alex抬起头,眼神不舍地留恋手机屏幕,“他去世了。”
谁?George问道。
Alex重复那对他们二人稍显陌生的姓名,“保守派美国人,支持持枪,反对堕胎,参加政治活动时死于枪杀。”
George看过此人的诡辩视频。美国离他们很远,纽约和伦敦时差5小时,LA和伦敦时差8小时。最知名的两座城市。堕胎离他们也很远,George是alpha,Alex是beta,他们商讨日后领养孩子。
“……interesting。”这便是George的评价。拥枪派死于枪杀。
“这就是美国。”这是Alex的看法。英式英语和美式英语,英式足球和美式橄榄球,英国人谈论美国必然以半嘲的语气画上句号。
啊!美国。赌城Vegas倒还是不错。
叮咚。
George去开门,谁会清晨登门拜访呢?知晓他们住址的人并不多。
“嗨。”Lando挤出一抹微笑,略微吃力,他几乎一夜未眠,眼皮粘胶水。
George和Alex对不速之客的到来很是吃惊。他们许久未联络失踪好友,一个月,两个月?Lando不接电话,停更动态,仿佛人间蒸发。也许是去哪里度假了,Alex猜想,反正他经常神出鬼没。
如今突然现身。
“好了,我知道你们要问什么,先让我小睡一会儿好吗,我太困了。”Lando熟练地从George身旁绕过,往房间内部走,随身携带的旅行包顺手一扔,接着整个人倒向沙发。
“这就是Lando Norris。”Alex无奈地耸耸肩。
Lando一觉睡到近傍晚。醒来时家里无人,两位朋友贴心留便签:我们出门购物了,冰箱里有食物,自行加热。
他没什么胃口,等又等得无聊,只好拿手机打游戏。George和Alex回来时正是这幅场景,他说不上什么姿势,似坐似卧,上衣掀了一角,全身心投入虚拟世界带来的即时刺激。George先开口:嘿,你睡了一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玩你的电子产品吗。
噢对,有更重要的事。Lando把手机一丢,真心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有一些愧疚,一些烦恼,和一些祈求,“我怀孕了。”
我怀孕了。
我怀孕了。我怀孕了。
我怀孕了。我怀孕了。我怀孕了。
George一度怀疑是幻觉,他们所住公寓的面积还不足以空旷到有回音。但Lando讲话的尾音着实在他耳边飘了很久。
Alex想问,When?How?Where?以及最重要的,Who?他扭头和男友对视,却发现他眼里只有——Why?
你为什么要让自己怀孕?从幼儿园起,老师教我们身体哪些部位不可以被他人触碰,上小学接受性教育,了解人类如何诞生,青春期学校免费派发避孕套,一盒又一盒,你领回家做什么了,吹气球吗?
“信不信随你,我严格避孕了。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检测结果会是阳性,这不是我的错。”Lando大声为自己辩解。
“这不重要。你想留下来?”Alex问。
他忽然给抽走了气一般,肩膀塌陷下去,眉毛眼尾唇角齐齐下坠,“孕七周,有胎心了,做检查能看到心跳。”
右派人士参加辩论、演讲,为大选奔走造势。堕胎是谋杀,你死了会下地狱。路过地铁口看到有人举牌,血红色水彩笔涂抹巨大的M-U-R-D-E-R。
Lando会拼写murder吗。他有拼写障碍。George忽然想,拼写障碍会遗传吗?他的思绪不受控地向前狂奔,已经构思出未来某一天Lando给孩子辅导功课,两个人对着写作任务一齐痛哭。
他想什么呢,操错心了。Lando家里有的是钱。可以送去上伊顿公学,和王室、首相做校友。
“爸爸要我拿掉他,”Lando眼眉拧到一块去了,痛苦得很,“或者去和一个陌生人结婚。”也不算太陌生,聚会上见过几次,爸爸合作伙伴的孩子,beta,可惜善良是品质,不是性魅力。
Alex替他总结:“所以你离家出走了?”
确切地说是出逃。
或半出逃。因为没人拦他。他只需要在深夜悄悄出门,甚至开了家里最贵的一辆车。“很快他就会找上门来,抓捕我,也可能是抓捕车,我们时间不多了,快把车卖掉换钱吧。”Lando又笑了。
法学院退学率稳居榜首,学业高压引发心理问题,final周像打仗,挂科与战死无异。为庆祝死里逃生,Alex约男友George去酒吧畅饮。两人一般聊聊学业,规划假期,再谈谈彼此和家人的关系。稍微醉一些了回公寓做爱,健康节制的生活。
节制是一种人为,与自然抗力。宇宙在天平的另一端加砝码,于是Lando出现了。他拎着酒瓶走近二人,询问能否加入他们。
二人对视一眼,欣然同意。
Lando解释道:我被人放了鸽子,其他人看着又都……氛围不合。你们是情侣?cute couple。看你很眼熟,我们是一个学校的吗?
George十分确定这辈子是第一次见Lando。他和Alex同校,分别念商科和法律,而Lando与他们整个学校气质相悖。
“哈,成功人士,”Lando指指George,又指指Alex,“社会精英,”最后介绍自己,“艺术家。”他就读于中央圣马丁艺术学院。
现今是上班族、上班族,和孕妇。
George和Alex两人齐齐把脸埋进双手里。
“你们说过要领养孩子的啊。”
Alex猛然抬头,“那也不会是现在。”至少应该等他training contract结束,顺利qualify成为solicitor,等George晋升principal,两人还清学生贷款,等寻到一处好房子……继续贷款。那是三十岁以后的事了。“况且,我们只是想领养孩子,没想过连母亲也要收养。”
Lando翻找自己的旅行包,衣物塞得很满,从中捡出钱包,信用卡洒了一地。不管了,反正也刷不出钱了。又拿出几叠现金,最后是用配货丝巾扎起来的一包名表。
“对天发誓,我们坚决没有参与分赃。”George锐评,“警察来了我也会这么说。”
能出钱买得起百达斐丽和理查德米勒的人当然认识Lando Norris,至少认识Norris。噢,亲爱的,为什么要卖掉你的表?你爸爸不给你零花钱了吗?你惹他生气了吗?
因为我未婚先孕。Lando想了想,虽然他作风一向狂野,却也不愿在这圈人面前过度袒露。连带父母跟着丢面子。
“孩子的父亲呢。”George将话题拐到另一焦点。
Lando被他们二人紧紧盯着,眼神自动飘远,本能反应,“我不知道……别那样看我,我没说谎。他永久地告别伦敦,再也不会回来。”
“明知道绝不会复合,但你还是和前任睡了一觉。”
Lando眨眨眼,不清楚自己哪里有错,“呃,因为我是天蝎座?”
接着是Lando Norris漫长的星座课堂。哎呀你一个水瓶座不会理解我的,你们水瓶座都是疯子啊,Alex你是巨蟹座你应该能共情吧,不过最懂我的还是双鱼座……。
这和星座没关系。
也有点关系。Alex说,撇开他是我们的好朋友不谈,即使出于人道主义,我们也应该帮助他。George听了挑挑眉,噢亲爱的,你已经颇有政客气质。
首先要解决住宿问题,不能让孕妇睡沙发,救助变虐待。卫生间旁边是储物室,面积狭小,将杂物全部清空勉强够放一张床。前提是要先征得房东的同意,还要多交一些房租。
Lando插一句:等我卖掉我的表——
等去吧。
好在两人一个BCG,一个大律所,暂时救得起一个无业失足omega,供养他直到生产。“还要帮我付网飞订阅费。谢谢。”Lando冷不丁地又插了一句。
“我会统统记下来,等以后再找你父亲要钱。”George掏出他的小本本。
Lando无所谓地撇撇嘴,“好啊,你可以尽量虚报一些。”
总之二人世界变三口之家。三口半,Lando肚子里还有半个。George和Alex自高中起谈恋爱,同居不满一年,保持最好的状态。选Beta做恋人必然有所让步,因此总有激进派瞧不起——你们做节育手术的alpha已丧失了基本的a人格。
a人格是什么?George无法理解,节育使得激素稳定,情绪受控,身体运作更高效,将一整个月31天全部投入工作,赛级金融咨询从业者。他想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但Alex劝他,一切都太早。也许有一天你会转变心态。
转变成什么?一头每天想着做爱的动物,被一根屌控制大脑。节育手术帮助人类重获理智,同时失去生育自由。Alex说,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分手,你会遇到一个omega,你们会有很多个孩子。
George暂时想象不到那一天会到来。三十岁离他还很远。但他采纳了伴侣的建议,目前靠服药降低发情期症状。不止为恋人考虑,George无意因此给自己添光环,干这行工作忙出差多,尽可能从身体里剔掉性欲是最优选。
天,两个性冷淡。Lando真心可怜他们。
他不认为做omega有哪里不好,性爱又何谈羞耻,you only live once。George皱眉,这句话放在这话题里合适吗?但Lando不管这些,他享受人生,享受性爱的过程——和结果。他想不到任何堕胎的理由。
他又不用像George和Alex一样找工作、还贷款,把自己累得半死,只为了在伦敦活下去。伦敦是他的迪士尼乐园。
乐园迅速变荒原。
George和Alex陪他去宜家购置床具,有严格的预算上限,他只能在那一片区里挨个试躺,挑来挑去不满意,要么不够大,要么不够软,要么外形简陋得骇人。你是豌豆公主吗,Alex忍不住吐槽。
Lando很想说是。他憋住了。毕竟是George负责结账。George手拿小票面向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的Lando,怀孕搞得他总是疲倦,似乎能隐约感受到身体肌肉在逐渐软化。他正变得柔软,以适应分娩。他正在变成另外一个人。
“嘿。”George呼唤他,误以为他在为未来的睡眠质量担忧。“欢迎来到穷人的世界,你会习惯的。”
Lando不会一直做穷人,这对他来说顶多是短暂体验生活。George睡前跟Alex分析,要不是时间太晚他真想做个ppt。Lando是家里最受宠的孩子,而他的孩子将会是他父亲的第一个孙辈,按逻辑推断顶多等到孩子出生,他父亲就会妥协,接着他就能回到城堡里去,继续做豌豆公主。
Alex纠正道:豌豆公主艺术家。
George笑了,拜托,你忘了我们曾经问他毕业后做什么,他怎么说的来着,嗯……「让我爸爸给我买个画廊?」
Alex再次更正道:豌豆公主艺术家兼画廊策展人。
事实上豌豆公主适应得很快。英国人能对吃有什么要求,何况他大部分时间都没食欲。George和Alex早起上班时他在熟睡,错过观赏二人先后出门前的固定亲吻。下班回到家里,有时他还睡,Alex路过书店买了本孕期宝典,两人脑袋贴到一起,合看一本,在第三页找到答案,嗜睡是正常的,无需担心。
豌豆公主成了他的新外号。嘿豌豆公主,今晚我们一起出门看电影;嘿豌豆公主,沙发底下这张信用卡是你掉的;嘿豌豆公主不要再睡了,你已经连续睡了十一个小时,起来吃点东西吧。
Lando懒得跟他们计较,好无聊。再说了,做公主也没什么不好。
豌豆公主的安保人员于周五上门。那天George回到家,Lando还在梦中。他不禁好奇上帝到底在孕激素里放了什么,安眠药吗?还是Lando在深夜趁大家都休息,偷偷出门去跑了马拉松?这时有人敲门,齐肩短发,礼貌微笑:你好,我找Lando Norris。
此人身后站着两名壮汉。排除Lando半夜跑马拉松意外撞见黑帮火拼进而引火烧身的可能性,只会是他父亲派来的人。George脑子飞速运转,“你可以进门谈,他们两个不行。”
劝Lando堕胎的理由有很多,他很年轻,孩子没有父亲,总有一天会后悔,他根本不清楚生育代表什么,诸如此类。
劝他们不要纵容Lando的理由也有很多。但她只说了一条,以一种深刻又浅显易懂的微笑缓缓念咒——他可是Lando,你应该懂的。
George听得头痛,用拇指和食指顶住前额两侧缓解不适,忽然间抬头,问:“对了,你在来的路上有没有注意街口拐角处有一家诊所?”
对方逻辑缜密的思路被打断,一时愣住。
“我每天开车上下班都会经过那家诊所,偶尔会看到有人在门口举牌。是个棕发纤瘦的女士,常穿一身黑色衣服,她是教徒,我在牌子上看到‘神’。我一直以来都无法完全认同右派主张,alpha也没资格谈论omega子宫的使用权,嗯,至少不能公开谈论,对吧?圣经规定了什么是杀人,但我们都知道决定一切的是法律,你大学念什么专业?抱歉,扯远了。我只是想咨询,违背母体意愿堕掉一个健康的胎儿,法律层面究竟算不算谋杀呢?”他说完抬手看手表指针,“我们家的大律师马上要回来了,你需要和他详谈吗?”
“所以她就这么走了?”Lando醒来听完George的讲述,有些不敢相信。Joyce是父亲的得力帮手,晋升飞快,他亲眼见证她三言两语就把一个alpha男下属羞辱到崩溃哭泣。他很怕她。即便她只比他大几岁。
并非他看不起George的口才,只是……太反常了。还问她什么专业?是故意挑衅吗?牛津PPE,首相摇篮,怎样。
哈,好吧。George欲言又止,噢对,我把车钥匙给她了,和你的豪车说再见吧。也许她本来就是专程来提车的。
Alex在一旁给出更合理的推测,“可能是你父亲……”他斟酌措辞,你父亲彻底烦了不想管你了,如此直白伤人,他换个说法,“他希望你能借此机会学会独立。”
“我已经很独立了啊。”Lando不满道。
呃。
George和Alex齐齐沉默。
先不谈独立不独立了,你真了解生育过程和风险吗?George岔开话题。
“应该……吧。我上过生物课。”
George脑海里又响起那句话,在耳边飘近又飘远——他是Lando,你懂的。
了解生育从产检开始。George陪同,两人在前台填表,见好友面对一行又一行空格皱眉,他自然地接过笔,正确书写每一个单词,并在婚姻状况栏下的「单身」格旁边打勾。
二人顺着指示牌进诊室,医生随后进来,一男一女,个子高一些的先开口,“Oscar,”他自我介绍,胸前工作牌显示他的全名及第二性别,alpha。身后的护士则是beta。法律规定alpha医生接待omega患者时必须有beta或omega性别的第三者医护在场。
超声波照出胎儿目前状态,Lando凑近了,这里是心跳,Oscar伸手指给他看。他先是听到自己胸腔里同步震动的心跳声,接着是战栗、惊悚和喜悦,种种交汇中他似乎有泪水,伸手擦擦却是干的。
“父亲要离近一些看吗?”Oscar转头问George。
“噢,我不是孩子的父亲,”George赶忙解释,“我是叔叔。”
这插曲冲淡了Lando的慌乱,将他从幸福的恐怖中暂时拯救。他降低音量,确保只有彼此能听到,和朋友开玩笑道,“你听说过sweet home Alabama吗?你可以既是孩子的叔叔,也是孩子的父亲。”
相识多年,George早就适应Lando总是不合时宜的成人笑话,近乎一种冒犯,却不至于让人生气。一个omega讲这些能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最多影响个人声誉,Lando显然不在乎这些虚的,他乐于做个花花公子。
George眼睛过大,情绪很轻易从漂亮双眸里流出来,此刻是故意取笑,“你的常用搜索关键词是incest吗?”
攻击别人最怕的是对方不认为这是一种攻击,一拳打在棉花上。Lando眨眨眼,“不是啊,常用搜索关键词第一条是rough,第二是swallow,第三是——”
George实在听不下去,伸手捂住他的嘴。
Oscar转过身正看到他俩奇怪的姿势。
这下真sweet home London了。George面不改色地撒谎:“抱歉,他有点想吐,孕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