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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龙苏丹回来了。又一场满载战利品的征伐,凯旋队伍排了好几里地,从山野一直延伸到城门口。
王都热闹非凡。每次君主回城之日都堪比最盛大的节日,苏丹这一趟走了几个月,在他的执政生涯里也算得上长,居民都涌到街道上,跑到窗边,孩子们扒着父母的肩膀,打量那些被马车拖拽的战利品:狮头,有两人高的犀牛角,还有黄金鸟蛋!那根巨大的骨棒又是什么,传说中独眼巨人的武器么?赞美伟大的屠龙苏丹!但他这一趟走了这么久,总该在王都多待一阵了吧?
不管怎么说,人民还是喜欢他们的苏丹的。这是一位治国严明,善纳谏言的君主,把他们从前朝阴影下解放了出来。这还是一位杀死了火龙的君主!他周身被龙血浇灌,刀枪不入!龙头悬挂在王座上方,其他国家有这样的君主吗?他还善用贤才,甚至提拔自己曾经的敌人——赞美贤明的大维齐尔。更别说他有多么英俊。看那位骑在马上,半披金袍的年轻帝王吧!谁能不为之倾倒呢?他们真心希望苏丹能在王都多留一阵。即使帝国平常有大维齐尔代为执政,月色固然清明,但他们也想太阳的光辉悬在青金石宫上空。
阿尔图就在这样的致意与欢呼中前行,拨掉落到肩膀的玫瑰花瓣,最终马停在了青金石宫外。朝臣在此迎接,都穿着节日的盛装——谁都知道苏丹回来必定有赏。
苏丹下马来,大笑着跟迎上来的臣子打招呼。在还没说到政务之前,屠龙苏丹乐得展示自己的亲和,不管他拥抱、亲吻的那些华服下面隐藏的是怎样的心。大法官、财务官,诸位留守都城的将军……最后他偏了偏视线,落在离欢乐的人群有一点距离的人身上。
“奈费勒卿。”
淡然的大维齐尔行了个礼:“陛下。”
这位被民间称为清明月色的大维齐尔是唯一没有换节庆服装的人。尊贵的奈费勒帕夏穿着他惯常那身黑金袍服,带着手杖和鹦鹉,瘦削的身形,像一只游离在人群外的渡鸦。
“不欢迎朕吗?”苏丹向他伸出手去,“明明朕在外面的时候一封封写信,看起来思念过甚,殚精竭虑,现在却又冷淡疏离了?”
“陛下玩笑了。”黑衣宰相淡淡地说,“臣的书信封封只为您能即时了解国事变动,从未涉及私情。殚精竭虑臣不敢当,只是辛苦了驿站的马匹。”这句话多少含枪带棒,但被谦卑地盖了过去,“当然,陛下,欢迎回来。这是臣日夜盼望之事。”
苏丹依旧敞着怀抱,等着他。维齐尔犹豫半秒,与他相拥。民众欢呼——日月交叠的当下,歌颂屠龙苏丹吧,赞美这火龙头颅下繁盛的国度!
只有奈费勒自己知道,在被“龙血浇灌”过的屠龙苏丹拥入怀中时,他袍服下的身体是如何被灼烧。而阿尔图又抱得那么紧。他是故意的。
活动结束,宴席往往还会持续一夜,第二天早上,苏丹就要回到他忠实的朝堂上了。昨晚苏丹已经赏了一圈,今天仍然有几个侍卫捧着金盒子,苏丹的赏赐还会持续好几天。
“奈费勒卿。”在听完几位朝臣的汇报,并赏下数个金匣子后,苏丹又叫了他的维齐尔,“您昨晚拒绝了朕的赏赐,甚至连杯酒都不愿喝,还是两位爱卿劝着抿了几口,好像里面下了毒。”朝堂上一阵笑声,“但今日您跑不了了。朕不在期间,您主持朝政如此辛苦,如今国家社稷清明都该归功于您,廉洁高傲的维齐尔,至少能接受朕一个小小的匣子吧?”
“陛下明鉴,臣自始便说过,不愿接受任何赏赐,这并非出于傲慢或其他,只与自身政见相关,想要以身作——”但那个匣子还是捧到了他面前,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苍白的宰相犹豫了片刻,还是接了过来,俯身行礼:“……谢陛下。”
说什么“不接受任何赏赐”呢。众臣都在心底想。让这个固执的谏臣在朝堂上随意发言,直言劝谏,甚至可以面圣不跪,这不都算赏赐吗?甚至他的命——不都是苏丹的“赏赐”吗?
如今站在朝堂上的人,谁都知道过去那“阿尔图与奈费勒漫长的争斗”。这两人在前朝称得上你死我活,只不过事到如今,这件事已经算得上禁忌,没人愿意再提及。毕竟,如今朝堂一派冰释前嫌,明君贤相的和谐场景,还有什么必要再提呢。
况且,虽然屠龙苏丹大部分时间和颜悦色,但他们都见过龙颜大怒,那把淬银剑亲手砍掉几个脑袋的场景。那次陛下外出征伐时,几个无头的身子就挂在他的战车上……好可怕。谁想闲着没事旧事重提呢,万一触了苏丹霉头可怎么好。
——而且,那次维齐尔费了好一番功夫,但最终还是平息了苏丹的怒火,驱散了恐惧的氛围。苏丹还挺听他的,这么看,奈费勒和阿尔图的关系如今不也很好吗。
眼下,维齐尔正准备打开那个匣子。苏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迫使他接过侍从手里的金钥匙。匣子里是一截花白的断骨,镶了成片的宝石和珍珠,被做成了一支灯台。
“听村民说,当地的沼泽里有龙。朕去了一看,才发现不过是条稍长的水蛇。”苏丹笑道,“杀它杀得毫不费功夫。不过也算罕见,索性做个工艺品赠予爱卿。”
在此起彼伏对苏丹勇猛的赞扬、对这蛇骨的啧啧称奇中,奈费勒仍然没什么表情:唉,这不通人情的谏臣!他托着那截骨头再次谢恩,不知为何指尖微微发白:“…多谢陛下赏赐的奇珍。臣定当妥善保管。”
插曲结束了,话题再次转回政事。奈费勒恢复了常态,同各怀鬼胎的朝臣辩驳,并就近半年诸领地的情况向苏丹进言。几个减免税收的提案过去后,话题转到了苏丹征伐期间帝国一隅发生的瘟疫。根据那方领主的进言,灾祸还有扩大的趋势。两位总督驻扎附近,正协助对抗疫情。
“大维齐尔阁下已派人前去查探疫情,但真相未知,臣以为此地不能与先前的税收案涉及范围重合……”
这种问题总会引发最激烈的争论,根本没几个人真的在意受灾的民众。到了最后,已经厌倦的苏丹叫停了争执。刚从刺激又快乐的冒险生活中回来,谁愿意听这些利益撕咬呢!“明日再议。”苏丹说,“朕一时半会也走不了,放心吧,你们有得是折磨朕的机会呢。”
“瘟疫是吗?好吓人的名号。”苏丹书斋里,阿尔图翻着几封奏折,“真要这样确实不得了,稍有不慎就方便煽动反心。但前几年也不是没发生过,有地方官谎称当地发生蝗灾,粮食短缺,差点引发暴动,实际上发现是当地领主仗着天高皇帝远将粮草囤聚居奇,还是朕的好维齐尔带人去平复的。这次那两位总督是谁来着?”
“回陛下,是艾迈德和拉辛帕夏。”
“他俩又凑一块了。前段时间不还为了两块冬令营闹得不可开交吗?”演不和演得挺好,这些边疆地区的总督总会如此,演戏,盘算,盯着那些拨款,甚至盯着王座本身。
“再给他们拨点钱,先记在国库名下。”他对书记官说,“派人再从另一条路去了解情况。既然大维齐尔在盯瘟疫,那我们去看看总督们的动向,也注意一下民间的风向。”
苏丹亲侍领命出去了,宫仆又在门前通报:“陛下,大维齐尔求见。”
他知道他会来的:“有请。”
奈费勒进来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他没带鹦鹉,只带了贴身的手杖,仍然穿着朝服:“陛下,有关朝会上的一些事,还有您征伐途中一些政事细节,臣希望与您再详细谈谈。”
“当然,您请便。”阿尔图抬了抬下巴:“但忘了什么,维齐尔阁下?”
奈费勒顿了顿。是的,四下无人,没人再需要观赏“明君贤相”的戏码了,脚下的地砖没有铺地毯,那就是为他准备的。看似饱受宠信的维齐尔撩开袍子跪了下去,地砖的冰冷就像君主的目光。
阿尔图拿出一叠厚厚的书信,各个都没拆封:“我想您大概会把所有事都从头到尾说一遍,正好。”他一封封扔下去,落在跪着的人膝边,“就在这读吧。”
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相处方式。冰释前嫌的外壳之下,屠龙苏丹的维齐尔是他的手下败将,被他征服的又一个战利品——他恨之入骨的大敌。
跪在下首的那个人看了他一眼,开始动手拆信。在那幽深如井的黑色眼睛中,也同样倒映着最后那条。
不过讨论政务的过程倒是正常。正常,指的是两个人都在谈正事,没掺杂个人情绪,但绝不是说沟通方式正常。不提私人恩怨,这两个人的政见打前朝就没一致过,有一个做了苏丹也没用。他们从具体的政务,吵到从苏丹缺席被耽搁的改革,到过度的赏赐,民众近乎失控的崇拜情绪,又吵到屠龙苏丹如今时不时出现的这特殊的“群龙无首”。
“前苏丹尚且是在后宫玩乐,您直接给自己扔出王都去,走的地方比流放犯都远。”奈费勒又在挖苦他,“若不是仗着民众支持,想必已经被逼宫数次了,臣可无能为力。”
“说得对,爱卿,瞧你多会抓重点。”阿尔图笑,“‘民众支持’,是的,朕有这个。别管是因为您最看不起的屠龙勇行,还是您从不承认的,我的治国能力与洞察力,还是您不曾有过的,通过壮硕肌肉展现出的魅力,都保证了这一点。这是朕的资本。况且,相比前朝,群龙无首的次数也没那么多。”
“资本是会用完的,陛下。崇拜是非理性的,只要有一点引火之羽,一点煽动,过量的崇拜就都会化作仇恨,带来暴动。”他的大敌冷笑,“也请陛下勿诽谤微臣。臣从未质疑过您确实拥有的一些能力,不像某些心胸狭隘之人。况且,‘没那么多?’,确实,但您怎么不跟前朝比时长?达玛拉一次走4天,也许臣时间观念出了问题,向陛下请教,您一次几天?”
他就那么跪着,腰板挺直,拿着一封封长文书,不卑不亢地盯着他。啊,多让人烦躁。他就好像在说“你还能把我怎么办”。但阿尔图换了只手撑头,他已经不会动怒了。就让他在那里挑衅吧。反过来,奈费勒还能拿他怎么办?
——他们两个能给对方最恶劣的结局也不过是死亡。他们两个里没有一个畏惧死亡。
所以他转着只芦管笔,在书桌后面翘着脚:“你想过把我流放吗,奈费勒?”
下首的人皱起了眉。
“你的反对总是那么多。你一定想过。哈哈,我知道你,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了。你从来都没有你演出来的那么高尚,你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低劣的复仇者。”阿尔图笑,那笑意称得上温柔,温柔地打量着那个曾对他说“我怜悯你”,如今被他怜悯的人,“哦,‘人’,是吗?我可以这样说吗?”他看到奈费勒的手攥紧了纸,就像捏紧那个匣子,“你恨死了,因为命运让我这种人得胜而愤愤不平。你想象,你直到今天还在等着,盯着我,等我稍有差池,你就可以正大光明地把我扯下台来,羞辱我,就像我曾羞辱你一样。流放是不是都太柔和了?你一定打算把我公开处死,暴尸三日吧?”
“……我从不否认我对你的恨。”奈费勒还他同样冰冷的眼神,“但我跟您不一样,屠龙苏丹。”他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带着辛辣的嘲笑,“我不会毫无意义的在这里说‘想象’和‘如果’。我只在乎我想要看到的。比起这些,我自己的恩怨,还有您。您。”他轻蔑地抬了抬嘴角,“无足轻重。”
“您想看到的是啥,时代的前行,智慧的传播,海晏河清,那一类的?挺好,多伟大啊。那也就是说,直到今天,您依然认为我是能为您实现理想的工具,是吗?哎呀,多么忍辱负重的…是吧阁下?”
“……”
“那就继续工作吧。不巧,我和您想看到的东西差不多,因为朕碰巧是个好人。抱歉,题外话说太多了,天都黑了。”阿尔图装模作样地看看窗外,“我需要掌灯了。我想我能把所有这些看完,包括您没念完这些,您还留下吗?”
……这也是他们会有的相处方式之一,或者说,只是一种单纯的羞辱。屠龙苏丹的维齐尔需要跪在君主身边,头低下去,越低越好,胳膊抬起,越高越好,捧稳烛台。他要脱掉外袍,以防绶带被烛火燎到,他要在这里跪到苏丹允许他起来为止。
一个人体灯台。难以想象深受爱戴的英雄王,伟大的屠龙苏丹会对臣子做这种事。是的,他不会对其他“人”做这种事,只是奈费勒。
帝国的大维齐尔看起来瘦弱,他总带着那根手杖,看起来弱不禁风。有人说他在同侍卫学剑术,在前朝也为了…“某些事”修习过巫术,但因那副苍白的面孔,还是会有民众为他祈祷,希望帝国的明月身体健康。但此刻,常人以这种姿势捧着烛台不到半小时就要浑身打颤了,但水钟缓缓滴着,受难的维齐尔身形巍然不动。
阿尔图一直低头工作。烛火非常平稳,照亮了他的书桌。等看完第三十封积压的奏折,他终于抬起眼来看了看,奈费勒不会回应他,只是低着头。他这种时候会想什么?
屠龙苏丹的手轻轻攀上了受难者的手,一路向下,微微拽下了他的衣袖。奈费勒平常将手腕和脖子都盖得严严实实,夏天看了简直要窒息。但他知道他不会热,他也是在遮掩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阿尔图拽低了袖口,苍白的皮肤上,分散着几块深色的东西,漆黑如夜。
那是鳞片。屠龙苏丹当然认得,那是龙鳞。
阿尔图握住那个纤细的手腕,逆着从那里拨上去:“奈费勒,这样会疼吗?”
托灯的人没有说话,阿尔图皱了皱眉,又加大力道在那里划了一下,这次他感觉到了烛火的轻微摇晃。
“陛下,我是您的灯台。”低着头的人语气仍然没有起伏,像冻结的冰块,“灯台不会说话。”
阿尔图哼了一声。他是真有点生气了。奈费勒总能找到方法不随他愿,扮死人是其中重要的一种。他松开了手腕:“…钟再转一圈,放下蜡烛,到前面去说你第七封信是什么意思。”
“陛下,您的国家正被瘟疫侵袭,草民有方,可救国于水火。”
屠龙苏丹眼皮动了动。下面来求见的是个游方术士,穿得像个江湖骗子,他能看到那人周身萦绕的魔力场,但看不真切。
“说说看。”
“——陛下,您的国家遭受了诅咒!”
众臣哗然,阿尔图制止,示意对方继续说。“陛下,您曾有屠龙勇行,救一个家族脱离诅咒,也使帝国笼罩于新日光辉下。但喷火爬虫的阴影仍在您的国度上方盘旋,不是那一只,是它的亲族。它至今仍在咒诅您的国家。”
“陛下,您的国家还有另一条龙。唯有杀它祭血,才能消弭灾厄。”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