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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今年的夏天好像没有那么热,九月还没到,气温就降下来了。
中午秦枫在食堂吃饭,“啪嗒”,他面前降临了一个喜庆的红色小盒。
“老秦,请你吃喜糖。”
“行,哪天啊?”秦枫问。
年轻的刑警笑得春风得意:“下个月月底,在凯悦酒店。”
“红包肯定到,”秦枫笑着拍拍后背的肩膀,“人就不到了,月底回一趟汉洲。”
“别介啊,喜酒得喝一口吧。”
“真去不了,回汉洲早就定好了。”
“你这,每年都回汉洲,差一年都不行。”
“你还真说对了,”秦枫食指敲敲桌面,“还真是差一年都不行。”
他端着餐盘站起来:“放心吧,哥肯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九月底,秦枫雷打不动回汉洲,他得回去看看胡小跃。
开车到汉洲时已经挺晚了,秦枫进门时,胡绍基和陈雪芳在看电视,听到开门声,两人都站起来迎他。
秦枫从柜子里找出拖鞋:“还没睡呢,下次别等这么晚了。”
“我跟你胡叔也没事儿,你不到我们睡不着。”陈雪芳笑着说,“我去热热菜。”
秦枫追在她身后进了厨房:“您别麻烦了,我随便吃一口就行。”
陈雪芳说:“不麻烦,都做好了,热一下就行。”
“那行,”秦枫笑说,“辛苦陈姨来。”
进到客厅,他跟胡绍基说:“叔,我先跟小跃打个招呼。”
客厅阳台种了许多花草,还设了一张棋桌,棋桌正对着的,是胡小跃的祭台。
秦枫燃了三炷香,对着黑白照片说:“小跃,我回来了。”
十年前的今天,缠绵病榻多年的胡小跃因病医治无效,与世长辞。
01.
胡小跃走后,秦枫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入睡。他申请调离汉州,叶天佑劝他再想想,毕竟汉州是省会城市,调出去就不好回来了。秦枫摆摆手:“谢谢领导留我,但我真的想换个环境了。”
老叶不多劝,秦枫是他亲自带进市局的,他最了解。秦枫这些年一直单着,谁催都不好使。胡小跃的离世对他们来说都是个打击,只是老叶觉得经历过这件事之后生活还是得继续。而对秦枫来说,胡小跃的离开,却是女娲都不能弥补的天堑。
2008年八月,举国上下沉浸在奥运的欢腾中。刑侦支队的扫黑工作正在收尾阶段。临近下班,秦枫还在琢磨线人递上来的线索。
老麦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办公桌上:“待会儿去荷花池买点卤菜,上我家看比赛去?”
“嗯?”秦枫反应了一会儿,“行啊,叫上小跃。”
“叫呗。”老麦扬起示意秦枫打电话。
“你打吧,我欠费了。”秦枫撒了个不算高明的谎。其实是这两天胡小跃不怎么回他短信,他还在反思哪里惹到胡小跃了。
“又犯什么病呢。”老麦念叨着掏出手机。电话那头持续传来忙音,“臭小子脾气大了,不接我电话。”
“不能够吧。”秦枫跟着拨通了胡小跃办公室的座机,同事接起来说是他下班走了。
老麦跳下桌子:“直接上他家逮他去。”
两人均有些担心。胡小跃平时就是个笑摸样,从来没有联系不上的情况。加之上次歌舞厅抓人的动静闹得挺大,行动结束后,秦枫每次上车前都要检查车况以防漏网的犯罪分子打击报复。这种状况下,胡小跃不接电话显得格外反常。
不过两人嘴上都不说,还笑骂师弟欠收拾了。
车子快到胡小跃家小区时,秦枫的电话响了。“小跃你忙啥呢,我跟老麦……”
“师兄,”胡小跃的声音鲜少这么疲倦,“你们俩身边还有别人吗?”
秦枫回头看了老麦一眼,“就我俩,你说吧。”
“上次在歌舞厅抓捕,苏洪宝跑了,消息是我放出去的,”胡小跃打开窗户,远处夕阳落下,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我手机里有跟他们往来的短信,通话我用录音笔录下来了,在书架第二排《刑事案件侦查》后面……”
地下钱庄案没有更进一步的进展,上面已经让结案了。但胡小跃觉得有些疑点没有梳理清楚,他打了报告,希望能再争取一些时间。胡小跃第一次接到威胁电话时,当然是觉得不可思议。第二次、第三次也同样嗤笑着告诉对方:“我是警察。”
甚至那头说:“你爸妈感情挺好,今天去菜市场遇见他们了,两人买菜还手挽手,这个年纪了,难得啊。”胡小跃听了也只是嘱咐父母注意安全,别去人少的地方。
直到有一天,胡绍基被追尾,因为轻微脑震荡住进医院。胡小跃再次接到电话:“令堂身体还好吧?手下人没轻没重,你放心,赔偿金我找人送过去了。”
胡小跃次日在办公室抽屉里看到了几沓百元大钞,他惊恐地四处看,似乎没有任何异样。这让他更加无助。他本来打算向上级汇报这件事,可是分局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他的办公桌里竟然明晃晃出现了几沓钞票,这说明已经有人走歪了,他不知道该向谁汇报。
胡小跃夜不能寐,他劝说父母出去旅游,趁着年轻多转几个地方。从父母开启旅程那天起,胡小跃就不停收到短信,平淡地描述着二老的行踪。
他屈服了,在歌舞厅抓捕行动开始之前,给那一串号码发了一条短信。从那天起,他再也不认为自己是个警察。
他心想,就这一次。再也不联系这些人。可是这不是他能决定的。每当他不愿意透露案情进展,家门口就会出现礼盒,一开始是烟酒,后来是现金,甚至没有包装,就这么赤条条摆放着。
他写好了情况说明,将证据整理好,然后拨通了秦枫的电话。
秦枫听到这个消息,短暂的震惊之后捕捉到了胡小跃的低落情绪,“见了面再说吧,我俩马上到了。”
胡小跃像是没听见对面在说什么,自顾自说:“梅州分局有人路走歪了,具体是从哪一层开始歪的,很难说。你们要小心。”
交代完一切,胡小跃释然地笑了。他叹息似的喊了一声:“师兄…”
“诶,”秦枫忙不迭答应,全力奔跑让他气喘吁吁,“你等着,我跟老麦停好车了。”
此前有一段时间,挑明的话就要宣之于口。胡小跃频繁地约秦枫吃饭,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于是第二天接着约,直到秦枫敲他脑门:“那点工资经得住你这样花呀?”
钱也花了,该说的话没说出口,胡小跃懊恼极了。不过也好,他的结局是如此仓促不堪。
这是他最后一通电话,本应该再说点什么的。只是有些话,终究是没能说出口。临了只剩了一句:“再见。”
“胡小跃,下来拎东西!”秦枫和老麦朝胡小跃家那栋楼奔跑,快到楼下时,不知哪里冲出来几个骑自行车比赛的小孩,他俩的步伐被迫慢下来。
老麦情绪崩溃地对着几个小孩大喊:“在这儿骑什么车啊!”
秦枫仍然对着电话喊胡小跃的名字,但得不到回应,他抬起头,胡小跃摘下警帽,他笑着,分不清是委屈还是解脱。秦枫近乎失声地大喊着胡小跃,但他还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人从窗口一跃而下,砸倒楼道口停的一排自行车。
周围人声嘈杂,秦枫却彷佛时空仿佛静止了,他感受不到周遭的一切,只是凝视着胡小跃睁大的眼睛、扭曲的肢体,和他脑后那一滩黑红的血。
“操。”老麦不忍看,别过头,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叫了救护车。
秦枫总觉得那段时间他一定是去了别的地方,不然为什么这辈子都回想不起来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胡小跃是怎么被送进医院的,他是怎么在抢救同意书上签字的,他通通记不清了。
秦枫的记忆是从胡小跃转进重症监护室开始的。他记得医生说了很多医学名词:闭合性颅脑损伤,多处粉碎性骨折,心脏、肺部、肝脏等器官积液或血肿,颈部脊髓损伤。
他反复地查阅这些名词意味着什么。有一天他在办公室里小憩,听着大家在讨论昨晚的比赛。他想,胡小跃跳楼了。
但胡小跃没死成。他在重症监护室毫无知觉地躺了半年,即便只是躺着,也受到纪委的全天候监守。
他留下的录像秦枫看了一遍又一遍,通讯信息里满目侮辱、威胁的字眼,秦枫已经能背下来了,每次觉得压力大得喘不过气,想放空自己的时候,这些字眼连同胡小跃说“我不配做一名警察”时苍凉的笑容就涌入脑海。
秦枫比任何人都急切,他不知疲倦地跑线索,但再晚都会来医院探望,哪怕看不到人,也要去护士站问问胡小跃的情况。有一次出完外勤,已经凌晨了,他还是打车到了医院。到了病房才知道,胡小跃在抢救,刚刚下了病危通知。
胡绍基和陈雪芳坐在抢救室门口的长椅上,相互倚靠着。
秦枫强撑着安慰二老,也像是安慰自己:“没事儿的,肯定没事儿的。”
天蒙蒙亮时,手术室的灯才灭掉。医生顶着一头的汗,告诉他们胡小跃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秦枫当即就觉得全身发软,他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快要要倒下时,他被陈雪芳攥住了手。秦枫绷住的弦断了,扑在陈雪芳的肩上大哭。
他只有一个想法,胡小跃不能死。
02.
从眼睁睁看着胡小跃跳下来的那一刻起,秦枫的心就悬着,再也没有落下来过,一直到胡小跃醒来。
那天他在邻市出差,胡绍基打来电话,声音颤抖:“秦枫,小跃醒了。”
秦枫猛踩一脚刹车,汪涛问他出什么事了,秦枫拉下手刹,手抖得无法控制,他有种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良久才红着眼睛说:“小跃醒了。”
然而这种喜悦随后几天就被另一种焦灼取代,胡小跃体征刚平稳一些,调查组就来对他进行询问了,哪怕他只能做出点头、摇头这样的动作。
秦枫对此很不满,胡小跃现在还这么虚弱,非要急着问他做什么,万一胡小跃情绪太激动,体征再次紊乱怎么办。况且他还没见着人呢,先让这帮人见上了。他还在老叶面前提了一嘴:“小跃现在的身体情况,还不适合接受审问。”
老叶拧开茶杯的盖子:“我知道,但厅里也是着急。”
秦枫阴阳怪气:“还挺会挑时机着急的。”
终于能去见胡小跃的那天,秦枫一大早起来刮胡子,他最近过得太不修边幅了,怕胡小跃见了担心。
推开病房的门,秦枫先看见的是胡小跃的笑脸,然后看到他剃光的头发,和插入他身体里的各种管子。
秦枫突然想喝水,冲一冲胸中的郁结。他故作轻松地坐下,说:“好久不见。”
胡小跃做了气切,还不能说话,他努力的张着嘴想说什么。
秦枫当即就看懂了他的嘴型。胡小跃在向他说对不起。
“别说这个,”秦枫皱眉压下眼中蒸腾的热气,“师兄不爱听这个。”
两行眼泪顺着胡小跃的眼角滑进枕头。
“怎么回事儿啊胡小跃,”秦枫用手背擦拭他的眼角,“好了啊,不哭了。”
胡小跃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他仍然没有从绝望中挣脱,秦枫越是温柔地安慰他,他越是深陷其中。
秦枫握住胡小跃的手。以往胡小跃也算得上强壮,此时手腕细得秦枫都不敢用劲。
他不知道什么是真相,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有真相。但他还是久久地握着胡小跃:“不怕,有我呢。”
胡小跃闭上眼睛,侧过头,不敢看秦枫。
这不是他想要的再见。
秦枫知道他在躲避什么。他只是摸摸胡小跃的头,笑说:“发型不错。”
胡小跃的头发早在手术时就被剃光了,在ICU里护士也会定期帮他剃头,现在他头上只有一层短短的发茬。
胡小跃合着眼睛轻笑,他听见秦枫说:“跟个猕猴桃似的。”
病房里并非只有他们,纪检的人正严肃地坐在一旁。秦枫只能点到为止,他轻轻拍了一下胡小跃的肩膀:“放心吧。”
胡小跃的身体日渐恢复,一个月后转入了普通病房。因为要不定时接受问话,胡小跃得以住进单人病房。病房的窗边有一排沙发,白天父母坐在那里陪他治疗。
晚上这张沙发就成了秦枫的床。熄灯之后,他悄声说:“这儿熄灯这么早,比咱在警校的时候还规律。”
胡小跃笑盈盈地看着他。用嘴型说:睡吧。
秦枫怎么可能睡得着,他们上一次这样共处一室放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他侧躺着,注视着胡小跃,问他:“疼吗?”
胡小跃先是一愣,然后摇摇头。他张张嘴回应:不疼。
借着窗外昏暗的月光,秦枫捕捉到了胡小跃嘴唇上的死皮。他起身,冲了一杯温水,用棉签沾湿了帮胡小跃润湿嘴巴。然后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沿着床边坐下。
秦枫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半张脸被月光照着。“小跃。”
胡小跃眨眨眼睛示意自己在听。
秦枫的眼睛里折射出微弱的光:“今年热得早,这才四月呢,路上就见着有人穿短袖了。”
他拇指摩挲胡小跃的脸颊,语气中尽是无奈:“你看你,睡了好久。”
胡小跃努力想笑给秦枫看,嘴角却紧紧抿着。
“没事儿了,”秦枫轻声说,“现在没事儿了。”
窗外一天天绿起来,胡小跃的气切封了,他重新学着吞咽、发声。胡小跃能说话了,秦枫是听陈雪芳说的,这人不愿意在他面前发声,那秦枫就当不知道。
最近队里排了班熬夜盯梢,但秦枫下了班还是会先来医院一趟。胡绍基和陈雪芳原本只用准备胡小跃的流食,见秦枫一趟趟跑,也每天想着给他做点好吃的。
病房的小方桌上每天都摆满了菜,跟过年似的。秦枫进门先用洗手液仔细清洁双手,然后问:“今天有啥好吃的?”
“炖了排骨,你叔叔烧了个鱼,最近香椿嫩,做了你爱吃的香椿煎蛋。”陈雪芳一边说一边给秦枫递筷子。
秦枫接过碗筷,对胡小跃笑了一下:“吃了没?”
“刚吃过。”
听到这个回答,秦枫险些失力将碗摔在地上。他喜出望外地看着胡小跃。
“我刚刚吃过了。”
胡小跃说得很慢,声音听起来比从前多了几分砂粒感。
秦枫爽朗地笑了两声:“那我可就放心吃了。”
可坐下来时,他手抖得夹不起菜,只能大口塞米饭,压制住不停涌上来的眼泪。
这两天忙得紧,汪涛抱怨说家里小姑娘歌唱比赛他都没空去,一转头,秦枫正对着电脑屏幕发笑呢。
“你咋了?”汪涛问,“查案查疯了?”
“这才哪到哪,”秦枫悠闲地转着办公椅,“是小跃,他气切管摘了,能讲话了。”
年轻的同事觉得秦枫夸张:“身体肯定是会慢慢恢复的。”
汪涛表示理解:“我闺女会说话的时候,我也是这个心花怒放的样儿。”
“滚蛋,”秦枫笑骂,一脚踹在汪涛桌脚上,“能是一回事吗?”
03.
夏日来临,厚重的衣服被收进衣柜里,人似乎也跟着轻盈起来。汪涛形容,秦枫头上那一团乌云散掉了。有一段时间,秦枫的焦虑和严肃弥漫了整个办公室,他倒不会乱发脾气,只是底下的人难免小心翼翼。
这会儿倒是当上亲善大使了,晚上下班的时候他问了一嘴:“今天谁去盯贺彪?”
“我跟小徐。”汪涛说。
“今晚估摸着又得到二半夜了,你带着小徐吃点好的,”秦枫轻松地搭上汪涛的肩膀,“明天找我报销。”
汪涛狐疑地皱眉:“这么好?”
秦枫点头说:“日行一善。”
医生说像胡小跃那么严重的高空坠落伤,能生还已经是个奇迹,遑论苏醒过来,并且智力正常。
陈雪芳听了,当天就去庙里还愿了。她和胡绍基刚从公职上退下来,从前也不信什么神神鬼鬼,胡小跃躺在ICU里在生死线上挣扎的时候,他们才体会到,人不到绝境里是看不见观音的。
秦枫不能跟着他们去见观音,但也想着,要尽力地散发善意,希望观音能看见他。
他喜滋滋到了胡小跃的病房,陈雪芳和胡绍基在门口等着,说是胡小跃在接受问话。三人并排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胡绍基突然问:“咱俩点一根去?”
两人散步到楼下花园,胡绍基上下打量着秦枫的警服,说:“小跃从小就想当警察,小时候在被窝里偷着看漫画书,他妈妈跟他说,把眼睛看坏了就当不了警察了,他还真就不看了,到点就关灯睡觉。”
胡绍基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这身警服啊,他以后是不能穿了。”
秦枫看了胡绍基一眼,但没说话。这个结果他早已有猜测,也旁敲侧击从老叶那里得到一些印证。因为协助主要嫌疑人成功逃脱,胡小跃免不了滥用职权的罪名,秦枫听说叶天佑去游说过,刑事处罚可能有得进退,但是这个职位是保不住了。
可是真的得知这个结果的时候,秦枫还是不太能接受。
胡绍基说:“早知道是这样,当时就应该让他看漫画,可劲儿给他买漫画。”
秦枫盯着地面,突然后悔今天下班没换便服。他被烟熏得微微眯起眼睛:“我就先不上去了,回去换身衣服。”
胡绍基不赞同地摇头:“就这样去吧,他迟早要面对的。”
点完第二支烟,陈雪芳打电话给胡绍基:“上来吃饭吧。”
秦枫进门迎上了胡小跃的笑脸,只是笑得很勉强。
“累不累?”秦枫也跟着笑。
胡小跃在ICU昏迷半年多,前段时间转到普通病房也是成天昏昏沉沉,到现在体力还是很弱,每天清醒的时间不多。
“还好,”胡小跃抿抿嘴巴,“就是渴了。”
秦枫拧开保温杯的盖子,插入吸管后递到胡小跃嘴边。
喝完水舒服多了,胡小跃笑眯眯说:“谢谢师兄。”
秦枫伸手掐师弟脸上所剩无几的肉:“不客气。”
胡小跃又想起之前没说出口的话,他对秦枫的触碰感受复杂。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动心,可是也知道现在更无法说出那些话了。
秦枫又去抚摸他的发顶:“现在不像猕猴桃了,像大板栗。”
胡小跃抬眼能看到一点点发茬,说:“再剃回猕猴桃好了。”
秦枫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喜欢你头发长一点的样子,好看。”
胡小跃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催秦枫去吃饭。
他不知道秦枫出于什么心情说出这句话,但他听来,总觉得有别样的滋味。
胡小跃仍然瘦得厉害,几乎是皮贴着骨,但是这两天不用严格控制流食了,能正常吃喝之后气色好了一些。
一切向好,秦枫心情舒畅。出完外勤大家都要回去休息,他丝毫没有疲倦的迹象,准备去医院。
他匆匆到达医院,却看到胡小跃一张漠然的脸。胡绍基和陈雪芳的脸色也不好。
秦枫当下没多问什么。
天色不早了,秦枫让二老回去休息,今天他来陪床。
胡小跃终于开口:“我不用陪。”
秦枫耐着性子哄:“那你陪我行了吧。”
“你们都回去吧。”胡小跃一脸的烦躁。
“行行行,你自己呆一会儿。”秦枫跟二老一起下楼,他趁机问出口,这才知道今天医生查房的时候给胡小跃做了个肌力评级,从医护人员的只言片语中,胡小跃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
他的颈部脊髓损伤不可逆,因此他将永远失去控制自己躯体和四肢的能力。
胡绍基复述完叹了口气:“我当时怎么就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他总觉得是自己名字没取好,让儿子面对这样荒诞的命运。
“您别这么说。”秦枫紧缩着眉。回病房前在楼下踱步,摸了一下口袋发现没带烟,他无力地靠着墙,终于感觉到累了。
虽然此前就查过脊髓损伤是什么意思,但秦枫还是想着也许胡小跃的损伤没有那么严重,也许锻炼锻炼还能跟以前一样。
原来观音没有看见他。
进病房前,秦枫从小窗望进去,里面黑漆漆一片。他轻轻推开门,听到胡小跃再次说:“你回去吧。”
“还没睡呢。”秦枫尽力维持平静。
“我想一个人呆着。”
秦枫油盐不进:“你呆着呗,我不发出声音,你就当我不在。”
“我不想看见你,”胡小跃气得呼吸都重了,“我一看见你就觉得自己傻逼。”
他说话还是有气无力,隐没在黑暗之中,很多情绪也被放大了。
秦枫想骂他两句,又狠不下心。最后沙哑着声音说:“快睡吧,有事儿明天说。”
后面接连很长一段时间,胡小跃惜字如金,连眼神都不肯给秦枫。
医生会诊过后,认为胡小跃应该开始康复训练了,所有的生活技能都要从头学习。
第一天坐起来,胡小跃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坐稳,他甚至感受不到下半身的存在,他端不起碗,也拿不动水杯。恐惧和愤怒充斥着胡小跃的大脑。
那天秦枫刚踏进门就被下了逐客令:“你走。”
“小跃,好好说话。”陈雪芳眼神复杂地看了儿子一眼。
“没事儿。”秦枫转身走了。
他拿胡小跃一点办法没有,现在急需找个人聊聊,于是把老麦约出来一起吃晚饭。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秦枫可能是醉了,眼尾绯红。
“臭小子跟我摆上谱了,要不是看他病着,非给他揍一顿。”
杯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响声,老麦附和:“行,咱俩一人两拳。”
秦枫压根就没夹几筷子菜,酒劲上来了就呆呆看着沸腾的红汤。“小跃爱吃火锅,其实我不爱吃,太辣了。”
“等他出院了,咱再约一个,”老麦故作豁达,“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好受,咱得给他一点时间。”
他也眼睁睁看着小师弟从六层楼高的地方掉落在眼前。
“怎么弄啊,”秦枫喃喃自问自答,“不知道怎么弄。”
胡小跃不想看见他,秦枫就不在白天去医院。他跟胡家父母约定晚上他去守着,他们休息好了,白天才有精力照顾胡小跃。
一开始陈雪芳并不同意:“秦枫,你工作就够辛苦了,小跃这里有我们。”她知道胡小跃从入了警校就一直跟着秦枫,两人关系好,但照顾病人不是一件易事,他们也不好意思太麻烦秦枫。
“没事儿阿姨,”秦枫笑着说,“医院安静,我在这睡得香。”
秦枫以为胡小跃一直不知道这件事,直到第三天清晨,他在被一阵细碎的声音吵醒。睁开眼,发现胡小跃正在够床头柜上的杯子,半个身子垂在护栏外。
“怎么不叫我?”
秦枫起身想把他扶回去躺好,胡小跃却倔强地不肯配合,还在努力地伸手,好不容易够到了水杯,却没有足够的力气举起来,反而脱力将它打翻。
身体被强行扶正,胡小跃失神地看着天花板。
“师兄,我不想这样。”
秦枫很久没听到这一声“师兄”了,他却高兴不起来。“我知道。”
他重新倒好水,但是胡小跃不肯喝了。
“你不该救我的。”胡小跃说。
“啪!”
秦枫重重把杯子放下,他胸口剧烈地起伏,开口时带着哭腔:
“胡小跃,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这句话。”
05.
胡小跃仍然每天跟着医生做康复训练,他慢慢能坐稳,虽然还是四肢无力,但坐起来的视角还是让他很高兴。
秦枫还是每天晚上来医院,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胡小跃对他的冷漠。对于胡小跃康复的进度,他只能从胡家父母或者医生那里得知。
胡小跃深知那天说的话伤人,但并不想修复。他巴不得秦枫别来了,他不想再半夜看见秦枫挂着黑眼圈给他按摩没有知觉的腿。
可是接连几天没有秦枫的消息,他好像又没有得偿所愿的感觉。
最近胡小跃睡眠不太好,这天晚上他又睡不着,只能屏息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火机清脆的声音不断传来,近得像在枕头边。是秦枫。
胡小跃叫醒胡绍基:“爸,我想出去。”
胡绍基还探了探儿子的额头,别是发烧说胡话。“大半夜出去干嘛?”
他疑惑着把儿子扶上轮椅。
胡小跃拒绝了父亲的陪同,这是他头一次独自离开病房。
他一眼看到了走廊尽头,颓唐的秦枫。
听到声音,秦枫转过头,看见胡小跃使用电动轮椅缓缓靠近。
他静静看着,心如刀绞。
“苏洪宝抓到了。”秦枫的声音哑得像另一个人。
胡小跃睫毛轻颤。秦枫的状态太不对,脸上还带着伤。他顾不上问抓捕的过程。“你怎么了?”
秦枫垂着头,火机明明灭灭。“汪涛中弹,没抢救过来。”
胡小跃瞳孔睁大,半晌后又靠近一些,直到膝盖碰到秦枫。
秦枫脱力似的,整个人伏在胡小跃腿上无声地恸哭。
胡小跃同样笼罩在悲戚之中,他抚摸着秦枫的后脑勺。在不愿相信汪涛的牺牲之余,他也在为那天出口的话后悔。
秦枫没有崩溃太久,惦记着胡小跃身体没有恢复好,他坐起来调整好心情。“太晚了,我送你回病房。”
胡小跃说:“陪我下去走走吧。”
来医院的人总是步履匆忙,秦枫也是其中的一个。他还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医院花园的景色。
胡小跃轻轻合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他都快忘了自由呼吸的感觉,一切彷佛只是一场很长的梦。
夜风微柔,他们好像走到了另一个世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任由风从他们之间穿行。
走到一处繁华落尽的篱笆,秦枫在长椅上坐下来。
“行动之前,汪涛说明天得早起,答应了闺女要送她上学。”
他点燃打火机。
胡小跃注视着火苗,他想说对不起,却发不出声音。
秦枫刚要点烟,想到胡小跃的身体,又把烟收回去了。
“抽吧。”胡小跃说。
秦枫摇头。
胡小跃朝他伸手要烟盒。“那我来一支。”
“就一口。”秦枫严肃地竖起食指。他在嘴里点燃烟,吸了两口才递给胡小跃。“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胡小跃吐出烟,说:“去年。”
“不学好。”秦枫垂下手,食指轻敲抖去烟灰,然后把胡小跃抽过的这根烟放到嘴里。“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胡小跃沉默半晌,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害怕了吧。”
秦枫隔着薄薄一层烟雾看向胡小跃:“师兄应该早点察觉的。”
胡小跃眼眶红了,他摇摇头。
秦枫指尖颤抖。胡小跃以身入局换来地下钱庄案的重新启动,如今身体孱弱多病,汪涛早上还给他带了包子豆浆,现在就躺在太平间里。他想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几片叶子被风带起,短暂离开地面,又落回去。
“回去吧,太凉了。”秦枫起身,推着胡小跃往回走。
胡绍基一直没睡,秦枫进门劝他回去休息:“我送您回去,我明天休假,晚上住这儿。”
胡绍基推脱了几句,胡小跃头一次主动留秦枫:“爸您回去吧,师兄在这儿没问题的。”
“你还指派上了。”胡绍基不放心儿子一个人在病房,他拒绝了秦枫的提议,“我打车回,你俩早点休息。”
秦枫搂抱起胡小跃,将他轻轻放上床。感受到胡小跃的骨骼,他很想回到一年多前,胡小跃还好好的时候。或者更早以前,老叶给他递出橄榄枝调动到市局的时候,他会说出拒绝,安安稳稳和胡小跃在分局呆一辈子。
这注定是个与睡眠无关的夜晚。秦枫望着天花板,杂乱的思绪占据他的大脑。汪涛中弹后倒地,虚弱地呢喃着:“秦枫,加油。”
他又想到胡小跃躺在水泥地上的样子,满目的不甘和委屈,或许还有一些别的。
“师兄。”
秦枫的思绪被打断:“嗯?喝水吗?”
“我不渴,”胡小跃转过头,“你有没有一种感觉,你是天生做这一行的。”
“这又是哪儿来的说法?”
“我也不知道,上学那会儿就这么觉得,”胡小跃笑眼亮晶晶的,“秦枫这个名字,得在警务系统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秦枫被他逗笑了:“这么抬举我?你是不是有什么诉求啊?”
“真的,”胡小跃急忙点头,“老叶把你调走,说明他当时也觉得只有你能还汉洲一方安宁。”
这话说得秦枫其实挺愧疚,就在刚刚他还在想,不然算了。
“你先睡,”胡小跃指指抽屉,“里面有褪黑素,你吃一粒就睡吧。”
秦枫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他早就累了,坐上警车的时候就累了。但一点睡意没有。
胡小跃声音温柔,哄道:“我看着你睡了我再睡。”
秦枫这一觉睡了很久,再醒来时,天光大亮,胡小跃在旁边安静地看书。
“几点了?”
“你要不问问几号了?”
秦枫抬头看了一眼日历,自己竟然睡了一天一夜。
胡小跃对此也格外震惊:“你都不饿的吗?”
秦枫坐起来揉揉肚子:“你一说我还真饿了。”
“我爸去给你买烧饼了,”胡小跃合上书,“师傅刚刚打电话过来,让你回局里找他一趟。”
胡小跃的头发已经长长了,软软地贴着额头,秦枫起身先呼噜了两把才去洗漱。
离开病房前,秦枫俯下身体跟胡小跃讨要一个拥抱。他就要回市局见老叶,回到没有汪涛的办公室,面对庞杂的犯罪集团,面对发小可能是这一切源头的事实。他需要力量。
胡小跃环保住秦枫的肩膀:“注意安全。”
06.
胡小跃在这一年的年底得以出院,只是还是要定期去医院复查。
春天来了又走,秦枫扑在案子上,十天半月不休息是常态。
刘天也和弘书记落网那天,秦枫在江边吹了一会儿风。他想,这支队伍里,应该有胡小跃的。
尽管审讯任务紧迫,秦枫还是在返回市局的路上顺道去看胡小跃复健。
上到二楼走到走廊尽头的房间,秦枫从小窗口里看进去,胡小跃在机械和医生的帮助下站立着,亦步亦趋地走着。
秦枫忙得半个月没见胡小跃了,这是他时隔两年,再一次看到胡小跃站立的样子。他多站了一会儿,胡小跃像感受到了似的,回过头,对上秦枫感怀的眼神。
胡小跃知道,秦枫做到了。他露出了这两年最开心的笑容,试着松开栏杆,朝秦枫竖大拇指。
秦枫却佯装生气,示意他抓稳双杠。
结案那天,老叶诚挚地跟秦枫握手:“干得不错。”
秦枫打趣道:“师傅教得好。”
“你约个时间,咱去看看小跃吧,”叶天佑摘下帽子,“之前一直没去,一个是他还在监外执行期,我去了影响不好。”老叶吐出一口气,“另外嘛,案子没结,我也没脸去。”
“您这话说的,到什么时候您也是小跃的师傅。”
秦枫跟胡小跃说好,周末师徒三人去他家探望。怕胡绍基和陈雪芳操劳,秦枫早早到了胡小跃家,钻进厨房打下手。
“我跟你叔叔备菜都差不多了,你去客厅歇着。”陈雪芳撵他,“桌上有西瓜。”
秦枫拉上厨房门,转身去了胡小跃的卧室。他先敲了两下门:“小跃,我进来了。”
屋内穿出一声爽朗的应答:“好。”
秦枫进门呈大字往床上一躺,好像这会儿才真正享受到尘埃落定的踏实。
胡小跃现在身子虚,很怕冷,他的卧室空调比外面开得高一些。热气往脸上扑,秦枫很快就觉得有些困倦。
胡小跃滑着轮椅缓缓靠近,将毯子盖在秦枫身上。“你睡会儿吧,师傅他们来了我叫你。”
叶天佑和老麦按照约定时间到达胡小跃家,胡绍基和陈雪芳将他们迎进来。
陈雪芳叩响儿子的卧室门:“你俩别聊了,叶局长和麦师兄到了。”
胡小跃拉开门,先笑眯眯打招呼,然后轻声说:“二师兄睡着了。”
“什么人啊,”老麦站起来,“跟我说早点来帮叔叔阿姨做饭,合着来睡觉来了。”
“就是,”叶局长指挥徒弟,“把你师兄叫起来。”
胡小跃撇撇嘴,并不行动。
“小跃一直对秦枫心软,我来。”老麦放下茶杯,进门提溜着秦枫的衣领,强行让秦枫清醒,不理会身后胡小跃让他二师兄再睡会儿的诉求。
秦枫晕晕乎乎坐起来,“小跃呢?”
“陪师傅聊天呢。”老麦打量着胡小跃的房间,从前他们三个常常一起窝在这间屋子里打游戏,现在房间里堆着许多康复器械,他眼底迅速黯淡下来。
“诶,”秦枫压低了声音,“一会儿在他面前不许露出这种表情。”
老麦的表情转为鄙夷:“就你能护着。”
胡绍基和陈雪芳准备了一桌子菜。众人围坐在一起,好像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但是胡小跃身下的轮椅和手中的助食筷,又提醒着他们,过去两年切实发生的一切。
“小跃,”叶天佑举起酒杯,“你不怪师傅吧?”
胡小跃惊恐地跟叶天佑碰了一下杯子,他不能喝酒,杯子里装的是温开水。“您这是哪的话。”
叶天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你是关门弟子,按理说,师傅应该护着你的。”
胡小跃微笑着轻摇脑袋:“我自己做的决定,我输得起。”
“哟,”叶天佑笑声爽朗,“成熟了,不是当年的毛头小子了。”
“可不嘛,”陈雪芳说,“翻过今年就过了而立之年了。”
“都老大不小了,”叶天佑感慨,“个人问题该解决一下了,是吧秦枫?”
秦枫给师傅夹菜:“陈姨这腊肉蒸得好,您尝尝。”
“我觉得师傅说得对。”老麦起哄。
“我看杨记者就不错,人聪慧善良,跟你又志同道合……”
“老叶,你可别乱点鸳鸯谱了。”秦枫又给师傅夹了两片鱼,“别光喝酒了,吃点菜吧。”
“我前两天看了南岭日报的那篇独家报道,写得很好,”胡小跃说,“这么复杂的案件,杨记者写得很清晰。”
秦枫看向胡小跃,一边眉毛挑起。
“那肯定的,小姑娘天天往市局跑,”老麦戏谑地看着秦枫,“拿到的都是第一手资料。”
“再瞎说翻脸了啊,”秦枫笑着敲碗,“取笑我就算了,编排人家小姑娘算怎么回事。”
胡小跃的身体还是虚弱,吃完晚饭陪着师傅和师兄们喝了一会儿茶,就觉得体力不支了。
秦枫几乎每天都到胡小跃家吃饭,对胡小跃的作息了如指掌,他知道胡小跃坐不了多久就得躺下歇着。看时间差不多了,他开口说:“困得不行了,要不咱改天再约?”
“行,你师母也该催我回去了。”叶天佑站起来,拍拍胡小跃的肩膀,“养好身体,下次上家里来,让你师母给你做红烧肉。”
走之前,秦枫扶着胡小跃上床躺下。“到家给你打电话。”
胡小跃不置可否,他说:“我一会儿可能睡着了。”
“你醒着就接呗,”秦枫将水杯放在胡小跃一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睡了就明天再说。”
一个小时后,手机铃声响起。想着这通电话反正是躲不掉的,胡小跃按下接听键。
电话接通,秦枫开门见山:“别听那俩老东西瞎说八道。”
胡小跃没绷住,扑哧笑出声:“师傅和大师兄听见你这么叫,准得收拾你。”
“管不了了,”秦枫松了一口气,“你别误会就行。”
这话其实有些露骨了。朋友间的调侃,没有谁会当真。秦枫专门解释一下,倒是让胡小跃慌了神。
其实他特别希望师傅和大师兄说的是真事儿。秦枫能和一位健康的女士两情相悦,谈这世界最平凡的恋爱,安稳地度过一生,这是胡小跃所剩不多的愿望之一。
饭桌上他说的话也是真心的,那篇报道有很多一线的配图,杨记者一定跟着跑了很多现场,这是位负责任、有理想的女士。胡小跃看着床尾的电动轮椅,心想,要是杨记者真的跟秦枫在一起了,那也是般配的一对。
“怎么不说话?听到没有?”秦枫等急了。
胡小跃乖乖回答:“听到了。”
“那就好。”秦枫站在窗前,天空中高悬一轮明月,他心脏被什么充盈着,再不释放出来就要胀破了。
“小跃,”秦枫几乎喘不过气,“小跃……”
“秦枫……”胡小跃闭着眼睛,这连声的呼唤让他揪心,“别说出口。”
“我等不了了。”秦枫声音颤抖。
“秦枫——”胡小跃喊。很多话一出口就回不了头了,他还不能承受。
秦枫长长叹出一口气,以至于开口只剩微弱的气音:“睡吧,晚安。”
07.
胡小跃家住在六楼,没有电梯。除了必要的复查,他已经很久没出门了。
以前下班也要打会儿篮球再回家的人,生活完全静止下来。胡小跃现在的日常就是看书上网,陪父亲下象棋。
秦枫早就动了养个宠物给他解闷的心思,只是一直没遇到合适的。
市局有一批警犬退役,公告栏里贴了领养公告。秦枫下班后去打听,选中了一只叫巴顿的德国牧羊犬。巴顿六岁了,在一次行动中受伤骨折,左后腿微跛,不能再继续工作。
秦枫问了胡绍基和陈雪芳的意见,他们觉得胡小跃在家里闷着,有只宠物陪陪也不错。
巴顿坐上车子时,职业病作祟,嗅了嗅车里的味道。确认安全后直视前方,以为又要出任务了。
秦枫领着狗到胡小跃家,德牧表情庄严,似乎在等待指令。
“巴顿,进来。”秦枫牵着小狗到胡小跃卧室。
胡小跃前两天摔了一跤,身上没受伤,就是在地板上趴了挺久,有些受凉,当天晚上就发烧了,昨天温度才降下来,这会儿说话还瓮声瓮气:“哪里找的狗?”
“退役警犬,拿过二等功呢。”秦枫蹲下来顺顺巴顿的耳朵,“你是它的新主人了。”
“啊?”胡小跃摇头,“我都没法溜他。”
“我来溜,”秦枫自告奋勇,“我这辈子还没养过警犬呢。”
秦枫隔天在胡小跃的卧室置办了狗窝。
巴顿在狗窝里趴下,胡小跃静静看着德牧湿漉漉的眼睛。
秦枫看得心软,他站起来要去摸胡小跃的头,被躲开了。
“这是嫌我还是嫌狗啊?”秦枫讪讪缩回手。其实他没往心里去,他知道胡小跃这两天生着病,心情不好。
胡小跃手指往回勾:“巴顿,来。”
巴顿站起来走到新主人面前。胡小跃发现它的一条后腿不太能着力,有些心疼地摸摸它的头。
秦枫挠挠眉心,蹲下来一起逗巴顿。
但是德牧好像已经区分出来谁是真正的主人,毕竟这两天是胡小跃在投喂它。它一直在蹭胡小跃的腿,却不搭理秦枫的逗弄。
秦枫盘腿坐在地上,委屈开口:“你不理我,你的狗也不理我。”
这语气让胡小跃又震惊又好笑:“你先起来,地上凉。”
秦枫朝胡小跃伸手:“你拉我。”
胡小跃惊讶地微张着嘴,心说谁附我师兄身上了赶紧下来。但还是伸出手。
其实胡小跃没什么力气,秦枫一手拉着他,一手撑在地上才站起来。
“我要下周一才能来看你了。”秦枫手搭在胡小跃的腿上,仰头看着他,“得回去参见江燕的婚礼。”
胡小跃点头:“替我转达我的祝福。”
他心疼地看着秦枫。这两年,秦枫经历的不比他少。秦枫少时失去父母,努力考上警校,入职以后兢兢业业,到头来,手把手带的师弟缠绵病榻,同期入职的战友死不瞑目,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反目成仇。胡小跃突然后悔曾经说秦枫是天选之子,他巴不得秦枫此生平凡度过。可是命运扑面而来,他们无处躲闪。
秦枫和胡小跃对望,他早已能看懂胡小跃眼中的情愫,但回忆起来,他不知道这是从哪里开始的。等他回过神来,胡小跃眼里的热烈已经模糊。
文江燕的婚礼很热闹,高朋满座。她和秦枫曾经都担心过,把刘天也送上法庭,文琴会不高兴。
但文琴说,他们是把罪犯送上法庭,是件好事。碰上文江燕结婚,这是双喜临门。
秦枫作为兄长,陪着两位新人挨桌敬酒,婚礼结束时他已经醉得走不稳了。
他扶着墙慢慢走到房间里,给胡小跃打电话。换做平时清醒时,他会顾及夜深了,胡小跃该休息了。但此时他头脑昏沉,他想胡小跃,他要听到胡小跃的声音。
“师兄,忙完了?”
“差不多了,”秦枫躺下来,“我明早就回去。”
胡小跃捂住听筒咳嗽两声,咳完之后声音有些哑。“不着急,多睡会儿。”
他没想到的是,当晚秦枫就返程回汉州了,他把车钥匙扔给文江燕,跟了同事的车回去。
已经太晚了,秦枫还醉着,文江燕劝他休息一晚上再走,秦枫很坚持:“我得回去了。”
回去的车程上,酒醒了大半,秦枫在胡小跃家楼下转了两圈,还是决定上楼。
他翻找出钥匙,轻手轻脚打开门,钻进胡小跃的卧室里,唤醒正在熟睡的人。
胡小跃迷迷瞪瞪睁开眼,嘟囔着喊了一句“师兄”,缓了一会儿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怎么回来了?”
醉酒使秦枫格外口渴,他拿起胡小跃的水杯酣畅淋漓地喝了两口水。“我等不了了。”
再次听到这句话,胡小跃心跳乱了节奏,他没有办法一而再再而三地把秦枫推开。
“我不等了。”秦枫说完,紧紧抱住胡小跃,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
烟味混着酒气,以一种不可抗拒的架势进入口腔和鼻腔中,胡小跃发出一声闷哼。
巴顿以为主人受了欺负,“汪”了一声,吓得胡小跃拍打秦枫,让他停下来,怕吵醒爸妈。
“嘶——”秦枫怒目圆瞪,“我这是给自己找了个监控。”他去外面柜子里找了吃的堵住小狗的嘴。
刚刚那个浅尝辄止的吻,回归时变得更为猛烈。烟酒的气味里,混入淡淡的咸。胡小跃感受到秦枫的脸是湿润的,但他分不清这些泪水来自于自己,还是秦枫。
他听到低声的呜咽,在接吻的间隙,他听到秦枫说:“小跃,别哭。”
巴顿吃完零食,蹲坐在床边眼巴巴看着他俩,两人无奈一笑,停下了动作。拉开距离,才发现彼此都红着眼眶。
胡小跃先回过味来,往被子里一钻。被子里飘出来一句疑问:“现在是什么情况啊?”
秦枫隔着被子揉他肚子。“你说呢?”
胡小跃一字一顿:“不知道。”
秦枫给他头顶一个脑瓜嘣:“少给我耍赖。”
08.
胡小跃几乎二十四小时和父母在一起,他俩的事情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秦枫留下来过夜的频率越来越高,胡小跃自然而然地接受了秦枫帮他洗澡、换洗衣服,有时候胡绍基半夜出来接水还听到儿子房间里传来细碎的声音。
时代不同了,汉州又是个不夜城,再奇怪的事情陈雪芳和胡绍基都听说过。胡小跃上学那会儿结识了秦枫,三天两头把秦枫领回家吃饭。这几年没有秦枫,他们一家会辛苦很多。他们早就把秦枫当成干儿子一样对待,只是怎么也没想到,秦枫和自家儿子会发展到这种关系。
两人心照不宣地接受了,胡小跃堪堪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这几年大小病不断,陈雪芳和胡绍基的心态早就练出来了,只要胡小跃能陪在他们身边一天,别的都不重要了。
那年过完春节,胡绍基和陈雪芳置换了一套电梯房,更方便胡小跃出行。
新家隔一条马路就是公园,一家人常常在吃完晚饭后一起去散步。胡绍基和陈雪芳加入了太极拳大军,秦枫和胡小跃带着狗绕圈圈,秦枫推着胡小跃,胡小跃牵着狗。
秦枫毕业工作后就一直独居,和胡小跃在一起前,他从没体会过家里有人等的感觉。现在晚上加班,胡小跃会打电话喊他早点回家。回到家里,玄关处为他留了灯,桌上有热乎的饭菜。
秦枫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那前面的所有起伏,都值得度过。
只是胡小跃的身体情况这几年一直不平稳,要是家里有人感冒,都得自我隔离,生怕传染给他。
即便如此小心,这年的夏秋交界之时,胡小跃还是病倒了。
他出事之后,身体底子被彻底摧毁,一感冒就发烧,要是感染了,更是得拖十天半个月才见好。这次断断续续烧到第四天,秦枫觉得不能再拖了,带他去了医院。
胡小跃不喜欢医院,他曾经在医院里躺了两年多,消毒水的气味会勾起很多不好的回忆。躺在那里明明意识很清晰却无法说话、无法动弹的经历,让他现在都心有余悸。
路上秦枫哄他:“咱去挂两天水,烧退了就不去了,在家呆着。”
胡小跃没什么精神,窝在副驾驶,恹恹地说:“少骗我了。”
“你这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昨天你说,下班带炒栗子回来的。”
“那我去晚了,人家卖完了。”
胡小跃面容苍白,但笑得很好看:“那好吧。”
秦枫捏捏他的下巴,“你还挺好哄。”
隔日秦枫出外勤,在抓捕犯人归队的路上,他跟在开车的小陈说:“前面路口停一下。”
小陈疑惑但照做,车子停下来,秦枫对着路边炒货店喊:“老板,给我留一斤炒栗子,下班来取。”
初审完十点多了,秦枫坐上车,心想,坏了,今天又买不上炒栗子了。
没想到那家店还亮着灯,老板等久了难免着急:“怎么这么晚,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
“加班忙忘了,不好意思。”秦枫看看旁边还剩了些坚果,“都装起来吧。”
胡小跃还在医院住着,来医院诊断才发现他肺部有炎症,这是他反复发烧的原因,医生说炎症消了,烧才能退下来。
秦枫到达的时候胡小跃还在上网,医院里灯光暗,秦枫批评他:“眼睛不要了?”
胡小跃最懂卖乖:“我太无聊了。”
他这么一示弱,秦枫什么重话都说不出口了。
“炒栗子买到了。”秦枫坐下来就剥开两粒喂给胡小跃。
陈雪芳见状说:“小跃,你别总欺负小枫。”这大半夜下了班还得来医院送一趟炒栗子,她都看不下去。
栗子的香甜充斥鼻腔,胡小跃吃美了,喜滋滋说:“秦警官甘愿为人民服务,是不是?”
秦枫点头说:“是是是,我这是自愿行为。”
在这些小事上,胡小跃总是抓紧机会恃宠而骄,但真的哪里不舒服,他总是忍着。
这次住院,他们顺便做了复查。当年胡小跃在神经外科治疗时的主治医生问他:“你出院之后神经痛严重吗?”
胡小跃想了一会儿说:“去年比较严重,今年稍微好一些。”
“可能只是你习惯了,”医生说,“可以开一些止痛药吃着,你身上疼可能就睡不好,休息不好很容易引发其他免疫问题,回去注意调理。”
这是秦枫头一次知道胡小跃身上的疼痛一直没有停止过,此前从来没听他提起。有时自己起夜,发现胡小跃没合眼,秦枫以为是自己把他吵醒了,现在想来胡小跃可能是疼得根本没睡着。
回去的路上,秦枫脸色很难看。两位长辈先回去做饭了,车上只有他俩,秦枫情绪没收住,冷着脸:“你怎么不说?”
胡小跃盯着地面,抬眼看了秦枫一眼,又悻悻低下头。“我以为就是这样的,我还上网查了,其他人也会这样。”
红灯亮起,秦枫拉起手刹,伸手揉揉胡小跃的脑袋:“不舒服要说,乖一点。”
“我还要怎么乖,”胡小跃借机蹬鼻子上脸,“你说烧退了就出院,我前天就退烧了,我多住了两天。”他竖起食指和中指,比了个“2”的手势,“整整两天!”
秦枫看他这个劲头,乐坏了:“好了好了,咱绕路去买炒栗子。”
胡小跃皱眉:“炒栗子就想打发我?”
秦枫问:“那你想要什么?”
胡小跃故作高深地抱起手臂:“想好了告诉你。”
到家时刚赶上开饭,巴顿几天没见到胡小跃了,开心地往他身上扑。
“巴顿,想我了没有?”胡小跃抱着小狗顶额头,“好想你好想你。”
“行了别腻歪了,”秦枫把巴顿抱下来,“洗手吃饭了。”
卫生间一高一低两个洗手台,秦枫从镜子里看到胡小跃在笑。
“怎么了?”
“有些人连小狗的醋都吃。”
秦枫狡辩说:“我是怕你传染巴顿。”
胡小跃精力还是没恢复,吃完饭就喊困了。秦枫陪着他早早躺下。
“想好了吗?”
“嗯?”胡小跃想起来秦枫在说下午的事,“想好了。”
“什么?”秦枫捏走胡小跃脸上的小绒毛。
胡小跃闭着眼睛笑:“没有什么想要的。”
秦枫说:“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
“没有就没有。”胡小跃低声说,转个头睡着了。
09.
搬入新家的第一个新年,胡绍基和陈雪芳给秦枫包了一个大红包,还给了他一个金镯子。
陈雪芳说:“这个镯子是当年小跃奶奶给我的,现在交给你了。”
胡小跃看着这一幕,笑得幸福又狡黠,秦枫戴金镯子,这画面也太诡异了。晚上他喊秦枫:“老婆。”
秦枫像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扯着胡小跃的耳朵说:“反了你了。”
胡小跃接着逗他:“拿了我妈的镯子,就要给我做老婆的。”
秦枫捏了一把他的脸:“收拾你了啊。”
胡小跃咯咯笑:“错了错了。”
秦枫笑骂:“臭小子。”然后塞了一个红包到胡小跃枕头下面,企盼着新的一年他的身体情况能好转。
胡小跃身体好些的时候,秦枫会开着车带上他去附近短途旅游。这一片做好无障碍设施的景区并不多,但就算只是在一片人烟稀少的宽阔草坪上,看秦枫和巴顿互相追赶,胡小跃也觉得很幸福了。
秦枫在心里祈愿日子能这么过下去,可每次胡小跃生病,又似乎是在提醒他,维持现状并不是一件易事。
胡小跃当年受伤的是颈椎,这意味着他的身体几乎没有太多功能保留,脏器的损失也没有一直没有恢复,特别是呼吸系统。他每年都要犯几次肺炎,因为尿路感染的治疗需要使用抗生素,胡小跃的身体对常规的肺炎疗法已经不敏感了,每次疗程都很长,有两次严重到要住进重症监护室接受高流量氧疗。
秦枫听说南方气候好,适合养病。盘算着要不然辞职去海南定居,说不定胡小跃身体能好一些。这几年一入冬胡小跃就不能出门,既怕病毒感染又怕受凉,但在家里呆着人也没什么精神头。
睡前他提起这件事,胡小跃投了反对票。“我们就在汉洲吧,哪里也不去。”
“你不喜欢海南?”
胡小跃说:“不喜欢。”其实他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他知道秦枫和他一样,都带着理想主义在干这一行,脱下这身警服,无异于伤筋动骨。他不要秦枫为了他脱下警服。
胡小跃早就感觉自己的身体犹如即将燃尽的油灯,做什么都很吃力,坐久了累,躺久了也累。
他希望有一天他走了,秦枫还能继续他引以为傲的事业,父母还能在故乡颐养天年。
胡小跃的名字好像就预示了天性,他从小就好动,上了初中之后更是课余时间都在打篮球和跑步,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以前他不能想象枯坐一整天什么都不能做,可是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五年。
颈部脊髓损伤五年了,胡小跃还是会梦到自己在打篮球,梦到在警校运动会上拿冠军。但睁开眼,他看见的是自己枯瘦的四肢,他的腿再也不能跑跑跳跳,甚至连抬起胳膊都费劲。
不能动弹的躯体却没有真正的死寂,胡小跃经常感觉到身体里传来细细密密的针扎一般的刺痛感,到换季的时候这种疼痛会更严重,他怕自己成瘾,从来不敢多吃止痛药。
每次父母替自己按摩双腿,每次秦枫半夜起来替自己翻身,每次躺在病床上看到他们在一旁打盹,胡小跃都觉得心如刀绞,这比神经痛更令他无力。
死亡是生命的终结吗?不,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胡小跃从来不怕死,只是,一想到他死后,秦枫和父母会经历很长一段时间的悲伤,他就觉得,那就忍着痛,再努力活一活吧。
最近汉洲快入秋了,胡小跃早早用上了电热毯,晚上还要在被子上加一条毯子。这种保暖措施对秦枫来说其实是一种负担,他身强体壮,还很怕热。
可是对胡小跃来说却不怎么够,他还是觉得整条脊椎都很痛,像在冰水里泡了很久,关节都是僵硬的。
自从知道胡小跃有神经痛之后,秦枫晚上都会醒来看一眼他睡没睡着。这次醒来,发现胡小跃又没睡着。“痛得厉害吗?”
胡小跃的答案一如既往:“还好。”
“我给你拿药吧。”秦枫的两条眉毛几乎要扭在一起。
胡小跃摇摇头:“白天吃过了。”
秦枫翻坐起来,准备找来按摩精油帮胡小跃缓解一下。
胡小跃却说不用了:“你抱着我,我能暖和一点。”
秦枫帮胡小跃翻身侧躺,然后钻进被窝,和胡小跃面对面。
“师兄,”胡小跃眼睛笑成一道桥,“你怎么长皱纹了。”
秦枫调侃:“老了呗。”
胡小跃说:“都不帅了。”三十六岁是正当年,秦枫这是操劳的。
“什么意思?嫌弃我了?”
胡小跃嘿嘿笑:“对啊,所以你抓紧保养一下。”
秦枫用两个手指头夹住胡小跃的鼻腔:“小没良心的。”
可能是短暂的聊天分散了注意力,胡小跃感觉没那么疼了,在秦枫怀里沉沉睡去。
秦枫隔天要去林阳开个会,为期两天。走前一天的傍晚,他推着胡小跃在南岭公园散步。
路人都穿着短袖,胡小跃已经披上了薄毛衣。
秦枫说:“天气预报说明天要降温了,乖乖呆在家里。”
胡小跃这两天又有些咳嗽,本来今天晚上他俩要出门散步,陈雪芳不太赞同的,耐不住胡小跃服软说想在入秋前再和巴顿散散步。
胡小跃往回扯扯狗绳:“巴顿,听见了吗?明天不让我们出门了。”
德牧像是听懂了,呜咽两声。
“没说你啊巴顿,”秦枫轻拍胡小跃的发顶,“明天爷爷奶奶带你出来。”
胡小跃撇嘴:“一年一度的冬眠又要开始了。”
秦枫趁机游说:“去海南就不用冬眠了。”
胡小跃又问德牧:“巴顿,你想去海南吗?不想就坐下。”
德牧没听懂什么是海南,只捕捉到了指令,乖乖坐下了。
胡小跃转头看向秦枫,表情格外认真:“你看,巴顿不同意。”
秦枫低头看着他笑:“你一天尽是给我演小品。”
到林阳市主要是开一个交流会,议程为一整天,市局安排了次日回汉洲的车。秦枫等不急,当天晚上自己开车返程了。这些年他能不出差就不出差,能少呆就少呆,总觉得不在家里就不安心。
昨晚打电话的时候,胡小跃突然说:“爸妈很辛苦,你也很辛苦。”
秦枫隔着电话宽慰他,但胡小跃笑着摇头:“没关系,我会学着照顾自己,让你们不那么辛苦。”
“对对,”秦枫恨不得马上回去,“我们一起加油。”
秦枫今天一整天都很不安,会议结束晚饭都没吃,立即开车回汉州。到第二个收费站的时候,秦枫有些疲乏,他停下来休息的间隙接到了胡绍基的电话。
“秦枫,出差还顺利吧?”
“嗯,我在高速上了。”秦枫觉得哪里不对。
“那你当心些,下了高速给我打个电话。”
秦枫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他下了高速立马给胡绍基拨回电话,这才知道今天胡小跃午睡了很久,胡绍基觉得奇怪,进房间才发现胡小跃体温高得吓人,嘴唇青紫。
胡小跃入院时血氧就已经很低了。住进ICU治疗之后没有好转,刚刚医生让家属尽快决定要不要插管。胡绍基和陈雪芳拿不定主意,他们想留住儿子,可是他们知道气切意味着胡小跃又要度过很长一段不能说话的日子,还不知道这次气切之后还能不能封管。
秦枫看起来还算镇定,他正准备问问有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案时,医生出来了。
“病人刚刚清醒了,表示不愿意接受有创抢救,你们再去进去看看他吧。”
那段走到病床边的路格外漫长,胡小跃一见到他们就笑了。“就…差……巴顿了。”他说每个字好像都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你想巴顿了?”陈雪芳慌乱抹去眼泪,“那就赶紧好起来,咱回家,巴顿等着你呢。”
胡小跃点头的幅度微不可见,他吐出一个字:“好。”
陈雪芳捧着儿子的脸。养育胡小跃并不算省心,那会儿胡绍基被借调到外地,她一边上班一边还要照顾淘得不行的胡小跃,也常常觉得很辛苦,希望儿子乖一点。但她现在很想回到那个时候,半夜在台灯下缝补胡小跃磨破的裤子。
胡小跃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抬起眼皮,却什么都看不清。“秦枫呢……”
“在这儿呢。”秦枫握住胡小跃骨瘦如柴的手放在自己脸旁。
“师兄……”胡小跃几乎是叹着气在喊秦枫。
“诶,小跃。”
胡小跃觉得眼皮很重,身上的被子也很重,但他还是笑着:“我不疼了。”
“不疼了就好,”秦枫重重点头,双眼早已模糊不清,他珍重而轻柔地抚摸胡小跃的脑袋,“好好睡一觉吧。”
“嗯,”胡小跃每一口气都吐得很长,“晚安。”
“晚安小跃。”秦枫感觉到自己握住的手在往下垂。监护仪发出刺耳的声音,在秦枫的人生里划出一道长长地裂缝。
胡小跃走了,是笑着走的。
10.
胡小跃走后,秦枫的生活轨迹没有太大的变化,他还是照常上班,下班,回家吃饭。
一起遛狗的时候,胡绍基和他会抽两支烟。之前因为胡小跃老咳嗽,他俩很自觉地把烟戒了。
胡绍基有时钻牛角尖:“我给他起的这个名字不好,叫什么跃啊。”
“叫跃挺好听的,”秦枫吐出烟,“咱们学校立定跳远最高纪录还是小跃。”
这些俏皮话都是从胡小跃那里学来的。小跃,秦枫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过了那段时间,他们又不约而同地不抽烟了。回想起胡小跃连呼吸都困难的样子,这烟也没什么可抽的。
秦枫还是躺在那张床上,还是会在半夜醒来,然后发现他不用再给胡小跃按摩翻身了。
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秦枫固执地不肯改变生活里的任何一个细节。
胡绍基和陈雪芳多次劝他出去走走,或者换个环境,秦枫都说:“我在汉洲呆着最舒服。”
老麦隔三差五约秦枫出来,秦枫笑说:“你那个洗车行还开不开了?不开把我入股的钱还给我。”
“你以为我乐意啊,”老秦蹲下来逗巴顿,“我这是给小跃面子。”
秦枫沉默半晌,轻声说:“他面子还挺大。”
上次来这家火锅店,还是三个人。秦枫和胡小跃说有重要的事情通知,老麦坐下来问:“二位要通知什么?”
秦枫牵着胡小跃的手举起来,两人的无名指上戴着素戒。
老麦笑着点头:“行行行,我这是来喝喜酒来了,用不用随礼啊?”
“你看着随点吧。”秦枫说。
后来秦枫去卫生间,胡小跃跟老麦说:“师兄,礼就不用随了,帮我看着秦枫。”
老麦那会儿还调侃:“肯定帮你看紧了,不让他在外面沾花惹草。”
胡小跃走了,他才懂“看着”是什么意思。
菜上齐了,老麦和秦枫碰了一杯:“要不你换个地方吧?”
“为什么你们总想赶我走啊,我就在汉洲,哪里也不去。”秦枫放下杯子,夹起一片牛肉涮起来。
“你每周往康复科跑什么,想在那儿见到小跃?你绕着整个汉洲去买那些杂七杂八的零嘴给谁吃?那些保暖的东西、那些吸管杯你准备给谁用?”老麦深深地看着秦枫,“秦枫,换个地方,缓两年吧。”
秦枫像没听见似的,低头吃菜。
“小跃这几年过的什么日子,他以前可是篮球队的主力军,”老麦往杯子里倒满酒,“被困了这么些年,他也算自由了。秦枫,你得向前看,别让小跃操心了。”
那一晚,秦枫梦到胡小跃了,梦里的胡小跃在跟同事们打球,他穿过重重防守,三步上篮稳稳将球扣入框中,阳光勾勒出他的肌肉线条,他回头看见秦枫,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留下一个汗津津的笑脸。
秦枫醒来后外面还黑着,他哭了一场,天亮时决定跟老叶说他要调走。
调到景阳后,适应新生活的过程让秦枫找回了一些目标感。他慢慢不再幻想胡小跃还在。
陈雪芳和胡绍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带着巴顿来陪秦枫小住。看秦枫带着饭盒上班,同事就问他:“你爸妈又过来了?”
“是,来看看我。”秦枫回答。
同事说:“太幸福了。”
秦枫温和地笑笑。胡小跃走了,但给他留了一个家。
陈雪芳是真的将秦枫视为己出,看秦枫这么多年一直一个人,她忍着痛劝秦枫再找一个:“小枫,人是会老的,你老了怎么办?”
秦枫留住她的肩膀:“等我老了,我们三个人住一个养老院,跟护工凑一桌麻将。”
“没个正形儿,”陈雪芳笑着轻轻打了他一巴掌,“跟小跃学不了好。”
秦枫笑完搂住陈雪芳的肩膀:“放心吧。”
11.
又是一年九月底,秦枫驾车回汉洲,途中遇到前车追尾,堵在路上了。
他下车解闷,后车的司机跟他递烟搭话。
秦枫掌心向外婉拒:“谢谢,我不抽烟。”
“真好,”司机自顾自地点燃烟,“我戒了好几回都没成功。”
“正常,”秦枫说,“我爱人肺不好闻不了烟味,这才把烟戒了。”
“我这还是缺少动力,”司机吸了一口烟,“这是上汉洲玩?”
“我就是汉洲人,”秦枫说,“回去看我爱人。”
前面的车有挪动的迹象,两人回到各自的车里。
秦枫再次启程,去往胡小跃所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