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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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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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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竞男的第一百零一条平行线
Stats:
Published:
2025-10-11
Completed:
2026-01-01
Words:
38,349
Chapters:
5/5
Comments:
10
Kudos:
46
Bookmarks:
4
Hits:
943

燃烧的野草

Summary:

摩托车族文炫竣与富家小少爷柳岷析

又名蕊儿的逃婚大作战(?)

“所以闭嘴吧,生活,旅行,冒险,祈祷并且不要后悔。”

*已完结

Notes:

本来是打算写完全文给keria当生贺的但显然是写不完只好分章。预警就是本文慢热且淡如白开水。主角都是未成年感知是混乱的思维是迷茫的。老摊世界赛加油、

Chapter 1: 1-2

Chapter Text

01

阳光烤熟了空气,在无形的烈焰中折磨着所有人。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人们纷纷躲入室内。这时候如果有一个人在街上盲目地奔跑,将会成为全镇最显眼的存在。在一家吃凉面的店里,只剩下文炫竣一个人,他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零钞,勉强可以度过这周。电视机里播报着新闻,镇电视台主持人尽职尽责地播报着新闻,笑容还是如此甜美,眼睛却透露出疲惫。她说,这是镇40年以来难得遇见的高温天气,科学家们都无法预测为何会有如此反常的现象,全球变暖是否到了一个新的阶段?接着切到了下一个画面,采访着一个镇上的老头,一丝黑发都不见,用着颤颤巍巍的声音描述着这次高温是他有生之年来从未见过的。

老板娘走出来把凉面“啪”地放在文炫竣面前的桌子上,叉着腰对着电视指手画脚。活的不够长啊,老板娘说,我只活了45岁就见到了这样的高温,他活了九十岁才看到,那是他的问题。

小文,老板娘说完用力拍了拍文炫竣的肩,差点把文炫竣刚咽下的面吐出来,等会要出去干活呢?大热天竞争力更小,懒虫都不出来干活了。来帮姐去邮局给我女儿寄封信,要她放假快快回家,回来姐请你吃凉面哈。

文炫竣把信放进衣服外套的内衬,老板娘又回到房间里。文炫竣心中慢慢规划着心中的路线,先去邮局里帮老板娘把信寄了,从邮局旁边的驿站里拿新鲜的瓶装牛奶,送到最近的几户大人家。镇上最有钱的两户人家最近有小辈马上要结婚了,对于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镇里人总是有些优待,可以赚一笔不小的小费。送完牛奶后去电视新闻刚刚出现的老爷爷家帮他照顾家里的几只狗,一般老爷爷的儿媳会给他一些水果作为报酬。最后在回来到老板娘这里,免费蹭一顿晚饭。

他的生活每天都是这样的,他和姐姐是被镇上的人看大的小孩,从还是一棵小豆苗开始,就在做着送报纸的杂活。他的嘴虽然并不是特别地甜,但胜在干事情还算利索,镇里的人们都喜欢他。他最近还在车行里学习修车洗车的技术活,加上原本熟练的修摩托车的技术,师傅说等到他学成之后可以当店里的伙计,这样总算是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可以供养着自己。等下到邮局要寄一封信给姐姐吗?姐姐在读书的时候就想要成为校园啦啦队的一员,现在也加入了职业啦啦队,在外面打工。文炫竣和姐姐相依为命的生活让文炫竣感到了幸福,这样平淡又有未来的生活。

想着想着,他从口袋里拿出钱放在前台,压在了前台的招财猫下,没有和老板娘打一声招呼,准备去旁边的小巷子里去拿车。在走出店门前,文炫竣心跳漏了一拍,眼皮一直在跳,不幸的事情要发生了吗?可能是因为太热身体产生了直接的反应。他暴露在外的皮肤像脆饼上的皮,马上要烤焦了,这让他心感不妙,想要回头向老板娘讨多一点水。

他最终还是没有往回走,因为一把美工刀抵在了他的脖子上。面前的人不太高,头发染成了栗子一样的颜色,眼神透露出殊死一搏的凶意,戴着一副口罩,声音闷闷地听不太真切是谁。天降土匪的概率是多少?文炫竣没有掐指算过,但想必在这个连隔壁房主晚上带多少个情人进来全镇都会知道的小镇,这种概率可以说为零。文炫竣双手举高示弱,天杀的,他只是个送信送牛奶的良民,怎么会惹上小祖宗呢?

刚才说过了,这是一个屁事都能传遍整个小镇的地方,在最开始的惊讶过去后,文炫竣终于想起如此显眼的发色能够属于谁,前面这个小孩肯定就是全镇首富金家的小儿子柳岷析,唯一跟着妈妈姓的孩子。在文炫竣眼中这个小孩,实际上应该是他的同龄人,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背靠有钱的家庭,上面还有两个超级疼他的哥哥,如果不是地理空间的相近,文炫竣只会一直是在门口送牛奶的那个人而已。是同龄人吗?文炫竣在心里计算着,他是没有上完高中就出来打工,富人家小孩可能会很惊讶,但对文炫竣和姐姐来说却是很容易理解的事情,所以哪怕年纪一样,他看柳岷析也像是看一个小孩一样。

而现在,这个小孩居然拿着一个美工刀威胁他,一个富人家的小孩有这么大的烦恼需要寻死觅活吗?柳岷析指着他的车,说:我花钱买你这辆车,我现在要开这辆车走。

什么啊,文炫竣说,你们有钱人的事情能不能别牵涉我啊?这么有钱直接去车行买呀,我还赶着要去邮局寄信啊。

柳岷析的信条里花钱买你的车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他也是怀着极大的诚意在做这样一笔生意,给予了卖家绝对的尊重,结果面前的人对他也是不客气,居然直接呛他。柳岷析忍下最后一点耐心说:我现在有急事,没办法再去车行了,急需这辆车,我可以开两倍的价钱。

文炫竣的耐心也被磨得所剩无几了,他答应了老板娘的事情得做到,到时候老板娘的女儿不能及时收到信怎么办?他下午还得去金家送牛奶,送不到牛奶又怎么办?他不满地靠在墙上,说:小少爷,你又有什么急事呀?

柳岷析瞥了他一眼,他在踌躇着一件事。远处的路面传来了警车的声音,文炫竣心想不妙,看来真的是急事了。柳岷析扶着墙,抬头望着文炫竣说话。他的嘴唇在动,声音从左边耳朵穿过脑子,从右边耳朵出来了。文炫竣已经被这一系列的事情震惊地说不出下一句话。下一秒钟,柳岷析从身后掏出了一根到他膝盖这么长的棒球棍,一挥下去,文炫竣眼前眼冒金星,好似有东西被人从天灵盖的缝隙中抽走了,整个人直接趴在地上,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刚刚柳岷析说的话。

柳岷析说:我要逃婚。炫竣,求你帮我。

 

 

柳岷析选择文炫竣是有理由的。在文炫竣的视角里,这也许不是一次特别愉快的摩擦,但是对柳岷析而言,却是他选择文炫竣的原因。柳岷析和他的两个哥哥一直在做着他们的身份应该做的事情:平稳地在小镇上读完中学阶段,最后在各种势力的推动下会离开小镇镀上四年金,学习的专业无非是金融或者法律,回来继续经营相应的财产。柳岷析作为最小的孩子,学习的专业比起哥哥们来说有了更多的选择权,但是拿起笔圈圈画画,结果还是落在了符合阶级身份的那些方向。已经学成归来的两位哥哥问柳岷析,岷析喜欢什么呢?柳岷析在天坑专业物理化学生物中转来转去,终于咽下了一直压在舌底的口水,说我想走艺术这条道路。

金家的小少爷要学习艺术,相应的家教老师请了进来,金光熙专门去进购了昂贵的设备,柳岷析在桌面前转着笔,陷入了和所有这个年龄的小孩都会经历的迷茫的青春期。我想要什么?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时间如果倒回到两年前,柳岷析会很认定自己未来要干什么。但反而越临近成年,那些笃定却是年久失修的螺丝钉,摇摇欲坠,连着整一座建筑都要坍塌。

他借着采风为名义拿着相机在小镇里走来走去,他背着沉重的包离开房子的时候,金赫奎刚好下楼。他问柳岷析出去拍照吗?柳岷析点点头说,是的赫奎哥,我去做作品集的内容。第一次的对话是如此,当一周里有五到六天都要发生这样的对话后,金赫奎难得掂了掂柳岷析身后有一定重量的包,露出了十分复杂的眼神。他罕见地开口对柳岷析说,如果岷析有什么困惑的话,是可以和哥讲的。

实际上能有什么样的困惑呢?柳岷析心想。赫奎哥也清楚吧。有些坎是需要自己跨过的,有些问题是要有自己去想明白的。柳岷析是一个执拗的小孩,又有着自负的脾性,不是不相信哥哥,只是更相信自己。

他一直都不太担心上大学的事情,但他的天分却一直都不在于摄影上。专门请来的老师会指导他怎么去拍摄,角度、光线的把握他都是交给专业的老师去指导,他每天上街拍摄的却是老师看了一眼就会废掉的废片。这些照片往往没有意义,可能是街边的一个井盖,或者电线杆上的一只鸟。有一天他采风回去,却发现家里进来了警察,警察也是老熟人了。金光熙点了点头,问柳岷析前天放学后两小时后有没有经过学校附近的小巷。

柳岷析没有把包放下,他一有放包的趋势,警察就想接过他的相机。于是他扛着相机接受了警察的询问。前天放学后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柳岷析就读的高中旁边的小巷里发生了一起殴打事件,却因为没有目击证人,受害者又是被背后袭击,警察也束手无策。在走访附近时有人在自家阳台看见过柳岷析在附近采风,故而警察来金家碰碰运气。

柳岷析听着妈妈在和警察掰扯,说我的孩子怎么可能是嫌疑人,你觉得他有可能会打人吗?警察一再保证柳岷析并不是嫌疑人,柳岷析才从包里拿出相机,手动在警察面前翻阅。

啊,旁边的年轻警察叫了一声,就是这里。

柳岷析看向手里的那张照片。他当时在找什么?好像是在他拍摄的角度里,要下山的太阳刚好落在了路灯之上,成为了白日里刺目的光球。简单的街道,纯色的背景,一如小镇里不曾变化的无聊光景。路灯后面的巷口,就是警察所说的事故发生地。年轻警察对着照片琢磨了一番,看着马路对面居民楼前的一辆摩托车,托着下巴说:这车子怎么这么熟悉呢?

确实很熟悉,那是文炫竣的摩托车。

他的相机被警方暂时扣做物证,在妈妈的安抚下先去警局录一个口供。在警察局里,他见到了文炫竣。他不是第一次见到文炫竣,但是这次印象深刻却如同初见。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如果被控告,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反应呢?有的人如同薄荷糖进汽水一般产生大量的泡泡,非要和警察争个你死我活。又有的人像一潭死水一样,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懒得说。文炫竣介于这两者之间,如果警察跟他讲话,他会列举出自己下午在干的一系列事情,但是一旦没有人和他说话,他又安静地呆在房间里。

柳岷析在警局里等着相机的归还,年轻的警察向他保证结束之后警长会亲自送回给金家。柳岷析摆了摆手,他坐在警局观察了人来人往的人群。文炫竣成为了他最喜欢观察的对象。安分守己的人,如果有一个标签贴在文炫竣身上,这或许是一个初见的标签。如果人也会有动物塑的话,这好像一只绵羊,再看看体型,像是披着老虎皮的绵羊。

文炫竣似乎感应到了四面八方的目光,环视了一圈,刚好和门缝外观察他的柳岷析对视了一眼。柳岷析吓了一大跳,连忙装作在看警局办公室里的绿植。过了几秒钟,柳岷析自认为安全了,决定继续他的观察计划,发现文炫竣还在看他。柳岷析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想抓着旁边的东西,这时候天上怎么不降下一支笔或者一个本子让他的手和眼睛能干事,而不是像现在一样一副偷窥被抓的模样。最后小少爷坐立难安,呆不下了,换了一个座位,直接躲开那道门缝。

为什么会这么慌乱呢?在这个二十年来都没有发生过凶杀案,最大的事情就是把人打进医院的地方,殴打他人至伤已经是很严重的罪行了。他手上的证据可能成为拘留文炫竣的证据。柳岷析薅着办公室绿植的叶子,打心底,他是不希望文炫竣被定罪的。很难描述这样的一种感觉,不希望一个人获罪,是否是愧疚的情绪在柳岷析心中被放大了。一丝好奇的火花,点燃了引线,深埋在孕育了愧疚和怜悯的土壤里,等候着有一天引爆这个地雷,震撼这个小镇。

一阵风吹过,居然是好几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女人的连衣裙带着风,晃得柳岷析睁不开眼。他看向那群人,有女人,有男人,有老人,小孩则被拦在了警局外。为首的女人问警长,保证金多少,我出。女人是气势汹汹的模样,警长往后看,后面的人一个比一个不好惹。老人还牵着一条狗进来了,惹着警局里的警犬大叫。老人说,难道你不是看着炫竣长大的吗?他会打人吗?已经说过了,他的车停在那里是因为在送东西。最后一个男人是接受东西的房主,打包票事情发生的时候文炫竣正在他的房门口和自己聊天,不可能分身去巷子里打人。

一个绵羊心性的人,会吸引着羊群聚集吗?警长这下有些难办了,要钱女人要有钱,有威望的老人在施压,又有目击者确保文炫竣的不在场证明。那张照片成为了废片。文炫竣在警局里被关了3小时后,就得到离开警局的允许。警长把相机还给小少爷,再三表达出歉意和感谢。文炫竣被女人拉着走,在人群的簇拥下离开了。柳岷析注意到他喜欢披着外套走路,双手插着口袋走。落到下风的柳岷析抱着相机徒增烦闷,看着文炫竣扭头望向自己的相机。

柳岷析看着文炫竣的披风,文炫竣看着柳岷析的相机,两个人的视线没有交汇在一起,两人都读不懂对方的心境。小镇上不存在萍水相逢的人,却能铸造出萍水相逢的错觉。他们就短暂地接触了,又迅速回到了原来的生活里。

在后来的很多次采风里,他都在镜头里的各个角落里看到文炫竣本人或者那辆摩托车。快门始终按不下来,他只能用眼睛去捕捉文炫竣的身影。他一直都不是柳岷析镜头的中心,而是出现找镜框里的边边角角,有几张照片柳岷析按快门的时候没留意到角落的文炫竣,回去翻照片的时候才看到他。他又想起他的照片带来的灾祸,想来想去,还是把所有有文炫竣和摩托车的身影的照片删掉了。

自那之后,柳岷析继续着他平凡的高中生生活,文炫竣继续他打零工的生活,两个人像平行线一样不再有交往。直到这一次。

婚约这件事他很早就听过,婚约的对象更是从小和他玩到大的玩伴,只比他大一岁,赢得学校里无数情书的郑志勋。好了他两私下一聊天,两个人内心都是我为什么要娶/嫁你。郑志勋痛心疾首地锤着自己的大腿,说我还要上大学泡无数个美女呢,怎么可以这么早就落入婚姻的陷阱。柳岷析内心翻了个白眼,直接呛郑志勋,你要是敢在办完婚礼后一边上大学一边泡妞我就要去你的大学里传播里你有病的消息。郑志勋翘着个二郎腿坐在沙发上,说哎呀岷析啊,你也可以玩呀,开放式婚姻,懂不懂。

重点是这个吗?柳岷析说,我压根就不爱你。

说得好像我爱你一样,我对你哥的兴趣都比你大好吧,郑志勋撇嘴说。

柳岷析带起他的包,从郑志勋家的沙发起身,最后回了一句,我会摆脱这个婚约的,还有别对我哥有非分之想。

知道啦知道啦,两只耳朵都听到了,郑志勋把他送到门口,你哥比你聪明多啦。

走在路上,柳岷析却陷入了迷茫,怎么样才能在这个迷雾里的小镇里逃脱这层层叠加的关系呢,他在深夜里在脑海里列举方法,又一条一条划掉。这个方法,不能给父母和哥哥们带来太大的麻烦,但是又要能够彻底地摆脱掉既定的命运。

离开,只有离开,彻底地离开这个地方,解不开这里的结,只能选择结外的另一个世界。

原本柳岷析的设想是等到上大学之后才做思考的,但没想到郑家提出柳岷析一成年就可以举办婚礼。他的生日在十月份,也就是说,他还没有到上大学这一步,就会被拉入这场局。郑志勋这个吊儿郎当的二世家是指望不上了,他还怕郑志勋为了讨好他哥直接把他的行踪暴露了。

只能逃,逃出这个小镇。

他的妈妈,从小到大把他捧在手心里的妈妈现在手心里捧着婚纱,柳岷析心中的幻想被击破了。他眼中的惊恐似乎也惊吓到了亲妈妈,妈妈把婚纱放在床上便找了一个借口离开。柳岷析看着那美丽的、昂贵的婚纱意味着哪怕计划不成熟,时机也不能再拖了。他要在最高温的时候离开这个地方,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在计划中的交通工具有很多可以选择,但未成年人的限制又把交通工具的选择缩减了不少。他翻看着照片,刹那之间,想起了文炫竣的摩托车。

对不起,柳岷析心想,对不起。他对文炫竣所加之罪孽又上了一层。之前或许是无意,现在却是故意的。他心想,文炫竣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当一出事情,镇上有那么多的人来帮他忙,而他却一次又一次在害这样一个受人欢迎的人。出逃那一天,他看着文炫竣那辆朴实无华的黑色摩托车,柳岷析,柳岷析,你要朝着一条不归路去走了。从小到大,身边的所有人都在教你一种可靠的社会规范,作奸犯科是错误的,偷盗剽窃是错误的,他要犯下错误了。

好热,皮质的座椅散发着看不见的热气,柳岷析还在犹豫。但看到有人前来,他还是毫不犹豫亮刀伸过去。看到是文炫竣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但精神上却已经是摇摇欲坠了。他必须要逃出去,现在停下来不会让错误变成正确答案,回去也是一条行不通的路。

面前的文炫竣,带着对着酷热的不耐烦,努力辨别柳岷析的困惑,和车辆被劫持的不爽。柳岷析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在听到警铃响起时又开始慌张。他应该把文炫竣丢在这里独自开车走掉,即使文炫竣留在这里,也会有人帮助他的。但他还是费了很大的努力把文炫竣挪到了车子的后座,让文炫竣的手环着柳岷析的腰。好重,更热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柳岷析默数了无数遍这句话,跟我走吧,成为共犯。

 

 

02

文炫竣从头疼中醒来,他一张嘴,喉咙里就发出破旧手风琴拉出的声音。他的右眼看不见东西,总是隔着一层雾。他的腰左侧也在疼,风声吹过耳膜震得也疼。今天怎么这么倒霉?

好在没有砸坏他的鼻子,嗅觉功能还是正常的。他闻到了一种味道,可能是面前这个人衣服洗衣液的味道,是草地里种满了小雏菊的味道。清淡甘甜的味道让他终于从疼痛中转回现实世界。晕倒前他见了谁?有着超级多钱可以继承的小少爷柳岷析,把本人,一个下周的饭钱都在在脑子计算的普通人,给绑架了。

在他想着怎么样把柳岷析打包回去时,车居然停在了路边。柳岷析在前面没有把头转回来,他问了一句:醒了吗?文炫竣摸了摸自己的头,倒是没有摸出一头血,只有一道还在疼的伤疤。这个小少爷怎么这么凶残。他的记忆又浮现出了最完整的内容。

等等,你要逃婚,把我摩托车给抢走了?

柳岷析终于转过身,栗子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瞳。是的,柳岷析说,如果你不帮我的话,我就完蛋了。

如果我帮你的忙,我就完蛋了!文炫竣说。我会被你家里人拉黑,一辈子穷困潦倒,最后饿死在街道上吧。

他就看见柳岷析在他面前,眼睛一眨一眨,每次眨眼就会产生更多的水。在这个四十摄氏度的下午,地面热得可以煎荷包蛋,一个陌生人,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在他面前沉默地流下了眼泪。

文炫竣有些慌了,文炫竣平生最害怕的事情之一就是有人在他面前流眼泪,尤其是一句话不说只有眼泪。他拿着衣袖要擦柳岷析的脸,却发现衣袖上全都是血,这衣袖上的血是我头上的血吗?这有点可怕吧。他换了另一边的衣袖轻轻地擦干净柳岷析脸上的血,说有什么事好好说嘛,不要哭呀,都会过去的。

眼泪终于流尽了,柳岷析又用了放软的语气和文炫竣说话。求你了,炫竣哥,我不想和我不喜欢的人结婚,我可能只有这一次机会可以逃出来了。如果你不帮助我,我肯定要被关在地下室里呆到婚礼当天才能出门,一辈子都要看别人的脸色。

什么呀,文炫竣拿着满是柳岷析泪水的衣袖,这个事情肯定没到这么严重的地步吧。柳岷析,你说,你会是骗子吗?

我会是骗子吗?如果我是骗子,你有什么损失?如果我不是骗子,你又有什么损失呢?

嗯……文炫竣思索着,如果你是骗子,我可以跟他们讲述实情,我还有伤口和衣物来证明我是被威胁的。如果你不是骗子,你的一辈子真的就完蛋了。

你相信我吗?柳岷析轻轻地说着。

相信这么重的议题,被重重抛弃又被轻轻放下,延伸出文炫竣面前两条向上向下走的道路。回去吧,回去也上不了天堂,向前走吧,地狱又难闯。眼泪拧成一条难以松动的麻花绳,渗透出的是独属于十七岁会流下的苦恼。

文炫竣总是一个心软的人,最见不得身边的人受苦。柳岷析的眼角有一颗泪痣。小时候隔壁的爷爷总说,泪痣是三生三世中最后一世的痣,意味着前世仍未找到命运中的爱人。如果这一世还没有找到,柳岷析还能够解脱吗?

走吧,文炫竣说,但是你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

他赌对了,柳岷析想。

 

 

文炫竣检查了柳岷析挂在旁边的背包,这个小少爷居然是认真的,装备带的如此齐全。柳岷析换回到摩托车后座,让摩托车的主人坐在前面。他对文炫竣所犯错误之多,以致他日后不知如何偿还。小镇上的人还会原谅他们吗?柳岷析说的话半真半假,就为达成目的,文炫竣是他的一个跳板,是帮助他逃离原有生活的跳板。在此之上,他利用了文炫竣是一个善良的人。想来想去,柳岷析,你这个人已经坏了,是秋天末期的果实,上面停留了一只苍蝇,实际上内部已经开始腐烂。于是柳岷析下定了一个决心,保留最表层不会覆败的假意,剩余对文炫竣都要熔了真心。

开了几分钟,文炫竣突然停了下来。他扭头对柳岷析说,我记得你包里有地图?柳岷析弯腰翻了出来,打开了地图递给文炫竣。文炫竣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柳岷析。你确定不是迷路了走了这条路?

不是的,柳岷析笑了,就是这条路。

你确定?文炫竣难以置信,一直以来被人夸赞的好脾气一遇到柳岷析这个小机灵鬼就会忍不住想反驳。这条路过去就过两个城镇,再过去就是寸草不生的大荒漠喔?你是怎么回事?《疯狂的麦克斯》看多了?

就是要往这边走啊!柳岷析一把拿过地图,另一边城镇这么多等着一百个人通风报信吗?

你……文炫竣一时间不知道该说柳岷析是小说电影看多了还是该说我被你扯上真的是倒了大霉了,几句话在嘴里转来转去,最后又变成了你这次还是真挺认真的。

不然呢?床上洁白的婚纱美得像裹尸布。只要等着成年的钟声一过,他浑身上下就要裹上这携带着腐朽气息的衣物,径直走向坟墓了。出逃是一个必然的结果,金家上下,郑家上下,全镇所有人,如果有一个人对柳岷析有所了解,就会知道这个叫柳岷析的男人一定会有这样的一次出逃。

沉默的男人带着逃跑的新娘走在乡间小道上。

好了,文炫竣说,你得跟我讲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家逼你跟不认识的人结婚?你不是还没上大学吗?

啊,我认识的,结婚对象我认识。是郑家的少爷。

文炫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你们应该从小就认识,从小都认识也会这么大抵触吗?

因为我不爱郑志勋啊!这很难理解吗?为什么所有人,我爸我妈还有哥哥们,甚至包括郑志勋本人,都那么顺从地接受了这一切,但没有人问过我的意思。那好,我想问他们,他们愿意和一个完全不爱的人过一辈子吗?不会觉得半夜都有蚂蚁在身上爬吗?

爱呀,爱呀。你问这些文炫竣也是懵懵懂懂的。小时候爸爸妈妈的吵架声折磨着他和姐姐的神经。姐姐骨架小,总是爬到衣柜里躲着等风波结束。他没有地方可以躲,只好躲在床上用被子蒙着耳朵。爸爸妈妈之间是有爱的吗?又好似确实有那么一点爱,体现在每天都会出现的便当,但仅此而已。姐姐对他说,那些便当只不过是维持体面生活的表象罢了。后来,他和姐姐都读懂了前摇,只要是相关迹象一出现,父母就要开始吵架,他们也找到了相应的办法。姐姐会去姨妈家帮眼睛不好的姨妈读报纸,他则是去隔壁的小老头家带他们家的狗出去遛。再长大一些,姐姐直接跟着啦啦队离开了小镇,而他也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家门之外。所以柳岷析的问题,你愿意和一个完全不爱的人过一辈子吗?文炫竣心想,就算是爱得死去活来,也有可能跟父母一样落入困局之中,但是一开始就不爱,可能根本就没有离开的可能。

所以文炫竣回答,还是得和自己爱的人一起过才行呢。

文炫竣的第二个问题是,为什么选择我?我怎么不记得我和你有什么特别深的交集?

啊,柳岷析想,文炫竣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情了。也是,他连隔壁班的同学都不是特别眼熟,更何况只见过一两面的陌生人。

你长得高看起来有肌肉,是摩托车的主人,与我的关系网很浅,不会告密,柳岷析掰扯着手指一条一条优点数过去。这些优点之下,柳岷析没有说出最重要的一点,从他见到文炫竣的第一眼,就对这个人怀有莫名的信任感。柳岷析的声音在摩托车头盔里闷闷的。文炫竣担心柳岷析的栗子头会让人一眼望出,把唯一的头盔让给了柳岷析戴。柳岷析头大了一大圈,变成了一个棒棒糖人,显得有些滑稽。

文炫竣低头确认柳岷析脖子上的纽扣是否扣好,一碰到柳岷析的下巴柳岷析就往后缩。透过打开的护目镜看柳岷析的眼睛,泪痣挂在眼角处,有没有人说过柳岷析很像一只小狗,不是那种看家的天天吠人的狗,就是跟着贵妇人步伐小小的小白狗。这只小狗一看着文炫竣,文炫竣头就要变得两个大,最后把护目镜刷得一下落下,警告柳岷析再动搞不好头盔就等着被抓回去吧。柳岷析不往后缩就变成了喉结动,蹭得到文炫竣的手痒痒的。

真的是摊上一个超级大麻烦,文炫竣想。他扭头把手放在摩托车的把手,告诉自己别往后看了。

 

 

天气实在是太热了,哪怕他们走的小路有树荫,他两还是出了一身汗,在骑了一段时间文炫竣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休息。他拿着地图研究沿途的城镇,最好的方向是往南走,但真正要逃婚的人是柳岷析,他得问柳岷析的意见。

为什么会答应柳岷析干这一出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在文炫竣的价值观里,付出就应该会有回报,有些实收是物质上的报酬,就算是被骗了没有拿到报酬,也算是买到了教训和经验。帮助柳岷析出逃又有什么样的回报呢?除了他隐隐约约的怜悯之心之外,他在风吹过的瞬间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出逃的人不仅仅是柳岷析,文炫竣也要出逃。按照地图的描绘,穿过两个城镇,沿着沙漠的边缘一直往南走,会到达一个大城市,滨海的大城市。根据姐姐的描述,那里有着海水沙滩、汽水和各种热带水果。是的,他要走,跟着他姐姐一样,离开枯燥无味的小镇。

文炫竣指着这一个城市问柳岷析,你觉得我们先往这边走可行吗?

可以呀,柳岷析点头,只要撑过沙漠那段就好了。

这个天气,只会更难熬。文炫竣又开始头疼了,汗水流过伤口带来针扎般的疼痛。嘶,如果他不答应柳岷析,会不会被这个人又打一棍子扔到不知道哪里啊,为了我也不太值钱的小命,幸好我还是答应了。

你的车还能够坚持多久?柳岷析摸了摸他的车,文炫竣咧起嘴笑,说恭喜你你撞上好时候了,我今天上午才刚加满油,不出意外的话能骑到沙漠的边缘。

如果你到了那个大城市,你会做什么呢?柳岷析拿起旁边的树枝,把想要爬上他鞋子的蚂蚁划拉下去。我有很多可以做的呀,有了摩托车可以干很多事情,更何况我姐在那里。

你有一个姐姐?柳岷析拿着背包里简易的纱布给文炫竣重新包扎。

对的,我有一个姐姐,我初中的时候她就离开小镇去外面打工了,那时候我们都还小你可能没有印象。

算下来,文炫竣已经三年都没有见过姐姐了,但是他们之间保持着独属于姐弟两的书信来往。离开的瞬间印象最为深刻,但姐姐是私自出逃的。在此之后,家里近乎没有再提到过这个人,连和姐姐十分要好的姨妈都帮着妈妈说姐姐是白眼狼。他印象中的姐姐不是长着离开的时候的模样,那时候全家已经很少说话了,他和姐姐也基本上不说话。而是再小一点,是姐姐还在小镇读书的时候,他有一次在街上玩滑板,遇上姐姐和她的闺蜜们做完头发和美甲出来,姐姐笑得好开心,是一个标准的露齿笑。只有离开了家的姐姐才会这样笑,这注定了姐姐会远走高飞。

他不喜欢姐姐,但不能说不爱姐姐。刚出生的弟弟享受着全家的喜爱,父母的谆谆教诲是你要忍让弟弟,你是大姐。小时候的文炫竣不懂,等到姐姐离开后好一段时间,似乎就懂了一点。父母打开房门时会留独一份糖果给弟弟,关起门来却又开始新的一轮撕扯。还是在客厅里玩着积木的弟弟成为了沉默的帮凶,姐姐更恨弟弟,她没有办法宣泄对父母的怒火,她只是讨厌弟弟的天真,讨厌他的事不关己,讨厌他一生下来就会有这样的特权。所以她走了,她在镇上学如何做美甲,为贵妇人服务。攒够了一笔钱之后就走了,连封像样的书信都没有。弟弟就这样被抛入了更深的深渊。

柳岷析把多余的胶布放回背包,那你那时候肯定很讨厌姐姐。

很复杂,文炫竣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摸起来干干爽爽的。要是说讨厌姐姐,当时是有一些怨恨的。没有一起分担痛苦的人,文炫竣只好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姐姐讨厌弟弟的天真,弟弟讨厌姐姐的不辞而别。直到文炫竣踩着单车去邮局拿东西时,前台的姐姐悄咪咪跟他说应该是你姐姐单独给你寄的信。姐姐的信很短,大概交代了自己现在过得还可以,让弟弟和父母不用担心。没有说去了哪里也没有说去干什么,只能从邮戳来看是哪个地方寄过来的。

他们的信都很短,两个月左右才有一封。他们不能说不善言辞,但每次一看见对方就想起伤心的事情,拿起笔也不知道写了些什么。在漫长的时间里,他大概知道姐姐在外面干什么,住在一个什么朝向的房子里,那个城市的天气如何。姐弟两把以前的事情轻轻掩上,用柔软的稻草铺好,希望不要再跳回去。

今年年初的时候,姐姐给他同时寄了两封信,第一封信还是日常的汇报,第二封信却是寥寥几句话。炫竣啊,成年了,就离开这座小镇吧。

姐姐和弟弟,就像一棵树上南北相望的树枝结出来的果实,就算想尽办法逃离原生的树枝,也有着相似的面孔,相似的命运,掉进了原初的养料里。

文炫竣说,柳岷析,我是被你诈骗出来的吧,我的钱还存在家里呢,身上就剩下下周的饭钱,真的能过去了估计去那边当乞丐了。

真的是,柳岷析回到摩托车旁边,那你走不走?现在让哥来载你这个伤员。

去啊,文炫竣说,他身上的冒险基因被激发了,不成功便成仁,失败只不过是人生的注脚。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