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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对他来说向来不是一个值得思索的字眼。
道,反叛,生和死,才是他自年少时期就或有意或无意探究过的问题。比起这些沉甸甸的字词,幸福听上去几乎是软弱、轻飘、不合时宜的了。
在父亲或藩校老师的口中,“幸”只会作为女子的名字,祝愿她温柔敦厚,相夫教子,平静地过完一生,便可称之为幸福。而与武家长男不沾边的则莫过于这种恬适的幸运——武士的生命当系于主君和忠义上,随时可如椿花般落地。哪怕他负气出走离开藩学,也并非全盘否认了这一贯穿他一生的教诲,只是耻于和那些悖离武士之名的纨绔子弟为伍罢了。
因此当银时倒映着满月清光的脸在他面前放大,那景致几乎夺走了他的呼吸,以至于那个他并不熟悉的词落在他耳畔时,他不由自主地屏息问道:什么?
银时的面上浮起一层薄红:你是故意的吧?乐高队长的耳朵也是塑料做的装饰品吗?我不会再说一遍了!
出于某种好胜的自尊心,他不愿承认自己一时恍了神,便让这句话如月光一般流走了。
直到俩人从门廊一路摸索,偷摸回到众人睡的大通铺躺下,他才回味似的将那串低语从心底取出来。
银时说,高杉,什么时候你会觉得幸福?
声音如此轻柔,与平时和他针锋相对的那个白夜叉毫不相干,他是真没听清,又或许是不敢相信这是坂田银时能问出来的话,发出一个疑问的鼻音。
我是说,你感受过这样的感情吗?
借着从窗口透过来的月辉,他凝视着对方英挺的鼻梁和紧闭的雪白眼睫,离谈话已过去许久,他仍旧被这个问题打得措手不及、丢盔弃甲,以至于要质问这是不是白夜叉想在和他的较量中胜之不武的伎俩。
眼下正值危难存亡之际,幕府软弱可欺,老师尚身陷囹圄,这样的字眼是可被使用的吗?若真能谈起这种字眼,恐怕也该等到攘夷战争结束,救出老师、实现夙愿之后。
除了你所谓的幸福究竟是什么这样的问句,他大概什么回答也给不出。
还没等他想出答案,决心在下一个满月之夜告诉坂田银时,一切就已经无可挽回地滑向深渊。白夜叉成了背负弑师之罪之人,而他则是罪魁祸首。这一剑是如此锋利,将所有不可言说、藕断丝连的情意斩断得一干二净,宣告了关系的骤然死亡,连他给银时准备的十八岁生辰礼都没能送出去。
等到若干年后他终于重获送出去的立场,可不知何时开始,那人已将抽刀断水的利刃换成了木刀,那份装着丁子油、打粉和若干精巧的刀具保养工具的精美绸袋早已没了用武之地。
当时,你究竟想说什么呢?纠结于这种虚无缥缈的事,一点也不像你。
这样的话要是问出去,就像一直将对方无心的一句话放在心上咀嚼一般,这样的在意无论是以往还是现在都只会让他激荡不宁的心痛苦而已。并非是要追求什么心上的安逸,他对此敬谢不敏,只是偶尔他会产生一种错觉,即这激越的隐痛早就将他的神智搅成一团乱麻,如今仅凭着一腔执念向前,要是停下来思索,这种可致人晕厥的痛楚许会击穿他也说不定。
距离定好的出发时间已过了一刻,他向岸边张望着,却未曾见到心念之人的身影。心底不知是知道那人会来,还是因为太过希冀导致产生了这样的坚信,他固执地不肯启航。可在他经年累月的观察当中,银时就像一只敏锐的猫,会本能地远离任何可能伤害到他的东西。连他自己都无法排解这种苦痛,又怎么能要求对方忍受呢?
然而,当他——说来惭愧,面对着波澜不惊的江面,他竟产生了近乎自怨自艾的情绪——听见身后的动静,回首转身,看见踏着一路的尸体追逐而来,最后落在他船上的坂田银时、给他带来这样心绪的人时,他悬空的心忽地坠回了地上,而后换了一种方式疯狂地、有力地搏动起来。
船舱内烛火飘摇,将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影影绰绰,像他漂浮不定的心绪。脆弱的秘氛提醒着他两人分开的时间已经超过了曾经在村塾和战场上分享的时间,没有了其中一方主动挑起幼稚的拌嘴,他惊讶地发现他们竟只是对坐无言。
你还记得吗?我们分开那年,只有你给我过了生日,而我却没能参加你的生辰。
没有想到他会在此时提起这些,银时怔愣了一瞬,随即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却不知道自己几乎是咬着牙调动起脸部的肌肉的:还以为你只是特别在乎输赢呢,怎么连这种事情也要算个清清楚楚吗?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哦,‘全世界最帅气伟大的白夜叉大人,欠下您这么多年的生日礼物真是对不起’!顺带一提礼物不可以重复而且必须包含草莓芭菲代金券哦。
不要得寸进尺,他说,而且我有准备生日礼物。
面对着流露出受宠若惊表情的银时,他几乎要展开一个心软的笑容,温和地嘲弄他,眼皮却在不住地打战,有什么酸涩而沉重的东西敲打着眼睑,只好绷紧了脸,从怀中揣出早就准备好的吊坠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钥匙?
嗯。他吞下一杯酒,借着滑过喉头的辛辣壮着胆子继续道,你猜到这是什么的钥匙才能拿到礼物。
矮杉同学,你是心理年龄和身高一起长回去了吗,现在还玩这种寻宝的把戏。银时撇撇嘴,却顺着他的话往下猜测起来。是乐高专卖店的钥匙吗?或者是通往总督大人船舱密室的钥匙,打开就可以获得一辈子花不完的金银财宝成为海贼王称霸宇宙?难道说,这是能打开总督大人房门的钥匙,你的财产就是我的我的债务也是你的——
他踢了银时一脚:现在宇宙最流行的是生物信息锁。
仅凭这样的玩笑,他无法判断银时是否还觉得这把钥匙眼熟。
那是他们大概还只有十岁出头的年纪,假发不知从哪里看来了一个新奇的点子,拉着大家给二十年后的自己做时空胶囊。假发取来一个大盒子(据他观察,这个木盒子应该是装干草用的,二十年后大概早成了土壤里蚯蚓的养料),让村塾的学生们把自己最想给二十年后的自己留下的一件东西放进去,并且配上一封信。
很不巧地,他和银时都对应当和二十年后的自己说什么没有任何想法,以至于假发催了又催,箱子已经埋在樱花树下之后也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于是他俩自己准备了一个小铁盒,又买了一把价格不菲的铜锁,并且约定到时候谁都不准先打开,免得有人偷看对方的藏品。
银时说,二十年后太长了,把红豆糕埋进去会坏掉的,还不如现在吃了。
他则是思虑过度,左思右想挑挑拣拣,怎么也选不出一件能确定时移势易、心境变迁的自己不会觉得现在的自己可笑的物品。
后来拖得太久,银时已经不再提起这件事,这个小盒子就成了他一个人的收纳盒。不再背着给二十年后的自己看什么这样的包袱,他便什么都往里塞,第一条磨损得不能再用的刀绪,第一条断掉的三味线弦,第一首创作的和歌,再到受伤的左眼第一条换下的纱布,第一幅人像画……当然,那份未送出的十八岁生日礼物也在其中。
直到他深知自己时日无多,着手整理身外之物的时候,他才发现他将这里每一个藏品收纳进来时,都在想着某一个特定的人。
回想到这里,他突然有些赌气,仿佛这些年来只有自己在一刻不停地思念着对方,而对方的心意却无从得知——别说有关他们俩的回忆了,那个笨蛋甚至想在时空胶囊里装红豆糕。他想,如果银时认不出来的话,那自己也永远不要告诉他这把钥匙能打开什么,让他自己猜去吧。
银时的眼神看上去小心翼翼又困惑,像生怕说错一句话伤害到他或是这一直精心维持的脆弱气氛,戳破这镜花水月,旧梦难温。若是以前,他理应因为被小看,被这样对待而生气,可他自己也色厉内荏,再也说不出一句赌气的重话。要对方记得只见过一次、从此一直保存在他这里的钥匙长什么样子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好吧,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把线索告诉你。
银时的眼睛像得到了赦免一般亮了起来。
十七岁那年的满月,我们偷偷溜到中庭看月亮,我没有回应你的问题,还惹你生气了。那天晚上,你究竟想说什么?
害怕带着这样的疑问离去,他终究选择了刨根问底,同时又在心里因为即将得到的答案惴惴不安。
他没有立刻得到回答,而是眼看着对方从杯中倒了一杯酒,而后又帮他也斟满。
我想说的,从那天晚上开始直到现在都没有变过。银时满饮一口,停杯正坐,用赌咒发誓般笃定的眼神看他。
我当时想告诉你的是,和你在一起,无论明天迎接我们的将会是什么,我都觉得非常、非常幸福。我没问出口的是……你也如此作想吗?
船只荡漾在水上,他们像寄身于飘摇无定的浮萍,又像是回到了安逸闲适的摇篮。月光泠泠洒下,像穿透了时光,从十二年前的月夜追上来,将那层因为骄矜或是太过年轻而蒙上的纱扯得粉碎。
原来如此。幸福对他们来说并非一种一劳永逸的状态,不是童话般扬眉吐气的快乐结局,只是一种精巧如蛛丝般、晃荡在空中的、动态的,他们力所能及范围内能给予对方的最好礼物。他们的幸福不代表永恒的快乐,也不能保证迎面拂来的是明媚春风,相反地,它不可捉摸,有时是秋霜一样骤然而无端的忧郁,有时则干脆是暴虐的痛楚。他们最深刻的幸福竟双双根植于对方最深切的苦痛之上,以疮口上的腐肉为食,在他们俩都不忍触及的地方生根发芽,肆意疯长,直到长成了一片将自己的心都拒之门外的藩篱。谁要是想一探究竟,非得先被扎个血肉模糊不可。他是如此地误入歧途,寄希望于获得一种让对方永葆快乐的方法,却忘了他爱你等于爱痛苦。
自许久以前,或许是从目睹了自十七岁的白夜叉脸上划下的那滴泪水开始,他便产生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想法。
我是你的遗物。
我大概是自你挥刀留下的创口处流出凝结而成的松香吧。每当回想起那日,痛楚无处安放的时候,就从身上割下一块来,细细地涂抹在三味线的琴弦上,奏出无人知晓的哀思。
所幸的是,现在的我也能大言不惭地说出你是我的遗物了。
痛苦,困惑,不甘,类似久泊在外的船只终于靠岸的心情,以及被点燃和被发现的感情,所有这些因你产生、被保留在盒中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它们的归宿。
而现在,我终于可说出我是幸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