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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被人拉开。刺眼的光猛得照进来,撞在他紧阖的眼睑上。不容忽视的亮度让万敌下意识皱起眉头,他把毯子扯起来蒙住脑袋,重新蜷缩回温暖的黑暗里。
他很少做梦,昨晚却少见地梦到了他在冥海沉浮的过去。冥海冰冷,他记不清自己多少次因汹涌的潮水窒息而死,记不清海怪的利齿和触手多少次撕碎他的胸膛,更记不清在那条赤红至深紫色的粘稠河流里,有多少破碎而嘈杂的絮语像枯瘦的手一样妄图将他留在永恒的阒寂之下。
童年像一架不停运转的时钟,重复着死亡与复生,心肺则是时钟背后锈蚀的齿轮,每当新生的空气吸入,口鼻间便充满铁锈般的腥甜气味。
在那样的时日里,他曾无数次抬起头,望向天幕,而那里总是什么也没有,只剩一片浓黑。
黑潮污染了泰坦,自然不会放过它的造物。欧洛尼斯曾创造出六枚月亮,四枚被塔兰顿没收,仅存的红月与金月也早已随着昼夜失序,消失在无垠却有壁的天幕之中。从此,翁法罗斯的黑夜再也没有光亮。
万敌没有见过月亮。他出生得太晚了。尼卡多利的战吼虽然可以让一个孱弱的人子恢复活力,却阻止不了一个亡国的王储坠入冥海的宿命,更无法为他带来一缕可以照亮长夜的月光。他有关月亮的唯一记忆仅仅来源于母亲在冥河中被风吹到他耳畔的絮语。
歌尔戈的灵魂那时已很虚弱了,淡得像一抹随时会散的雾,声音却依旧温柔。她将又一次死去的万敌拢在怀里,指尖轻抚过他因不断死亡而冰冷颤抖的脊背,哼唱着悬锋古语谱写的摇篮曲。唱完了,她便低下头,用额头抵着他冰凉的额头,低声说:
“我的孩子,千万不要害怕黑暗。你知道吗?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的月亮不是这样吝啬光亮的。尤其是那轮金月,它洒下的光辉,像最纯粹的蜂蜜,又像温暖的纱。披在身上,连梦都会是甜的。”
可他没见过月亮,没见过蜂蜜,更没见过轻纱,于是月亮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母亲的另一个名字。至少被母亲的灵魂拥着的时候,他冰冷的身体能感觉到一丝温暖的甜蜜。
但短暂地相拥以后,她又总是催促他离开:
“不要惧怕黑暗,迈德漠斯,不要担忧孤独,我的孩子。月亮不会抛弃好孩子,你要向上浮、向前走,冥河里的安宁不是你的所求,冰冷的死亡不是你的归宿。你要去走那伟大的路,月亮会重新升起,总有一天,你会看到的……总有一天,你会走到一个……连月光都眷顾的地方。”
这样的地方当真存在么?幼小的王储并不知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次次从死亡中挣扎着复生,直到这具被抛弃的躯体变得足够强大。
梦非好梦,被窝却到底惹人眷恋,一向自律的王储翻了个身,难得想睡个懒觉。但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穿房入户来到他的房间人却不肯放行,他扯住毯子的一角,狠狠地一抽——大亮的天光灌进来,万敌终于彻底惊醒,睁眼正对上某个窝囊剑士含笑的脸。
“早上好,迈德漠斯。”白厄歪歪头,发顶的两根呆毛晃了晃,招摇得不行。他放下手中的毯子,笑容比黎明机器的光灿烂:“如果我特地在明晰时来向你道早安,你应该回我一句‘早上好’,而不是问我——”
“HKS!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间里?”
“你看你看,我就说。”白厄做作地叹口气。他把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取下来,递给坐在床上的人:“不要生气,我的朋友,我只是想提醒你,或许你还记得你答应了践行时要和孩子们一起排练《哀丽秘榭的王子》?”
“……我当然记得。”
其实他很想说不记得。
带孩子并非是王储与英雄的必修课,但让万敌忽视孩子们缀满期盼的亮晶晶的眼睛,他显然也做不到。温水煮青蛙是最有效的降低一个嘴硬心软的悬锋人的底线的办法,圣城的救世主深谙此道,圣城的孩子们自然也一样。一开始是有关剑术的请教,紧接着便是共进晚餐的邀请,神不知鬼不觉地中,等万敌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居然已经答应陪他们一起扮家家酒了。消息灵通的救世主大人听闻此事以后,当机立断地向孩子们发出真诚地请求:为了避免悬锋的王储大人一个人不自在,作为他的好战友,自己也希望可以参与到这场家家酒中来。圣城的救世主大人在奥赫玛的孩子们心中有着不亚于悬锋王储的地位。孩子们欢天喜地地接受了这位不请自来的新演员,又欢天喜地地接受了对方抓阄抽角色的提议。
万敌看着手中写着“公主”的纸条,额角直抽抽。拿着“王子”签的某个白毛探过头来,故作惊讶地大声念出他的角色,完全不给他反悔的机会:
“天哪,迈德漠斯,真没想到‘公主’签居然在你手上,看来为了这场家家酒,作为‘哀丽秘榭王子’的我只能牺牲一下色相吻醒你了。”
万敌不动声色地拧了一下白厄的胳膊,把纸条递到他面前:“你也可以选择不牺牲。”
“那怎么行?”白厄义正词严,“孩子们,扮家家酒地第一要务就是要尊重剧本,你们说对不对?你们想不想看王储哥哥扮公主呀?”
“想!”
异口同声。
“怎么说,迈德漠斯,你要让孩子们失望吗?还是说,你愿意承认在家家酒的场合,你输给我了?”
万敌轻哼一声,向白厄做了个“不要耍花招”的口型,不再言语。白厄当然知道这是同意的意思,他笑着揽住万敌的肩膀:
“那就这么决定了!我扮演王子,迈德漠斯扮演公主,埃利厄斯扮演国王,卡珊卓菈扮演女巫,剩下的人扮演小矮人,三天后的践行时我们去刻法勒广场排练。”
这就是事情的始末了。
扮演女性角色并非丢脸之事,两个大男人亲个额头或者借位打个啵儿也勉强还在万敌的接受范围之内,大不了就是嘴唇碰一下,反正对象是白厄,那家伙应当不会做什么多余的事,他不必为这件事产生多余的感情。
万敌认为自己已经为这场家家酒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但是,此时此刻,沐浴着践行时柔和的日光,他对自己的眼睛所见产生了怀疑。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那个白头发的HKS手里居然捧着一条金纱织成的女式长裙?而跟在他后面的几个孩子手中,居然还捧着舞鞋和珍珠发冠?
万敌盯着那条裙子,日光下,金纱仿佛是流淌的蜂蜜,珍珠攒成蝴蝶,点缀在裙摆之间,样式典雅灵动,一看就是阿格莱雅的手笔。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僵硬:“救世主,你最好不要告诉我你手里的东西要穿在我身上。”
白厄眨了眨眼:“这是孩子们的心意。”
万敌:……
悬锋的王储生平第一次产生了临阵脱逃的冲动,但白厄已经带着孩子们围了过来。
“来吧,我的公主殿下,”白厄牵起万敌的手,眼角是促狭的笑意,“让孩子们看看,翁法罗斯最美的明珠有多么明丽。”
孩子们簇拥上来,七手八脚地把手里捧着的东西呈到万敌面前,每一双眼睛都满是期盼。万敌只好叹口气,接下那套精美的华服。
纱裙的裁剪十分合体,穿在身上并不过分紧绷,也不至于松垮。纱质轻柔细软,仿佛真是用光织就,轻微一动,裙摆便似水光般潋滟流淌。白厄将他的辫子解散,接过孩子们手中的珍珠发冠,别在他蜜色的发间,完成了梳妆的最后一道工序。
若是忽略掉王储大人高大的身形,大抵换了任何一个人来看,都会认为站在这儿的是一位真正的公主。
排练在嬉笑声中开场。按照剧本,白厄扮演的王子会和万敌扮演的公主在假面舞会上相遇,公主因为不喜爱跳舞在一边躲清闲,才刚好遇见了打扮成侍卫的哀丽秘榭王子。他们本该在完成简短的对话以后便结束这一幕戏,可这位“王子”却突然即兴发挥起来,白厄摘下帽子,向万敌行了个绅士礼:
“美丽的公主,请问您是否愿意与我去夜色中共舞一曲?”
万敌板着脸抽回手:“剧本里没有这句。”
“这是王子的请求,不要害羞啊,公主殿下。”白厄牵起万敌的手,又凑到他耳边小声道:“缇宝老师都告诉我了,你为了他们特地偷偷去特训了跳舞,现在是时候展现特训成果了,你说对不对,小敌?”
“……”
万敌冷笑着抓住白厄的手:“当然可以,王子殿下。”他把句尾的“王子殿下”四个字咬得极重,话锋顿了顿,继续道:“但是真不巧,我的父亲自小把我作男儿养,我只会跳男步。”
“不,很巧,”白厄笑容不变,“我刚好学习了如何跳女步。”
扮演六号小矮人的艾琳娜弹奏起了竖琴。于是穿着长裙的“公主”向身边的白发王子行了绅士礼,让白厄将他的手搭在他手心上。白厄从善如流,面带微笑,目光像是一位将军握住了他的剑。万敌率先动作,脚尖在斜前方切入,引导出一个大弧度的半圆,金色的裙裾在阳光下划开一个漂亮的弧度,这是十足的挑衅,亦是阳谋的陷阱——华尔兹作为强社交性质的双人舞蹈,参与的双方都可以掌握舞蹈的节奏,而这场“即兴发挥”的共舞显然已经发展成了他们之间的又一场较量。白厄欣然迎战,脚尖在地上转了个漂亮的旋,刻画出一道坚定的弧线,稳步落在另一侧。旋转仍在继续,他们轮番在自己的回合向对方发起进攻,争夺这支舞的主导权,紧握的手几乎迸出青筋,碰撞的目光也近乎要溅射出火花。仿佛这不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家家酒,而是两国的使节在划定国家的疆界,谁都寸土不让。
站在一边的卡珊卓菈悄悄用胳膊捅捅自己的伙伴,小声问:“这真的是在跳舞吗?”
她的伙伴沉思着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我听生命花园的园丁姐姐说,她监督奇美拉工作时,曾经见过两个人在大街上用舞蹈斗殴。”
“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要打就去练舞室’打吧!不愧是救世主大人和王储大人!既陶冶了情操又完成了竞争,真是吾辈楷模!”
“原来如此。”卡珊卓菈如有所悟地点头。
后面的环节进行得异常顺利。孩子们显然十分重视这次的家家酒,无论是台词的练习还是道具都准备得十分妥当。戏剧终于进到最后一幕,万敌咬下一口毒苹果,按照剧本倒在台阶上,解下来只要借位完成真爱之吻,
扮演三号小矮人的小姑娘梅恩利亚突然哭了起来,她扑过来摇晃他的手:
“公主姐姐快醒醒!你不能留在冥河里不回来了呀!”
这即兴表演让万敌一时不知该不该“醒来”,白厄已经蹲下身,一本正经地解释:
“公主只是在冥河迷路了,等王子亲一下就能把他接回来啦。”
“那王子殿下快亲啊!”孩子们齐声起哄。
于是白厄俯下身子,鼻息贴上万敌的脸颊。他看见睡着的人脸色逐渐泛起了霞光般的红,他在万敌那张一向神色冷峻的脸上寻到了一种近乎是窘迫的紧张,于是他低低地笑了起来,故意不肯落下那决定故事结束的一吻。
万敌闭着眼睛,度秒如年。一个优秀的战士自然有着灵敏的感官,多年的征战又让他早已习得用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感受任何风吹草动的能力。他不用睁眼都能感知到那个白毛的窝囊剑士在干什么,更何况那家伙丝毫不打算压抑一下他灼热的呼吸,温热的吐息洒在他脸上,几乎快要把他蒸熟了。偏偏那家伙还是一副磨磨蹭蹭的扭捏作态,不过就是一个吻而已,居然悬在他脸上这么久都不肯落下来,偏要吊得他的一颗心忽上忽下!真是窝囊!
终于,万敌忍不住了,他伸出手,快准狠地按住白厄的头,将他的脸按在自己颈侧,又猛地从地上坐起来,快速地念诵最后的台词:
“哦,天哪,我的爱人,我没想到居然还能再次见到你!一定是你的爱,是爱,让我从塞纳托斯的冥河中飘回人间,是爱,让我们得以在此地重见。”
他狠狠地瞪着白厄的眼睛,威胁他不许在耍别的花招。对方揉了揉被撞得有些疼的鹅头,终究是老实地接完了最后的台词。这场充满了对万敌的迫害的家家酒终于宣告结束。万敌理了理因为演出而乱掉的头发,看向还在另一边呆楞着垂泪的女孩。
“梅恩利亚,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害怕公主不会再醒来了吗?”万敌尽力放柔声音。
小姑娘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眼圈还红着:“妈妈……妈妈吃了毒苹果以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她躺在花丛里,像公主殿下刚才那样安静……可是不管我怎么摇她,她都没有睁开眼睛……”
周围嬉闹的孩子们安静下来。扮演女巫的卡珊卓菈轻轻抱住梅恩利亚的肩膀,小声道:“别难过,梅恩。王储殿下和我们不一样,他是不死之身呀!他能从冥河里回来的。”
“真的吗?”梅恩利亚泪眼朦胧地望向万敌,“冥河……是什么样的?那里会很冷吗?会很孤独吗?妈妈一个人在那里会不会很痛苦。”
万敌沉默了片刻。他蜜色的眼眸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通透,仿佛盛着流淌的鎏金。他蹲下身,平视着小女孩的眼睛,声音很轻:“冥河是一条深紫色的河流,它的质地很粘稠,像磨碎的深紫色水晶,它很黑,很长,安宁得如同一个无梦的夜晚。塞纳托斯的怀抱并不温暖,但祂会给每一个漂泊的灵魂一处安眠之地。”
“所以冥河只有夜晚吗?就像奥赫玛只有白昼。”艾琳娜问。
“只有在黎明机器能够照耀的地方才会有白天,冥河自然是黑夜了。”沉稳的埃利厄斯回答,他撕下扮演国王时贴上的胡子,问出新的问题,“王储哥哥,我在书上看到说,翁法洛斯的夜晚会有月亮,冥河也一定有吧?”
“对呀,我也听说了!月亮也会发光,这样的话,即使冥河很黑,梅恩的妈妈也不会害怕了!”卡珊卓菈的声音雀跃起来。
“真的吗?王储哥哥?”梅恩利亚抬起那双红红的眼睛,“月亮是什么样的呀?你可以告诉我吗?”
“……”
万敌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月亮是欧洛尼斯为了和艾格勒的太阳抗衡所做的造物。祂用六天的时间制作了六枚月亮,过多的月亮引发了潮汐的混乱。因此,在第七天,海洋的法吉娜灌醉了祂,这一天便成了一周中休息的日子。”
“律法的塔兰顿为了公平,收走了四枚月亮,只留下红月与金月。红月只在灾祸之前出现,而金月则照耀了翁法洛斯数千年的夜晚。”
“金月!金月是什么样的呀?它漂亮吗?”孩子们问。
万敌回想着母亲的话:“金月,金月是最慷慨的天象。它洒下的光辉,像最纯粹的蜂蜜,又像温暖的纱。披在身上,连梦都会是甜的。”
“啊!那我知道了!”艾琳娜一拍手,捉住万敌裙子上的纱,“月亮是一面金色的甜甜的纱,就像万敌哥哥的裙子一样!”
“才不是!书上说,月亮是圆的,”埃利厄斯大声反对,“所以月亮应该是一个蜜糖做的陶盘,高高地挂在天上。”
“不对你们说的都不对!”卡珊卓菈也加入了争论,“月亮还有圆缺变化呢!所以要我说,月亮应该是一幅装着金色蜜糖碎粒的双层图画,每个月都会有一只无形的手抽开蜜糖前面的幕布,于是才有了阴晴圆缺。”
“你的才不对!”
“我的更对!”
“我的……”
几个孩子争论不出结果,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万敌:
“王储哥哥,你说我们谁说得更对?”
“……”
万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他当然没有见过月亮。方才的默认不过是为了避免一个小姑娘的眼泪而编造的善意谎言,他所有有关月亮的描述都来自于母亲的亡魂,而隔着语言去想象一个未曾见过的事物无异于是雾里看花、管中看豹。他没有权利去裁定这场争论的对错。
“好了,我博学的小演员们,”白厄适时地走上前来,他蹲下身,把几个争得面红耳赤的小家伙搂进怀里,“虽然呢,我们在奥赫玛看不到月亮,但是有一种美食就是照着月亮做出来的,你们知道吗?”
“我知道!是月饼!”埃利厄斯大声抢答。
“没错!”白厄揉了一把埃利厄斯柔软的鬈发,“所以,与其去争论未曾见过的月亮是什么模样,不如让我们来亲手制作一轮自己的月亮。我已经拜托缇宝老师准备好了材料,怎么说,小演员们,要和白厄哥哥与万敌哥哥一起去学习做月饼吗?”
“要!”
终究是孩子心性,一听到要去做月饼,几个孩子顿时把之前的争执都抛之脑后了。缇宝、缇安和缇宁早已在厨房准备好了做月饼需要的一切原料,几个宽大的案板上分门别类地放着面粉、油、糖浆、模具,以及各式各样的馅料盆。空气中弥漫着甜丝丝的糖浆味和若有若无的花果香气,只等家家酒大军抵达,就可以开始月饼的制作。
白厄挽起袖子,俨然一副总指挥的架势:“好了,小工匠们,现在我们要开始‘铸造’月亮了!首先,我们需要月亮的外壳——饼皮。”他拿起一个盆,倒入金黄透亮的糖浆、油脂和面粉,“看,这就是月亮的‘地基’,要把它们均匀地揉合在一起,直到变得光滑柔软。”
说着,他忽然看向靠在厨房门口怔愣着的万敌:“迈德漠斯小朋友,现在不好好听讲的话,待会儿不会做月饼我可不会帮你哦。”
万敌抬起下巴,冷哼一声:“收起你泛滥的好心,救世主,我用不着你帮忙。”他走到案台前,洗了手,接过白厄手里盆,拿起刮刀,开始糅合“地基”。他向来精于庖厨之道,动作熟练,不一会儿就把手中的面团揉得光滑均匀。
“不错,看来迈德漠斯同学已经完掌握了打造地基的秘诀了。不过你们还是得跟我好好学,饼皮的要求可是很高的,力度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看好了——”
孩子们立刻被白厄的话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围到案台前。白厄一边演示如何制作饼皮,一边朝万敌眨眨眼。万敌没理他,只在孩子们遇到麻烦的时候出手解决。
“接下来是月亮的‘心脏’——馅料!”白厄用手点着案台上的材料,像指挥家指导不同的声部和谐运作,“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月亮,所以每个人都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的馅料!”
埃利厄斯第一个举手:“我要做蜜糖陶盘馅!”他舀了一大勺蜂蜜,又混入碾碎的坚果,小小的学究声称这是为了模仿书中陶器的质感。
卡珊卓菈不甘示弱:“我的月亮是双层蜜糖画!”她将一层豆沙铺平,又撒上金黄的糖粒,小心翼翼地盖上另一层薄薄的面皮。
艾琳娜则坚持月亮是金色的纱,她把莲蓉馅搓成长条,再细细地编织起来,虽然最后变成了一团,但她很满意。
梅恩利亚怯生生地问:“我可以做妈妈最喜欢的苹果馅吗?这样她也许能在冥河尝到月亮的味道。”
万敌正帮艾琳娜拯救她那团“金纱”,闻言动作一顿。他走到梅恩利亚身边,蹲下来与她平视:“当然可以。”他取来苹果,熟练地削皮、切丁,在锅中慢慢熬煮。香甜的气息弥漫开来,梅恩利亚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需要帮忙吗,公主殿下?”白厄凑到万敌耳边。
万敌头也不回:“如果你闲得慌,可以去教他们怎么包馅。”
白厄轻笑着应了声,果然去指导孩子们了。厨房里顿时热闹非凡,面粉飞扬,糖浆沾满了手指,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万敌穿梭在孩子们中间,时而帮这个调整馅料的比例,时而教那个如何收口才不会露馅。他早就脱掉了那身碍事得演出服,围裙在烘焙中已然沾了不少面粉与果酱,若是这些东西粘在了那身裙子上,实在对不起阿格莱雅女士精美的剪裁。
“万敌哥哥好厉害!”艾琳娜看着自己手中终于成型的月饼,由衷赞叹。
埃利厄斯一边往月饼上盖章一边点头:“比白厄哥哥靠谱多了。”
白厄挑挑眉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喂喂,埃利厄斯,你这话可太伤我的心了,是谁帮你接住了差点掉在地上的馅料盆?不是迈德漠斯是我吧。”
说笑间,各式各样的月饼渐渐摆满了烤盘。这时白厄忽然拍手:“等等!我们还有一个最重要的月亮没有做——一轮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最大最圆的月亮!”
这个提议得到了热烈响应。万敌在白厄期待的目光中,不得不担任起总指挥。他取来最大的盆,指挥孩子们按顺序投入各自准备的馅料——蜜糖坚果、双层豆沙、编织莲蓉,还有梅恩利亚的苹果馅。白厄负责揉制巨大的饼皮,万敌则仔细地将五颜六色的馅料包裹起来。
当那个比脸盆还大的月饼被送入烤炉时,所有孩子都屏住了呼吸。
等待的时间里,万敌洗净手,靠在窗边。不觉间已经是离愁时,黎明机器的光芒依旧如常,时序变化早已消失在这座城邦,但每当晚饭的香气从千家万户中飘荡出来,人们就知道这是该放下一天的劳累,享用美食的时候了。孩子们围在烤炉前,小脸上洋溢着期待,堆叠在一起,红彤彤的,像挂满果儿的桃树。
终于,烤炉发出成熟的“叮——”声。
“月亮出来咯!”缇宝老师立刻打开烤炉,孩子们齐声欢呼。
巨大的月饼金黄饱满,表面印着他们共同绘制的图案。一刀切开,内里五彩的馅料层层叠叠地露出来,仿佛真的包裹了一片夜空。
“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梅恩利亚小口咬着月饼,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开心的泪水。
埃利厄斯塞得满嘴都是,含糊不清地说:“月亮果然是甜的啊!”
万敌没有参与分享,只是静静地看着。头上的珍珠发冠忘了摘,不知何时又碰歪了些,几缕蜜色碎发垂落颊边,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弧度。
白厄神出鬼没地站到了他身边,突兀地开口:“你也没见过真正的月亮,对吗?”
万敌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仿佛突然隔了一层纱,变得朦胧而不真切。他望着窗外人影逐渐稀疏的街道,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那个音节轻得像一声叹息,落在被笑声填满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
白厄没有看他,目光同样投向窗外。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嗓音柔软:“真巧,我也没见过,即使欧洛尼斯尚存于世,孱弱的泰坦也抵御不了黑潮的侵袭,月亮早就抛弃我们了。”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万敌的侧脸,“所以你刚刚在说谎,冥河很黑很冷,根本没有光,对不对?”
“你在同情我吗,救世主?”
“不。”他摇头,蓝色的眼睛清澈如镜,坦荡地映出万敌的侧脸:“迈德漠斯,你描述月亮的语句有温度,没有见过月亮的人说不出来这样动人的话。所以,我只是想说——”
“那个告诉你金月是什么样的人,她一定很爱很爱你。”
孩子们的笑闹声彻底远去了。万敌觉得自己的耳朵像长久地浸入了水里,又忽然回到岸上,听觉从未有一刻如此蒙昧又如此敏感,白厄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敲在他潮湿的耳膜上,鼓点似潮水般在他脑海里拍出回音。
他终于转过头来,迎上白厄的目光。他看着他的眼神好温柔,像水,像风,也像他未曾谋面过的月光。
孩子们还在吵吵嚷嚷地争论谁的馅料最好吃,烤炉余温尚存,空气中弥漫着甜香。在这片平凡的喧嚣中,两个从未见过月亮的成年人并肩而立,仿佛是在这小小的世界里划定的小小同盟,共享着同样的秘密。
万敌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开口:
“拿出来吧,刚刚我就注意到了,你偷偷在做的那个东西。”
“什么?”
“别装傻,我都看见了。”
白厄似乎有些羞赧,这样的神态并不常出现在他脸上。他迟疑了片刻,随即露出一个有些无奈又带着点被抓包后窘迫的笑容,慢吞吞地从身后拿出一个用边角料金纱仔细包裹的小包,形状圆圆的,像个月亮。
“就知道瞒不过你。”他摸了摸鼻子,目光又往旁边儿飘,“本来想做得更好些再……”
万敌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白厄小心地解开系着包裹的丝带,层层叠叠的金纱散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那是一个类似月饼模具的圆形小球,材质却既非面团也不是钢铁,而是用一种流光溢彩的半透明材料制成的,边缘仔细地缀合着轻盈的金纱,像一轮被云絮包裹的满月。最特别的是,这轮“月亮”内部,有细小的光点正在缓慢流转,如同活着的星辰。
“我找了一些发光若虫放在里面,”白厄的指尖轻轻点在那轮小小的月亮上,“本来准备只用金色若虫的。但是时间太紧了,附近的金色若虫数量不够,所以我又填上了蓝色的和红色的。我没有见过冥河,但……”
“……”
万敌沉默了片刻,接过那轮粗糙的月亮:
“我不怕黑,救世主。”
“更何况,冥河只收纳灵魂,实体的东西带不到冥界,”他顿了顿,“不过——我的腰带上正好缺一个小挂件,你的手工虽然粗糙,但勉强也算够格。”
“迈德漠斯,你可真是……”白厄失笑。
口是心非的悬锋人总是吝啬于说几句漂亮话,但没关系,淳厚朴实的哀丽秘榭人听得懂,不会埋怨他。
“哇!白厄哥哥,你背着我们跟万敌哥哥玩什么好东西呢!”眼尖的艾琳娜发现了这边正在发生的一切,她扑过来,扯住白厄的披风。
“好漂亮的小物件!”卡珊卓菈惊叹,“这是白厄哥哥特地给万敌哥哥做的月亮吗?”
“真漂亮,我也要我也要!”埃利厄斯和梅恩利亚加入战场。孩子们起哄起来,争着要白厄再给他们一个人做一个会发光的月亮。白厄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一周以后的践行时,再来教他们怎么做这种不可食用但会发光的人造月亮。
月亮壳是透光的仙女木,发光体是随处可见的发光若虫,制作起来并不困难。于是没过多久,奥赫玛的孩子们几乎人人都在制作自己的月亮了,他们甚至根据自己的喜好做出了形状各异、色彩斑斓的新型月亮。
半个月以后,这项活动因为阿格莱雅女士察觉到圣城若虫数量大规模锐减而被叫停。孩子们的人造月亮被她全部没收,她将其中的发光若虫替换为从若虫翅翼上抖落下来的发光磷粉,然后把改造过的新月亮还给了孩子们。
“富有动手能力是好事,”这位优雅的女士说,“但也要记得,万物有灵,不可竭泽而渔。”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改造过的月亮虽然不如之前明亮,但如果只是要悬挂在一个孩子的床前,也足以庇佑他们一夜好梦。流行的浪潮总是来得快,走得也快,没过多久,圣城的孩子们便又找到了新的事情去做。有关月亮的一切则像紫藤萝无处不在的花香一样,渗透在记忆里,却不再惹眼。
万敌的月亮是唯一一个从阿格莱雅的改造中保留下来的救世主原装制造。他虽然面上不显,但实际上无论走到哪儿都带着那小小的造物,只在沐浴时取下。
这枚出自救世主大人之手的月亮也确实为他带来了不少便利。许多次,他独自在黑夜中行军,这枚月亮就在他柔柔地散发着温和的光,帮他看清楚脚下的每一处陷阱。最艰难的一次,他与白厄一同出任务,那个总是好心泛滥的家伙为了保护雅努萨波利斯的祭祀,被黑潮造物贯穿了肩膀,金色的血液蜿蜒了一地,滴滴答答地止不住。门径的三位半神被派去援助拉冬人迁徙,无法立即将白厄送回奥赫玛。夜色下的路途并不好走,即使快马加鞭也需要至少半日的光景,这样下去,怕是等回到了圣城,这条胳膊也废掉了。情急之下,万敌只好在荒废的城邦中寻找,试图找到一些能够暂且治愈白厄伤口的草药,而那枚挂在他腰间的月亮就正好发挥了光源的作用,帮助他找到了几株隐藏在石壁下的小蓟,这才稳住了伤势。
最后一次,他身陷囹圄。这枚月亮替他挡下了偷袭的天谴猎手射出的锋利箭矢,碎裂在他前往故土的道路上,又被奔涌上前的黑潮造物踏作齑粉,再寻无踪。
战斗结束以后,他又在月亮碎掉的地方逗留了许久,却什么也没找到。被黑潮烧灼的土地留下不任何美好,金纱与光芒织造的月亮是沐浴在圣城庇护下时才能赏玩的奢侈品,行走于末世与灾难之中还妄想留存下一颗脆弱的月亮本来就是奢望。
白厄看出了他逗留不前的原因,故意用开玩笑的口气安慰他说,怎么?原来我随手做的小东西在你心里居然有这么重的分量?那可真是我的荣幸。不过你也不用太介怀,我这人向来心胸宽广,等回了奥赫玛我再给你做一枚新的就是了。
万敌握住一把被战火焚烧成灰的泥土,看着它一点点从指间滑落,眸中的色彩看不真切。终于,他重新站起来:
“不用了。”
他说。
“我可没有多余的时间去安慰一只因为被阿格莱雅责罚而玻璃心碎掉的救世主。”
这是担心他被阿格莱雅训斥的意思。白厄在心里翻译。
但其实他不怕的。一个家乡尽毁、背负仇恨,又打磨掉浑身戾气化作守护世界的动力的人怎么可能因为几句不轻不重的责罚而难过?阳奉阴违的事情他们两个可没少干。但万敌既然拒绝,他也不便再行动。
之后的时间像被按下了加速键一般快速而忙碌地流过,有关月亮的事情被挤在记忆的夹缝里,难以被想起。他们像憩在草丛里的滚石,一旦地壳运动、命运的山峰隆起,就只能跌跌撞撞地滚向未知的深谷。
天外降临的来客、尼卡多利的进攻、欧洛尼斯的呓语、黑袍剑士的突袭……
时间从不肯饶人。眨眼间,纷争的火种归还,纷争的半神随后莅临于世。作为新生的半神,万敌毅然决然地选择远走,扛下抗击黑潮的重担。这是一条只能由他独行的路,离别是搭在弓弦上的箭矢,弓已拉满,不得不发。
白厄在离怀之路等待他的告别。奥赫玛的人们高呼他的姓名,孩子们自发聚集起来为他送行,盛赞他是翁法罗斯的守护者,而白厄就站在人群的尽头,含笑看着他。他们最后一次斗嘴,最后一次同行,在刻法勒光芒的见证下许下来世图书馆再见的约定。告别真是件难事,直到最后,也没有一个人说再见。
他们在此分别,一个人走向自己发誓守护的世界,另一个走向他必须直面的刀尖。
梅恩利亚赶到离怀之路时,这场盛大的告别已经宣告落幕。孤独的英雄踏上了他伟大的道路,身影消失在黎明机器的光芒照射不到的远方。她跌跌撞撞地向前跑,正碰上返回的白厄,她慌乱地扯住白厄的袖子。“白厄哥哥……万敌哥哥,是不是已经走了?”她哽咽着问,怀里苹果色的小月亮被抱得紧紧的,“我、我想把这个月亮送给他……谢谢他告诉我冥河是什么样子,谢谢他让我知道妈妈在那里不会害怕……”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打湿了她手里的月亮,水光润着萤火,汇成湿漉漉的流光。
白厄蹲下来,擦去她的眼泪,看着小女孩手中那轮精心制作却未能送出的月亮,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尚未离开的孩子们,他们脸上都写着同样的失落与不舍。
“不要担心,小梅恩。”他轻轻地揉了揉她的头发,“我有一个绝妙的主意可以帮你把你的心意传达到万敌那里,但现在,我需要你帮个忙,你愿意帮助我吗?”
“什么?”梅恩利亚抬起头。
“嗯——我需要梅恩帮我找到所有制作了月亮的孩子们,然后,帮我问他们讨要一点他们的月亮的的材料,可以吗?”
“当然可以!”梅恩利亚用力地点头,把手中的月亮交给白厄,立刻着手去做了。
没过多久,各色的人造月亮材料便通过一双双小手运送到白厄的房间里了。发光磷粉、水晶石、金线屑、若虫标本堆在一起,点滴萤火汇聚在一起,在昏暗的室内熠熠地发着光,红色的、蓝色的、金色的、绿色的,五彩斑斓,照得屋内恍如仙境。
赛飞儿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问站在一旁的人:“救世小子,你花大价钱把我叫出来,就只是要给我看这玩意儿吗,虽然他们亮晶晶的很漂亮。但我必须提醒你,这些东西的价值甚至不值得巴特鲁斯出手去偷。”
“不,赛飞儿小姐,”白厄微笑着摇摇头,“这是最无价的东西。”他将那些亮晶晶的物件收拾起来,放进一个巨大的仙女木球体里,对赛飞儿说:“我只是想请你,把这些东西送到一个地方。”
赛飞儿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你要送的那个地方可是很远很远的,你怎么敢笃定,我就会如你所愿,将这一袋子小东西送过去?”
“如果真的不愿意的话,以赛飞儿小姐来去如风的个性,想必你根本不会出现。”
“嘁,不愧是裁缝女亲自挑选的继承人,还真是一样样儿的麻烦。”赛飞儿拍拍手,跳下房梁,抓住了那装满“月亮”的容器:“听好了,救世小子,你的那点儿钱可不够我花的。这次,就当你欠我一个人情了。”
硬币高高地抛起,灰发的少女扛起那一袋子月亮,电光火石之间,又或者只一眨眼的功夫,他们便一起消失不见。
万敌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多少次濒近死亡。
黑潮造物依旧源源不断地向他袭来,身上的伤口已经痛得几乎麻木了,金黄的血液与怪物的污秽洒了一地,昭示着此地不久之前刚经历过一番激战。纷争的半神有着不死的强大躯体,所以万敌从来未曾珍惜过这具身体,旧的伤疤还未曾从他的肌肤上褪去,新的伤口就已经交叠着烙印上去。他想自己已经快到极限,下一次的死亡与他只隔着一条孱弱如蛛丝的细线,于是调动最后的力量,拼劲全部的力气掷出天谴之矛,最后发动这铲平天地的一击。
利刃破空的声音如雷鸣呼啸,翻涌如蛆虫的黑潮造物在纷争的锋镝下尽数化作死灰。
尘烟散尽以后,那屹立在战场中央的伟岸身躯终于也变得僵硬了。战士倚着拄入地面的长矛,缓缓阖上了眼睛。
许久以后,他在冰冷的河水中醒来,温柔的光轻叩他的眼帘,他睁开眼睛。夜色之下的冥河一派清明,竟是与此前完全不同的光景。
深紫色的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有个圆圆的东西悬在上面,明晃晃又亮堂堂。
那是——
一轮被金线挂着的、五彩斑斓的、明亮的、萤火汇聚而成的月亮。
他轻哼一声,低声说真是多管闲事,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弯起柔和的弧度。
月光落在他的手掌上,那光芒真好看,像蜜糖,又像金纱。
披在身上。
连冥河里的梦,都仿佛是甜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