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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阵剧痛胡乱撕扯着他的骨头和内脏，像要把他的身体撕成无数片碎片……韩知城被生生疼醒了，他艰难地睁开双眼，闻到熟悉的药物的味道。
这里是……飞船上的观察室。
门外有人已经争执了好一会儿。韩知城疼得随时要再晕过去，只想给自己来上一管或者好几管止痛剂，不想也没力气关注那些人在吵什么，可他好得过头了的听力让那些话直往他耳朵里钻。
“冷冻舱耗能太大了。”
“冷静一点，等撑过这场雷暴，我们也要休眠的不是吗？能耗的问题没有那么严重。”
“这不是普通的暴风雨，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启动冷冻舱风险很大。”
“他异化了！谁知道那是什么怪物！”
“那你想怎么办？杀了他？”
韩知城终于忍受不住，虚弱地喊道：“止痛剂……”当然不是在叫门外那几个人。一旁的医生这才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见他醒来，明显松了一口气：“你醒了。”韩知城疼得呲牙咧嘴，没法回她话，直到止痛剂打到他血管里，他才开始相信自己今天不会活活痛死在这张病床上。
等他平静了一些，医生递给他一杯水：“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晕倒的吗？”
晕倒前的画面在他的脑中闪过。他接过那杯水，喝了一小口，让温水润湿他疼痛的咽喉。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不过仍觉得精神恍惚，就好像他仍被困在无限循环的梦中梦里，从未真正醒来。
无数的异常似乎都指向了“他”，可……要不要说呢？韩知城的头脑还很不清醒，但他的直觉是不要说。
“谁都没法保证他的异化会造成什么后果！”
“他那是不具传染性的，你们太紧张了。”
“你他爹的就是个该死的圣母。”
韩知城揉揉自己酸胀的太阳穴，对医生苦笑了一下：“娜塔莉亚女士，你能叫门外那几个人小点声吗？我可能有点……精神衰弱之类的了。”
医生蹙眉看向门外，她似乎这才听见了门外的响动，便快步向门那边走过去。她三言两语赶走他们便再度关上门，世界顿时清静了不少。医生返回来继续她的工作，她对韩知城微笑，看上去疲态很重，好像正很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像往常一样和蔼可亲：“好了，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我是韩知城。”韩知城笑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很傻。这冲散了一点他的不安。
“记得晕倒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那时候……我去采集样本。地上有一些亮晶晶的粉末，跟我们之前见过的那种很像。我想仔细看看它，然后就晕过去了。还出现了幻觉——嗯，也有可能只是做梦，我不知道。然后我就在这里了。”韩知城指了指自己身下这张病床。
“之前见过？”
“对，在森林里沾到了，就是我说看到了人影的那次。”韩知城说到这里，假装无意地抬眼看医生的表情。
毫不意外地，医生没有给出韩知城期望的反应，只是翻了翻记录本：“之后你也来检查过。过度劳累引起的睡眠障碍……异常就是从那次开始的，从那以后幻觉越来越严重，对吧。”她陈述着，语气中并没有太多向他确认的意图。
看吧，我就知道。韩知城心想。真的不是他在刻意隐瞒，他的如实回答只会被当做是睡眠问题或者幻觉——这是当然的，毕竟，除了他以外，没有任何人见过“他”。逐渐地，他不再向别人坚持自己所认为的真相，他没兴趣费劲心思让大家都觉得他是个无药可救的疯子。
医生果真没有再追问，自顾自地操作系统，看界面大概是在做记录或者给他下诊断开药。韩知城难以忍受这样的沉默，问她：“女士，我这是怎么了？”
医生把检查报告调出来给他看。异化在外星勘探里算不上罕见事，但他这报告看上去非常吓人——他的内脏肉眼可见地畸形了，要仔细分辨才能看明白那是他自己的器官，而不是寄生在他肚子里的怪物。
原来如此。他想。难怪会那么疼。
他好像是快死了——不需要多么深厚的医学知识储备也能看出来。死到临头，他反而又乐观起来。就像是你知道自己身体里有一个炸弹，但一直不知道它具体在哪、能不能拆除、什么时候会爆炸，如今终于正式宣告了生命倒计时，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感，毕竟做什么也于事无补，只能闭上眼睛等死。可奇怪的是，他的厌恶和恐惧比他原以为的少太多了。他可是正在变成怪物啊！然而事到如今，他只会不合时宜地好奇：要变成什么，巨大的毛毛虫吗？还是甲虫？他可以在水里游、在天上飞吗？还是说……会变得像“他”一样呢？可能真的就像其他人认为的那样，自从见到“他”的那天，他的脑子就受到了什么影响，时常幻视幻听，现在终于彻底疯掉了。
“这有点像《变形记》。说不定明天你就会看到这里躺着一只巨大的甲虫。”韩知城笑了一声，指着自己的报告打趣，见医生不语，他心想她大概是没听说过，体贴地解释道，“那是二十世纪的短篇小说，那里面的男主就是某天一觉醒来，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大甲虫。”看着对方古怪的、欲言又止的表情，韩知城没继续讲后面的剧情。他终于意识到，如果他真的变成了大甲虫，他的下场会比这本书的男主凄惨得多。
医生颇有人情味地安慰他：“再坚持几天就好了，等这场暴风雨结束，就会安排你提前进冷冻舱休眠。”提前休眠是为了减缓他的异变。“不管怎样，你不用再工作了，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吧。”这安慰得实在是太强行。舒服是留给死人的——韩知城并不完全赞成这句话，但这真的很符合他此时的境遇。
韩知城勉强微笑着附和道：“也是啊，真不错，难得的假期。暴风雨已经来了吗？我还以为那放炮仗一样的响声是我耳鸣幻听呢。”
“你听力太好了，现在雨很大。不过我们还能应对，石化巨树的抗雷击效果很好。”医生又开始给他抽血，韩知城看了一眼屏幕，似乎是要用来做免疫系统的测试。
韩知城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他们是通过虫洞意外来到这个星球的。由于目前的技术还不足以完全抵消虫洞带来的潮汐力和辐射，很多仪器都出了问题，因此，他们很晚才发现，一场极端的、毁灭性的雷暴正在逼近。
持续不断的大雨让地底原本沉睡的植物疯长、攻击了他们的飞船，虽然飞船损坏并不严重，但他们必须修好才能起飞返航。眼看天气越来越恶劣，起飞计划又被迫推迟，他们别无他法，只能在这个星球上另寻他处避一避。这片石化林环境特殊，不会再有难缠的外星生物攻击飞船，最重要的是，经过分析，这片神奇的树林抵御雷暴的能力很强。于是这里便成为了他们的不二之选。
然而，真正来到这个庇护所的瞬间，韩知城的心里却涌起了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片森林的平均树高有将近两百米，宛如冰封的摩天大楼群——从外形看，石化巨树比常识中的“石”更加剔透，像是某种冰雕，或是水晶这类材质。他们初步勘测时未能深入调查到这里，因此直到降落后科学家们才发现，石化巨树是森林里其他巨树的变异物种，而非真正被石化——它们是有生命的。它们还活着。外星球上总是会有这样奇妙得有几分诡异的情况，别说通常难以分辨生物们的物种，有时甚至连它们是不是生物都难以定论。
透过茂密的水晶树叶间隙，依稀可见枝头坠着巨大的果实。它们形状很奇特，接近水滴状，颜色比树叶要深一些，像深紫色的玻璃吊坠。不知为何，韩知城觉得那不像是果实，更像是在树上挂了几颗巨大的、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即使他从未见过它们跳动，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作此联想。那太神奇了……在这冰冷坚硬的生命之中，会是什么颜色的血液在流淌呢？回忆起那样的景色，韩知城依然觉得有些眩晕，大概是抽了血，让他原本就昏沉的大脑变得更加迷糊了。
他知道，自己马上又会陷入昏睡。
这种梦幻的、诡异的景象让他想起了那些梦，以及“他”——那个被他称为李旻浩的人，他在森林里见过的那个人——或者说人形的幻影。
他没有告诉医生的是，在他晕倒的那一刻，他听到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李旻浩接住、抱住了他——就好像“他”一直住在他的脑海里、他的身体里。他头晕目眩，全身上下都在发烫，好像血液在身体里沸腾：“我是不是快死了……”
“不会的。不会的。”李旻浩低声说着，声音温柔得让人掉眼泪。“他”身上那种令人安心的异香再次裹着他，缠着他，安抚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
疼痛好像真的减轻了。
“你在哪里？”韩知城抓着李旻浩的手臂，那触感很硬，很明显不是人类。李旻浩就在他手中，但又不在此处，甚至也许并不存在。韩知城知道一定有哪里不对劲，可是他没办法刨根问底，没办法把“他”推远。在他这般无助的时候，李旻浩是他唯一可以抓住的稻草。
旁人都认为李旻浩是他的梦、幻想、幻觉，韩知城知道他们很有可能是对的——也许只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如此孤独寂寞、古怪疯癫，竟然爱上了自己幻想出来的人，才会坚持认为“他”真的存在。
又或许，韩知城压根没有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