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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阿尔图没有注意到此事。奈费勒现在是苏丹了,又把活都推给了他,偶尔找不到人,这不是很正常?起码他不会像先帝一样突然跑出去打猎……哎,阿尔图倒希望他能去打打猎呢!把肉长得紧实一点!现在他有点肉了,但都松松软软,很容易就丢掉。上回阿尔图揽着他,一颤一颤地拨动他上臂,他还骂阿尔图下流。骂完后奈费勒就若无其事地从他的怀里挣出来走了,下午他有个方案想找苏丹讨论,把宫里翻了个面都没找到人。
最后他愤愤不平地蹲在花园——据说是贤王大人最后被人看见的地方——的一角,逗弄一只陌生的猫咪。这只黑白色小猫非常乖巧,阿尔图还没展现自己从贝姬夫人身上习得的欲仙欲死摸猫掌,它就已经咪咪叫着来舔阿尔图的手指。这么娇气的猫咪,很难不蹲下来陪他玩吧?苏丹陛下都旷工了,我撸两把猫怎么了。
最后这只小猫将整个肚皮都掀出来了,呼噜呼噜地响。他的肉摸起来松松软软,和贝姬夫人那种窜天入地手撕黄金鸟脚踩猫战士的筋肉猫猫完全不一样。阿尔图抱起猫咪,想看看公母,但小猫用尾巴挡住要害,奋力挣扎起来。阿尔图放下他,一瞬间升起了想收养的念头。但一主不侍二猫,所以他忍痛与奶牛猫作别,决定先回去自己出一版方案。
这一版方案苏丹自然是不满意的。他找了差不多十个漏洞,然后批评阿尔图玩忽职守。见鬼,他怎么连摸猫的事情都知道,阿尔图在花园里避着人,总不可能是猫泄密了吧!而且,那是一只乖巧的、软软的、很喜欢他的小猫咪,就算他说人话,也绝对不会泄密。
第二次,那只猫又出现了。那是一个慵懒的午后,但苏丹的书房里的一切并不慵懒。他们要把大领主的孩子也编入各地的苗圃入学,议长和贤王的工作有了交叉,便一起整理方案、推定细节,讨论可能出现的反对。到最后阿尔图太困了,他的苏丹也没有为难他,让他去一旁的床榻睡一会儿。
这平时是奈费勒午休的地方,被褥间也萦绕着某种淡淡的、清凉的气息。阿尔图太困,直接抱着枕头睡死过去,醒来已经是两个时辰后。夕照映入空荡荡的书房,轻纱拂动,他喊了几声奈费勒,没有人应。
苏丹上哪逍遥了?就把他这个可怜的、劳苦功高的议长一个人丢在书房。阿尔图怀着怨妇的心情坐起来,却感到有什么热烘烘的东西从怀里滚下去了。
他往被窝里一捞,拎出了一只小猫咪。
这是一只眼熟的奶牛猫,但毛色和花园里那只不太像。怎么说呢,黑色更多一些?有点像奈费勒今天披着的那件黑色大氅。小猫睡眼朦胧地咪了一声,迷迷糊糊地向阿尔图伸出两只小猫爪子。
……太可爱了!阿尔图狠狠把小猫搂在怀里,以吸出灵魂的气势嘬他的脑门。如果他敢这么对贝姬夫人,脸已经被挠花了。但这只小猫只是小声抗议,连藏在粉红色肉垫里的小爪子都没有亮出来。阿尔图亲了一嘴猫毛,又抱着咪咪叫的小东西一顿揉搓,用鼻子拱乱了他的肚皮上毛,嗅到了一缕温暖的、干燥沉香木的气息。说起来,贝姬夫人现在做回了尊贵的宫中御猫,临幸谁的膝盖全凭心情。贝姬夫人都能在他和奈费勒之间挑三拣四,阿尔图再养一只猫也没关系吧?
就在他这么打算的时候,小猫像液体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滑下,贴着墙根逃走了。
一直到晚饭时间,阿尔图才终于在餐桌上见到尊贵的苏丹。奈费勒的头发乱糟糟地往上翘,又被哪只鸟儿当窝了?贝姬夫人走过来,他嗅了嗅阿尔图,生气地喵了一声,转头跳到了奈费勒的膝盖上。
奈费勒挠着贝姬夫人的下巴,向阿尔图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容。
***
他们在全国建立了十几所苗圃,用议会席位的形式分割了贵族的权力。奈费勒在筹备新的学校制度,预备面向年纪更大、想进一步深造学问的年轻人,他正在考虑课程设置,筛选合适的老师。阿尔图……阿尔图最近爆了哲瓦德和好几个老贵族的金币,他走路都带风,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足以让所有人畏惧。
这所有人中,自然不包括他的苏丹。在一个清朗的月夜,阿尔图拎着一壶窖藏,翻过窗户,公然闯入苏丹寝宫。奈费勒今天还怪勤勉的,他披着一件黑色大衣,在哲百集上圈圈画画,思考它应该怎么被编写为能引导学生们讨论观点的教材。听见身后落地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只是发出一声长长的鼻音。
阿尔图的影子笼罩了他。他把酒放在苏丹的面前,奈费勒挑起一边眉毛,仰头与他对视。
“爱卿。”奈费勒睁着双杏仁似的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他,“你这是要用我的酒,来邀请我吗?”
就问你喝不喝吧。贤王从善如流,他合上书,就着窗外皎洁的月色,将琥珀色的酒斟入了象牙杯子里。两人倚着窗台,望着远方朦胧起伏的山脉,阿尔图想到了一把瘦削的、能看见骨结起伏的银色脊骨。
他们一开始还会聊天,但还有什么是没有在白天谈论过的呢?语言像是欲盖弥彰,渐渐地,谁都不说话了。阿尔图的目光肆无忌惮起来,奈费勒的耳朵泛起红色——他的酒量很好,这当然不是酒的缘故。
奈费勒估算着他的酒量,觉得差不多了,便摇了摇阿尔图的肩膀。“困了吗?”他问,把声音放得很轻,“你可以先在我这里歇下……”
阿尔图没让他逃走。他在奈费勒起身时吻住了他,深入进去,大衣从苏丹的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的白衫。这当然不是他们第一次接吻,阿尔图清楚,虽然贤王现在很配合,甚至回应得挺热情,但马上他又要逃了。
他还能逃到哪里去?现在是晚上,这里是他的卧室,当他留下了他的议长而不是将他扔出去,一切都可以预期。
“你到底怎么想的,奈费勒?”阿尔图松开了他,手臂依然揽着苏丹的腰。他大逆不道地唤着他的名字,又在他的鼻子的凸起处啄了几口:“如果你不喜欢,不想要……请告诉我。请不要纵容我,又拒绝我,请不要给我希望,却不给我回答。”
他稍微拉开了一些距离,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苍白的苏丹。
“……多么残忍啊,我的陛下。”
奈费勒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气流轰隆作响。他在心中挣扎了一下,最后靠在了阿尔图的身上,像一只将死的鹤,垂下头,颤抖着抵住他的颈窝。
“我亲爱的议长,请拿走你想要的一切。”
阿尔图非又在这个时候不配合了。“你确定吧?”他扒拉身上的贤王,一定要和他对视,“你是因为喜欢我,你爱我,仰慕我的英俊,垂涎我的肉体,才想把一切都交我?绝对不是因为我为你毁灭了一个国家什么的?也不是因为你觉得被作为苏丹被以下犯上这种侮辱王权的感觉真是太爽了?”
……真是受不了这个厚脸皮了!奈费勒作势要打他,阿尔图眼疾手快,一脚踢开了靠在桌边的手杖。他因此失去了平衡,抱着奈费勒滚在了地上,激起对方一串骂语,这听起来太熟悉、太亲切,太奈费勒了。阿尔图哈哈大笑,他轻快地跳起来,把奈费勒往肩上一扛,倒进了御床柔软的枕头堆里。
阿尔图用上了所有技巧,发誓要让他的贤王从此食髓知味。苍白的躯体在他手中颤抖,发出了一些很不像奈费勒的声音。贤王竟然是在床事比较黏糊的类型,当情潮漫过躯体,他不知廉耻地扭过身,啄着阿尔图的嘴角索吻。还以为他会更……呃……视死如归?所以是非常、非常地喜欢我啊。阿尔图得意起来,他慷慨地施予贤王,用力吻着他,直到他喘不上气为止。
再亲一口就进入正题吧,阿尔图想着,又去衔爱人的下唇。然后,就在这一刻,伴随着“嘭”的一声,奈费勒在他的怀里变成了猫。
***
那是一只娇小的、眼睛圆滚滚的猫咪。虽然他的皮毛更白、只有在脊背和头顶有几搓黑毛,但这眼睛的颜色、肉垫的形状,还有肚皮上的气味……毫无疑问是阿尔图曾经见过的那只奶牛猫。
小猫从他手里挣脱,跑到床的另一边,在一堆枕头上矜持地舔爪子。
“……奈费勒?”阿尔图虚弱地问。
小猫心虚地看着他,咪了一声。
“奈费勒!!!”阿尔图崩溃地捂住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啊?伴侣变成猫咪这种事?还是在气氛最好的时候,至少也是变成猫耳娘吧为什么会变成真的猫,难道是黑魔法?难道奈费勒其实很不想和他做爱?小猫讪讪地走过来,竖起尾巴,把柔软的肉垫放在阿尔图的膝盖上,呵呵,会有猫做这种把手放在桌子上的动作吗?!他第一次在一只猫的脸上读出了尴尬,他还以为这种动物只会理直气壮呢。
旖旎的夜晚到此为止。虽然还有很多想问的事,但考虑到奈费勒现在只会咪咪叫,他只好啃了几口小猫的脸蛋和肉垫,把猫咪拎到了胸口趴好,很不情愿地睡下了。
第二天清晨,阿尔图睁开眼。他略微收紧了拥抱,好吧,奈费勒变回来了,他乱糟糟的黑发正挠得他鼻子发痒。阿尔图低下头,同时感到了一丝餍足和极其的不满。
等奈费勒醒转过来,阿尔图就正用这副表情瞪他。
苍白的苏丹咳嗽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我猜,”他谨慎地说,“我有很多该解释的。”
“请。”议长面无表情地摊开手,根据回答,他要重新评估自己对贤王的态度了。
***
“这是我家族的遗传体质。”奈费勒平静如水地说。
“啊?”阿尔图问。
贤王的话罕见地多,可能是为了掩饰某种不确信。
“在我还小的时候,我就会时不时变成猫咪……时间没有什么规律可循,有时在上午,有时是黄昏。猫的毛色和我当时的衣服有关。有一年母亲带我回她家,我被亲戚们套上了花里胡哨的外国衣服,那一次我变成了三花猫。”关于这件事的忠告是,永远不要在一群女士的面前变猫,“还有一次,我当时在贫民窟交的好朋友——他的妈妈用金币换了药,病好了,精神也很好,还给我俩煮了一锅甜粥,里面放了杏干、核桃,葡萄干和烂熟的鹰嘴豆,那味道我记了很久。附近不安全,所以我穿得很破烂,差不多是裹了一口麻袋,那天结束后,我变成了一只玳瑁猫。不过,除去服装的干扰,总的来说,我认为我是一只奶牛猫。”
“停停停。我们先不讨论你的品种,”阿尔图捂住头,“我想知道,为什么?”
贤王无辜地看着他,甚至眨了两下眼睛。
“我会写信回去问问的。”他保证,“这件事已经二十年没发生过了,我也没料到还会卷土重来。”
好吧,大人说“长大后就告诉你”但被忘掉的事,阿尔图也有不止一件。他不和贤王计较,但也不想坐以待毙。
“我们应该排查一下原因。”阿尔图说,试图让这件事显得更严重,他不能让它再打断温存时光了,“你如果在议会上,或者别的重大场合变成猫,所有人都会认为是我这个大权臣在咒你,事关国家的稳定啊!”
贤王认可了他的说法,他开始口述,议长则将他每一次变猫的情形记下来。后世考古学家如果翻到这本小册子,一定会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说着此事关乎国祚、必须严肃对待,但等阿尔图写完,他的嘴角已经压不下去了。
“所以说,”他笑了,既不严肃也不关心国祚,“书房那天,你主动过来挨着我睡觉了?”
他的苏丹理直气壮。“我怎么能赶走自己酣睡的、亲爱的议长呢?我和你挤了挤,醒来时就变成了猫。”而在被阿尔图进一步揉搓之前,他连忙贴着墙根跑掉了。
在今天以前,奈费勒已经变了五回猫。阿尔图凝视着笔记,这五次变身的时间、地点,当天的月相和前一餐的食谱都不一样。在杂乱的线头中,逐渐浮现出一条小径。
“嘿,奈费勒。”阿尔图用极轻的声音说,“我找出关联了。”
***
“痒。”阿尔图深思熟虑地说。
“啊?”奈费勒问。
阿尔图兴奋起来,迫不及待要当这个侦探。
“我是说,痒。你是因为痒,所以才变成了猫。你看看?你的变身都发生在和我产生肢体接触之后。”他哗啦啦地翻页,“从……咳,昨晚的接吻,再到之前我玩你手臂的肉,都是肢体接触!奈费勒,从你离开家、离开你那堆姨姨婶婶之后,根本没和其他人有过什么亲密的肢体接触吧?这就完全说得通了!一旦被别人弄痒了,你就会变成猫。”
“漏洞。”奈费勒点评,“苗圃那次我们可没有肢体接触,到处都是孩子。”
“我对着你的耳朵吹气,你都痒笑了。”阿尔图论证。
奈费勒想了想。“从我以前的回忆来看,也不是这样一回事。玳瑁猫那回我记得很清楚。”
“既然已经中断了二十多年,那原理可能已经大不相同了。”阿尔图开始动手动脚,“奈费勒,为了弄清原因,我们现在就应该试试看。”
就知道话在这里等着。奈费勒在心中翻白眼,这建议合情合理,但总觉得不应该太放任这个家伙。于是他用开会当借口,暂时敷衍过去。到了晚间,实在没有别的理由,至高苏丹只好任由议长将自己推到床上,拱来拱去。
仅仅感到喷在脖颈的湿热吐息,奈费勒已经战栗起来。他将阿尔图推开了一些。“我们下个月就能收到回信。”他气喘吁吁地说,“真的有必要做这种……测验吗?”
“那可太有必要了,我亲爱的苏丹陛下。”阿尔图说,用嘴唇擦过奈费勒的锁骨,“如果我们不知道原理,我怎么能保证不伤到你呢?你是那样的一只小猫,我翻身、伸腰,展开双臂,都可能会压坏你。”
奈费勒颤抖着喘息:“哈……不是小猫……”
“是小猫。”阿尔图斩钉截铁地说,稍微离远了一些。他并拢两根手指,像羽毛一般,从下往上地挠着奈费勒的下巴,“喜欢这里吗?”然后绕到了他的耳朵背后,屈起指关节,有力地揉着圈,“还是这里?”
一种陌生的感觉蔓延开。在被按揉之前,奈费勒从未想过耳后的肌肉如此僵硬。酸胀感顺着后颈伸向头部,但这是一种好的酸胀。贤王不由地呻吟出声,一阵热流随着酥麻感荡漾开来。
但阿尔图已经把手移走了。“我记得你很喜欢被揉肚子呢,可是好瘦……变成猫儿反而有肉呢。你是一只欢实的、软乎乎的小猫。什么时候再长点肉,告诉我?”
奈费勒忍无可忍:“这里是腰,当然不长肉。”
几声轻笑。“小猫哪里会有腰?小猫只有肚子……胸口呢?会舒服吗?痒吗?猫咪舒服时会发出呼噜的声音哦,来,试试看吧。”
奈费勒被他摸得晕头转向,几乎被手指和吻淹没。十分钟后,在“嘭”的一声响动中,他如阿尔图愿以偿地变成了一只猫咪。这次他变为了一只通体黑色,脸蛋和爪子有小块白色的猫。考虑到他的衣服早就散落开了,他可以理解奈费勒为何认为自己是一只奶牛猫。阿尔图举起这只验证猜想的战利品,随手揉了两把。奈费勒却绷直了背,堪称凄厉地叫了一声,扭身就要逃跑,但他是新兵猫儿,阿尔图却是老道饲主。他笑眯眯地捉回猫咪,嘬着圆滚滚的小猫头。不管是魔法还是什么,奈费勒会变成猫咪真是太好了!你能有多少机会揉搓帝国最高的统治者——哪怕只是名义上的?总之,等至高苏丹变回了人,后脑勺的一块头发仍然湿漉漉的。
不过,“痒”的结论很快就被推翻。下一次阿尔图拿着一截粉红色的情趣绳,发誓这次要做到最后。此绳经由贾丽拉亲手改造,增加了粗糙度,没那么痒,也不至于弄伤身体。
尽管如此,他还是非常谨慎。痛当然也能唤起人体的兴奋……但他不想真弄疼了他娇生惯养的贤王陛下。好吧,需要痛,但不要那么痛。他需要一点恰当的、柔和的、合乎时宜的痛,让贤王能有快感,又不至于变成小猫。
这让他变得有点啰嗦。“没有痒吧,会不会难受?手臂这样没关系吗?哪里不舒服要告诉我……我把绳子解松。”
“阿尔图,”奈费勒的声音沙哑,低沉,已经掺上染上了情欲的鼻息,“重一点。”
阿尔图喉结咽了咽,他收紧绳子,收获了贤王破碎的喘息。他蜻蜓点水地吻着那对嘴唇。
“痛吗?”阿尔图问。
“咪。”猫回答他。
毫无预兆的一声“嘭”,阿尔图和手中奶牛猫面面相觑,粉红的绳结软塌塌地搭在手臂上。猫奈费勒突然张开血盆小口,一嘴就往阿尔图手指上啃。在这个措手不及的时刻,肇事猫轻巧地落在地上,留下阿尔图在震惊中一柱擎天。猫咪跳到床上舔爪子去了,不去看自己的受害者。现在他起来很无辜、很专心、很理直气壮,奈费勒完全学会如何像一只猫了。
收回前言,奈费勒会变猫咪真是太糟糕了。
***
变成猫咪真是太糟糕了。猫的身体更弱小,猫的视线更低矮,猫能看见的颜色更少。猫……猫的大脑只有30克,相当于五六颗没剥皮的葡萄。当奈费勒变成猫的时候,他的思维更迟钝,他的本能更强烈,他闻到的气味是二十倍的强烈,他会避开往来的人群,却无法不对着靠近的阿尔图咪咪叫。
他总想舔他的手指,跳到他身上,用头蹭他,再把肚皮翻出来。
……而且,阿尔图本人问题也很大。他实在是太会撸猫了!他指腹的力度恰到好处,他揉圈的位置全是要害,有时他的掌心拢着猫咪的脸,顺着皮毛,贴合身体,从背脊一路流向到尾根,奈费勒的猫咪身体几乎过电。每次他变回来,骨头都酥软了,要在床上愣愣地躺好一会儿,才能恢复过来。
出于谨慎,除了出席新落成的大学,奈费勒推掉了大多数面向公众的活动。他走在新的学校里,不得不握紧手杖,格外警惕。目前的课程都是哲学和文史一类,玛希尔女士只愿意一周来一次。他希望能增加一些更实际的学问,让这些孩子的命运不会随着风浪而坠落……如果能开设更多新的科目就好了。奈费勒就这样和阿尔图走在微风习习的校园里,不禁陷入了思绪之中。
***
终于,奈费勒家的回信到了。信很厚,装在特别处理过的防窥信封里,由专门的密使送进来。贤王和议长将脑袋挨在一起——为了效率——屏神凝息地读起来。
“陛下,这是您母亲家族里的一种隐性基因,你的三姥姥,我的母亲,也有这样的症状。”那位孤独的、性格古怪的远房姨妈写道,“注,如果您不知道什么是隐性基因,我在信的背面附上了解释。表格里的数字来源于我培育鹰嘴豆的经验,有助于您理解隐性与显性,基因与性状。”
阿尔图立刻要去翻最后一页,奈费勒把他的手打开了。
“现在重要吗?”他没好气地说。
他们继续往下读,跳过了姨妈对今年气候的大段评价。在最后几行,她终于写到了关键。
“简而言之,某种特定的、强烈的感情,会促使您短暂地转成动物,每个人的情形都不一样。我的太舅公,一紧张就变成大花公鸡,他结婚那天晚上别提多么精彩了。”她写道,“至于令您变成猫的那种感情,陛下得自己回忆一下,毕竟,大家的情况都不一样。”
字迹越发挥洒,每个字都透出了强烈的表达欲:“一般来说,随着年龄增长,你们渐渐能控制这种本能。我想,只是因为您二十多年没变过了,才会有一些失控吧?就像你的三姥姥,我的母亲,她会因为坠入爱河的感觉而变成仓鼠。她七十岁了,一想吸引我的注意力,就去回忆她小情夫的信。我不怪她,我爸有两百磅重,但她不该啃那些茎!”到这里,她的字又稍微端正起来了,“不过,她向您问好。向您致歉,老人家很难理解家里出了苏丹,她仍然认为您是一位在青金石宫供职的大臣。我爸从皇都回来后掉了一层皮——还剩一百九十磅。所以她让我寄一些夜香草的种子,它们经我改良,气味更加安神。当然,我恳请您先将种子进行充分的安全检测,也别把花放在卧室里。我把它们贴在最后一张信纸上,附上栽培方法。”
阿尔图抖开信纸,那位远房姨妈洋洋洒洒,真的想用鹰嘴豆的颜色解释一个什么道理。好消息是,新建成的大学里大概可以多一门课和老师了,坏消息是……
“你当年在就是在她面前变成了三花猫?”阿尔图揽过奈费勒,声音里无法不充满了同情。
***
奈费勒倚在柔软的躺椅上,他闭上眼睛,在回忆中逡巡……
“阿尔图。你别再握着我的手祷告了。”他睁开眼睛。
“啊?”他的议长无辜地举起两只手,“我以为这样能帮助你思考。”
“那你最好再请一位助产婆。”奈费勒支起身体,继续在零碎的回忆中寻找答案。
……他在树荫下打盹,母亲给他披上外套,父亲抱起他和他的书,他们一起回到了那座小小的、但对他来说很大很大的城堡……他第一次来到母亲的家,有些害羞地躲在妈妈身后。母亲的姐妹们拿出给他的礼物,有一件南瓜裤戏服,但更多是崭新的、他从来没有读过的书……夕阳下,他和朋友挥手道别,那位大病初愈的母亲向他微笑。他感觉自己做成了一件事,这令他很满足。他走在回家的路上,还能在嘴里尝到甜粥的味道……
再后来。一些更缠绕,更暧昧,混合着呼吸和抚摸的回忆。奈费勒没有在此停留太久。他撷取几枝,拾级而下,他漫步在皇都里新建好的苗圃,耳畔是黑街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微风徐来,如此美好,以至于让他担心彩云易散。这个时候阿尔图拉住了他,他说了什么,他记不得了。但阿尔图的存在本身令他安心。只要还有他在,他的同盟、挚友与密誓者,他们可以一同托举起这个未来。
至于这中间的二十多年,奈费勒一次都不曾变成猫。
奈费勒轻轻睁开眼睛。
“阿尔图,”他平静地说,“我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猫了。”
***
“在我感到幸福的时候,”奈费勒告诉他,“我就会变成猫。”
他以为阿尔图会露出更嘚瑟的表情,再说几句浑话。他的议长却皱起了眉头。
“弄错了吧?”阿尔图不赞成地摆头,“如果是这样,那你应该在大学落成的时候,在花园里看书的时候,黑街的孩子认真听你讲课的时候,领主的孩子和奴隶的孩子一起坐在苗圃里的时候,或者在上个月的国典日,和我一起在高台上,看着人们穿着最好衣服的时候。还有夏玛领地丰收那次,信使骑进皇城,后面跟着一整支驮满粮食的车队,让那些不服气的老东西彻底说不出话的时候……”
“难道,”他的议长问他,“在这些时刻里,你不感到幸福吗?”
他看起来很认真。甚至,有一点责备。就好像他在生气,就好像奈费勒否定了他们的努力。
“那些时刻就是一切。”奈费勒诚实地说,“但它们越好,我就必须越警醒。它们的美丽越是梦幻,我越要确保自己的步履足够坚实,去修剪枝叶,留意蛀蚀花叶的虫子。我爱它们,但我……无法,也不能,沉浸于它们。”
阿尔图默然不语。垂落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神情,他突然站起来,过来抱住了奈费勒。时间久到奈费勒需要拍他的背,提醒他。
“再等一会儿吧。”阿尔图的声音在他的颈窝震动,“我只是……有些难过。”
他闷闷地补充了一句。“那是二十年啊。”
虽然下午还有工作,但奈费勒抱着阿尔图,让这一刻久久地停留。
***
没过几天,阿尔图那点怜香惜玉之情就荡然无存了。
“你是说,”他不可思议地核对工作量,“下个月,我要组织拟定新的商品税法,推行新的经营权管理办法,调查接待使节,还要继续负责宫里的安全巡逻?”
“我当然会帮着你。”贤王毫无愧意地躺在一堆枕头中间,“安全巡逻你分出去便是,年轻人等着施展拳脚呢。”
说的倒是轻松,就算奈费勒搞定了文书,台前的事还不是要阿尔图亲力亲为。安全巡逻他也不能全分出去,至少好几处重要的部分不能……诶嘿。
“奈费勒,”阿尔图坐起来了,“你开始控制变身了对吧。”
“唔。还不能算是完全掌握,但我可以使用回忆调整自己的情绪,至少不用担心在公众场合……”
“猫猫军团。”阿尔图抓住他的手,觉得自己完全是天才,“你可以组一支猫猫军团啊,苏丹大人。猫可是最有社会性的动物了,流浪猫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聚在一起开会,搞清每块领地有谁啦,交流有没有危险的动物啦。你要是能把它们指挥起来,弄清楚宫里的人流情况,那我的工作就轻松多了!”
呃啊。他不会真的把阿尔图压榨得太狠了吧?他的议长大人头脑还清醒吗?但那副闪闪发光的表情实在很有趣,于是奈费勒真的思考了几秒。
“但是?我可没有接受过完整的猫咪教育啊,议长。”他含笑抽出一只手,放在阿尔图的手上,“猫咪之间的沟通方法、社交礼仪,我都完全不明白哦?如果你执意要这么做,得先找来一只分娩不久、母性足够强烈的母猫,让它来教养我。对了,”他露出严肃的表情,“恐怕我还要学习打架,不然我没办法赢得野猫们的尊敬,也无法指使它们做事。这方面的技巧,我想,这方面请教贝姬夫人足矣……”
“那还是算了!”阿尔图赶紧说,得了吧,就猫咪奈费勒那具毛绒绒、软乎乎的身体?他天天守着皇家御猫,差点忘记了江湖险恶,“你的爪子还没有人家的牙齿长,大概连你养的那只鹦鹉都打不过吧?”他突然意识到奈费勒的处境多么危险,他是一只软软的,叫声细细的,比阿尔图的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小猫。仅仅巡逻是不行的,必须保证不能有其他动物混进来……
阿尔图头脑风暴,全然没意识到他正在自己给自己揽活。而奈费勒叹了一口气,竟然在认真思考这件事吗?猫猫军团?他是怎么说出口的?看来议长大人真是累的不轻……这个月之后,给他减一些活吧。
***
于是,在经历繁忙的一个月后,阿尔图看着下月的工作表,再次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别太高兴了。”奈费勒警告他,“我只是没把我的活写上去。但你知道,那些我只能在幕后做,再把成果给你。对外,我还是那个没有实权、不理朝政的苏丹。”
不过,他们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分享同一瓶窖藏。夜色渐深,月光穿过拱窗,落在苏丹卧室里镶嵌青金石的大理石地面上。
阿尔图也终于能问出某个困惑。
“奈费勒,你到青金石宫的时间,并没有二十年那么长。”他看着他,“你是从什么时候,不再变成猫……不再感到幸福了呢?”
这让奈费勒沉默了一会儿,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里轻轻晃动。
“还记得我那位贫民窟的朋友吗?”奈费勒问。
“你变玳瑁猫那一次?”
“他的母亲并不是生病了。”奈费勒平静地放下酒杯,“她染上了‘粉膏’,一种毒品。她所谓的‘病’是一种戒断反应,她当然也没有大病初愈,只是有钱买新的。我以为他们一家会好起来,结果……等她花完了金币,就去偷,那些人把她打了一顿,人当场就断了气。”
“那位朋友后来还找我要过几次钱,我给了,但直觉不太对。我央求老管家陪我调查,才知道他在和别人合伙卖‘粉膏’,害死他母亲的东西。”奈费勒苦笑,“他又用我的钱害了多少人?我不清楚。那时我还没什么见识,我只顾着愤怒,认为他这样做是出于品性卑劣。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他唯一知道的赚钱方法。”
夜香草在微风里沙沙作响。阿尔图默然不语,他往杯子里斟好酒,递给了奈费勒。
“不过,我想清楚了一件事。”奈费勒抿了一口酒,“在一个这样的世界里,任何美好都是虚幻的。生活会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刻里塌陷,露出下面白骨和獠牙。我想知道这一切的真面目是什么,在此之前,每一个幸福的时刻,我都会在嘴里尝到那锅甜粥。”
阿尔图用手指敲着方桌,若有所悟。
“所以我说应该帮助贫穷的母亲,你才会愣在原地?”
奈费勒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那之后,我就没有交过贫民窟的朋友了。”他轻声说,“因为人和痛苦是那样地具体,我不希望在达成理想之前,先被情感所摧毁。但是……”
奈费勒抬起头,眼角有水光闪烁。
“谢谢你,阿尔图。”
***
就这样,奈费勒渐渐能控制自己的变身了。这可真不是一件好事!贤王完全知道该怎么装傻、耍赖。阿尔图愤怒地找苏丹抱怨工作,他就咪咪叫着变成小猫,用自己柔软的小猫脑袋去蹭他的小腿。呀……!这还叫人怎么生气!你们说,除了把猫揉一顿,还有别的办法吗!
另外,贝姬夫人现在完全不理他了。
做爱时变猫则是另一个问题。据奈费勒说,他并不是有意想逃避,只是……当阿尔图拥抱他、爱抚他,和他亲吻,他好像很难控制从心间升起的那缕战栗。也许粗暴的性爱会有用吧,但想到贤王变成猫时有多小,声音有多细,肚皮有多软,阿尔图下体硬了的同时心软了。总之,他们最后探索出的方法是,奈费勒在做爱前应该至少变三回猫,把他的变身能量消耗殆尽。由于变身完全取决于奈费勒调动情绪的能力,这又让贤王多了一个要挟议长的地方。
“我觉得我的幸福已经干涸了。”他就这么赖皮地往床上一躺,“我的议长啊!再为朕创造一些新的回忆吧!如果我就这样躺在这里,什么不做,却发现那堆的公文已经批复好了,心里一定非常幸福吧。”
早该知道,猫都是很坏的!当那只猫是奈费勒,他就会变得更坏。团在阿尔图的脸上睡觉啊,不让他数奶头啊,在他需要专心读文件时拱到他手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打扰啊……
太过分了,对吧?此猫对人心的拿捏堪称邪恶,为了不让他霍乱人间,阿尔图只好把奈费勒变成猫的这一面完完全全独占了。不过嘛,这也不全是坏处,揣着猫咪逛苗圃还挺酷,一群小女孩追在他屁股后面要看,有时他们会尖叫,竟然有猫会趴在人类的头顶一动不动,阿尔图大人真了不起,这简直比苏丹的冠冕还拉风!而且,私底下,当阿尔图把猫咪揉进怀里,听见他咪咪的叫声,他会知道奈费勒很幸福。这是一个能让奈费勒感到幸福、能让他放心变成小猫的世界,看起来,他们干的还算不错。
“对了,你今天在孩子面前怎么是喵喵叫?听着有点粗,嗓子怎么了吗?”
“啊,其实那才是我正常的叫声。”奈费勒告诉他,“只是,在你的面前,声音忍不住就……变成咪咪了……”
……啊!果然还是太会拿捏人心了,坏猫!阿尔图把他扑倒在那堆枕头里,狠狠亲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