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体力已消耗殆尽,贾诩脱力瘫坐在城墙下,似是成了一摊再无支撑的烂泥,与碎石堆与尸山尸海糊成了黝黑的一团。
宛城的火不知道烧了多久,就好像他只是眼前心底整个人为奔涌的血海淹没,又哭啊笑啊吼啊,而再抬头时,天际就已隐隐放明。
他守住了宛城。于是,曾经的那个面对摧枯拉朽败局绝望的少年, 成了英雄。
吗?
可是好像头脑嘈杂的嗡鸣褪去,他的心底并没有什么波澜,也没有意料中的满足与狂喜,反而堵而不甘得厉害,甚至,那种感觉最终成了一种被掏空了全身五脏血肉骨骼,只剩一副皮囊般空落落。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试图去想,但是很快就无暇了———空旷的城中,除却人声的号哭,似是有狼的嘶吼与濒死的哀嚎。
是谁在哭?
他忽而想起,清晨曾见艄公渡河而归,恐怕是恰好去了唐河对岸,因而躲过了一劫。
尚被战火烧灼至麻木的头脑中,浮出一丝不解:作为活下来的幸存者,难道不应该庆幸吗?
又为何会哭呢?...
而至于狼的嘶吼与哎嘿。
....是张绣吗?
但他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不对,此刻张绣不在。
——如果张绣在,应该在狼的哀嚎前,他会先听到他的吼声与兵戈声。
张绣不会允许阿玛的事重演。
所以,眼下是什么情况?
但依然容不得他多想,有肉掌触地的窸窣声,尔后是温热,并鼻吻急促的嗅,细声的哀叫。
他竭力将眼睛睁开了一只,是四只半大的,灰绒绒的狼崽。
如果没记错,那是“三妹”的第二窝,而它们出生时,张绣好像曾经带他去看过。
那时,虽说母狼似是不太情愿,可是张绣还是捧起一只狼崽,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他的手上。
狼崽温热,柔软,嘴吻湿漉漉的,叫唤声尖细而中气十足,热哄哄一团在他双掌的掌心拱来拱去。
忽而,心底好像有一处忽然被刺中了,似是一根针狠狠刺入了皮甲的缝隙。他颤了一下,又面无表情强作镇定,将狼崽放回了母狼肚腹下。
而抬头,男人那双蓝绿的,总是如湖畔凝霜般的眼睛,此刻眼神似是冰雪化开,柔软温和似山涧清冽的溪流。见他看过来,那张英俊的脸上嘴角愉悦勾起,心情很好:
“军师方才的眼神,与平时不一样。”
?
如何不一样?他平时的眼神又是什么样的?
他疑惑眨了眨眼,尔后转回了头,下意识审视而冷酷地打量这窝狼崽。
大体格,叫声明亮,吃奶有力。
嗯,会是很好的兵力。
.....
半大狼崽们如今捋直了有他一条手臂长,见他睁眼,几乎顷刻就要委屈地哀叫,但是在他的唇语下,皆噤了声,颤颤地缩在他身旁,依偎着他。
真是的,明明是狼,像什么样子。贾诩叹了口气。
而他也迅速理清了眼下状况———有人,正在城中屠戮张绣的狼犬们。
张绣呢?他没有细想。
也不愿细想。
更加当务之急的情况是,到底是谁在杀狼,以及......
他瞟了一眼那几团灰黄的皮毛,思索着。
....到底要不要干脆把这几匹狼崽赶出乱石后,免生事端?
青年缎子一样柔顺的黑发此刻末端满凝了血污,眸色承袭了其父兄,是紫色,而在道道黑色尘污下,他裸露的皮肤几乎是一种失了色的白垩般的苍白,星点血污溅在了他冷峻瘦削的面颊上,已经成了颜色近黑的暗红。
他的一只手提着一把长马刀,另一只手正将一枚尚温热的狼首抛给身后随行军士。
“留意着点那些畜牲。”青年皱眉,开口,声音带着些阴渗渗的嫌恶,“一个不留。”
忽而,他的耳际听到了草木窸窣声,于是猛然转头,杀到眼白赤红的双眼看向城边林际某个方向。
失了血色的唇唇角扯起一个不屑的弧度。
“呵,看来还有漏网之鱼。”死士的步伐游走似鬼魅,只一霎那,军士们面前便不见了那影子。
青年当然什么也找不到。
因为那是贾诩自城墙空处,拼力射了一支箭,才造出的动静。
而这几匹狼崽....
那些依恋并信任的眼神,让贾诩下意识错开了视线。
他又不是它们的叔伯张绣,这么看着他做什么呢?
但虽然这样冷漠地讥讽地想着,他还是找到了就近的排水渠边,示意半大狼崽们钻进那黑不见底的渠口。
而它们还真就,浅浅冲他呜叫了下,尔后一个接一个钻了进了那个陌生的洞口。
见状,贾诩嘲讽地扯了扯嘴角。
真的是...这种眼神看着他,这种柔软的呜叫对着他,以及,甚至在他方才手蹭过它们脖颈喉口时也完全不避他....
这样信任他,可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要知道,狼如果过于依赖与信任人类,那就不再是狼了,而是会成为狗,几条随时可能被人类宰了吃肉的,家畜。
跑吧...跑吧。他漠然而视洞口消失的狼尾。
这一条排水渠的出口会通向城的东北角的山,离不明身份,或者说身份显而易见的屠狼者,最远的一角。
跑吧...跑吧....
就像是曾经壶关的侏侏。
最后的气力扯了块草席将排水渠入口掩住,贾诩眼前开始恍惚。
尔后彻底晕厥了过去。
他是被残肢的幻痛与入骨的阴冷激醒的。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的昏黑,墙面高处巴掌大洞处有隐隐的幽暗的光洒落,让他知道自己这是在何处———
宛城的地牢。
而他,正一丝不挂地躺在地牢泛着潮湿的稻草上。
啊....看起来,他的将军还是找到了他。无缘由地,贾诩的嘴角扯了扯。
但虽然醒了,他仍然一动不动。原因无他,只是累,好像是八年来被忽视的疲倦一股脑翻涌了上来,一寸寸侵蚀了他身体的四肢百骸,把他血肉掏空骨骼抽离,让他一夜之间就成了眼下腐尸般软烂的模样。
.....不如就让他烂在这里吧。
而此时,有轻声的军靴触地声靠近。不是张绣,他下意识想。作为头狼之下最高等级的“狼”,张绣的步伐从来是稳健的自信到堪称傲慢的,除了偶尔在以为他已安歇时入帐,从来不会放轻。
衣料窸窣声在他面前停了下来,尔后湿凉的布料触上他的唇。于是他把一只眼全然睁开,看过去。
果然,来人不是张绣,而是张绣的副官,那个叫胡车儿的羌族青年。
青年正在用蘸水的布巾小心地润着他的唇,给他喂水。
见此,他下意识嗤笑一声,却把胡车儿吓得够呛,面上一阵错愕,尔后紧张地以唇语和手势噤声。
可是他依然想笑,为数不多的气力都用在了这上边,喉管发出嗬嗬声响,笑得全身都一颤一颤。
原因无他,只是因为事实太过荒谬了——
哈.....是来照料他的吗?
他该不会还当他是宛城的军师吧.....
.....
可是为什么,分明这地牢静得似是只有他们二人,而胡车儿却要让他噤声呢?
而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胡车儿,你在干什么。”一声羌语的,低沉的呵斥,自黑暗中传来。
青年手一抖,手中陶罐溅了几滴水在贾诩脸上。
而贾诩,即使已将自己当成一具尸体,这一声还是无端令他的心脏跳动了起来,甚至盼望般,越跳越快。
“可是,可是军师要死了...”贾诩听到青年在紧张辩解,但是他的皮肉之上一阵劲风刮过,尔后是军靴与肉体的沉闷碰撞声,青年吃痛闷哼声。
盛水的陶罐打翻在了稻草上。
“军师?我竟不知道我的宛城有军师。”一声嗤笑,尔后贾诩便感觉到冰凉的军靴底踏在了他的胯一侧,碾了碾,让他这滩死肉晃了晃。
“敢问普天之下,有哪个主公,敢用一个疯子当军师。”
“是不是,贾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