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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亚姆·加拉格尔在1981年9月21日停止使用语言,作为替代,他开始尖叫。
第一个发现的是佩吉,当她想掀开被子,叫她的“赖床鬼”穿衣上学时,回应她的不是嘟嘟囔囔的抱怨与祈求,而是一声奇妙的尖叫。这尖叫像橡皮弹般从利亚姆口中飞出,在墙壁间来回弹射,最终在铁皮柜门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坑。这现象确实令人担心,“下午2点威廉得去看医生”佩吉说“但是我今天得全天工作。”佩吉为了维持生计,打了三份工,而保罗也有个工作面试,于是诺尔带利亚姆去了医院。
医生用奇怪的管子在利亚姆喉咙里照了又照,听了两次心跳,又把一些电线接在他身上,一遍遍观察屏幕上起起伏伏如山脉般的线条。最终,他困惑地挠着头,用略带抱歉,又有些怀疑的神色说道,“他很健康,似乎完全没有问题。这可能是精神上的原因……或许,你们该找个治它的人来——”他的手指着脑袋,戏谑地撇着嘴,表达自己的无能为力。诺尔的口袋里没有更多钱了,穷人家的孩子不看脑子,于是他牵着利亚姆,带他回家。
利亚姆的变化似乎只是往家庭这个小小池塘里扔下了微不足道的一颗小石子,只形成了转瞬即逝的涟漪,除了托马斯偶尔对此醉醺醺的嘟哝外,一切都似乎稀松如常。说句实话,利亚姆本来也并不是个表达清晰,巧舌如簧的孩子,总是习惯笨拙地,含混地发泄自己的情绪,不时断断续续蹦出几个不成文的字眼。家人很快与他形成了一种默契,今天想吃什么,心情如何,或者是周末去不去缅因路看球,通过音调便可辨别他的需求。诺尔是最坚持他需要说话的人,因为在一个早晨,利亚姆用尖叫震开了柜子,让维它麦撒了他一头一脸,还对着他傻乐。“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他端起兄长的权威,打定主意要带他去找个神叨叨的吉卜赛人驱魔。但在那个下午他便改变了想法,因为利亚姆用尖叫撬开了学校的电机,声音像水一般流进电路,造成了学校暂时停电,所有的学生都休学一天。
“你倒是干了件不错的事情”在回家的路上,诺尔对利亚姆说“如果你能学会不要对我做那些蠢事的话。”作为回应,利亚姆对哥哥发出了一串清脆的口哨声,它们像飞虫一般在诺尔的领口钻进钻出,搞得他一整个下午都有点痒痒。没办法,他的弟弟确实不太聪明,傻人总是难免犯浑,不是吗?
在不断地潜心练习下,利亚姆对于尖叫的运用更加纯熟,他学会了操控声音控制电流(不过这样的事情被佩吉明令禁止了——学校不能总是停课);用声音震落树叶,或者商店玻璃(也因此诺尔和他多了好几件像样的阿迪达斯尖货);有时候他也发现利亚姆用嗓音偷偷拨弄他的吉他,但当他提出不要乱动自己的东西时,他又得意地举起双手,表示自己完全没“动”。他渐渐熟练掌握了这奇妙的能力,声音也似乎有了实体,以至于有一天,诺尔在凌晨醒来,发现利亚姆在梦中轻轻地呓语,那温柔的声音伸出金色的小手,抚摸着他身上的淤青与伤口。这样也不坏,诺尔心想。他给利亚姆捱了捱被子,然后翻了个身睡着了。
5月29日,佩吉下班回来,身上缠绕着鸡蛋与打发奶油的香气。尽管她的眉头因贫穷泛起一丝愁云,她仍像变戏法似得掏出一个小小的蛋糕,并让孩子们一起唱生日快乐歌,这就是为什么诺尔爱她。托马斯撞开门开门进来时,孩子们正好唱到歌曲的最后一句,“祝你生日快——”,空气停滞了,他沉默着,又像一个炸弹般爆发,挥拳打倒了佩吉,一下,又一下。空气中蛋糕的香气不见了,取而代之是烈酒、呕吐物与眼泪的咸味。然后他缓缓转身,用通红的阴鹜的眼神看着诺尔,揪起他的领口,然后出拳——
从他进门之时,利亚姆便开始尖叫,托马斯、受伤的佩吉、保罗痛苦的叫喊都没能让他停下来,没过几分钟,声音便在地板上形成了浅浅的金色浅洼,然后越聚越多,就像泄了闸的洪水似的,倾泻而出,汇聚为一股声浪,然后是更大的波涛。托马斯被卷进了一个漩涡,他失去了重心,拳头偏离诺尔,一下栽进了浪潮之中。
诺尔在波浪中浮浮沉沉,在金色声音的潮水中,布餐桌与木制餐凳漂浮于水中,像破碎的冰山似的在水中摇晃,蓝色的餐布像一条温和的鲨鱼在波浪间游曳。他想办法爬上了摇摇晃晃的沙发(泰坦尼克!),看到了佩吉和保罗一起驾驶着木制的五斗橱柜,银色的餐叉围绕着他们起舞,偶尔闪烁如沙丁鱼般青蓝色的冷光。这场潮水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这片金色的河流正持续涨潮。利亚姆位于旋涡的中心,掀起的波浪让他在水流中踉踉跄跄。在飘来晾衣架的帮助下,诺尔将他也拉了上来。声浪越发高亢,让玻璃也随着起舞,酒红色的玻璃杯如绽放又缓缓闭合,在墙壁上洒下点点金芒,窗户就像绷紧的皮肤般震颤、抖动,直到布满裂纹,在声音的洪流中“啪”地轻轻碎裂。
在夜晚的博纳吉棚户区,大约八点半左右,所有居民都惊讶的发现,从位于二层公寓的加拉格尔家,涌出一股金色的河流,水流冲过了污点斑斑的玻璃窗,沿着大街流淌,淹没了垃圾桶、街灯及低矮的房屋,带着桌椅板凳与所有令人快乐与不快乐的东西,像洪水一般掠过这座城市。据屋顶上的避难者所言,诺尔与利亚姆坐在一个淡绿色的丝绒沙发上,像驾驶汽艇一般驾驶着它在屋顶与屋顶间穿行,船尾巨大的浪潮打湿了所有人的衣服,在今后的多年都不时抖落下金色的尘埃。而他俩则大笑着,在恶作剧后跑远。
九点三十二分左右,整座城市都被洪水淹没,曼彻斯特警局派出了所有小艇,四处搜寻受困的居民。而利亚姆的尖叫还没停止,金色的声音依旧从他嘴里汩汩冒出。“停下吧”诺尔说,“我们可以换个方向。”于是在一阵震动中,洪水缓缓汇聚,托着沙发向着天空的方向进发,汇成一道耀眼的的光路。诺尔第一次俯瞰这座城市,荡漾的金色声波照亮了张座城市,水底的建筑不时变换着形状,就像万花筒里稍纵即逝的一场梦。他们就这么一路向上,直到伯纳吉变成了白色麻布上的黑色小点,金色的光芒让曼彻斯特如眼中蚊影般不可琢磨,接着是英国,锅里剩下的最后一片炖菜,叶柄布满明亮的纹理;然后是黑色的,寂静的北海与大西洋,只有入海口发出黄色的微光。托举的光路越来越细,越来越小,随着城市逐渐黯淡,与海洋融为一体,成为黑暗中不可名状的神秘形状,诺尔和利亚姆意识到他们已达到了难以计量的高度。
5月29日,诺尔和利亚姆在冰冷的高空抬起头来,明亮的上弦月在空中高悬。她离孩子们如此之近,以至于能看见隐没在黑暗中未被照亮的半侧,遍布着深灰色环形山与沟壑。苍白的尘埃带着尘土的气息冲进鼻腔,他一缕缕银丝随着空旷天际呼啸的风飘动。就是在这时,利亚姆不再发出声音,他神奇的力量也随着声音的停止而消散,托着沙发的光路只是发出几声轻盈的叹息后逐渐黯淡,失去了承托的沙发笔直地向下坠落。在三分钟后,诺尔看到了闪着零星灯光的陆地与海洋,他的眼睛因为强风而湿润,二者模糊在一起,只是一个不大真切的形状。
对坠落的不安让他抓住了月亮递出的银色丝线,仅仅是接触便让它发出了悦耳的响声。清脆的声音在沙发底打了好几个旋,轻轻将其摇动。诺尔尝试着,一次又一次抚动它,跳跃的音波扰动着银丝,它缠绕,它伸展,它编织成一张透明的网,温柔地承托住沙发与孩子,向着他们来时之处出发,坠落、坠落、再坠落。城市的光点在他们脚下逐渐清晰,房屋的轮廓渐渐浮现,最终,他们穿过破碎的窗户,伴随着一声巨响,诺尔,利亚姆稳稳地降落在加拉格尔家的客厅里,除了漫天扬起的灰尘与破碎的玻璃,一切似乎都只是一场梦。诺尔用最后一丝力气转向利亚姆,他睡着了,呼吸均匀,脸蛋红润。于是他翻了个身,也睡去了。
清晨,伯纳吉的大街上一切正常,只有溺亡的托马斯与人们走路时不时带起的金色尘埃,暗示着昨晚奇遇的真切性。利亚姆醒了,他健康,完好,这冒险甚至治愈了他的疾病,他不再能够发出神奇的尖叫,而是选择开口说话。这不得不让人感到遗憾。诺尔和他研究了许久,最终只能得出“昨晚他消耗掉了太多能量”的结论。利亚姆坚持认为这是他生日许下愿望的功劳。或许在一周后,或许在几年后,积累的能量会重新给予他能力,成就一些“了不起的事情”。
仅仅这一次,也已经预示了我们不太寻常,诺尔不无骄傲地想,他此前从没注意利亚姆有这样的长处。他有一把吉他,一双会弹吉他的手,以及一个可以发出不可思议声音的男孩,这些就够了。或许有一天,到了时机成熟的时候,然我们可以呆在同一个乐队,你当主唱,我则成为一个了不起的音乐家。然后,我会为你写歌,许许多多,属于我们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