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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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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5-11-09
Words:
8,3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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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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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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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3

【鸭骡】Womb

Summary:

妈妈吃掉孩子,孩子吃掉妈妈。

Work Text:

至今阿姆罗都没有想通他为什么会这么做,如果他是一个女人,也许他还可以说怀孕是个意外,没有打胎是一时心软,但阿姆罗做出了植入人造子宫、把基因拿去克隆、把克隆完成的胚胎放入体内、然后等待它发育完成这一系列事。等到分娩的那一刻再说没想通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就显得有点假了。

但事实上,阿姆罗的人生也就是这么过来的,32年的“我也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让他和这种浑浑噩噩乱七八糟的迷茫心情熟得像个老朋友。一切都是从他去年在夏亚曾经送给他的一条领带上发现对方一根金色的头发开始的,一年后的现在他正在一张简陋的病床上分娩,很痛,和阿克西斯上他抓着控制杆的双手被金属灼烧时一样痛,和他的腰椎猛地错位时一样痛,和他看着手中红色的逃生舱一点点燃烧殆尽一样痛。他不能开高达了,他除了个别内脏还算完好没有什么是完好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嘛,直到他听到啼哭,再次看到那样的金发,从他体内诞生。

你说你想要一个妈妈对吧。

 

手术是找地下医院做的,他觉得让联邦知道他生下一个夏亚的克隆体并不是什么好主意,索性他变得没用后,那些人就不再怎么管他,给了他一大笔钱,他想去哪都随他去。克隆技术在这个时代并不罕见,至少他觉得他自己的克隆体联邦手里一定还捏着几个,而夏亚的克隆体也许宇宙的某个角落里也还在继续复制下去,但这都无所谓了。阿姆罗不贪心,他只要一个夏亚就足够了,在这里,这个与世无争的地方,把他养大就可以了。这个夏亚无需知道他前生的事,也许阿姆罗只是试图自证,你那一切悲剧的来源可不是全部来自于我杀了拉拉,我把你本可以有的生活全还给你,这样你满意了吗?

阿姆罗当然是没有做母亲的经验的,他连哺乳的器官都没有,想一出是一出的结果就是缺胳膊断腿的他手忙脚乱地试图把奶瓶怼进那张小嘴里,让这哭个没完的小祖宗不要饿死。做母亲比开高达累,他心想,过去无所事事的两年他一直在想自己该以什么方式自我惩罚才能够晚上睡得着觉,没有MS外壳的保护,那些亡者的灵魂很容易就缠上他。但现在他不担心了,他光是把这孩子哄睡着就精疲力尽,孩子一睡他也在摇篮旁边睡去,再吵的幽灵也比不过一个孩子的啼哭。

他早已学会了使用假肢,虽然比不上他原本的肢体,拎过重的物体偶尔还会脱节,但问题不大。他做过一些调整,现在已经可以用两只机械手给一个孩子换尿布,也可以把轮椅的速度提到三倍速,让那孩子坐在自己膝盖上咯咯笑着飞出去。他有考虑过要不要给他换个名字,夏亚这个名字搭配他的长相也许还是太明显了,但事实上在这么偏远的一个殖民地,并没有人在乎地球圈发生的那点破事,而他也习惯不了除了“夏亚”以外的名字,每当他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那个名字总是如此轻易地就吐了出来。

除了长得可爱些,夏亚看上去就只是个相当普通的小孩。阿姆罗不知道他在期待什么,这孩子某一天睁开眼睛然后突然决定毁灭地球吗?并没有发生这种事。小孩每天吃好睡好,一副什么也不用操心的样子,过了哺乳期后夏亚就不怎么再哭了,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对着阿姆罗笑,让阿姆罗都觉得纳闷。他已经忘了孩子可以有多无忧无虑,阿姆罗有时候看着他睡觉,试着把义肢的手指放在他手心里,他就会握住,一点防备也没有。

再长大一点,阿姆罗必须要开始教他说话,这就有点难办了,毕竟他自己都不是什么健谈的人,最后他灵机一动,花了一周时间新造了一个哈罗。会反复重复一个词的哈罗无疑是最适合教人说话的,这个时候的夏亚一共也只有哈罗这么大,抱着哈罗的时候手臂都围不起来,他一边牙牙学语,一边追着绿色的球爬,学会说话的同时也这么一点点学会了走路,要摔倒的时候哈罗还会接住他。阿姆罗把他们放在车库前的草坪上,自己在旁边修东西,只是隔一段时间抬一下头确保两个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其余时候就任由小夏亚野蛮生长。

哈罗叫他阿姆罗,所以夏亚也叫他阿姆罗,口齿不清地,听上去像吖姆罗,明明阿姆罗基本不怎么管他,他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很喜欢粘着阿姆罗,会自己顺着轮椅爬上来抱他。阿姆罗身上总是脏兮兮的,混着灰尘和机油,他皱着眉头把小孩从他膝盖上抱下去,但不一会儿他又爬上来,最后阿姆罗只能拿一些廉价的布料给他做了件不怕弄脏的小衣服。上一个夏亚是贵族出身,想必从小锦衣玉食,这个夏亚则穿着块破布,每天到处乱爬,吃得也极其随便。阿姆罗只负责把一个孩子需要摄入的营养元素炖进一个锅里,味道保证不了一点。所以大概10岁的时候夏亚就已经自己学着做饭了,印证了那句老话——生命总能找到出路,不过这是以后的事了。

阿姆罗…严格来讲是哈罗,虽然什么词都教夏亚,但唯独没有教给他“父母”,因为阿姆罗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这一整件事…在想出合适的措辞前,他只是让夏亚叫他阿姆罗而已。但眨眼的功夫,夏亚已经上小学了,于是该来的还是要来。一天放学回来,夏亚背着个小书包吧嗒吧嗒走到他面前,稚嫩的声音问他:“阿姆罗,你是我的妈妈吗?”

阿姆罗正在给发动机接线的手停了停,他下意识道:“…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大家都有妈妈…但我只有阿姆罗,所以阿姆罗是妈妈,对吗?”

“…不对。”

“那阿姆罗是爸爸…?”

“也不是。”

“…那哈罗是爸爸?”

阿姆罗心中默念天呐:“不是。”

“哦…”夏亚低下头:“那我是没有爸爸妈妈吗?”

阿姆罗没有说话。

他始终还是不想承认自己是他的母亲…接下这个称谓,就意味着要对这个生命负责,可他如何知道怎么对一个生命负责?他自己的父母当初实践得很糟,而他绝没有自信自己能做得更好。

更别提,这个孩子也并不是他的孩子…他是夏亚的克隆体,一个直到死,阿姆罗都不知道该如何看待的人。七年过去,阿姆罗也还是没有想明白自己当初到底为什么这么做。每当看着这个孩子,一点点变成他熟悉的那个人的样子,他心中都怀有复杂的感情,无论如何,那绝对不是父母该对孩子拥有的感情,不是一个孩子会渴望得到的那种母爱。

可他又确确实实是生下了他。

 

“好吧…”阿姆罗说,也许他不是他的孩子,但,“好吧。我是你的妈妈…”

小孩的眼睛一下亮起来,但阿姆罗却在他张口说出那两个字之前就制止他,“你可以对其他人如此介绍我,但是私下还是叫我阿姆罗,知道吗?”

“嗯!”夏亚乖乖点头,可还是一脸抑制不住的高兴,已经转过身,却又突然转回来,扑上来一把抱住他。

“谢谢你阿姆罗!”他说,在阿姆罗脸上响亮地亲了一下,然后又跳下轮椅跑开了。阿姆罗看着他跑远的背影,金色的头发欢快地一跳一跳,却并没有像他一样感到轻松。摸了摸脸上被他亲过的地方,阿姆罗叹了口气,重新投入工作中。

 

—————————————————————

 

夏亚进了青春期后就开始长得飞快,头发留得更长一些的同时,五官和个头也都往阿姆罗熟悉的那个家伙一路疾驰,与此同时,他基因里不可忽视的特性也逐渐显现了出来。

人究竟是会由先天因素决定命运,还是后天因素影响更大呢?没人可以断言。但夏亚,他明明跟着阿姆罗这么个只会捣鼓机械和敲代码,甚至没给他讲过几次睡前故事的人长大,却天然地对文学、历史和政治产生了浓厚兴趣。明明阿姆罗低调沉默,不善社交,夏亚却非常健谈,在学校也有很多朋友,很轻易就能成为人群的焦点。

虽然是个离地球较远的殖民地,这里税收仍然很高,索性因为有附属的球星温室来实现自给自足,不至于像甘泉和香格里拉那样过于贫穷,大家也往往没什么野心,只想要安稳和平地保持现状。但夏亚,无忧无虑长大的夏亚,他还是对这个玻璃瓶以外的世界产生了好奇,他对宇宙,对过去当下与未来,产生了越来越多的探索欲。而阿姆罗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在夏亚小时候教给了他一些基本礼仪与生活常识,8岁时教会了他骑自行车,16岁时教会了他开车,教他修自己够不着的空调,高中之前也还能教教他数学题,但除此之外,阿姆罗不再教授他任何东西,也不干涉他的兴趣爱好。哪怕他最近看到夏亚在看一本书,标题十分瞩目,叫《吉翁·戴肯——宇宙移民的未来与新人类构想》。

阿姆罗说实话很惊讶这样的书如今还买得到…本来书籍这种东西在殖民卫星之间的流动就少,第二次新吉翁战争后,所有吉翁的书和记录都基本只在地下刊物中才能找到,包括新人类这个概念,也基本快被抹除。夏亚阅读这本书的画面让他不禁驻轮椅凝视,而夏亚抬起头看他:“阿姆罗,你说新人类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我不知道。”

“哦…”夏亚低垂下眼,“我还以为,阿姆罗也许能教会我怎么成为新人类呢。”

“为什么?”

“能相互理解,听上去是很温柔的能力啊。”

“可我不是那样的人。”阿姆罗顿了顿,“我从来也不知道怎么和人互相理解。”

“是吗…”

夏亚看着他,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而阿姆罗立刻明白,他已经什么知道了。他正阅读着吉恩·戴肯的书,研究着近代史,他当然迟早会知道…果然,夏亚的下一个问题便是问:“阿姆罗…你的真名是阿姆罗·雷吗?”

 

阿姆罗在当初,给夏亚登记了Charles Mass的名字,自己则是用了A.Rem这样的假名。并不算隐蔽,但谁又能想到呢?一个孩子和一个残疾人,曾经来自赤色和白色的星星。但显然夏亚想到了,因为他的下一个问题就是:“我和夏亚·阿兹纳布尔又是什么关系呢?”

“…我和他名字相同,我和他长得很像,这是意外吗?”

阿姆罗盯着地面,没有说话,而夏亚深吸一口气。

“他是我的父亲,对吧?”

……?出乎意料的结果,让阿姆罗抬起头:“…什么?”

“你一直说我没有父亲…但人人都是有父亲的,所以我心想,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呢?”夏亚说,显然已经在脑内排练了许久,终于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推理,“他曾经是你的敌人,但他死了。你杀死了他。所以你才不愿意告诉我真相,带着我逃到这里,不对吗?”

阿姆罗迷茫地眨了几下眼睛,理性上,他觉得这个回答至少比真相要更容易接受…没有孩子会希望自己是个克隆人,而是希望自己是被怀着爱自然生下的孩子…但,怀着爱,这样的说法未免太过沉重,也太高估他和夏亚曾经的关系了。

阿姆罗自己都不知道,他和夏亚·阿兹纳布尔是什么关系。他不否认,自己在认识那个人的漫长时间中,拥有过的无数感情里,曾经有过爱情。但他也很确信,至少在最后,在他杀死他的时候,他怀有的感情绝不是爱。

他生下这个孩子的时候,怀有的感情,也并不是爱。

他不是那样一位无私的母亲。

他想要回答些什么,但过去的回忆扼住了他被热气灼烧过的肺叶,眼前的事物摇晃起来。夏亚似乎吓到了,他赶忙来到他面前解释:“我不是为了指责你才说这些的!”他说,“没有关系,不想回答也可以…我不问了,我不问了…”

看到阿姆罗还是无法呼吸,夏亚慌乱地吻住他,试图把空气渡入他口中,用自己的口腔充当一个呼吸袋,他把阿姆罗抱住,像他小时候一样,只是现在,他的手臂已经能环住母亲了。

“没关系的…过去的事都是过去了…我不会因此讨厌你…”放开他的嘴唇,夏亚气喘吁吁地说,“我只要有阿姆罗就足够了…阿姆罗,也只要是阿姆罗就足够了…”

孩子似乎都会这样天然地会爱着母亲…无条件地爱着母亲,仿佛无论他做出了什么样的决定都能获得原谅。阿姆罗想,而他自己的母亲也曾经说过,这世界上又怎么会有不爱孩子的母亲呢?

但他一次都没有对夏亚说过“我爱你”,也几乎没有回抱过他。

他抓了抓夏亚的衣袖,悄无声息地晕倒在了夏亚怀中。

 

—————————————————————

 

阿姆罗的身体本来就因为阿克西斯那一战变得破破烂烂,大病一场之后,夏亚也不敢再提及那天的事。他还是会给他做吃的,趴在床边,细细碎碎地和阿姆罗说一些学校的事,好像那天的那场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但他眼神中的一些东西却变了,蓝眼睛总是欲言又止般地注视着阿姆罗,带着忧虑、迟疑,和更多阿姆罗无法感知,也不想探究的情绪。

上了高中以后,夏亚在家的时间少了些,上学之余似乎也在打工,但仍坚持每天回家。到高二的时候,他在一次吃饭时告诉阿姆罗,他想要去其他side看看。阿姆罗沉默地给了他船票的钱,他却说,他已经攒够了。

对于宇宙住民来说,去其他side旅行不是什么新鲜事,夏亚出生时的身份证明也都齐全,阿姆罗没什么需要担心的。自从那场对话后,即使没有得到确信的答案,夏亚也多少明白了他和阿姆罗身份的敏感,变得低调了不少,只是就他对低调的理解….那戴着墨镜的样子,如果被熟人看见,恐怕只会更容易暴露吧。

但阿姆罗依旧不会阻止他。夏亚离开前和他道别,握着他的手,亲吻他的脸颊,他也只是平静地接受。后来很久以后,当夏亚决定不上大学,而是直接创业时阿姆罗才知道,那时的夏亚其实已经带着他的几个同学们一起建立了一个小型运输企业,旨在打造更轻便也更易量产的太空梭。而他这番去Side6,就是寻找赞助的。

当初联邦在接受阿姆罗的辞呈时,也算是给了阿姆罗不少钱,至少足够让他们两个衣食无忧地过完此生。但夏亚显然不满足于此,自从第一次后,他开始更加频繁地来去与不同殖民卫星间,有意或是无意地,走过了曾经的夏亚·阿兹纳布尔走过的的所有足迹。 他去过他曾与拉拉居住的Side 6,去过发生了鲁姆之战的Side 5,去过他遇见卡缪,也在最开始改变阿姆罗一生的Side 7,去过已经不复存在的前吉翁共和国Side 3,还去了同时有着甘泉和隆德尼昂的Side 1。每次回来后,夏亚会和阿姆罗说起他看到的一切,不同side的现在情况。有些殖民地衍生出了自己独特的文化,有些殖民地仅仅是用作工业或者旅游,有些繁荣,有些落后,但无一例外地,都由联邦掌控着。

他说他有一天也想去地球看看,他还说,自己想去学习一下MS技术,毕竟他想更多地了解作为驾驶员的那个阿姆罗。

他没有再提及另一个夏亚的名字,可他和他变得越来越像了。

 

夏亚每次回来,也会给阿姆罗带一些东西,有些时候是食物,有些时候是衣服,这些阿姆罗倒是都兴趣不大,后来夏亚不知道哪来的途径,又搞到了一些联邦新机体的内部资料,这阿姆罗倒是默不作声地收下了,有时候大半夜夏亚发现他房间灯亮着,那就是他戴着老花镜在桌子前看设计图纸。到了夏亚20岁的时候,一次两人一起吃早餐时,他不经意地问阿姆罗:“你想试着站起来吗?我认识一些人,也许可以治好你的脊椎…而我已经赚了足够多的钱。”

已经53岁的阿姆罗放下了麦片碗里的勺子,他看向夏亚:“你赚钱只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夏亚反问:“你对我还有什么别的期待吗?”

“…你不用考虑我的事。” 阿姆罗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如果我想,我可以自己造出帮助我行走的机器,我只是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不要在这上面浪费时间。”

夏亚却看上去好像有点生气:“那你难道就没有什么你希望我做的吗?”

阿姆罗看着他,想着的却是另一个夏亚,曾经承载了太多人的期待和希望才会怨恨起一切,那家伙到死也始终抱怨自己没有得到自由。

“没有。”他说。

“这样啊。”但夏亚却对他难得地语气冷淡,饭也没吃完,就重重放下碗,回到了房间。

 

不久之后,夏亚招呼也不打地带回来一个女伴,再次打扰了阿姆罗吃一顿平静的早饭的时光。那是个年轻漂亮的红发女子。“阿姆罗,这是我的女朋友伊尔莎。”夏亚说,声音比平时大一点,转头又对伊尔莎咬字清晰地介绍,“伊尔莎,这是我母亲阿姆罗。”

伊尔莎有些惊讶,但她还是礼貌地说:“噢…你好。”

“你好。”阿姆罗平淡地回礼。

“她今天开始要住在这儿。”夏亚宣布。

“我没问题。”阿姆罗说,停顿片刻又补充,“做好安全措施。”

女孩红了脸,而夏亚也红了脸,却是因为别的原因。他又生气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表现出来的形式也相当幼稚,他突然就抱住那个女孩,在阿姆罗面前亲吻起她。让阿姆罗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行吧,只要你不觉得尴尬。阿姆罗冷冷地翻开一沓报纸:“要亲热回房间里亲热。”

“…转念一想,我何必还住这里呢!”在阿姆罗看不到的报纸后面,夏亚大声说,“我已经能买得起自己的公寓了!”

这次阿姆罗连头也懒得抬,他挥挥手,意思是你请自便,而夏亚跺出门的声音格外的响,关门的声音更是震得阿姆罗耳膜疼。

但过了才一天,夏亚就又回来了。半夜,他门也不敲地进入阿姆罗的房间,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掀开了他的被子钻进来,动作不算太小心,不过阿姆罗也从一开始就醒了,他是老了,但他警觉性还在。不过夏亚只是躺着,不小的个头蜷缩着,贴着他后背。

“…那个女孩呢?”阿姆罗开口问。

“走了。”半晌,夏亚在被子里闷闷地说。

阿姆罗皱起眉头,有很多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不要玩弄他人感情。”他压着怒气说。

“我没有,她本来就是我花钱雇的演员。”夏亚烦躁地说,“她拿到了不少钱,而我只是亲了她一下,怎么想都是她赚了。”

阿姆罗深吸一口气,他突然掀开被子,用腰腹的力量转过身去,压在了夏亚身上。“你总是这样,高高在上地瞧不起别人。”他说,“我没有教过你这些。”

“你没有教过我的东西可多了去了!”夏亚说,此时此刻,他看上去倒是放松下来,露出一点得逞的笑,“我还以为你真的无所谓任何事呢…但看来你还是有底线的啊。”

“对不起嘛,妈妈。”他故意用这样讨好的语气说着。

阿姆罗双手撑着他头两侧看着他:“不要这么叫我。”

“你不喜欢吗?我向别人介绍你是我母亲…”夏亚声音黏腻地说,“我很喜欢啊,和人说你是我的妈妈…这就等同于告诉别人你看着我长大,告诉他们是我曾在这里居住过。”他眼神直白地向下看着,“妈妈就是妈妈啊,为什么你不愿意我这么叫你呢?”

他声音同时怀着虔诚与情欲:“请让我看看你生下我的地方吧,妈妈。”

阿姆罗后知后觉地闻到一丝酒气。“你喝醉了。”他判断说。

“我没有。”夏亚说,他的手臂环上阿姆罗的脖子,“你才是,需要一点酒精放松一下吧,阿姆罗…”

他抓到阿姆罗的头发,一翻身,轻易地来到残疾老人上方,把他钉在原地。

“为什么你从来不说你爱我呢…”

“为什么不多训斥我呢…”

“为什么不对我有所期待呢…”

“明明无论你要求什么…我都会照做…”

“妈妈…”

“高高在上地瞧不起别人…这句话你到底是在对谁说呢…”

 

阿姆罗眼看夏亚的脸越来越近,但他最终只是倒在了阿姆罗的肩膀上,睡着了。这是这孩子第一次喝酒,他今天刚满二十一岁。二十一年前,阿姆罗给了他生命,二十一年后他来报复他了。

好重。阿姆罗心想,快一米八的人完全趴在自己身上,好重,他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二十一年前他还只是根头发,该死的。

好重。

阿姆罗就这么躺了一会儿,他摸了摸枕头下面,手在那令人安心的铁块上放了一会儿,仿佛以此寻求慰藉,然后他就把夏亚一点点从身上推到一边,仅仅这样都气喘吁吁,没有力气进一步把他从床上推下去。

他确实老了,也很轻易地能感觉到身体也在每况愈下,未来的五年内哪天死去都不足为奇吧。阿姆罗盯着天花板喘气,对发生的一切都有着超乎寻常的忍耐和麻木。最终选择了爬上轮椅,自己去客厅睡,希望第二天夏亚至少假装不记得任何这些。走前也许是习惯成自然,还顺手把被子扔到那孩子身上。

 

—————————————————————

 

夏亚又去了一次Side1,这次去了很久,不是在逃避就是在赌气,阿姆罗倾向于后者。而阿姆罗则天天看报纸,确认他没整出什么离谱的幺蛾子。他也许是怀着偏见,但那个一睁眼突然就要毁灭世界的孩子始终还活在他心里,这一次,夏亚赚的钱又要多久够他采购一块陨石呢?

不过在夏亚回来之前,先到阿姆罗这里的,是一封信,来自一个他以为再也不会有联系的人。寄信的地点是隆德尼昂。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熟悉的字体,愤怒地仿佛要划破纸张的字体写着:阿姆罗,你做了什么?

还是暴露了啊…阿姆罗想。

 

夏亚在那之后过了一周就回来了,阿姆罗做好了准备,这次已经不打算像之前几次那样,被动地等待他来质问自己。“你见到了布莱德·诺亚,是吗?”他问。“…是啊。”夏亚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而他的反应很耐人寻味,就好像见了鬼一般呢。”

他回过头:“即使是父子,也不可能这么相像,你说呢?阿姆罗?”

“你可以恨我。”阿姆罗说。

“我不恨你…”夏亚心平气和,“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恨你。”

他走近过来,在轮椅前蹲下:“我不介意自己是夏亚·阿兹纳布尔的克隆体,我不再在乎我和他,以及你和他的关系。我只是想知道,我和你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呢?你是怎么看待我的,我是你的孩子,还是一个你爱的人的替代品呢?”

“你以为我爱他…”阿姆罗喃喃道。为什么他们都觉得他爱他呢?布莱德也是,当初用那样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如今更加深了误会,觉得他做一切就是为了能再见到夏亚。但不是的。

“为什么你们都不觉得,即使是我也有恨一个人的权利呢?”

阿姆罗把藏在轮椅把手后的手枪拿了出来,缓缓抵在了夏亚头上。那是放在他枕头下数十年的同一把手枪,他曾经对准夏亚的·阿兹纳布尔的同一把手枪。他当时会,现在也会,扣下扳机。

“那个人直到死前,也还认为他所有悲剧的来源都是源自我…”阿姆罗说,“他给我下了那样的诅咒,要让我永远心怀愧疚,有所亏欠。但这一次我什么也没有干预,我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成为了你缺失的母亲,却没有给你任何身份和束缚,任由你按照自己选择的方式长大,但即使这样,你也依旧走到了这一步。”

“你为什么会见到布莱德…为什么能拿到军队内部的资料?在你去过的这么多地方中,为什么唯独不告诉我你去过格拉纳达?现在你已经有了一个作为外壳的企业,距离你组建起自己的军队,又要过去多久呢?”

“你是不会知足的,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阿姆罗说,“带着自以为是的善意和傲慢,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一切。无论我是否干涉,你都注定会变成我知道的那个夏亚·阿兹纳布尔的。我只是需要确认这一点而已…然后这一次,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杀了你,我之所以选择生下你…只是为了这一刻。”

阿姆罗扣动了扳机,但却并没有子弹射出,他不可置信地愣住,又扣动了两遍板机,夏亚却依旧完好无损,只是温顺地拿头贴着枪口,好像对这一切都不感到惊讶。

“原来这就是你对我的感情吗,妈妈?”夏亚说,“原来你是为了给予我死亡,才给予我生命的吗?”

“那我是多么幸运的一个孩子啊。”他站起身,吻上了阿姆罗。

 

阿姆罗新人类感知,在这一刻后知后觉地起效了,面前的夏亚当然也是个新人类,甚至也许是比上一个他更好的一个。他把自己隐藏的太好,连阿姆罗也从未曾察觉。相互理解果然只是一个好听的说法,现在夏亚任由自己的意识流入阿姆罗的脑中后,阿姆罗才知道确实是有理解的成分,但仅仅是夏亚单方面理解了他,而自己却对面前的这孩子一无所知。

“你说从没有试图干涉我,但我始终还是在你的掌控中…我的全部人生,都在你的掌控中。“他的唇划过阿姆罗的脸颊,贴着他的耳廓:“如果真的不想干涉我,为什么选择亲自生下我?为什么将我的所有玩具都被磨过棱角?为什么允许我在做恶梦时爬上你的床?给我盖上被子?”

“你明明记得我和你说的每一句话,知道我所有的习惯喜好,柜子里还保留着我所有的衣服。也许你做一切只是为了报复原本的那个我…但因此将我诞生出来,无论如何,都是你的责任呀…”

夏亚从口袋里拿出一颗子弹,正是阿姆罗丢失的,还到他手中。“你可以再一次杀死我妈妈。无论你做什么,我一定是会感到幸福的。”他真心实意地这么说着。

“但请不要逃避,你爱着我这个事实,带着新的愧疚,也请永远地继续重复下去啊。”

 

阿姆罗攥着那颗子弹,却没有了装进弹匣的力气,他的义肢颤抖着,最终无力垂下,靠在轮椅上不作声了。

夏亚等了一会儿,发现他不再动,就站起身把他抱起来,带回卧室放在床上。把枪放回他枕头底下,从他手臂下钻入,蜷缩在他胸前。

恍惚间,阿姆罗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 那时候夏亚大概才6岁,那个被不正规的手术缝入自己体内的器官又一次发炎,和他全身上下的肢体一起灼热地痛,而小时候的夏亚看着他咽下止痛药,来到他腿边,拿脸颊蹭他的膝盖。“阿姆罗,疼吗?”他似乎什么都知道,因为将小小的手轻轻放在他腹部,仿佛一条重新建立起连接他们的脐带,“是因为我吗?”

阿姆罗看着他,突然觉得这痛苦是他必须承受的罪有应得,他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然后抱进怀里,唯一一次地那样拥抱他。

“不。”他说,“不是你的错,这一切都是我的选择。”他不知道那孩子是否听懂,但那孩子永远信任他,于是放松下来,安逸地躺在他怀里,就像现在这样。

温暖地,仿佛回归了那个子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