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5-11-12
Words:
11,906
Chapters:
1/1
Comments:
87
Kudos:
403
Bookmarks:
60
Hits:
5,929

【呈雷】地久天长

Summary:

“他们肩挨着肩紧贴在一起站着,街灯的光柱像舞台打下的顶光,两个主角红着鼻子,眼睫毛被冻成一根一根结着白霜的冰晶,有雪飘下,落在张呈的毛线帽上,落在他头上。”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

“我梦到刚遇见你的时候了。”薄薄的墙壁能听到其他创排间里传来的欢呼声,张呈被吵醒了,强睁开一只眼眨了眨,又把半个脑袋埋回毯子里,嘟嘟囔囔听起来像在潜水的时候说梦话。雷淞然把电脑挪开歪着头看过去,只有乱蓬蓬的一颗发顶,巨大一条人努力蜷在印着安什么希酸奶的毯子里,把脑袋抵在雷淞然大腿上,像被无国界组织救助的难民,显得十分可怜。

“就你那记忆力还能想得起来?”雷淞然欣赏了一会儿张呈落魄的惨相后心情大好,全然忘记自己此刻黑眼圈挂到下巴,和他应是半斤八两。

“我当时心想,靠,这哪来的锡纸烫比我还能装。”张呈清醒了一点,脑袋抬起来转移到雷淞然的大腿上,半梦半醒间的那点柔情如烟消散,嘴巴又毒了起来。

-

他们两个认识得很早,几乎是在艺考机构里重新做了一次高中同学,等张呈考进中戏,虽然不在同一系甚至不在同一年级,也不耽误两人如双子塔般同进同出,雷淞然仗着高一级,课程表上的空白面积微大,每天能来找张呈三趟,过得仿如这个宿舍的编外人员,张呈说,“干脆把住宿费退了吧,我把行李箱收拾一下给你住。”雷淞然说,“首先,我不是真的老鼠。”

烟中恶鬼的名号一开始其实是给雷淞然的,此人和牡丹已形成半永久绑定,只要被人目击,几乎都手夹小白棍吞云吐雾,像自带出场特效。张呈虽被灯红酒绿浸淫已久,对烟的兴趣却不大。雷淞然第一次见到张呈抽烟是此人在机构里当助教的时候,为了不留下烟味拨着头发从阳台走进来,手里捏着个烧到海绵嘴的烟头,为了艺考心力交瘁表情很是忧郁,如一位文艺片男主般挂着如丧考妣的一张脸,雷淞然说,“你还会抽烟呢?”张呈说,“比你会。”

雷淞然没反驳,他抽烟的确只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张呈曾经指出,这属于口欲期没过,不是焦虑了要吸烟,是焦虑的时候就想嘬点儿东西,雷淞然说,“噢是这样吗。”张呈啪地轻轻抽了他一下,说,“别啃手。”

此事说来诡谲,但张呈对雷淞然另眼相看的开端的确是因为他的头像,彼时在一众陈冠希姆巴佩折木奉太郎中突兀现此鹅,张呈眼都直了,点开看了三遍才确信不是bug。

他拿着手机给舍友苗若芃介绍,“这个就是你在球场上看到那个最近剃成寸头的装逼锡纸烫,和别人都不一样头像是只鹅,我天呢脑残吧?”苗若芃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张呈笑得后槽牙都若隐若现的脸,淡然问道,“所以你是喜欢鹅吗?”张呈蹶倒,心如刀割地大叫,“怎么让你这种人也考进来了,中戏糊涂啊。”

假期前的最后一天,上午上完了所有的课,雷淞然跟着张呈回寝室等他拾掇自己再出门吃饭。另外的舍友一个去打工一个已然和女朋友双宿双飞,苗若芃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用一种招呼自家兄弟的口吻从箱子里掏出包零食扔过去,雷淞然接过打开就吃,嚼了两下发现不对劲,“保质期多久啊,吃着像清朝传下来的。”苗若芃拿起包装看了一眼道,“刚过期三个月,等于没过期,吃吧。”雷淞然也就继续吃了。只有张呈在卫生间的镜子前面大叫,“苗若芃你别欺负他,他本来就傻。”

据雷淞然说,张呈大学的时候爱打扮,出门之前刘海能换四个方向,雷淞然摊在张呈的位置上做了半小时农活,还没能等到公主大人收拾停当。手机像暖宝宝一样烫,握在手里翻来倒去的,他抬头问张呈,“是暗恋宿管阿姨吗,必经之路上好像也只有这一个固定npc啊?”张呈不说话,苗若芃倒是十分畅快地笑了,伴随着嗯哼哎呀一阵嘲笑和挤兑的声音,于是雷淞然心想,噢,那的确是因为能见到暗恋的人才这么打扮的。于是很替兄弟高兴,仗义地又开了一把,开局一分钟被对面李白偷死五次,搞得李白都在频道里问,兄弟是有心事吗,这么不想赢?

-

事情发生在张呈大二的时候,雷淞然已经升上大三,开始跟组到处跑戏,整个17表本都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烟熏火燎,压力过大的演员预备役凡是回到学校都在那栋楼里吞云吐雾,物理意义上的着火,远远观去一片阴云笼罩像林则徐虎门销烟版本复刻。张呈去寝室找了雷淞然两次,又去大烟馆找了三次,最后在食堂门口偶遇叼着小白棍的目标人物。

张呈想,不负巨蟹座,雷淞然确实是一个很敏感的人。给出的情感将将超过一个哥们儿的范畴就被他察觉,而自己甚至没办法确定雷淞然如此不着痕迹又理所应当的失踪是真忙还是在躲他。

雷淞然说,“噢这么巧吗。”

张呈说,“不巧吧我找你好几天了。”

雷淞然往左,张呈就往左,雷淞然往右,张呈就往右,同步率高到可立即驾驶eva。

雷淞然没辙了,面前这位是中戏篮球队队长,即使没有带球他也很难突破此等防线,于是很认命地原地站好,张呈隔着衣服握住他的手腕,掌心像火一样烫,拉着雷淞然就往人少的地方走。雷淞然脚步拖沓,像考试成绩不理想的试卷被家长发现的小孩,嘟嘟囔囔跟在张呈身后拖着嗓子说好话,“张呈,呈哥,我真有事儿,正忙呢组里一会儿该找我了,这是去哪啊你要绑架我,别吧…”

如此如此,张呈一概无视,一把将人安置在长椅上,睁着大眼在雷淞然面前杵了一会儿,似乎终于察觉这个姿势像茬架的,不太合适,转而屈起一条腿半蹲,这下好了完全是状似求婚。雷淞然看得惨叫,两手捂脸恨不得把自己对折埋起来。张呈圈住他手腕拉开再把自己的脑袋挤进雷淞然的视线里,梗着脖子用一个很扭曲的姿势仰视他。

“你其实知道了对吧?”

雷淞然没说话,眼睛眨巴眨巴坚持装傻。

“不然为什么躲着我?”

他努力地试图把手从张呈那里挣脱仍然无果,只能像一个被从螺壳里赶出来的寄居蟹,被迫将柔软的外骨骼面向海鸟的尖喙,十分无助地把视线乱移。好危险,雷淞然的心里不断地想,好危险,难道张呈是危险的吗?张呈的爱是危险的吗?我没办法面对这个,太赤裸了,为什么有人能爱得如此光明正大到一种眩目的程度,我不明白。

雷淞然的纠结如有实质,在他胸口郁结成一声叹息。

张呈看着他,突然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我在逼他,我让雷淞然不舒服了。张呈想,我想他好,比谁都好,比谁都幸福才行。于是他松开箍在手腕的指节,让寄居蟹缩回壳里。

张呈的声音很轻,他说,“雷淞然,你不用非得给我答案,”顿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让你这么为难不是我本意,对不起,我本来也想能做一辈子好哥们儿就够了。”他有话没说完,但几乎已经说不下去了,膝盖关节发出一声弹响,张呈扶着雷淞然肩膀站起来,又轻轻拍了两下他的后背。

“忙去吧,耽误你休息了。”

雷淞然突然感到一阵惶恐,他能很清楚地知道到张呈有未尽之意,言外之音,为什么到这里就不说了,那以后呢?都不说了,什么都不说了吗?雷淞然伸出手揪住荡在他眼前的那一截衣摆,好着急不知道在替谁着急,好难过,应该是替张呈难过,如果什么都不论,这也是他最好的朋友,雷淞然的手指和声带一起发抖,“…剩下的呢?为什么不问我?”他用力到几乎要把那件外套抠破了,拽得张呈又跪在他跟前,雷淞然就顺手捧住他的脸,固定着脑袋看向自己,“我草,你能问一下吗什么就让我走了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问啊?!”

张呈看起来真伤心,雷淞然想,我第一次见到这个表情挂在他脸上,很丑,再也不要了。

张呈错愕地张嘴,却先用掌心贴了贴雷淞然的手背,然后说,“怎么这么凉,没穿厚点儿吗。”

雷淞然几乎想要给他脸上来一拳,视线照着比划了一圈想来想去又有点舍不得,只把那张脸在手里用力搓扁又揪圆,“你不问就永远别问了,哥们儿我真瞧不起你。”

张呈笑了,嘴角被雷淞然按着仍坚强地上扬,咧着嘴又有点口齿不清。

“我喜欢你。”张呈说。

雷淞然点头,张呈跟着他点头,一双大眼盛满了无辜和释然。

“后半句呢?!”雷淞然大叫。

“噢?!”张呈忽然回过神一样,把雷淞然的手抓进掌心里握着,想了想又贴回自己脸上,

“和我谈恋爱吧。”张呈说。

雷淞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这甚至都不是一个问句,兄弟。”

“那你答应吗?”张呈说。

“如果我不答应呢?”雷淞然问。

“我本来也没打着你一下子就答应的主意。”张呈反而像是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泄了,肩膀一塌干脆坐到地上,雷淞然熟悉的样子。

“但我最擅长等了。”张呈又笑。

雷淞然不说话了,他知道这是实话,张呈此人性格看似健全,实则非常极端,得益于出生于一个广东富庶家庭,这耀祖对世界上万事万物都有一种不得手不罢休的执着,如果张呈说他会等,那就会一直等,甚至等到护照变蓝,然后说雷淞然咱俩现在同性结婚合法了,你能嫁给我了吗?

“真烦。”雷淞然说。

“当然。”张呈说。

“那我们要从哪一步开始?”雷淞然说。

“…”

尚未对喜剧技法进行深入研究的张呈不知道这是极高明的预期违背,准备好的那些说辞一个也没有用上,被哽在喉咙里发出很滑稽的半个音节,再开口的时候像是刚刚认识自己的声带,像被抓现行心虚的贼,像外国人学会第一个中文单词,张呈说,“…牵手吗?”

雷淞然说,“那见外了。”然后借抱着张呈脑袋的姿势弯下腰去亲在他嘴巴上。

张呈从地上爬起来坐到雷淞然旁边,神色还是很惊惶,心灰意冷后强打起精神,满心战意冲进羊圈打算和机智的牧羊犬大战三百回合再逃过牧羊人的猎枪,结果发现羊圈里面甚至不是羊,而是切片装盘码好还给调了蘸料的精品羊羔肉,就等他拿起筷子打边炉了。他说,“雷淞然你想好了吗,同性恋不只是牵牵手亲亲嘴什么的啊,我真的会操你的。”

雷淞然说,“卧槽。”

张呈说,“啊你操吗,那其实也行但我还是比较喜欢做一…”雷淞然像被压扁的橡皮鸭子玩具一样无力地哼唧了两声,发现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世间万籁都安静下来的一个瞬间,张呈突然很轻很快地亲在他的侧脸,雷淞然微微愕然,转头去看的时候,发现张呈也一副怔住的表情,张呈眼神闪了闪,先回过神来质问,“你抖那一下算什么意思。”雷淞然说,“算幸福的恶寒。”

后来雷淞然问起,“你当时什么心情?”张呈说,“什么当时?”看到雷淞然的白眼,又很是难作地长叹一口气,把脑袋埋进掌心里,声音闷闷的,“我心想,这是报应来了。”他没继续说,雷淞然却也明白了。

张呈此人用着那张几乎无往不利的脸众星捧月地活了十几年,被暗恋,拒绝,被表白,拒绝,偶有接受和追求,也似乎不费吹灰之力,甚至于失去都显得无关痛痒,全然一个人渣胚子,即将成型时遇到了情史上最高的山,最长的河。对着雷淞然几乎把所有对人好的手段都用尽了,咬着牙三四年一声没吭,单恋得万籁俱寂,或者说除了雷淞然,都把张呈轰鸣的心声听得一清二楚,偏不说。

噢,雷淞然恍然,怪不得苗若芃那时候笑呢。

-

张呈大四的时候,他们吵了一次架,具体为了什么记不太清,只是最后又讲到毕业的事儿。

“未来太不确定了。”雷淞然说。

张呈追着他的目光,“什么意思,你不能确定未来里有我吗?”

他总是刨根问底,雷淞然想,要什么样的回答才足够圆润又明确呢?留在北京是很好,但是太难了,如果不能留在北京,他们两个又该怎么经常见面?都不是没谈过恋爱的人,异地几乎熬不到结果是定理一样难以动摇的东西。有很多次雷淞然都想说算了吧,对于他来说放弃比坚持下去要容易得多,这是一种很好懂的心态,什么都做了但还是什么都没得到,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没得到,虽然结果一样,但第二种举重若轻的失败显然更容易接受。

这是其一。

我们还是同性恋。雷淞然想。真完蛋吧,没办法结婚,没有法律效力,一辈子都不可能公开。

雷淞然叹了口气,连自己都没察觉到地轻声说,“我太累了。”

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一瞬间雷淞然就像被扇了耳光一样骤然清醒过来,全完了。他心中那个永远只能看到只剩半杯水的悲观主义者越俎代庖地替他宣布一切到此为止,你刚才对张呈说了什么?

张呈愣住了,雷淞然的声音像很远处传来的隐雷,振得他耳膜轰轰作响。这不是任何一个人想要的结果,你不是想他好,想他比谁都幸福吗?张呈对自己说,要学会像个成熟的人一样面对,他很快地抽了一下鼻子,又想,天呢,你让他太累了,你都不知道这个,张呈。

“我让你太累了。”张呈的声音很低,也几乎没敢去看雷淞然的眼睛,如果对视的话一定会有眼泪落下来,那太沉重了,张呈想那不是雷淞然应该承担的东西。

所以这就算分手吗,雷淞然想。从刚才起他就没能跟上事情的任何一步发展,张呈看起来比差点被他拒绝那天还要难过一万倍,好重,有什么很潮湿的东西一直压在张呈的肩上,简直像一场局部降雨,他想,分给我一点吧,我知道你也很累,我们可以打一把伞,哪怕各自淋湿一半的肩膀呢。但张呈只是点头,然后又点头,转身用肩膀撑着那份潮湿走了。

-

后来的时间过得很快,一直到张呈毕业,他们也没能有机会,或者说没有人有心力再去说清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张呈在校外租了房子,很小,二十来平的一居室,接不到戏或者组里没活的时候就平躺回那个对他来说过分狭小的房间。苗若芃带着节目的招募信息找来的时候,出租屋里的灯刚好坏了,电压不稳,就算打开也昏沉一片。

张呈这两天鼻炎好严重,苗若芃腹诽,又或许不是,怎么看怎么是一副受情伤的模样。

他本着好哥们儿最真诚的义气跟张呈聊起喜夜,首先拯救无业游民,其次拯救失恋兄弟,情到浓处,张呈一把拍定,去,去的就是喜夜!苗若芃大喜,连忙站起道,“那我报名了嗷,改天再聚!”就如怕什么东西会上他身一样迅速带上门走了。苗若芃想,好严重的情伤啊,这完全是内伤吧,张呈的垃圾桶里全是沾了血的纸巾。苗若芃又想,幸好我哥们儿身高比较超凡,就算想上吊脑门子也贴着房顶呢,无法上吊之物。

而张呈怅然地目送苗若芃如风离去的背影,哪怕安慰一下我呢。又抽出张纸巾擦掉温热地流下来的鼻血,心想,再打俩喷嚏这房子真没法做鲁米诺实验了,鼻炎快点儿好吧。

-

张呈没有做好准备的是在预选室里见到雷淞然。

几乎只是半个后脑勺张呈就认出来了,预选室里很热闹,吵吵哄哄的,他能听到雷淞然在笑,那一瞬间张呈才发现自己太想他了,甚至想立刻掏出手机把雷淞然和别人闲聊着笑起来的声音录下来,以供睹物思人,太变态了,哥们儿,他对自己说。

张呈走进预选室的时候,说来也点背,正巧赶上一个气口,所有人的声音都小了下去,脚步声就显得格外清晰。大家转过头来,张呈正摸着自己后脑勺略带尴尬地连连鞠躬,像那种发条坏了的小兵人,一卡一卡的。苗若芃站在茫然的罗圣灯身后以手掩面,此前他也从未得知雷淞然会出现在这里,这不全完了吗,喜人奇妙夜改拍前任三,他拍着罗圣灯的肩膀说,“你把他招呼过来。”

罗圣灯说,“啊我把他招呼过来吗?”

张呈说,“他把我招呼过去吗?”

张呈的视线扫过房间里的每个人,分给雷淞然非常均等的一瞥,实际上好像只把那几帧的画面留在视网膜,其他人长什么样一概没看清。好了,别那么不识趣。张呈想,挺好的吧,在一个节目里以后还能看回放找同框呢!如此走神中视线又下意识地默默飘到雷淞然的方向。

李逗逗看了张呈一眼,又看了一眼,胳膊肘捣一下雷淞然问,“人看你呢,认识吧,不都是中戏的吗?”雷淞然很轻地飘出半句叹气一样的哎呀,刚要开口,苗若芃救场般接话道,“对的对的,这是我们师哥…”

张呈也说,“对啊对啊,小雷师哥,我们认识。”苗若芃就流下两滴冷汗来。

雷淞然没说话,转头很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用指节托了下眼镜。

怎么不说话呢,张呈开始觉得有点难过了,如果在场所有人中只有一个人能和雷淞然无话不谈,那也应当是他,本该是他。

刚结成的组合忙得热火朝天,一直到天完全黑下来才零零散散有人往外走。张呈幽幽跟在雷淞然的身后,建筑里投出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片晃来晃去的黑影即使隔着两三米也还是爬上雷淞然的脚腕。雷淞然往左拐,张呈就往左拐,雷淞然往右拐,张呈就往右拐,雷淞然抬头看天,张呈也抬头看天,然后再低头的时候发现人已经多走出去好几步了,好精明的反跟踪技巧。

雷淞然想,这一切都太熟悉了,yesterday once more,张呈又开始在告白和分手的路上单防他一个,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呢?我没办法,没本事解决咱俩之间的问题,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转身,张呈也停下来,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没再靠近。雷淞然说,“真别尾随了,你能把这个有点儿违法的习惯改了么?”

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雷淞然才分辨出夹杂在晚风中张呈颤抖的鼻息。张呈看着他不说话,只是不断地从蓄满的眼眶里往外掉泪,夜里的园区空旷寂静,只有不远处米未的大楼传出人群纷杂的声音,远处街灯一闪,在张呈脸上映出条流星一样的痕迹,亮晶晶的,像某种钻石装饰物。

雷淞然突然明白了,发觉此刻才真正疲惫不堪。好累啊,离开张呈和全世界站在一边对他来说太难了,只要看到张呈茕茕的身影,他就下意识地靠近,这像是一种本能反应,无可避免地与主观意愿背道而驰。

他张口想要叹气,才发现自己脸上也是凉的,这算什么事儿呢,他和张呈,大半夜在米未执手相看泪眼。

“有时候我真讨厌你。”雷淞然声音哑哑的。

张呈很小心地迈过那段可以构成一个拥抱的距离,抬手托住他的下巴,用拇指揩去脸上的泪痕。他的手有一点抖,雷淞然感觉到了。

张呈说,“能只讨厌我吗?”

-

“所以你们俩之间的问题解决了吗?”李逗逗躺在垫子上半撑着头,难得地在喜剧监狱里露出兴致勃勃的精神面貌,就差手里抓一把瓜子。雷淞然第一次被人不着痕迹八卦到这种地步,很是心累,说这简直是诱导性审讯,我一个字都不会再讲了,二十秒之后又跟着李逗逗的话头谈起分手时的情景。雷淞然摸了摸口袋,又看到墙上室内抽烟罚款二百的告示,憔悴地收起火机。

“并没有,”他说,“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回过神来他已经在跟我亲嘴儿了,这正常吗李逗逗。”顿了一下,又嘟囔,“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要把张呈害死了。”

李逗逗发出惊天动地一声大笑,又觉得不太人道,硬生生憋回肺里。张呈闻声赶来,从门口探进一颗光彩照人精神焕发的帅脸,全然不似昨日半死不活,他看看李逗逗又看看雷淞然问,“怎么了怎么了?”李逗逗终究没有那么背信弃义,拿起手中刚刚梳理完成的雷淞然情史思维导图唰啦啦胡乱一挥道,“不要趁机偷师啊,本子想到game点了,你快走开!”

“哦哦!”张呈根本也没在乎什么本子,眼睛粘在雷淞然身上又看了一圈,走出去三米了头还留在原地一样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李逗逗目送张呈走远,回头问,“你是看上他脸了吗。”雷淞然崩溃道,“能别用陈述语气吗?!”随即果决地对准墙上的二维码扫去四百,给李逗逗也散了一根。

他把烟吸进去又吐出来,如一辆蒸汽火车般点头道,“也有那个因素吧。”

李逗逗从没想过喜剧还没看先捡这么大的乐子。但作为难得的情感咨询室嘉宾,短暂的军师,她抚摸着雷淞然的寸头语重心长道,“你俩真爱懵了。”

雷淞然说,“啧。”

雷淞然说,“我真以为你要给我一些建设性的意见。”

李逗逗收起一点玩心,往自己叠出来的小纸盒里掸掸烟灰,“所以你想那么多有用吗?”雷淞然茫然思考了一会儿,说,“你这个问题太没营养了,难道想不出有用的就不想吗?问题永远是问题,就不解决了吗?”李逗逗说,“永远有问题,说明你想和他有永远。”雷淞然表示投降,让李逗逗去报名奇葩说。

“患得患失是因为太在乎,太在乎是因为太喜欢,”李逗逗没理他,接着往下说,“如果每个人能并肩的时间都是定好的,那你已经因为提前恐惧未知的结束而耗掉一年了。”雷淞然若有所思地搓脸,烟灰掉在裤子上烧了个洞出来,烫得倒吸凉气。他揪着破洞旁边的布料抖去那截烟灰,声音因为自知不占理而无限地低下去,“我真不想有那个定好的结束,”雷淞然凑过去,透过破洞吹吹自己的腿,很小声地继续说道,“现实因素太多了,我一直都很害怕。怎么能不结束呢?”

李逗逗说,“你俩真爱懵了。”

她在雷淞然翻白眼之前继续说道,“那你就去跟张呈说啊,说我太爱你了咱俩能不能永远不分手。张呈听了能给你跪下。”其实他真给我跪过了,雷淞然腹诽。

“不要总是为还没发生的事情安排悲观的结局,如果你觉得自己解决不了,至少还有另一个人吧?去相信他有什么不好的,他现在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如果不能在相爱的时候每天都认真地相爱,就算结束了留下的也都是遗憾。”

雷淞然静静地听完,掏出手机又扫了二百,接着把烟盒里仅剩的一根牡丹双手捧着递上去,低下头说,“受教了。”

-

雷淞然自认李逗逗女士所言有理,虽然还没完全服气,仍被她从地上推起来去找张呈推心置腹,她说,“快点吧,再等下去张呈都要在脑子里和你过完一辈子了,那个叫癔症。”雷淞然茫然站起,有一种堂吉诃德此刻要向着风车冲锋,桑丘却在一边大喊将军勇武大破敌寇的感觉,十分荒谬中掺入八分悲壮,说实话还有一丝羞耻。

天了,雷淞然想,哪个东亚人能这么直接地表达爱啊,这真不对。我们应该先误会,再错过,后来回国,然后重逢…但是雷淞然你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把洋柿子小说卸载。

一切都完了,雷淞然捂着脑门往外走,我连在脑子里吐槽自己都下意识用上了张呈的口吻和声音。

他转过头,发现张呈刚才根本就没离开,走出几步之后贴着墙面罚站似的在门外听李逗逗给他上精品小班课。米未的墙体十分脆弱,基本没有隔音的功能,雷淞然脸上一热,啧的一声就用捂在头上的手顺势捏了捏眉心,他已经搞不懂此时的心情究竟是被听到的羞耻还是对即将进行的谈话的怯懦,只先伸出根手指对着罚站的张呈虚点两下,大有教导主任批评典型代表的气质。

张呈没说话,轻轻抽了一下鼻子。雷淞然愣住,眯起眼仔细看过去,见到张呈飞快用手掌抹了一把脸,鼻尖泛红,只有神色强装镇定。雷淞然觉得自己彻底没招了,不由在心中谴责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能让这个一米九二四六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次发育的成年男子一天内两次落泪。很揪心,字面意义上感觉心脏被人揪住一样酸涩又胀痛,连同泵出的血液都让人难过,他往前走了一点,借着拐角的掩护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张呈的眼角,是干燥的,触手只有温热。

张呈握住他的手腕,偏过头很快地亲在停留半空的指尖,又把整个手掌展平,贴在自己侧脸。

“没哭。”张呈把声音压得很低,连带着雷淞然贴在他颊侧的掌心都微微振动,以胳膊为介质很快地传递,和心跳形成短暂的共振。

“我好爱你。”张呈说。

雷淞然说不出话了,即使生活不是回合制也不应当让张呈有这种连续进攻的权利吧,这是作弊,是外挂,是底层代码出现了错误。

噢,真的好狡猾,先是那么可怜的一副表情,然后他又说爱我。

“我怎么老让你哭啊。”雷淞然靠过去,像叹气一样很轻地把这句话放置进张呈的颈窝,很少的烟味,洗衣液的味道,分辨不出的淡淡香水味,温热的皮肤,像俄罗斯方块一样严丝合缝拼在一起,张呈的味道。

“因为我爱你,所以你可以让我哭,这是我给你的权利,小然。”张呈很少这样叫他,似乎在任何时候都显得过分柔情而亲昵,用在此时居然刚刚好。

“那也太坏了,权利落在雷淞然手里就是这般下场吗?”雷淞然几乎要被他哄住了,但又有一种很柔软的难过漫上来,他想,的确太坏了,如果爱是让人不停掉眼泪的东西。

张呈抬手,把雷淞然的嘴巴上下捏到一起,像人们第一次发现鸭嘴兽那样揪着他的鸭子嘴,手动静音。

他说,“是你也不能说他坏话。”

雷淞然被腻得哽了一下,动了动嘴没嘟囔出话,又费劲把张呈的手摘下来,“噢,是你就能吗?天天管我叫老鼠。”

张呈说:“老鼠多可爱啊?你要是老鼠,我就能让你在厨师帽里揪着我的头发做饭了。”

雷淞然说:“你活得太童话了。”

张呈很真诚地答道,

“因为幸福和快乐是结局,真的。”

节目进程推到年底的时候,北京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很轻很小的结晶颗粒飘在窗外,像热水杯上浮起的白烟,整个世界覆盖上雾蒙蒙的安静,创排间里焦头烂额的声音也逐渐变小了,每个窗口都凑了三三两两的人,向外面伸着手接落下的雪花。张呈在其中显出一种不符合南方孩子的淡定,夹个抱枕盘腿坐在避风的墙角,支起下巴对着莹莹的电脑屏幕发呆。王男路过,问他你不出去打个卡吗?张呈从容道,也不是没看过吧,在北京呆了好些年了都。好装,张呈说完就后悔了,在心中暗自祈祷,其实特别想去拍照臭美,但白天不出片,求求了一直下到晚上吧。

“张呈。”雷淞然关上窗,走过去挨着张呈盘腿坐下,打算把手心里那点雪化成的水珠抹在衣服上。

“嗯?”张呈瞥了一眼,先给他一巴掌拍开湿乎乎的手掌又抽出纸巾塞过去。雷淞然低下头,好像刚刚叫的那一声只是为了让张呈给他拿纸一样不说话了,很安静地去擦指缝里的水珠。张呈也不催,又回过头去改本子。

“张呈,”雷淞然把纸巾攥皱又展开,如此往复数次,终于开口,

“今年过年跟我回家吧。”

张呈说,“好啊。”

接着他就愣住了,从屏幕里拔起头来眼都不眨地盯着雷淞然看,然后抬手抓抓自己的脑袋,又说,“你刚才说什么,过年干啥?”

雷淞然说,“过年跟我回家吧。”

张呈如临大敌,电脑啪地合上如一只被挑衅的笨猫一样连滚带爬使用着陌生的四肢站起来,表情还是很惊诧。雷淞然反而显得很轻松,看着张呈的样子轻轻笑了,“至于吗你又不是没去过我家。”

“那能一样吗?!”张呈破音大叫,颇有种如果现在可以回家他有一万件事要准备的焦虑,好似最后一次展演一个包袱都没响般在小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养出刻板行为了,雷淞然想。

“丑媳妇也得见公婆吧。”他说。

张呈突然停下,回头看着他十分认真地问,“哪里丑。”

-

飞机落地桃仙机场还在滑行,张呈坐在座椅上和前排大叫着的学龄前儿童一起不停扭来扭去,雷淞然问,“屁股底下是有人在电你吗?”张呈反射性地笑了,又戛然而止,听起来像是打嗝打到一半被人捶了一拳。

“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把包里那个毛衣套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再围个围巾,然后把手揣兜里千万别掏出来。”雷淞然说。

张呈由于外貌焦虑,以臃肿,配色不搭,影响氛围为理由在起飞前就多次拒绝了以上要求,并且非常硬气而不屑,“冷。能有多冷?我在北京都待了这么多年了。”

从飞机走到摆渡车的途中,张呈一句话都没说,闷头跟着雷淞然大步流星,直到登上那辆挤满人的巴士,他贴在雷淞然身后,气若游丝道,“小雷,我感觉不到我的腿了。”仿如一位当代X教授,被沈阳的冬天击中了脊柱。

雷淞然悍然一惊,很是恐惧地问道,“你不会把秋裤也偷偷脱了吧?”然后反手一把向身后摸去。

“没脱,”张呈抓住他贴在裤子上确认触感的手挪开,说,“现在感觉到了。”声音中又徒增一丝痛苦道,“下次能别那么使劲吗?我要绝育了。”

等快要回到雷淞然家的时候,张呈已经把手提行李中能拿出来的衣服全都套在了身上,除了面部仍可供辨认外都像个米其林轮胎人,胳膊支在身体两侧收不回去,走起路来因为关节被衣服捆住甚至摇摇晃晃的。雷淞然一边看一边乐,说现在把张呈推倒在地直接一路踢回家都不会受轻伤。张呈很是绝望,心中之忐忑不足为外人道就算了,甚至要忍受雷淞然一刻不停的嘲笑,这个人回到东北之后就如同狍子回到兴安岭,如鱼得水如狍得林,嘴皮子比平时还要阴毒,张呈听得都要哭了,又被威胁眼泪流出来就会把眼皮冻住,只能痛在心中活成一位硬汉。

离家越近,雷淞然的话也越少,这甚至不能用简单的近乡情怯来解释。太是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了,在过年这一天出柜,还直接把男朋友带回家来,雷淞然自诩胆小,连玩密室逃脱都会做好几天噩梦,却心说哪怕这辈子只勇敢这一次,我偏要勇敢这一次。

他站在张呈身边按门铃,门打开的时候看到妈妈由于期待和想念笑着的脸,张呈弯下腰去鞠躬,脑袋恨不得扣回自己膝盖,雷淞然突然又觉得鼻子很酸,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塞住,说不上来的一种感觉。

妈妈伸手想去接行李,被张呈连连推拒,一个人拎着两个硕大的行李箱和数个上门礼物一边不停地点头鞠躬一边走进家里。雷淞然手揣在兜里跟在他身后,像旧社会使唤长工的地主。

妈妈就转过头板着脸去训他,咋能让人呈呈一个人拿那老些东西呢?雷淞然说他应该的。张呈说我应该的。妈妈就笑了,好像这又是他们两个人平时的一句玩笑。

“你也是,过年把呈呈领回来算怎么回事儿呢,人家过年不得回家吗?”妈妈笑着拍他的背,但是雷淞然没笑,张呈没笑,妈妈笑了一会儿,也不笑了。

几乎没有更多的交流,那桌接风洗尘用的饭菜也都还在桌子上冒着热气,妈妈就看着他盈出满眼的泪来,只用手掩着嘴不停地去推搡他,雷淞然没有反抗,被像个史莱姆捏捏一样攮得一退一退,贴着家门低头不语。张呈的手及时垫在他背上,所以磕得不痛,只是很麻木地感到一种愧疚和疲惫,雷淞然想,我真太坏了,总是让人哭。

张呈把行李放好,解下匆匆套上的围巾和臃肿的衣服,站得笔直地弯下腰去,说对不起,又说祝您新年快乐,然后识相地在母亲的无视中打开门离开,雷淞然妈妈自始至终没看他。

雷淞然好像进入了一种自我保护似的麻木,一边被妈妈的泪水质问,一边却想,非都脱了干嘛,外面那么冷。一直到桌子上的饭菜彻底冷透,抽纸盒里的最后一张被人用指尖捞出,街上传来小孩子追逐着放起鞭炮的声音,妈妈的泪水似乎才流尽了。雷淞然很愧疚,这个开朗的东北女人似乎此生从没这样难过过,但又因为爱对他妥协了。

他起身,无言地点头,无言地道别,然后把那一大堆行李全部忘在身后,匆忙又急切地离开。

-

雷淞然找到张呈的时候,他正蹲在路边吸烟,很长的一条人蜷起来其实也没那么显眼,小区里的路灯相隔很远,投来一点暖黄色的光。小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呼地跑过来,拿着手里的仙女棒说,哥哥哥哥又灭了,再点一把!张呈就转过头对着未化的积雪吐出那口白雾,然后凑上去用烟头贴着短短的引线吸一口点燃,哼哼唧唧挥手让小孩们跑远,那口烟还含在嘴里,他不想对着小朋友吐出来,所以只能用鼻音说话,听起来特别滑稽。

雷淞然远远地站着看了一会儿,衣领钻出家里暖气留存着的热气,张呈的鼻尖和耳朵都冷得通红,手半缩在袖子里,没有小孩跑来的时候,就拿着打火机点燃,然后把指尖凑上去暖,火光映出他的脸,平静地没什么表情,似乎没因为被赶出门而辗转反侧,只有脚边的烟盒上捻断了三四个烟头。

有个孩子拿着燃尽的仙女棒跑回来,拿着两三张一块的钱伸手对张呈说,哥要不你把打火机卖给我们吧,也不能抽那老些啊!张呈像怕被抢一样把打火机揣兜里,说,那不行,你们一群小孩儿拿打火机太不安全了,我没抽,点着玩儿呢。小孩很无奈,左边求求又右边求求,摇着张呈肩膀快把他推倒了也没被答应,只好嘟嘟囔囔地又跑走了。

雷淞然突然觉得鼻子很酸。

被表白的时候没哭,分手的时候没哭,复合的时候没哭,甚至刚才,给妈妈拿纸巾擦泪的时候,都没有掉下几颗陪伴性的眼泪来,反倒是此刻,看着被小孩儿围在中间的张呈,雷淞然想,张呈太可怜了。

他是个很好的人,很好的男朋友,如果有机会的话,他也会是很好的丈夫,很好的父亲。但是现在都没机会了,还因为上门出柜被扔冰天雪地里冻了两三个小时,都不知道自己先找个地方等着。雷淞然吸了吸鼻子,把那一点泪意压回胸口,然后走过去站在张呈旁边。

张呈把那根烟也按灭,折起烟盒攥一攥塞进口袋,呼出一口淡淡的白气。雷淞然声音很轻,他说,“这么招小孩儿喜欢呢。”张呈没说话,抬头看了他半晌,把上半身歪过去靠在雷淞然腿上,顿了一会儿,又伸手塞进他长款羽绒服的下摆紧紧箍着腿抱住。

张呈说,“现在叫我一声爸爸,咱俩不光能相濡以沫,还能天伦之乐,你觉得呢?”

雷淞然吸气,又很长地叹出来,最后抬腿踢了张呈一脚。

张呈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直叫腿麻,走起路来像中风多年,面色痛苦不似假装,只有把胳膊环在雷淞然肩膀,半个身子都倚在他身上才能走直线。雷淞然无法判断真伪,只好半自愿地做他的人形拐杖。

从小区出来之后,雷淞然才想起张呈的那堆衣服还落在家里,此时返回去取又显得像是一直在挑衅,抓了抓脑袋带着张呈直奔还没关门的商场,在着急下班的店员鄙视的眼神中往张呈身上堆最厚的衣服,帽子围巾手套一样不落,又把一位颤抖的男模变成米其林轮胎人之后才罢手。

张呈顶着毛线帽把脸埋进围巾里,呼出来的白气终于多了些,两个人靠在一起很慢很慢地走,谁也不知道要走去哪,但如果有对方在身边,又好像到哪去都可以。

张呈说,“妈妈那边现在怎么说?”

雷淞然说,“她说就当没有我这个儿子,哦,对,也不让你叫妈了。”

张呈很是委屈,“怎么能呢,做朋友的时候还说过呈呈你就是我第二个儿子来着。”雷淞然补充道,“男 朋友。”

张呈连连点头诡辩道,“对啊,男朋友也是朋友啊,多了一个定语而已,什么老朋友新朋友堂朋友表朋友远房朋友,不都差不多吗。”

雷淞然没说话,借着白雪映出的街灯的光看到张呈垂下去的眼里盈着一小片水淋淋的惶然,连演员都瞒不过自己的心。他去牵张呈的手,南方人不顶冻,张呈带着一副不分指的厚厚的笨手套,看起来像童话书插图里出现的柔软可亲的天真角色,用力捏一捏,隔着厚厚的棉絮攥住分明的骨节。

雷淞然说,“对,永远是朋友,等死了就埋一堆儿里,到时候给你烧的纸钱都得分我一半。”

张呈笑了,又轻轻吸了一下鼻子,雷淞然没能分辨出来这到底是鼻炎还是回流进鼻腔的泪水,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

“那就不对,”张呈说,“首先咱俩是同性恋,不会有后人来烧纸的。”

雪下得很静,街上的人逐渐少了,只有偶尔放烟花的声音还断断续续地响着。

“哥。”雷淞然的声音不比树枝上的雪落下更重,他不常叫张呈哥,甚至可以说几乎不叫,一是跌份儿二是腻歪,全是一个东北男子不可承受之重。而此刻雷淞然突然觉得恐惧,他发现自己感到幸福时就常常惶恐。张呈经常说他是胆小鬼,说的一点儿没错,明明前一秒还在安慰对方,现在又因为未知的现实焦虑得想立刻啃手。我始终不能像张呈一样勇敢,他想,张呈是他外置的另一颗心脏,分管勇气和毅力,如果没有张呈,他也不会死,只是像零时失效的魔法,戴上王冠的牛奶工原来是一只灰色小鼠,普普通通过完一个属于十八线演员的一生。普通人也很好吧,雷淞然想,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没有张呈,但没有张呈就是不好。

张呈没转头,紧紧握着他的手目视前方,神色像一位马上要起航去做海贼王的船长那样十分坚定。

“我会让你幸福的。”他说。

他们肩挨着肩紧贴在一起站着,街灯的光柱像舞台打下的顶光,两个主角红着鼻子,眼睫毛被冻成一根一根结着白霜的冰晶,有雪飘下,落在张呈的毛线帽上,落在他头上。张呈把那只厚厚的手套揪掉,像拔开酒瓶塞子一样豪迈果决,然后用微微发汗的手又牵回去,扣进雷淞然的指缝里。

那就是这样了。雷淞然心想,是张呈说的会让他幸福,这下不得不信了。

“噢,”雷淞然说,“明白。”


end

 

Notes:

希望小力士一切顺利,希望张呈和雷淞然一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