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我要死了吗？”
抓紧折页宣传册，迪恩·豪森颤声问。
集训队医仍旧盯着电脑屏幕，点击鼠标左键。已知过敏源？咔哒咔哒。重大疾病史？咔哒咔哒。恋爱史？咔哒。终于，医生把视线从屏幕上剥下来，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他一遍。
“咋能没谈过呢，这么高的个子。小伙挺帅的呀。”
迪恩闹了个大红脸。他绞尽脑汁，刚准备小声说些废话作答，医生先站起身来，一手递给他确诊单，一手举着一份折页宣传册，但看到窝在迪恩手心的一团同色彩纸后就没再给他第二份。迪恩把他出于好奇，从门口架子上抽的宣传册藏到检查结果底下。
“看看自我援助手册。初恋的话会比较难熬。”医生告诉他。“出门右转拿药。”
迪恩起身欲走，在撞上门框底部之前他又及时刹住，扭过头来。
“真的没事吗？我还不知道……”
“用药能缓解身体症状，然后多喝热水。”比起安慰更像是例行公事，医生解释道。“不行就打那个电话，问问别人是怎么挺过来的。但心因性的毛病最后还得靠你自己想通。收拾东西回家躺着去吧。”
垮下肩膀缩起脖，恋爱史一片空白的大个子迪恩胳膊底下夹着几盒药，迈出医疗室朝宿舍走。他的头一遭西班牙国家队集训算是泡汤了。迪恩还穿着早晨换上的统一训练服，这裤子没有裤兜，迪恩将打印机刚吐出来的纸折成个小方块，包住颜色醒目的宣传册，和手机一起塞进球裤裤腰里。他顺着墙根快速迈步，尽可能不引起他新队友们的注意，但迪恩的个头实在难以被忽略，草地上的分组对抗赛又刚好决出胜负，激动的球员们纷纷朝他跑来。还算欣慰地，迪恩发现来者大多和西班牙首都有那么些关系。选对边很重要！临行前，卡瓦哈尔示意迪恩朝他弯下腰。迪恩侧耳，专心倾听皇马西班牙双料队长的谆谆教诲。和赢家站在一起你才能一直赢。认清你的朋友，远离你的敌人！卡瓦哈尔坐着轮椅，模糊地在胸前比划着。迪恩觉得他完全理解了卡瓦哈尔的意思。现在瞧着所谓的首都共荣帮取得胜利，作为皇家马德里送到西班牙国家队的独苗，即使还是头次加入集训，而且赢球和他关系不大，迪恩也被队友的兴奋感染到，稍微打起精神。马德里的朋友们将他围住，嘘寒问暖，不乏有人拍他后背，或举起胳膊搂他的肩膀。听他讲起他今早被高热烧醒的事，马竞的老大哥马可斯·洛伦特还伸手探探他的额头。就和急症发作之前一样，迪恩仍旧不介意这群队友的友好触摸。他双侧太阳穴强烈搏动着的头痛甚至还稍微安定了些。队友们大概从教练那知道了自己被迫中断集训的事，迪恩想。或许可以和他们聊聊。
迪恩还没出口的话被一阵风吹散了。败者组成员喘着粗气，流着热汗，挨个掠过迪恩，继续完成他们被罚的绕场跑圈。迪恩数着，一二三四。不知道少了个谁。他随意拦下费尔明。在迪恩的视线高度，费尔明·洛佩兹头顶上烫成卷，末端全部挑染成浅金色的一头乱发像煮好捞出来，却被忘在笊篱里晾凉的一盆油炸方便面。
费尔明仰起头看他。“库库今天动作可慢了，害我们输！他得多做五十轮俯卧撑呢。”
“跟我什么关系。”听到费尔明偷窃本属于他的昵称去叫巴萨队友，切尔西左边卫，马克·库库雷利亚甩甩他的一头蓬松长卷发，下意识反驳道。
几乎每个人都笑出了声。只有迪恩听不见自己在笑。因为他越过所有人的头上看见，球场远端那个落单的影子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朝着这个方向冲来。
迪恩的静息心率瞬间飙到每分钟180次。他突然转身的速度有些太快，快到真正的库库得搭把手，迪恩才没有栽到地上。
等待宿舍区自动玻璃门打开时迪恩也不敢回头。玻璃上的倒影告诉他，保·库巴西真的只是去和俱乐部队友会合的。迪恩倒是从那么小、那么模糊的反射影像里，注意到库巴西右侧下巴好像有道奇怪的伤疤。
坐车回家的时候迪恩吃完药，闲着无聊刷手机。instagram给他推荐西班牙球迷制作的25年九月份国家队征召大名单。迪恩点开图片，往左滑，直到他看见有人把他的照片和库巴西的拼在一块儿。中卫有的是，不止我们俩，迪恩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但他实在忍不住用拇指和食指使劲放大那张球迷精选出的库巴西帅照，仔细打量。真奇怪啊，明明面无表情的时候看着已经愈合好，但一旦做些稍微剧烈的动作，比如大笑，或者张着嘴喘气，那道疤就死而复生，扯得库巴西整个右半张脸都扭曲起来。迪恩回忆着他在国家队集训宿舍玻璃上见到的库巴西鲜活表情，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这人的脸怎么会伤成这样。库巴西还年轻得很，刚刚十八岁啊。迪恩的头继续疼，药效还未发作，他决定锁了屏，休息一下脑子。
把烧得滚烫的前额贴上车窗，迪恩打算一到家关上门就给援助热线打电话。
“时代进步了。当年我们都得靠自己挺着。”卢卡·莫德里奇感慨道。
“什么？！！”迪恩冲手机屏幕喊。
“我说，你们，现在，挺幸运的！”莫德里奇提高音量。他在视频通话界面里，指着迪恩举给他看的自我援助公益宣传册。“以前没有这个！！！”
背景音里，搅拌机持续嘶吼。莫德里奇朝他身后的开放式厨房回过头。噪音一下子停了。莫德里奇向迪恩笑笑。“抱歉。他做饭就这么吵。”
一杯饮料出现在莫德里奇的手机摄像头前，挡住了大半个画面。迪恩无奈地看着莫德里奇和丈夫亲吻，随即接过爱心饮品。哪怕迪恩并不热衷于别人的感情生活，他好歹也没住在石头底下，迪恩当然知道，皇马传奇和前巴萨球员是感情生活美满，总被八卦小报用“打破世俗障碍”之类陈词滥调包装起来的一对公开伴侣。他俩也是同个国家队的，迪恩想，然后突发牙痛，只得用手扶住下巴。
莫德里奇对迪恩看似略带嘲讽的举动毫不介意。他把丈夫赶到画面外去坐。“烧到多少度？今天吃几片药了？”他担心地问迪恩。“好好照顾自己。我听说现在最好的药也治标不治本，还得靠自己排解。”
“胡说。”画面外的声音反驳。“怎么不提当年我给你做了多少营养餐？”
莫德里奇皱眉。“伊万。别添乱。”
被点到名的伊万·拉基蒂奇听话地闭上了嘴。但是迪恩还能从视频通话右下角看到拉基蒂奇的一只手放在莫德里奇大腿根，慢慢揉着。迪恩挪开视线，正对上莫德里奇忧心忡忡的眼神。莫德里奇抿了口奶昔。
“没事的，听我解释。”皇马传奇中场的声音还是那么理智冷静，迪恩跟着深呼吸。“刚发作的那几天最难熬，慢慢地就会过去的。可能有持续性的全身酸痛和精神衰弱，习惯了就好。”
“……习惯？”迪恩可怜巴巴地问。
莫德里奇望望天，努力找个听起来稍微乐观点的句子。“心理上克服不了就会影响生理。”最后莫德里奇简单地说。
迪恩很想大叫。可我们是职业运动员呀！那我还怎么认真踢球？为什么皇马传奇没受到一点影响呢？莫德里奇是如何战胜心魔，彻底健康的啊？拉基蒂奇的手挪了下，迪恩才勉强意识到拉基蒂奇只是在纯洁地帮莫德里奇放松肌肉，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个意思。
一根弦在迪恩脑子里啪一声接上了。
“所以，你俩，”迪恩小心翼翼地问。“根本就，没有，额，那个，怎么讲，‘痊愈’？”
“接受也是一种克服方式。”莫德里奇安静宣布。
“什么痊愈，这叫爱情！”拉基蒂奇又插了句嘴。莫德里奇推走他，拿着手机从沙发前离开。有几秒钟，迪恩从视频背景里瞥到一瞬克罗地亚双子星共同打造的温馨爱巢，两人刚才挤在一起坐的灰色斜纹布艺沙发。抬头环顾了下他刚到马德里租住的雪白整洁酒店式Airbnb，迪恩强迫自己回过神来。
“我得马上去训练了。迪恩，别害怕，你总可以打那个号码，和其他志愿者聊聊的。这是你头一次拨援助热线吧？”迪恩点头，莫德里奇笑。“难怪把你吓得撂了电话。如果对方号码在你通讯录里，就会直接跳转，这样比较方便。否则我也没法回拨给你呀。”
迪恩点头，想想，又摇头，在通话中的手机被交到拉基蒂奇手里之前，迪恩绝望地朝莫德里奇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呜，可是，我还不知道是谁把我害成这样的……”
“你总会知道的。”莫德里奇着急往外走，他的回答远远飘来。“或者等那个巴萨球员主动来找你。他也不好受的，这个病还挺公平。你问伊万吧。”
拉基蒂奇目送莫德里奇关好门，然后打破沉默。“我骗他的。”
“啊？”
“我们巴萨球员没多大反应。”拉基蒂奇耸肩。“反正我没事。我装的。要不卢卡会气死。别告诉他。”
“……为什么让我知道这个？”迪恩快要哭出来了。他被卷入了夫夫情趣play现场吗？
“我是为了告诉你，不能指望别人通知，你的对象是谁。”拉基蒂奇板起脸。迪恩觉得他在学莫德里奇讲话。“你只能以自己感受为准。那个手册怎么说？”
不自觉地噘起嘴，迪恩放下一只手展开折页。“‘距离上的减弱可引起受病方对激情对象的生理与心理兴趣类指数型增加。’我没看懂。”他承认。
“你一去国家队就发病了？今天你跟谁训练来着？”拉基蒂奇立马问。
“但是我没跟队训练，我烧醒的，看医生后见了队友……”迪恩的声音越来越弱。
拉基蒂奇得意地笑。“在琢磨谁呢？”
迪恩脑海里仅剩的念头就是他得尽快搞清楚保·库巴西脸上的那道疤到底怎么来的，库巴西咧嘴的时候会不会疼，等库巴西和他都长成真正的男子汉，几十年后，那道疤是否会混在皱纹里，成为巴萨中卫又一份铁血防守的标志。或许最终只有他们两人可以凭借指尖区分那道痕迹……
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寒颤，迪恩敷衍两句，赶紧结束通话。拉基蒂奇提醒他服药，迪恩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咽下药片。把与酒店相同的纯白被单拉过头顶，迪恩缩起腿，倒头就睡。
他裹着毯子侧躺在灰色斜纹布艺沙发上。沙发还是有点短，放不下迪恩一米九七的身子，迪恩把大半条小腿悬出沙发另一头。脚步声从他背后传来，迪恩收回腿坐起，仍旧迷糊着，紧闭眼睛。
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有个大活人砸到迪恩靠着的沙发背上。花了好几秒迪恩才撩开被糊成一片的刘海，看清掉在他大腿上的是个玻璃杯，几乎全空了，仅剩一丁点液体还在杯底晃荡。他自己的金发全部打湿了，淅淅沥沥地往下滴着红色。
库巴西扶着他的肩膀站起。“客厅里新添了块地毯啊。”库巴西说，探身从迪恩腿间取走玻璃杯。
“我买的。”迪恩声明。“我喜欢。”
库巴西低头朝地上看。“很漂亮。我明天去搞点东西，固定一下。”
迪恩这才发现害得库巴西摔跤的地毯卷边。担心对方的身体状况，迪恩赶紧发问。“你没事吧？别崴了脚。”
望着手里的玻璃杯，库巴西眨眨眼，不说话。迪恩慌了。他想办法换个话题。“怪可惜的，你做的饮料都洒了。”
库巴西腼腆地咧开嘴，那条伤疤又回来了，迪恩无法控制自己，傻乎乎地盯着它看。
“我不会做饭呀，迪恩。这是冰箱里的番茄汁。别动，”库巴西对迪恩说，迪恩正试图用毯子擦脸。“我去拿条毛巾。”
库巴西扑通扑通地跑上楼。迪恩往库巴西跑走的方向张望，努力思考他租的独栋别墅什么时候变成复式公寓了。库巴西带着一条白毛巾回来，不容分说地把迪恩整个脑袋包住，轻轻揉搓。
“番茄汁养头发。你的金发是天生的吗？”
美滋滋地，迪恩给出确定的回复。他对他的天然金发非常自豪，差不多快赶上他对自己身高的得意程度。西班牙队球员全是一帮小矮子，正需要我这种大个中卫做后防定海神针。一门乌奈·西蒙居然都没我高……可能是库巴西的按摩手法的确不赖，迪恩舒服地享受着，沉浸在胡思乱想之中，导致他基本没听清库巴西在他头顶轻轻溜出口的那句话。
“金发挺好的，我喜欢金发。”
即使保·库巴西的这句话危险地偏向调情，他手上的动作仍和之前一模一样，还保持着那种细致耐心的步调。如果这句话真是为了调情，库巴西现在应该俯下身，吹着迪恩露在毛巾外的耳廓，或者起码把迪恩的头揽进他怀里。迪恩毫无防备地坐着，蒙着脸，不会有一点反抗的。但是库巴西什么都没做。因为迪恩根本不了解库巴西，他想象不出来真正的库巴西，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做些什么。他的幻想就停在这里了。被自己的梦搞得双颊滚烫，迪恩在床上不安地翻滚。
迪恩搁在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收到新消息。
队长卢卡：是我，伊万。
队长卢卡：我忘提醒你了，我听说这个药可不能吃多，副作用还怪严重的。你上次吃药是几小时以前来着？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