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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看见娜塔莎伤痕累累的背,紫色和黄色的淤伤分布在她没有晒伤的白皙的背部,有一些相比她上次时看见已经淡去。擦伤的结痂脱落了一些,但下面是伤口没有愈合就经外力撞击带来的淤血。她自然的转过身,去抓搭在椅背上的那件T恤,露出腰侧形状狰狞的弹孔,叶莲娜的目光也正好扫过她小腹的疤痕。那是她们的成人礼。十八岁的叶莲娜很优秀,伤口愈合的很好,像红房子预期的那样几乎没怎么留下可辨别的痕迹。娜塔莎的伤口比她歪斜,显然是挣扎后裂开,然后被重新缝上。
在服从上,她是红房子更完美的武器。也许那时候她已经被洗脑了,所以对这一切麻木不仁。也许红房子才是她曾经所有的准则,无论自愿还是被迫,她没有娜塔莎的善良。
她静静的看着姐姐的躯体,想到她们小时候曾塞在一个浴缸里玩水。娜塔莎比她长的快,长手长脚,像一只小鹿。这种每周的活动一直进行到直到一个浴缸再也塞不下两个女孩。洗澡水被娜塔莎刚刚染的头发染成了浅蓝,她的侧脸也都是蓝色的水痕。浴室里是泡泡的香味,娜塔莎伸手去调水温,她们手臂的每一寸肌肤都贴在一起。泡沫在叶莲娜手上堆出一座小雪山,娜塔莎凑过来吹了一口气,让它们轻盈的飘起。
那些童年已经是回忆。眼前的娜塔莎熟悉又陌生。她勇敢的,坚韧的姐姐,与她一样还是个孩子,却守住这个家中仅仅是对她一人而言的秘密。一直到红房子前她都以为是血脉把她们牵在一起,一直以为大冒险真的会是冒险,就像那些上了年纪的电影碟片,就像她以为在一天之内拍完所有的照片只是一场游戏。短袖,棉袄,圣诞帽和复活节彩蛋,好像她们的确度过了这些节日。
她趴在地上,摆弄空空的礼物盒,问娜塔莎我们什么时候才会有一棵真正的圣诞树。对方把礼物盒盖好,垒起,收起刚刚还戴在她头上的圣诞帽,说明年我们就过一个真正的圣诞,会有拐杖糖,里面装着心愿的袜子和满满的礼物盒。没有人知道的是第二年她们都在红房子,那里不会有圣诞。
对她而言,相比于把分别之后的一切比作噩梦,她觉得自己对这个家的深信不疑才更恍惚。娜塔莎也是在演戏吗,如果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只有她一个人愿意相信,那么娜塔莎对她的爱和保护,难道也就是出于姐姐这个角色的责任演绎吗。她们像所有姐妹一样吵架,甚至动手,让她想笑的是娜塔莎竟然真的装作打不过她。但她也没法用这个理由骗自己,因为她知道娜塔莎的确是在乎的,因此这也让她更痛苦——让她在娜塔莎逃跑之后的那些日子更加痛苦,让思念和困惑源源不断的在她的大脑里回响。
她都不记得娜塔莎是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的,她小时候所有的记忆只有俄亥俄的家,仿佛那座房子就是为了这个虚假的任务而建造的。也许真是,谁知道呢。红房化学洗脑的损伤没让她忘记,只是让她拥有那些数不到尽头的梦魇,午夜梦回时颤抖的呼吸和冷汗。
娜塔莎是否也是为她而来,或者她为了娜塔莎而存在?她们不是红屋唯一的姐妹,这是红屋的手段之一,用一个女孩去控制另一个,树立榜样,追随,最后再使她们反目成仇。如果你没有姐妹,他们还会为你创造一个朋友。羁绊是最致命的弱点。但好在娜塔莎先逃跑了,她们不用兵刃相向,不用用被选出更为优秀的那一个,不用被撕碎所有存在过的爱。
伤痕是真的,而她们所经受的地狱般的苦难比伤痕更刻骨。奇怪的是娜塔莎也是真的,娜塔莎提醒她,红房竟然会诞生这样一个英雄,她爱着的和爱着她的姐姐是一个英雄。
晚饭时叶莲娜鬼使神差的脱口而出:“疼吗?”娜塔莎刚刚送进嘴一口鸡肉饭,说不了话,只好对她挑眉。
“什么?”娜塔莎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额头浮现出她表示疑惑时小小的一些皱纹。
叶莲娜才觉得自己的询问有点突兀,她换了个坐姿,假装不经意的叉起一口食物,躲避娜塔莎的目光。
“你的背。”她用手势随便的比划了一下,“看起来很疼。逃亡时要打那么多架?”
“噢,那些是——”对方托着腮开始思考,“我不记得在哪摔的了。”
也是,大大小小的伤痕,谁能记得住来路。连她自己那些疼痛的关节和疤痕增生也被通通抛之脑后。一个人的时候她甚至都懒得像娜塔莎为她做的那样细致的包扎伤口,更多时候浅的擦伤只用自来水一冲。失血让她头晕目眩的感觉也很有趣,但随之而来的伤口感染就没那么好处理。清创通俗易懂的解释就是把伤口再次切开,她不得不把一叠纱布咬在嘴里。
娜塔莎看起来也对自己的伤口毫不在意,但她细心的把叶莲娜的伤口消毒,轻轻的吹气缓解刺痛,再用绷带结实的绑好。这使叶莲娜回想起来都有一种得意洋洋的快乐。只有她看过娜塔莎流的眼泪,认识她真实的袒露,尽管这对她们都是奢侈。现实里的她和新闻里是不同的,叶莲娜刚逃出来的时候上网搜索的就是她名字,几个媒体镜头,模糊的画面和一些关于她身份的传言。然后就是她看见娜塔莎在捣毁九头蛇时把自己全部的身份信息都公之于众。媒体发布会上娜塔莎的那些话铮铮的落在地上,叶莲娜敬佩她的勇气。
有的是人非议她,猜忌她,指责她那所谓的背叛,骂她手上沾过鲜血。叶莲娜想说她太理想了,想问她为什么非要做这个被所有人指认的角色。但她其实不需要真的问出口,因为她从娜塔莎的坚定不移看出来了。娜塔莎在做她想做的事情,过的还算不错,这就够了。
那个晚上的鸡肉饭其实是热的罐头餐,配一盒加油站也许已经过期只是换了个标签的千层面。汽车旅馆能提供的就是一个破旧的公共厨房,她把锅洗了又洗才敢把她们的晚餐倒进去。娜塔莎在她旁边撕开千层面,闻了闻确定没坏才丢进微波炉,屋外在日落,车后视镜上反射出一束刺眼的阳光。
叶莲娜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安定感,也许是她知道,以她们的能力,没有人能再将这一切从她们身上夺走,也许是她终于不用一个人待在这种破烂的小旅馆了。她满足的哼着歌,等待炉子可以重新打火。连娜塔莎都嘴角上扬。氤氲的热气,流亡途中总算是得以落脚,她还在等下一个被洗脑的寡妇的消息,暂时也没有追兵跟在娜塔莎后面。娜塔莎不再是一个梦,她是真的,她的姐姐。真切的在她身边,作为她活在世上唯一的羁绊,告诉她如何在这个憎恨她们的世界落脚。
汽车旅馆有一张大床,她们两个都睡的多了,已经习惯性的忽视床单上那些没洗净的污垢和墙角的霉菌。来到这里的第二天,她们才终于在热水供应的时间内洗上了一个澡。娜塔莎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叶莲娜正在换衣服,她不自然的背过身,扭动着把自己从运动内衣里解救出来。叶莲娜知道自己也有不少伤痕,但总有一些是在镜子里面无法看到的角度。娜塔莎说沐浴露和洗发水放在架子上了,让她自己拿去用,叶莲娜飞快地裹上一条毛巾,在回答娜塔莎之前就溜进了淋浴间。
她们都钻进被子里面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她们金色和红色的发丝在枕头上混在一起,叶莲娜板正的平躺着,娜塔莎倒是侧在面对叶莲娜的那一边。挨在一起弥补了房间暖气的不足,窗户关不紧,寒风从她们头上吹过,娜塔莎往下缩了缩。
叶莲娜没睡着,她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娜塔莎可能在假装睡觉,总之她闭着眼,给叶莲娜提供了悄悄偏过头去偷看她的机会。还是那种安定感,麻醉了她,多年以来的训练让她心中警铃大作。她知道娜塔莎也把一把手枪粘在了床边,她自己的甩棍也只要一个翻身就能拿到。红房所训练的最精英的两位黑寡妇在破旧的汽车旅馆相拥而眠,叶莲娜才想到娜塔莎的睡姿多半是为了避免压到受伤的背部。她不动声色的靠近了一点,让她们的手臂可以轻轻贴着,娜塔莎没动,可能真的已经睡着了。这证明她们是安全的。
看见复仇者分崩离析,她竟然有一种私心。娜塔莎可以不再做英雄了,或许有一天她们可以一起离开,以她们的能力,完全可以消失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等所有黑寡妇都摆脱洗脑,等娜塔莎解决她那些朋友的一堆麻烦,她们的战斗就要落幕了。她们会躺在比这更好的床上,不用用一次性手机发短信,而是像所有人那样光明正大的打电话联络。会有厨房,煮辣酱通心粉,而不是冷冻千层面。她们不用去曼哈顿,只要没有人再追捕她们,在纽约就可以会过上像欲望都市那样的日子。
当然,娜塔莎没有理由陪她做这一切。但叶莲娜相信她会的。就像她本来也没有理由把自己的降落伞解下来给她,没有理由驾驶那架飞机,没有理由拿着一把手枪和红房子的那些士兵抗衡。重逢不过半年,娜塔莎已经成为她最信任的人。
很安稳,她不再担忧了。叶莲娜滑向睡眠的黑暗里。
醒来的时候她反应了半天自己在哪,头隐隐胀痛,但身下是柔软的多的床榻。闭着眼摸到床边的甩棍还在,叶莲娜略微放下心来。身边没有温度,但房间里面有窸窣的声响,然后又是砰的一声。
“好吵。”叶莲娜埋怨道,把头转到旁边避开光线。
“对不起,”对方尖锐的反驳,“穿着全套装备睡觉然后醒来只能这样。”
睁开眼是并不熟悉的天花板,叶莲娜缓慢的撑起身,世界微微的旋转着。当她分辨出房间里面艾娃的身影时,心脏莫名落空,却无法说出原因。就像有什么本应永恒的东西,却被她无意在梦里丢掉了一部分。
艾娃看她坐床上发呆,担忧的走过去,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嘿,还好吗,脑震荡怎么样了?”
叶莲娜如梦初醒,喃喃回答她没事,艾娃上手就要扒她的眼皮检查瞳孔,被叶莲娜躲开了,但这个过程差点又栽回床上。她穿着松垮的睡衣,已经忘记自己什么时候换上的,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带了。艾娃拉了她一把让她能站起来,把战服塞到她手上,看着她半扶着墙走进酒店的洗漱间。
“今天你和鲍勃一起做侦查,我来顶你的位置。”她对着关上的门喊,不确定叶莲娜到底有没有在听。
叶莲娜试图脱掉睡衣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头有多重,连带着手几乎都控制不住。她勉强抓住棉质体恤的一角,向上拽,牵动疼痛的肩胛骨缝。裤子被她用脚踩掉,丢到洗手台边。套上战服的时候她没摸到拉链,只好转过身,扭头看着镜子去找。
背后赫然一片淤青。
叶莲娜突然就想起了自己的梦,连着姐姐红色的辫子,垂在她曾同样伤痕累累的背上。从背后看她不像娜塔莎,因为她的背相对更宽,但其实她们从哪里都不像,除了类似的绿色眼睛。眩晕之中她缓慢的思考着,不记得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想起娜塔莎。梦太像真的,以至于更像是从现实被拽向另一个现实。这的确是回忆,而不是她的虚构,但醒来的时候身侧不再有温度,也不会再有。镜子里同样身着连体战斗服的她到底与姐姐有几分相似?新闻报道叫她新的黑寡妇,在那样的语境下或许指代英雄,但他们根本不知道她无法接下这个名号。
一个团队,一个身份,类似的武器,就像她以前不理解的那一切。有人安慰她说如果娜塔莎现在看见你,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但只有叶莲娜知道一个死去的人并不是这样。现实只有死亡,没有期盼。眼眶酸胀或许是脑震荡的后遗症,她的蓝色眼影早就糊成一团,于是她捧起一捧水,试图洗掉。
抬起头来现实仍然纹丝不动,只有她面对自己眼底的伤痕。娜塔莎背后的淤青或许就是英雄的代价,尽管叶莲娜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英雄。但当她在战场上,在枪炮中,她总希望自己有把姐姐的一部分活下去,包括她的伤痕,她的执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