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阿尔图是欢愉之馆的常客。
欢愉之馆是栋相当精致的建筑,深紫色的屋檐下悬挂着几枚玻璃罩灯,一到夜里便流光溢彩,很出风头。这并不是本地唯一做皮肉生意的地方,最受欢迎的妓院往往坐落在跳蚤窝里,大部分人都负担得起那一两个铜币的嫖资,但只有以金币计价的欢愉之馆才能成为话题。这位年轻的领地继承人是本地最有权势的人,他在这里有一间单独的房间,他只要Omega,偏爱女人,喜欢水果佐酒的风味,对奢靡的享受有自己的要求。他曾派来近侍教授调制水烟,欢愉之馆的风尚不会受到领地里贵妇的追捧,Alpha们却对享用和阿尔图大人一样的娱乐趋之若鹜。那味道一出现,所有人似乎都想起自己最意气风发的时刻。
屋外喧嚣的烛火从彩色玻璃里散出冶艳的光,屋内烟雾翻滚、空气沉重欲滴,其中弥漫着浓稠而复杂的芬芳,并非廉价的麝香,而是由多种馥郁的信息素与鲜花的幽微甜腐气味交织得来,不仅丝毫不刺鼻,相反闻久了颇有些让人陶醉的意思。 大厅吊灯的光芒过于耀眼、过于公开,而房间里仅有柔和的琥珀色灯光,它们能抚平一丝年岁的痕迹,也能磨砺眼神的锋芒——一个Alpha莅临此地,并非仅仅为了一个或若干个Omega,而是以财富支付一种幻想:现实的社会地位并非欲望的上限,而仅仅是它的起跑线。轻薄的帷幕下,地毯深如苔藓,目光所及,皆是以鎏金作边的镜子,放大低语,让笑声成倍回荡,将眼前的景象无止境地复制:丝绒垂坠的长榻,盛放着深色酒液的厚重银器,以及那些Omega。她们的服饰要么是绸缎与珠翠的堆砌,要么是刻意的若隐若现,挑逗着视觉。
浅色皮肤的欢愉之女每一寸都闪着金光,身上涂满了芬芳的油膏,这往往能更好地催发出信息素的气味,仿佛将自己制成一壶精心调制的水烟。而阿尔图裸着上身半躺在榻上,胸肌在灯影下起伏,有如受烈日亲吻过的铁。他将一条手臂搭在身旁的女人颈后,指尖在她肩头划出懒散的弧线,另手则握住另一个女人装饰着铃铛的小巧胸乳。这副胸膛的肌肉线条并非雕塑般规整,而是像被阳光烤晒过的沙丘,蓄势待发、力量澎湃,每一块肌群都传达出野蛮而健康的丰盈感,每一块肌肉都知道自己的方向,受那强有力的心脏时时叩击,仿佛他天生就属于阳光和泥土,大地本身在他胸膛里呼吸。他肩膀宽阔,手臂结实,那是经由马术、刀剑和摔跤磨练出的实证。他甚至有在领地边境领导数次战争的经验。
欢愉之女的指尖轻轻掠过他的胸膛,殷红的指甲盖滑到脖颈和下腹,正分别沿着不同的肌肉沟壑滑动;而他只是哼笑一声,注视她们匆忙改换姿势,展示更加新鲜的伎俩。其中有一个大胆的女孩伸手撑在他肩膀上,竟是直接骑跨了上去,甚至嚣张地将气味裹在身上,如同身披一件纱衣。她伸手撩开垂落的长发,拧扭腰肢露出后颈,腺体已经呈现出了轻微红肿的态势,那是发情期来临的前兆,只要Alpha顺应本能,标记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阿尔图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威胁没有用,是不是?非要我真的说话算话,在你们当中挑一个腺体挖出来,才知道收敛。”
他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将人翻压在软垫上,干脆得像摁住一只过分吵闹的小兽。那女孩顿时吓得发起抖来。
阿尔图俯身逼近,带茧的手掌牢牢按住那处轻微红肿的皮肤,额发落在眼前,投下一片锐利的阴影。
“这时候才知道害怕。” 他收紧手指。对Alpha和Omega来说,腺体是个敏感的器官,掐成这样与凌虐无异。所幸这是位仁慈的大人,并不享受他人的痛苦。帷幕外的珠帘叮叮咚咚响起来,阿尔图漫不经心地偏过头,表情没怎么变,手上的力道却也没有收敛。欢愉之馆的老妈妈的影子正在帷幕外晃动。
“大人,您家老爷派人来传了话,叫您回家去呢。”
“老东西要立遗嘱了吗?”不真切的声音穿透馥郁的烟雾,从幕内传出来。
“说是老爷有要紧的事。”见这人没有挪动的意思,老妈妈连忙主动示好,“大人,这间房不会跑,您喜欢的我也都给您留着哪。”
阿尔图终于抬头,伸长手臂撩开纱帘。老妈妈的目光溜进帐里,顿时喉咙动了动,仿佛被什么冷硬的东西压住,但面上依旧是堆笑的神情。
“我知道了。”年轻的继承人说。
他掸开烟尘,也掸开惊弓之鸟般的女孩,然后站起身,腰线随肌肉收紧,肩背的线条在灯光里割出一道锋利的弧度。他动作流畅,并不回头露出依依不舍的神色,下一次来,也不会记得今晚在这里搂抱过哪一具身体。对此阿尔图振振有词:他知道有些客人爱标榜自己熟悉每一个Omega,了解名姓、长处和敏感的部位,但他既然不要求任何人在这里称呼自己的名字,又为什么要花心思记住别人的?等价交换,非常合理。
可谁会不知道他的名字?
夜色深得像一层漆。院落深处,石榴花开得不错,嵌在绿叶中间如同溅血。刚下过雨,空气里仍旧潮湿,叶片和砖石上都蓄着积水,闷着一股坏劲。阿尔图很少靠近这里。他甫一成年便搬出祖宅,无非就是为了躲开家里的乌烟瘴气。老领主没有苏丹那么大的能耐,苏丹病倒是一点不落,愣是熬到半截身子入土才勉强允许一个孩子活下来。而院子里养着的数不清的Omega,平时是奴隶,遇上发情期便是泄欲容器,叫声越响越能讨老爷欢心。一个标记并不能让麻雀飞上枝头。
老领主滚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并不急着搭理这个好不容易喊回来的儿子。下人送阿尔图回他的旧房间,在廊下悄悄指给他看领主府上的新人:一个苍白的Omega——奈费勒,异乡血统在多代移民与通婚后已经被稀释得几近于无,但他依旧保留着这个名字,和肤色一起,相当狂妄地提醒众人他如何与海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如何用精明的头脑、灵活的唇舌和果决的铁腕,完全盖过那Beta丈夫的无能,在偏远的领区翻出引人注目的波浪,再牢牢抓住浪头,就好比牢牢抓住他的语言中多出的一个额外字母——是的,稀罕的是聪明,在贵族中也是出挑的,那一片领区的钱几乎全被他赚进了口袋,而且未生丝毫涟漪。然而,即使是这般善于讨巧的人物,现在照样要被那软骨头的丈夫送进虎口,由此可见婚配也并不是什么神圣的契约。这话明显是向着阿尔图说的,他心里敞亮,所以不计较下人在言语上刻意讨好。很少有继承人在他这个年纪还对婚配敬而远之,更不寻常的是,阿尔图甚至不会在任何一个Omega身上留下标记。要知道,这是件彰显权力的古老传统,给Alpha本人带来的性快感也是无可比拟的。
至于个中缘由,阿尔图自然不会上赶着向旁人解释。他心不在焉地听着府上的八卦,再抬头时,月亮已经将整个庭院照得透明。
一道黑白分明的身影正站在花丛前,旁边的石桌上摆着书册,仔细看是账本,最底下压着一本深色封面的厚书,就装帧来看价值不低。他端着一只翠绿的鸟儿,任凭鸟嘴轻啄指尖——那双手细长苍白,指节看起来却相当有力,泛着十分寒冷的月色。他听到脚步声,转身的一瞬,漆黑的绸缎折出闪烁的涟漪。
“大人。”他低一低头。他的礼数相当不周全。
一个合格的Omega应当是要不遗余力打扮自己的,这并非完全出于规训,同时也是迎合Alpha的本能。而面前这位全身装束称得上朴素,就连外衣刺绣都相当低调,只有裸露一半的后背勉强够格。他甚至没有佩戴太多首饰,只有镀金的护腕和几枚戒指将他与其他人区分开来。那段背脊中间呈现出一道平滑的凹陷,锐利的肩胛骨让人凭空联想到某些金属材质,和他的脖颈一样,折断会发出诱人的脆响,阿尔图想,可能盯着看的时间确实有些久,不知何时,下人已识相地退走了。他笑了笑,靠在柱旁,烟味和脂粉香从衣服里散出来,像是信息素炸开前一个短暂的前奏。他的存在压迫而热烈,即使在黑夜也带着太阳的气息。
“他已经把管账都交给你了?”阿尔图的目光带着恶意,上上下下把奈费勒刺了个遍,“荣宠啊。”
“能得到领主大人的认可是我的荣幸。”这道黑白的影子对他的羞辱不以为意,“若您回府更早些,也许这荣宠是您的。”
阿尔图的笑意在嘴角一滞。没人会试图在这种事上冒犯他——领主父子不和是公开的秘密,年轻的继承人不惮以最轻视的态度对待父亲,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老领主已是日薄西山,如今不过是借着血缘维系体面。奈费勒不可能不熟悉这些权力倾轧的桥段。往老领主床上送人容易,特意包装成得力的助手却是头一次,要么是他的丈夫还可笑地在乎面子,要么就是他确实有些本事。阿尔图走近两步,影子正落在奈费勒面前,他健壮的躯体几乎能整个挡住那把没挂什么肉的骨头。
“那账怎么样?但愿你有你嘴皮子一半厉害。”
“账在这里,问题在外面。”
奈费勒没有露出阿尔图预想中的胆怯意味,相反,他摒弃了客套话,一瞬间释出了攻击性:“前阵子领地边境闹了场小型饥荒,有群流民作乱,强占民宅,大人就往狱里添了不少吃饭的嘴巴。”
奈费勒说话时的仪态有一种过分认真的端庄。那些传统到刻板的教导,此刻都被他一板一眼地施展出来。现在已经很少有平常人家如此要求一个Omega了。
“好像是有这回事。”
阿尔图的表情难以捉摸,但看上去很有教养。奈费勒扬了扬眉,好像很不满这副态度,而他则等待着奈费勒接着开口。他是个尊贵的人,尊贵的人在低等的人面前显露出太多兴趣是不妥当的。
“可黑牢不会吞掉饥饿。饥饿会从里面长出来,从墙缝里长出来,从每一间您这样的老爷懒得下脚的破棚里长出来。活人也不是石头那般的死物,丢进去就能安静躺着——他们要吃,要呼吸,要在潮湿的牢房里把一天一天的愤恨磨尖磨快。
“关得再多,他们仍是您土地上的人。他们的胃空着、孩子哭着,他们没有工作、没有地种,没有希望抓得住——所以他们开始抓石头、抓刀子。您以为把他们扔在黑牢里腐烂,他们就会被忘记,他们在里头无事可做,便只剩下绝望。这东西日夜发酵、成倍膨胀,等您重新打开牢门,它就会端着一场更大的祸事回到我们面前。”
奈费勒的站姿稳固而正直,重心极少出现晃动或不必要的移动,手臂上扬的动作却相当古典,有力得像一支箭,颇有演说家雄辩的风采。这让阿尔图倏地兴奋起来,他想他可能确实多喝了几杯,月光也总是叫人头脑发热。他这时候才意识到,奈费勒将自己的信息素收拾得很干净。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克制,绝不像其他Omega习惯玩弄的勾人把戏。他深深吸了口气,赤裸的胸膛随之起伏,终于捕捉到一丝旖旎的气味。
“那杀了便是。你不知道,我手底下刚好有个人,她的爱好就是杀人,还有吃他们的肝。”
“大人,您若相信牢房和杀戮能消灭混乱,那您就是把秩序当成任人宰割的牲口。饥荒、税收,古往今来无非是这几件旧事,若不治根,您再抓再杀十个百个,也只是在往火里添柴。这些都不会因为您的不悦而消失。”奈费勒叹了口气,“您若真想继承一片完整的土地,得先学会让人服从,不是让他们害怕。您按人头算税收,把这帮流民安置好了,账上盈余能多出不少。况且那个首领不就已经被您提出来了吗?一群农民、一支民兵,每种听起来都比一窝犯人要好。
“况且,既然接受侍奉,那就理应承担相应的责任。庇护领民是天经地义。”
阿尔图嗤笑一声。
“那你结了婚,你的丈夫理应善待你,他却转头把你送进来。一个博闻强识,血统没尊贵到引人忌惮、却也没低级到草芥一般的Omega,好一出献媚。奈费勒,像你这样的人,
“究竟为什么留在我父亲身边?”
空气顿时紧了。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方低矮的石案,一柄看不见的利刃在呼吸中流窜。
奈费勒放下鸟儿。他的眼神很亮,闪烁间几乎将阿尔图不加掩饰的信息素划得血腥气四溢。
“我在家业治理上有一二心得,我的丈夫向领主大人举荐我。受大人抬爱,我得到了如今的职位。”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奈费勒面上依旧是平静的神色,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冒犯。
“我未曾接受过领主大人的宠幸。”
阿尔图长长呼出一口气,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舒心,但嘴上仍然没有退让。
“你倒是有本事。”
“他给我活路。”
“那我呢?”
“您?”像是听到了很滑稽的笑话,奈费勒微笑起来,“您还没有告诉我,在您身边能让我做到什么。”
他微笑时眼尾漾出柔软的细纹,这样的人竟然也是温热的。阿尔图的手指在他肩头停了一瞬,像要掐灭烛火似的,轻轻一捏,摘去了奈费勒衣上的一根绒毛。
“要看你想做什么。”
“我向来有自己的打算。”奈费勒说着摆摆手,迎着他站近一步。光线在两人之间摇晃,照亮了阿尔图胸前的皮肤与奈费勒那一截脆弱的脖颈。
阿尔图盯着他,良久没有作声。他多么想将面前这个时时刻刻烧个不停的人握在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