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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秋冬之交的气温尤其莫测，骤降起来是前一天穿帽衫后一日着棉服的程度。韩家乐对此深有体会，她出门备战公司运动会赛训前过于大意轻敌，扫了眼窗外晴好天气，只随手披了件不算厚的棉袄就下楼。这会转完场下了车往射箭馆走，过敏起疹的眼睛冷得都快消肿，头发也在寒风中蓬乱，好在戴了口罩，堪能遮住她甚至忘记涂水乳的素颜，避免被吹到干燥发疼之虞。
等终于进到室内，从中心直接拉来的那一车人已经在佩戴护具。韩家乐冻到浑身发僵，方才凉气全灌进她那条服役了好几年的牛仔裤，现下恨不得小跑几步过去开始热身——前提是没有看到蒋舒婷在那慢条斯理地挑选反曲弓。这人今天化了个心机全妆，眉目清隽又凛然，天蓝色棉服肩上是挺括的三条杠，护具穿得跟机车马甲似的，金属耳钉也闪亮，练个射箭简直运用上了必出神图的决心。她装作若无其事挪开了视线停下脚步，颔首去挑规格统一的护臂，边后悔今日灰头土脸就出了门，边在心里啧了声，还挺能装的。
上次见到蒋舒婷貌似也没相隔多久，比荒唐的金曲巡演还近点，大约是万圣节商场握手，在那个贡献了她惊悚鬼图的天桥下边。韩家乐很不齿自己在此事上记忆力强盛，决不愿承认对此有印象是因为当日私信被人发了豆瓣链接，打开一看评论区表情包赫然映入眼帘，素材原封不动来自她的最大图站，被人配字“蒋舒婷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她深感粉黑一套图的杀伤力之巨，皱眉赶紧关掉晦气界面，心中却还在反驳说这根本是无稽之谈，她明明早就放过自己更放过蒋舒婷了，被粉丝强行凑到一块冤家聚首毫无意义。
……还有公司。十一月的第一天就抠门到叫了辆网约车让三个人去挤，到市中心支摊位办握手也不知道提下预算，韩家乐都不用上网就能猜到，小学生又要说蹄蹄乐你们打算不避了？也怪叶凡非得先上车，留蒋舒婷位置在她照例落座的副驾正后边，哪有半分跨年公演时撕掉这人名牌的识眼色。
几乎是靠肌肉记忆才下意识将器具缠得服帖，韩家乐恍然回过神来，强行止掉因谁而纷乱的思绪。她抬眼东张西望想去眺胡晓慧身处在哪，却只不期然在视线末端撞上四处乱瞥的蒋舒婷。这人骤一扭头同她对望上，倒像是受了什么惊诧，垂下那双时常看起来委屈湿漉漉的圆眼避过。是闪躲或者逃离，唯独不是两三年前无措害羞的目移。
曾经她对此看得好顺眼，在生日信中着墨描绘蒋舒婷不开心的瞬间，声称像被淋了一头水耷拉着脑袋的小朋友。没有讲出口的隐含义是确实很像伯恩山，而她早前真的蛮想有大型犬可以趴身上。在她不愿承认也开心过的那些时日里，蒋舒婷讲了什么玩笑话，惹到她故意任性摆脸色，盯着这人讨饶装无辜的狗狗眼就容易心软无言。
韩家乐见了现状难免心生烦躁，只觉此刻一切都像毫无道理的旧日逆转。是她并无防备之下猝然被蒋舒婷几张翻牌给刺出钝伤，也是她因为蒋舒婷才被迫在论坛出场跟些不三不四的货色作比，该先行避讳的主动权在她掌心才对。虽则过去一年中蒋舒婷全无诚意地在她跟前吃了几次软钉子又碰了几回墙，但如今怎么还好意思率先躲开，将她当什么洪水猛兽。韩家乐面上佯装古井无波，脑海中却忙着当吐槽役，自问蒋舒婷这种反应是否算作字面意思的狗眼看人低。
馆里面风暖开得功率十足，冷笑话的效用有限，她感到脸颊些微烧热，抿了下唇不去多胡思乱想，移步就近找了个靶位，在旁做完了前置热身。空调新风的白噪声规律，背景音里是教练在介绍流程。她静立着在等待上手，已经昏沉沉稍发了困，等从桶内拔出箭矢开始拉弓搭弦时，周遭训练的同事们早将箭射得四处乱飞。尤其王睿琦节目效果拉满，连射三发不仅毫无章法，还每支都消影无踪不知去向。
她原本没想多关注那片区的动静，昭显得自己太刻意似的。但蒋舒婷声音太好辨认，嘈杂的群口相声中格外能直袭她耳膜。“王睿琦你好搞笑，我等会儿一定不会忘记发口袋房间的。”笑得夸张到开始咳嗽，尾音都沙哑发闷，但很雀跃的声调，是跟她们月前排练时的生疏与不留瓜葛完全不同的物质。
韩家乐几乎是含恨意识到，她仍旧没忘掉那年开春前，蒋舒婷差点和她的团魂队友组成全新拍档。双人采访，排练舞台，营业直播，遵循她们行出的轨迹。23年在双签海报涂鸦写下展望，期待对方明年也要好好的，到那时就只剩下要过得比我糟糕的祈愿，才算作惟利是图背弃的惩罚。
而前一天她再度成为国王游戏的眷客后，还在自欺答道“忘记了”。讲的是十月底刚跳过的《升温》镜面动作，亦或是如浮云流水般掠过的诸事，自己都难以分清。
时过境迁，她习惯了下意识吞咽掉那点怨气，不再行止间多表露什么，只管自己参照标准姿势射掉一筒箭——当然是七上八下成绩惨淡，胜在方便寻回。然后沉下意念闭上单边眼睛，瞄准靶心，将全世界都抛却再去放弦。
箭矢嗖一声飞驰而过，命中黄圈边缘，几乎靠近九环中心的数字。
就在这秒钟，视野忽而模糊成了一丛白雾，韩家乐遵从直觉闭眼复又睁开，恍惚间看到空茫而四周封闭的房间。再睁眼时又见万事如常，众人上蹿下跳为射出的环数喝彩或叹气，方才那瞥似乎只是近日来偶发失眠产生的幻觉。
韩家乐的人生永远朝前看不回头，不必拘泥于做谁眼中的细节控，不再揪住那些可有可无的蔓生枝桠。
少顷后运动会赛训收工，她满身轻地搭车回中心上电梯，舞蹈室排练罢广州巡演曲目，又高精力发作约了青钰雯等人回房打switch。散了场后房间安静得好违和，入夜里两只小猫也并不闹腾，安静趴伏在床边。韩家乐洗漱完难得没抱紧手机不撒开，只搁置在一旁，躺下身来给天花板行注目礼，想到分手厨房想到投屏想到旧电影，最后是想到泰坦尼克号和一起看船的人。如是竟没多久便犯困，一夜无梦。
几日后她聊厕所瓜，很新奇的是自身竟被并入了素人女友赛道。韩家乐理所当然借势，澄清掉早年留下的顺直味“性取向正常”防淡忘，不介意多谈几句理想型哄粉丝开心。她在直播间细数所谓标准，不恋姐，只喜欢漂亮的。电光火石间，却毫无来由地自心底闪过确凿的某张面容，大眼睛圆脸装活泼，Miss.Right披露现场因此迎来最生硬的转折点。
“当然，最主要的一点，我不喜欢弱智。”
这是她告诫自己必须守持、不再心软的答案。
当天晚上，韩家乐枕在广州清风明月的夜里，久违梦见了十九岁末梢的蒋舒婷。讲话语调要拖长，跑火车毫无边际，声音偶尔还有未断奶的嫌疑，完全不符合她刚铁幕演说过的“不想又当妈又当姐”的准则。可气的是刚满二十五岁的韩家乐对她无甚保留，滤镜起初够厚，约她吃饭排练拼乐高打电动，全然罔顾“不喜欢照顾别人”之宣言。
梦中那年的蒋舒婷脸颊上还有尚未消退的婴儿肥，在闫娜的自制个综上借惩罚凑过来，顶着她始料未及而哑然失笑的表情，与声乐教师高分贝的尖叫声，闭眼将轻飘飘的类似亲吻落在她侧颊。她拨开对方侧脸浓密的发丝，回敬似地啄上去一触即离。梦的效用好神奇，此刻竟然用于清晰倒带往日，她识海混沌间想起那时蒋舒婷受宠若惊地捧住脸，流露出招牌式傻不愣登的稚气笑容。
她知道是梦却也没急于醒来，不愿也不必忙不迭踏入相看两厌的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