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孟德斯鸠曾这么说过,政治自由并不是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在一个有法律的社会里,自由仅仅是:一个人能够做他应该做的事情……自由是做法律所许可的一切事情的权利;如果一个公民能够做法律所禁止的事情,他就不再自由了,因为其他人也同样会有这个权利…… ”
崇礼楼三层尾间教室里,窗户大开,室内通透而明亮。男人正站在讲台上,用磁性而不自知的嗓音将欧洲思想史娓娓道来。时是夏季的上午,天气有些热,他解开了领口的前两粒扣子,左手随意地拿着世界史课本,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松松夹着白色的粉笔,在黑板列出的表格上指点江山。
潇洒的身姿,配上英俊的脸,面向学生时脸上又挂着浅浅的笑意,这个男人看起来温和而有亲和力。但炭治郎却丝毫不敢松懈,他紧紧盯着义勇老师,握着笔的手心在微微出汗,不敢放过他说的每一句话。
“刚才那段话,出自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义勇放下了粉笔和课本,双手撑着讲台,扫视了全班微微一笑。
这个提问前的专属动作让本来懒散坐着的学生悄悄坐正了身体,低下头去。
果然,义勇老师接下来说道,“那么,我想请一位同学告诉我,你如何理解孟德斯鸠所说的'政治自由不是愿意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这句话的含义?”
本来就安静的教室,这下更变得鸦雀无声。义勇看着四十来个把头顶给他看的学生,笑了笑,“谁低头不看我,我就找谁回答。”
底下一阵骚动,稀稀拉拉一些学生扛不住压力抬起了头,只不过左看右看,就是不敢跟义勇老师对视。
炭治郎纠结了半天,咬了咬牙,一边在心里默念“不要喊我不要喊我不要喊我……”,一边缓缓抬起了头。还没等他看到前桌的后背,低沉磁性的男声已经喊到了他的名字,“炭治郎,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这节课第三次了!炭治郎心理一悸,为什么又是我啊!他吞了吞口水,硬着头皮浑身僵硬地站了起来。
“来说说你的理解。”义勇拿着书信步走下讲台。炭治郎张了张嘴巴,拼命在脑海里搜索着关键词,磕磕巴巴地回答,“我认为,孟德斯鸠这句话是想表达,他的民主观点……他也许认为,自由……是相对的。”
“自信一点,把'也许'去掉。”义勇点点头,盯着他的耳饰意味深长地说,“希望你能真正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并且亲身去实践它。”
“义勇老师,我……”
“好了,你可以坐下了。”义勇看着课本,拍了拍他的肩膀,接着他的话补充道,“孟德斯鸠这句话鲜明地体现了他的民主观,他认为所谓自由,就是在法律框架内做应该做的事情……”
讲解的声音渐渐远去了,炭治郎摸了摸他的耳垂,想到每天早上都要因为戴耳饰,被兼任风纪老师的义勇追赶大半个校园的糟糕经历,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超好说话的邻家哥哥,为什么当了老师之后会变得这么凶啊!为什么?!
事实上,这个早上追着他,上课反复提问他的男人,在成为鬼灭学院令人闻风丧胆的风纪老师兼历史老师之前,与炭治郎有着不浅的渊源。
在炭治郎心中,义勇哥哥的转变,始于高二的新学年伊始。那本是一场乏善可陈的开学典礼。冗长乏味的领导讲话,稀稀拉拉的掌声,从小到大宛若复制粘贴一样的流程,让这个落樱纷飞的浪漫春天,也变得无趣起来。
那会儿炭治郎正站在第一排,周围一个冬天未见的同学在讨论着最新的漫画和游戏,他懒得插嘴,只是在一旁踢着脚下的石子儿,漫不经心地想着何时结束。
直到新老师介绍时,他听见了熟悉的名字,伴随着周围女孩子小范围的骚动,炭治郎惊喜地抬起了头。
下面是乌泱泱一片黑色制服,义勇大学毕业初入社会,第一次面对这么多人讲话,难免有些紧张。他定了定心神,将有些发颤的声音放缓,开口便成了温柔的磁性低音炮,“各位同学大家好,我叫富冈义勇,是新来的历史老师兼风纪老师。”
在一片低低的惊呼声中,义勇顿了顿扫视全场,在茫茫人海中,像是心灵感应一般,与隔壁家的面包店男孩对上了视线。
青涩的高中少年在对视那一瞬冲他扬起了嘴角,义勇老师怔了一怔,将话语的尾音拖成了上扬的欢快。
“很高兴,在这里遇见你。”
事实上,他们在校外有着更早的相遇。
那年,茑子一个人带着13岁的义勇搬来了炭治郎的隔壁。炭治郎当时7岁,对隔壁家搬来的新邻居十分好奇。
义勇默默地跟在姐姐身后,忙前忙后地搬运行李时,并没有注意到暗处有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在盯着他看。
炭治郎看着这个新来的大哥哥,只觉莫名亲切,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直到被对方发现时,炭治郎害羞地躲进了门后。想了半天,男孩跑进房间拿出珍爱的糖果盒子,用小小的手抓了一把最爱的太妃糖,鼓起勇气主动跑过去。
“哥哥,以后我能和你一起玩吗?”
义勇没有看男孩手心里花花绿绿的糖果,而是盯着那双纯真无邪的赭红色眼睛,脑海中蓦得冒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我们比赛吃荞麦面吧!”
眼前的哥哥看了他半天也没动静,炭治郎有些失望。正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拒绝的时候,哥哥终于伸手接下了他最爱的太妃糖,“……好。”
炭治郎松了口气。
“谢谢你,我叫富冈义勇,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灶门炭治郎!以后可以叫你义勇哥哥吗?”
“可以。”
“太好了!义勇哥哥是我的新朋友了!”
义勇有些受宠若惊。沉默安静的性格让他鲜少交到朋友,现在初来乍到,这个隔壁的小男孩竟然对他如此亲切。尽管这可能是孩童对谁都有的天然热情,但义勇还是被这样的温暖所感动了。
他笑着摸了摸男孩的头发,看到他额角的伤疤时,心里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你这里……怎么了?”
“保护弟弟时不小心被烫伤了,唔,很丑……”小小的炭治郎双手抱着头,胡乱地扒拉着头发,试图用前面的刘海盖住那块丑陋的伤疤。
“不丑,像英雄才会有的勋章。”义勇摇摇头,认真地回答。
“真的吗?”炭治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眼巴巴地看着他。
“真的。”义勇轻轻地帮他理顺了被抓乱的头发,“只不过,会很痛吧?”
“不痛!我可是长男呢!”炭治郎自豪地说,“保护弟弟妹妹是我应该做的!”
“以后你保护弟弟妹妹,我保护你,好不好?”
这句话对于初次见面的人来说,未免太亲密了些。脱口而出时,义勇都觉得有些意外。男孩却开心地扑进他怀里,“我也有哥哥来保护我了!真好!我也要保护义勇哥哥!”
义勇的双手在空中悬了半天,才缓缓落到炭治郎的后背上,拍了两下便揽住了。
沉默内向的弟弟刚搬来就交到了朋友,这让一旁经过的茑子觉得惊奇而欣慰。
茑子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这是灶门葵枝刚刚送给新邻居的小礼物,她深深嗅了一下空气中香甜的面包奶香,牵起了嘴角。
搬家的第一天,似乎遇见了善良的邻居呢。
这之后的往来渐渐多了起来。身为几个孩子的母亲,灶门葵枝对隔壁相依为命的姐弟颇为心疼,生活中也多有照料。 后来,茑子用之前的积蓄,和在奶茶店打零工攒下的钱,租下了灶门家的一间小店,开起了自己的手作奶茶铺。
来灶门家买面包的客人们,葵枝总会有意无意提起隔壁的奶茶铺,一来二去,带动了茑子奶茶铺的生意。茑子知恩图报,买来隔壁家的面包切成小块,免费给买了奶茶的客人试吃,对灶门家的生意也是一种推动。长久以往,二者也算是合作共赢。
隔壁家姐姐坚强能干,弟弟乖巧懂事。尤其仍在上学的富冈义勇,凭着优异的成绩和独立的能力,成为葵枝口中常提的别人家的孩子。以他为榜样,激励着灶门家的孩子也长成优秀的人。
身为长男的炭治郎,从那时起就一直仰望着义勇的背影。
义勇哥哥好像一切都是完美的。
成绩优异,乖巧独立,相貌俊秀。安静内敛的性格,看似是缺陷,却更让他比同龄人多了份吸引人的气质。
尤其当义勇轻松地用几个神话故事就哄住了吵翻天的弟弟妹妹,连自己也被吸引了去时,小小年纪的炭治郎,在为自己身为长男的失职而感到抱歉时,对义勇更是崇拜得两眼放光。
灶门葵枝忙完回来,炭治郎抱着妈妈的大腿,“妈妈,义勇哥哥刚刚好厉害!弟弟妹妹都听他的话,都不听我的。我以后也要成为义勇哥哥那样厉害的人,这样我就可以和义勇哥哥结婚了!”
炭治郎信誓旦旦地说出这番话时,义勇端着茶杯,差点被茶水呛到。他咳了几声,红着脸别过了头。
灶门葵枝笑着摸了摸炭治郎的头,“傻孩子,你知道什么是结婚呀?”
“我喜欢义勇哥哥!只要结婚,不就能和喜欢的人永远在一起吗?我看到的童话里,公主和王子的结局都是这样的呀。”
童言无忌,炭治郎的天真无邪却勾起了葵枝关于早逝的炭十郎的记忆。
葵枝幽幽叹了口气,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摸了摸炭治郎的头笑道,“我们炭治郎是真的很喜欢义勇呢。”
小孩子的认真并没有被谁放在心上,却不知多少年后这番稚气的傻话,竟会伴随着前世今生的命运纠葛,被漫长的岁月发酵出满腔的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