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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真他妈烦人。
一跑起来就会变的黏糊糊的后背,时不时把桌面上的试卷吹跑的风扇,夏天的一切都惹人烦躁。
阿乔撑着脸,弓着背趴在桌上。桌椅之间狭小的空间逐渐有些容不下他的存在,即便坐在办公室角落的他可以无限地将领地延伸到身后的储物柜,但为了留住空调风带来的清凉,他选择挤在规定的范围内。
会大叫着不想开学的人除了学生,还有就是老师了。时针走到八点,上课的铃声响起,他不情不愿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随手从桌面上捞过一个U盘,走出了办公室。
早知道要上早课,阿乔真想穿越回两个月前阻止那个头脑不清醒的自己。
一整个五月实验室都没有跑出能用的数据,申请的经费不放下来,笨手笨脚的学生写的程序一直在报错。他在实验室大发脾气,把跟着他的研究生全部踢出了项目群,赌气锁上实验室的门在朋友圈发了几十条诋毁T大的消息。
他所在的T大聚集了全世界各地的天才学者,两年前读完人工智能后,阿乔选择留下这个领域展开科研。自那以后,他深感他的精神状态和发量每况愈下。隔壁生院的副院长偷偷搞非法克隆被抓去蹲了一年局子,对面机械的博导刚刚用机器人把三个学生炸进了医院,要不是三天三夜没休息的他在出现bug后直接晕了过去,否则冲动之下他恐怕也能做出位列这群神人之中的事情。
身体不停地报错,阿乔的系统瘫痪了,彻底从学院里失联。
就在他倒在酒馆里颓废地享用三层夹心小饼干的时候,他们信工院的院长玛薇卡乘虚而入,拉着天文院的副院长和他干了两箱啤的。半醉半醒间,她问他要不要转换一下心情,去干点别的什么事情。
他问了句,怎么说?
你说巧不巧,刚好这有一群祖国的花朵,未经雕琢的璞玉,你来我亲戚学校带竞赛班吧,肯定国奖拿到手软。
他就不该信这女人的鬼话,但事业上的萎靡不振总要找个别的什么宣泄口,他被她开的工资给吸引,脑子一热答应了下来。随后他后知后觉发现——那岂不是要他教一群初高中生?
玛薇卡露出计划通的微笑,说反正项目的经费在学校的账里了,要是你能带出一两个金牌,我把今年学院的预算都给你们项目。
说得好像除了他,他们学院还有什么值得关注的项目,果然能当上院长的就没有几个好东西!
阿乔骂骂咧咧地穿过走廊,在挂着1-B门牌的教室前停了下来,这就是他接下来半年要通勤的地点。
他两手插兜,用脚踢开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坐着十来个学生,看到他的入场方式惊了惊,但都没敢出声。
阿乔走到讲台上,环视了一圈下方,众人基本都自觉坐在靠前排的位置,只有一个学生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的角落。十五六岁的男孩低着头,桌上摞着一沓书,他就躲在书后面。阿乔眯了眯眼,立马代入了角色,装模作样说道:“倒数第二排那个小瘦猴,给我坐前面来。”
说这话时,阿乔的下巴都扬了起来,好不神气。那个男同学听到老师的指示后也没有抵抗,抱着书拎起破破烂烂的书包从座位上站了起来,阿乔满意地点点头,指了指第一排正对着讲台的位置说道:“你给我坐这。”
原本坐在这个绝佳听课位的学生愣住了,阿乔又看向这个学生,随便指了个位置:“你坐那儿去。”
下面一阵攒动,其他几个学生偷偷看着被迫更换座位的两人,像是在看一场默剧。
终于在座位再次安顿下来后,站在讲台上的人重新开口:“我叫阿瓦乔 · 库穆勒坎,负责教信息,希望你们能识相一点,好好感激老天爷给你们上我课的机会。”
他的语气傲慢又冷淡,好像在对着台本宣读事不关己的内容:“为了防止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来烦,先给你们打好预防针。我不喜欢讲课的时候被打断,不喜欢小组合作,不喜欢蠢货。本人有12个理科学位,信竞以外的科目也可以来问我。不过教科书上写了的东西就不要拿到我面前了。”
“以上,如果不能接受就滚蛋,可以接受就继续坐着,”阿乔用U盘的顶端敲了敲讲台,“听到了没?”
讲台下方鸦雀无声,没有一个学生开口回应他的话。
十几个十四五岁的学生脸上大多架着厚厚的镜片,他们低头看着摊在书桌上大大小小的书本,抓紧每分每秒从题海中攫取知识。——为了升学,为了好的前途,为了回应父母的期待,简直是现实的不能再现实无聊的不能再无聊的班级了。
只有正对的讲台的座位上,被强行调换了座位的少年仰头看着他,他头上捆着一圈纱布,左侧嘴角有一块新结的痂。阿乔的目光短暂地在那块血红色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间,随后错开。
寂静中,疯狂的蝉鸣扑面而来,他太阳穴一阵钝痛。
实验室留给了几个学生在里面继续奋斗,在他们把那个无论怎么运行都会报错的程序修好之前他都不用再回去看;闷热的天气还要两个月才转凉,空旷的校园和索然无味的假期依旧在持续。
竞赛生的开学时间向来要比一般学生早,尤其是从初中刚迈向高中的暑假,如愿拿到录取证书后的第一个夏天几乎是分秒必争,他们通勤于补习班和家之间,极力吸收着不属于他们这个年级的知识。
很多年后,升学带来的焦虑和痛苦都已经遗忘了,只有那时候写过无数遍的答案留了下来。阿乔从一年都收拾不到一次的家里翻出他高中时代的笔记本,科技发展的再快,人类的思维好像还是没怎么变,他把笔记的内容转抄到PPT上,老生常谈的东西,做题他是最擅长。
课堂上,阿乔拿着手持键盘在屏幕上打着字,教室的门窗紧闭,除了空调的风和他的讲课声什么都没有:“来练一下这道题:给定一个长度为 n 的整数数组,如何求其中两数之和等于 k 的所有组合数。”
还停留在传统纸笔教学的教室没有配备计算机,台下的学生们纷纷低头,拿起水笔在面前的练习本上写写画画。阿乔站在讲台上打了个哈欠,放下键盘,两手撑着台面稍作休息。
远离实验室的生活并没有让他如预想一般的轻松下来,胸口那种烦躁的感觉愈演愈烈,阿乔不耐烦地用左脚脚尖踢着自己的右脚跟,休闲皮鞋有节奏的撞着,时钟滴答滴答地走。
为了分散注意力般,阿乔的目光开始四处乱飘。从讲台上往下看去,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学生头顶的发旋,坐在正中央的男生低着头,看着软绵绵的黑发从发旋处垂下,又在末梢翘起,像一个未经打理的海藻球。
他向来记不住别人的名字,带过的学生也不例外,偶尔遇到了就用外号或者人称代词糊弄过去,至今都是这样。
他盯着这颗海藻球的头顶发了会儿呆,突然注意到他开学时头上的绷带拆掉了,躲在刘海下的额头扒着一片擦挫伤,皮肤会被粗砂纸刮过一样,蹭出条状的深褐色痂。可他的左脸又肿了起来,一块白色的医用透气贴贴在脸颊的位置,盖住了下面的红肿。
从短袖校服中露出来的手臂横在木质书桌上,海藻球贴着邦迪贴的手里捏着一支普通的中性笔,笔盖扣在尾端,他握笔的位置很靠前,几乎要碰到笔头,姿势也不太对,食指卷起用指节圈住笔杆,写出来的字自然不太好看。
简直就像个野孩子,阿乔不免这么想。他盯着他的手指没边没际地思索起来,受伤的人会自愈,那如果把AI程序的一部分数据删除,应该怎么让它们自我修复?
已经有其他学生高高举起了手,他发着呆没注意,直到那同学实在按捺不住喊了声老师,阿乔才回过神。
“做好了是吧,”他重新直起身板,思路被打断的感觉令他更加烦躁,耐不住性子的他没好气道,“做好了就坐着,又没让你们报答案,蹦跶什么?”下面的学生悻悻放下了举起的手,阿乔背过身去切换下一页PPT,把答案调了出来。
“讲一下吧,这道题最好是要建立值到下标的……”
被他盯得发毛的海藻球见他转身才敢抬头,他看着屏幕上的字母,拖着笔尖把自己的回答给涂成了黑色,重新覆盖上去正确的答案。
学生时代遇到一个脾气不太好的老师是很多人一生的噩梦,刚刚经历一周的课程,学生们便在背地里喊起了阿乔“超雄哥”,第一次听到他们在课间窃窃私语时阿乔还没意识到这个词说的是自己,还是隔壁工位的化学老师提了一嘴这事,然后成功把他气的不轻。
不过他又没有关爱别人童年的义务,阿乔不爽归不爽,全然没有悔改之意。
“三行代码能解决的问题写的比情书还长。”“脑子被门夹了才能犯这种错误。”“我强调过多少遍格式的问题?在这重新抄一遍再走!”
来办公室问问题的学生抱着一大堆垃圾话和少量的答案离开了,渐渐没有人敢来找阿乔问题,真如他所说的,宁愿去翻课本也不想来莫名挨一顿骂。
一段时间后,办公室终于落得个清净,就在他坐在办公桌里连上T大的vpn进入线上实验室的时候,一个不常见的身影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男孩手里抱着厚厚的教科书,慢慢走到了他的位置旁,阿乔偏头看了一眼,是教室里坐在他正对面的海藻球同学,他把电脑上的网页最小化,说了句:“什么事。”
海藻球把书摊开,指着其中的一个大标题说道:“可以讲一下这个单元吗。”鼻音有点重,开学这么久,他好像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话。
“让我看看,”阿乔把书拿了过来,上面写着递归基础几个字,他挑了挑眉,“这个你们不应该是初中就学过吗?”
他摇了摇头:“我之前没有学过编程。”
“那你报信竞班干嘛,给自己找不痛快?”阿乔疑惑道,把书推了回去,“去去去,自己滚回去找个课看,不免费教学非提纲内容。”
不免费教学几个字唬住了男孩,他接过书本,脸上一阵落寞。他在衣服的裤子口袋里摸了两下,摸出几个硬币和几张纸。“老师,”他把其中一张纸递到了阿乔面前,那是一张奶茶店50减10的优惠券,“可以用这个换吗。”
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纸质优惠券。阿乔看着他手里的破纸无语,直抒胸臆道:“你疯了吗?10块钱就想打发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现在打开你的谷歌搜索输入我的名字然后罚抄100遍词条下面的介绍去。”
海藻球抬起圆圆的眸子看了他一眼,说道:“老师,你性格好差。”
“?”
“怪不得同学都不来找你问问题了。”他的语调几乎没有起伏,淡淡地说着这些话。
隔壁工位的化学老师听着这边的对话没忍住笑出了声,一种诡异的安静在办公室蔓延开来,从记事起就没有遭受过外界质疑,又或者说无视了外界所有质疑的天才阿乔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的脸:“你说什么??”
大概,上岗不久后遇到一个伶牙俐齿的学生也是很多老师一生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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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依旧好的该死,作业又批得阿乔肝火大动。
自作聪明在作业里画蛇添足的学生不在少数,当然也有一种例外,那就是连蛇都画不好的蠢材。
“咚咚咚咚咚——”阿乔疯狂地捶打着办公室的桌子,他看着屏幕上提交的作业,气的想把眼前的电脑砸个稀巴烂。
基尼奇,基尼奇,阿乔咬牙切齿地念了两遍,这个破破烂烂的海藻球,性格古怪的小鬼头,他算是从一堆名字中彻底记住了他。
在一众有过竞赛经验的学生当中,他的存在格格不入。他没有接触过编程,数学基础也比其他人要差,交上来的作业自然错的惨不忍睹。
不知何时会在他身上出现的伤口就像作业里莫名其妙跳出来的错误,但伤口的成因毕竟无法为他人带来痛觉,一份错漏百出的作业却能给老师造成切切实实的打击。
作业的提交者此刻正两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罚站,班上所有人都忍受不了阿乔的嘴炮,而他却能坚持每天拿着写的一塌糊涂的作业来办公室一边挨骂一边提问,阿乔都不知道这家伙是脸皮厚还是太好学了。
他锤桌子锤得手都疼了,抄起一边的书本卷成筒状。看到这个动作,基尼奇往后退了一步,他用书卷继续敲打桌沿:“这又是什么东西,字符串跟数字加到一起了?!!”
黑发的少年又默默往前挪了一步,一句话也没说。
这份扫两眼就能抓出一大堆错误的作业文件,阿乔感觉自己5岁的时候就能写出来:“我上周五怎么和你讲的?大发慈悲好心给你指了一条明路,推荐的网课虽然都是些无知的人粗制滥造制成,但对你这还没开化的脑子已经足够了。而你这大胆无耻的蠢材,一看就知道没有听课!你到底想干嘛?”
“说话!”阿乔用书又敲了两下桌子。
基尼奇挤牙膏似的吐出几个字:“周末有事,没来得及看。”
“有事?你个高中生能有什么事?我看是回家找妈妈哭鼻子去了吧!”他把书摔到桌上。
表情一直没有波动的基尼奇终于皱起了眉头,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闭嘴了。
阿乔操控鼠标点击右上角的叉,关掉了文件,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20:30,得,他又无偿加班了半个小时。“回去看书,把这几道习题给我改好,保证程序能跑了再交上来,今天做不完不许睡觉!”他下达了命令。
他的语气还是不卑不亢:“电脑房锁了,得明天继续写。”
阿乔从地上提起斜跨包,“就在我这写,写好了直接保存在桌面。”
他说完把座位让了出来,踢了踢可移动的椅子,基尼奇看了一眼座位,又看了一眼阿乔:“能在这过夜吗。”
“敬语呢?你这是对我说话的语气吗?”此刻无论他说什么,阿乔总有一百句怨言可以说。
“请问我能在这过夜吗。”他重新说了一遍,语气没有什么波澜。
阿乔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一声:“既然你这么问了,那我就勉为其难的把位置借你一晚,不过以你的智商肯定通宵也做不完。”
基尼奇点点头:“行。”
第二天,等到阿乔再次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工位上居然真的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形,基尼奇就这么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脸埋在手臂里,身下还压着摊开的课本。
一根笔还虚握在他手里,像是写到一半累的睡着了。阿乔没想到这家伙真的就在办公室里呆了一夜,他从桌子的另一端拿起一本快要十厘米厚的书,把书狠狠地拍到桌上,震得基尼奇从睡梦中苏醒,像受惊的猫似的跳了起来。
睡眼朦胧的学生在揉了两下眼睛后抬头,对着一脸黑线的阿乔开口:“你来了,教我一下,还是报错。”
理所当然地语气破坏了阿乔本来就不存在的美好心情。
第三天,作业终于改好了,但新一单元里涉及到基础知识的部分又出了错,阿乔再次被迫加班,一面不想从他小学一年级就学会的内容开始讲起,一面又因为老师的身份不好光明正大开溜,他只能阴沉着脸看基尼奇改作业。
第四天,相似的事再次在办公室上演。
第五天,第六天,……第二十天,第二十一天。
如果是一个习惯的话,那应该已经养成,基尼奇坚持不懈地来到办公室问题,范围甚至从编程扩展到其他学科,几乎都要成了习惯。上一个知识点刚刚解决下一个知识就又出错,因此办公桌的桌沿都要被拍烂。有时候基尼奇也会被阿乔骂的不吱声,这时他就有种大仇得报之感,但更多情况下基尼奇三言两语戳中阿乔脊梁骨,气的他背过头去装死说:我要是再给你改一次作业我就是狗。
付了学费来上学的基尼奇显然有着良好的甲方意识,咬着笔抬头说这都是阿乔义务范围内的工作,后者只能不情不愿回来当狗,拿起红笔看他的作业簿。
他的作业本上是一种用力过头的水笔字,横竖都拉得很直,阿乔想到在课上观察过基尼奇那错的没边的握笔手法,转头就嘲讽了他一顿。
课堂上基尼奇从来不举手,阿乔喜欢开始逮着他提问题,看他答不出来窘迫的样子。
其他同学吃吃地笑起来。
周五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是信息,铃声打响,教室空掉大半。他慢半拍地收拾书本,等教室里的人流散得差不多了,才拿着本子走到讲台前。
暑期班排的课程并不算多,下课了后别的同学往往是三两个人一块儿往外跑,说说笑笑计划一起去哪里复习;基尼奇却总一个人,绕开群聚的同学,不动声色地游走在人群外。
阿乔也听到过不少次其他人对他的议论,他们都说他可怕,眼神凶,身上还都是伤,总觉得是混社会的。他太不近人情,除非有事相求从来不主动和别人说话,偶然别人让他帮忙做点什么,他都一摊手问对方有没有什么报酬。本来就是刚认识不久的同学,没人愿意和这样的家伙打交道。
“阿乔,这一道我算到这儿就不会了。”他的指尖扣在那行演算上,指甲修得很短,和圆圆的指尖齐平。
“什么啊,我看看…你这一步导错了,重新——不是,”阿乔才反应过来,“你叫我什么?你刚才是不是直呼了我小名!有你这么没教养的小东西吗?!”
“老师。”基尼奇很快改口,装作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我再算一遍。”
他回到了座位上,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涂涂改改。
“不会也别问我哈,我要先下班了。”阿乔煞有介事地警告道。
“嗯。”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抬头。手上的进程在列完一串等式后卡壳,再也停滞不前。
……
三分钟过去了。
十分钟过去了。
阿乔还没有走,基尼奇停下的笔尖也没有动,他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启齿道:“优秀而富有耐心的老师我就在面前,你为什么不束手就擒,求我给你那核桃仁大小的脑袋一点解题思路呢?”
“……”基尼奇看神经病似的看了他一眼,“不是你自己说让我别问你吗。”
夏天的下午,刺目的阳光照入教室,白得发干。空调开了24度,噪音不小。
基尼奇背微微弓着,右手还抓着笔,迟迟没写下去,草稿纸上的等式已经被他改了三四遍。阿乔叹了口气,抬手挠了挠头:“我难道还会不回答你吗!又不是谁都像你一样吝啬又小心眼。”
“卡在哪儿了?”他绕到讲台下,声音压得不重不轻。
基尼奇忙侧过身让出一点位置:“我不知道有几个根。”
阿乔撇着嘴暴力地从隔壁拖了一把椅子过来,事实证明基尼奇的判断很正确,椅子撞到了他的座位上,差点打到他。阿乔维持着两手插兜的姿势坐下后把右腿翘到了坐腿上,开口道:“我上课不是强调过判断根的个数要去看曲线怎么跨 0,别去求吗。”
他扫了一眼卷子上的题干,开始了解答:“……你已经得出极大值永远在 x 轴上方,极小值根据这个等式再分类……看三个实根的情况下三个根的区间……”
一步步的分析下,基尼奇把过程填鸭子似的填了上去,他低低“啊”了一声,嘴角翘了一下。
“这不是很简单吗,有什么做不出来的,”阿乔奇怪道,反复地踮着左脚,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还有没有。”
“没了,我去机房补会儿编程课。”基尼奇合上练习本。
阿乔的心摇摆了起来——快半个月了,基尼奇靠着自学把落下的基础一点点补到了快和其他学生追平的程度,姑且还算可圈可点。但他自学的质量实在是不可恭维,本来能从书上得到的知识就是碎片化的不成体系的,还有许多容易忽视的重点需要拎出来说。
可他有什么义务帮他去补这块缺掉的知识?然而一直这么放任着他的作业又还是会继续错下去,横竖阿乔都要多一部分工作量出来。好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大发慈悲道:“我给你补点基础吧。”
“?”基尼奇偏头看了他一眼,眼里写满不可置信。
“愣着干嘛?在我改变心意之前把你的教材拿出来,翻到第一页,然后洗干净耳朵好好听清楚了!”阿乔嘴上说道。
一旦翻开教材,记忆好像从高处坠下的潮水涌进大脑,过去曾经犯过的错和纠结过的知识点逐渐回溯,阿乔跟着基尼奇翻书的动作回顾着上面的内容,时而诉说最基础的重点,时而又谈起在这块编码上可以如何优化。一旦进入状态,他就感受不到外界时间的流逝了,他的目光紧紧黏在书本上,讲得有的放矢,条理清晰,基尼奇连应和的时间都没有,水笔不断地在书上记录。
窗外的光开始还是白的,到他讲完第二个单元,白光慢慢往暖色偏去。影子拉长一截,斜着爬到隔壁同学的桌角上。再往后,日光折进来一片夕阳的颜色,教室后墙上的钟一格一格地走,每走一步,光就斜一些。
等到四个单元讲完,阿乔才猛然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已然接近饭点。他肚子咕咕一叫,本能驱使他看了眼时间,他一拍腿,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持续了两个小时低沉的音色瞬间变回咋咋呼呼的尖锐叫声:“我靠!我还没点外卖!”
被他的一惊一乍吓了一跳的基尼奇往旁一躲,也回头看了眼教室的钟,已经五点半了。
“不行了不行了,都怪你这个小鬼,待会儿路上要是堵车了我非得宰了你不可。”阿乔赶紧拍了拍裤子,冲他挥挥手转身就走,也没把拖出来的座位还回去。
基尼奇仰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说道:“拜拜老师,下周见。”
有什么先前没有听过的话钻进了耳朵,阿乔的步伐顿了顿,他含含糊糊地答了声。“嗯。”
下周见……
个屁。
周日的夜晚,市中心的迪厅内,彩色的射灯撕破黑暗,打造出光怪陆离的夜。混乱的颜色自天花板上乱七八糟地扫下来,每个人的脸都切成不连续的几块,辨认不出五官。
即便如此阿乔仍然在方形的卡座里看到了两三个熟悉的脸,他嗤笑了声,自然地走到了那一桌坐了进去。
烟香晕开,音响的鼓点砸到雾气上变得软绵绵的,只有地板在脚底微震。音乐没什么旋律可言,就是一串被放大到极致的节奏,一下一下敲在胸腔上。坐在卡座里的浅蓝发色男人看到阿乔,咧嘴露出一排鲨鱼牙笑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我不能来?”阿乔对他的话感到很奇怪,“倒是你个鸟嘴坏鸡怎么出狱了?”
他呵呵笑了下:“那地方可关不住我。毕竟我也没有真的做什么不是吗?都是为了科学发展。”
阿乔扫了一圈卡座里的人,生院的多托雷和商科的潘塔罗涅,还有历史学院的渊上,还真是古怪的组合。他扫了下桌子上的二维码,靠上靠背上开始点单。
他们面前已经堆了六七瓶空高脚杯,下酒的薯条都叠了两碟。渊上正摆弄着手机,看到阿乔后热情地挥了挥手,笑得假惺惺的;潘塔罗涅他只在花边新闻上听过几次,都不是什么好事,说是和当地官员偷税漏税有关;至于多托雷——那就更别说了,他和莱茵多特那个老女人天天在生科研究室里玩合成小老鼠,疯狂痴迷于制作各种人造器官,恶心的要命。
神人云集,阿乔点了杯当季特调的小甜酒和花生,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这做什么肮脏的勾当,一个脑袋里想着非法实验,一个想着谋财害命,凑一起难道能有什么好事?”
“哈哈哈,我很高兴您没有将我也纳入批评的对象。”渊上推了推眼镜。
他纠正道:“你也是要遭天谴的。”
“阿乔老师莫不是忘记了上次您拜托我收集生物数据和脑电图的事,”多托雷毫不在意他的辱骂,甚至还有心情开个玩笑,“哦,不过你都休假不干了,好像不太能威胁的到你啊。”
他不提阿乔还真不记得这事了,他继续翘起了二郎腿,回敬了一句:“嘁……反正要查我你也得跟着死。”
“呵呵呵,和理科人才一比,咱们文政商真是纯洁无瑕呢。”潘塔罗涅突然营养怪气地说了句,一旁的渊上颇以为然地点头,附和道:“这才是真正指引人类走向未来的人才啊。”
阿乔懒得跟这群家伙叽歪。
卡座前的舞池里人声鼎沸,空气又潮又热,汗味、香水、烟草,把整间厅糊成一块,天花板上的球形灯慢慢转着,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歌停和歌起的间隙,阿乔其实并不喜欢这样的环境,但喧闹或许是大脑最好的填充物,周围的世界拥挤起来后,内心疯狂的空虚就能被抚平。
透明的、琥珀色的酒杯,在黑暗的环境中发着光,有人举着它随节奏一块儿晃。大声的笑,放肆的哭,龌龊的下流话都浮在空中。阿乔近乎冷漠地旁观着到处都是的水渍和酒印,纸巾堆成一团团,烟头半熄不灭。玻璃碰撞声混在一起,谁敬谁、谁又给谁倒酒;谁爱谁,谁又亲吻了谁的脸颊。阴暗的狂放的桃色的很快都糊在一起听不清,剩下一个模糊的旋律。
每一张脸都在借着酒精往前推一点,推得过头的爬去卫生间呕吐,推不动的倒在座椅里,灵魂从灯光下面慢慢漂走。人类的丑态,在这里可谓是饱尝殆尽。
服务员端着托盘从人缝里挤了过来,化掉的冰块变成水汽,顺着杯壁往下淌,在灯光底下亮了一下就不见了。他穿着统一的黑衬衫,灯一圈一圈笼罩而下,有时近有时远,红光像谁在他侧脸上抹了一道伤。
他走近了,阿乔看见他眼睛上面那一小块光,眉眼很是稚嫩。可他整个人已经被调成了一个专门适应这个环境的模式,熟练地端起酒杯,环视了一圈似乎是想确认哪位点的订单,他嘴角挂着一个练出来的笑,不深不浅。
这笑在偏头的瞬间就消逝了,留下因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嘴。
“我操,”阿乔彻底看清这张倒霉地贴着几个创口贴的脸,他素质算是彻底丢在家里了,“你怎么在这?”
基尼奇也愣在了原地。
他身上终于不是破破的校服了,换上了一件短袖白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墨绿色的西装马甲,领口还打了个小蝴蝶结。雪白的光从头顶滑到胸口,衬衫不是很紧,但贴在身上的地方还是勾出一条线,衣领那儿随便解开了一粒扣子,露出一小块锁骨。
基尼奇个子偏矮,平时阿乔坐在座位上差不多和他平视,顶多一米七不到,这会儿一靠衣装,腿长腰细的身材比例还衬得他还有点高挑。他的皱皱眉,答道:“打工。”
见了鬼了,在这种地方打工就不怕被老师发现吗?但阿乔转念一想,除了他哪个高中老师周日晚上还在酒吧鬼混啊?早就去上晚自习了。
阿乔自己也换了身行头,他平时在学校里都穿西装裤和休闲衬衫,出了校门则是偏好潮牌的穿衣习惯,配上墨镜谁能发现他的真实身份。
僵持不下了一阵,基尼奇主动把杯子递了过来,阿乔的指腹和对方的指节碰了一下,那一下在粘腻的空气里被放大,惹得他浑身不舒服。
全是酒气、烟草、香水味。阿乔想到,哪里还有个学生样。
微笑喝酒的潘塔罗涅问道:“熟人?”
“这我——”他的嘴一个急刹,总不能说是他的学生吧,谁不知道他开了半年假条去给亲戚学校代班,这话传到他院长耳朵里不就逆天了吗。被抓到在酒吧打工,不仅基尼奇得吃开除大礼包,他也得惹上麻烦。阿乔斟酌了一下,“这我朋友。”
“噢,您还能有朋友啊。”渊上似乎听到了一个什么天大的笑话,用手机挡住脸止不住开始狂笑。
“是你情人?”多托雷更是口无遮拦,“往后几年是不是就要在信工新生名单上看见这位小弟弟了。”
他愣了半秒,才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发热的感觉从耳廓一路烧到脖子后面,他怒道:“你这叫以小人之心度天子,况且就算我真的要动用关系在招生上做手脚,那也是我的权利!”
“是‘君子’不是‘天子’,阿乔副教授。”渊上拱火。
“我爱当皇帝就当皇帝,关你屁事,还有别老是加个‘副’!”他无差别攻击道,最后把头调转向一脸局促地站在一旁的基尼奇,吼了句,“看什么看!还不快滚蛋!”
基尼奇没应声,向他投来一个异样的眼神,雾蒙蒙的不带什么感情,在嘈杂的灯光中无法看清。
酒的味道扑上来,甜的,带着一点辛辣和发闷的香气,脑子本来就有些微微发涨的阿乔稍微仰头,杯身骤然倾倒。液体在口腔里铺开一层火一样的东西,顺着往下滑去。
蜜桃利口酒掺着牛奶和苏打,相当甜口清爽的酒水。他舔了舔唇角,舌尖却尝到一点残留的苦味,混着玻璃上冰水的凉气,奇怪地让人觉得无趣起来。
“我果然还是没有在你旁边待超过5分钟的本事,结账去了。”多托雷把酒杯里的酒喝下,站起了身。
“哦对了,刚才那句‘情人’是我开玩笑的,”他补充了一句,“应该没人会爱阿乔副教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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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好。”
咖啡店内,阿乔和基尼奇在圆形餐桌的两端小眼瞪大眼。
依旧是平平无奇的一个周末,阿乔走出家门来到咖啡店,决定点一杯他最爱喝的芝士牛奶和一块水果蛋糕犒劳自己。好巧不巧地,又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拿着菜单送了过来。
“怎么哪里都有你这个小鬼,你究竟打了几份工啊?”
“四份。”基尼奇说道,把菜单放到了小圆桌上,“请问您需要什么?”
阿乔的嘴角僵了僵,当起服务小弟倒是态度良好:“行,我要一杯超大杯芝士牛奶,全糖少冰,给我加很多很多的芝士,听到没?然后还要一个水果蛋糕。”
“嗯。我请你吧。”他面无表情地在手里的点单机上摁了两下,打出一张没有金额的单子。
他把小票夹进垫板,挂到订单夹上后,阿乔还抱着臂坐在座位里一脸不善地看着他,他又例行公事地补了句:“您还有别的什么需求吗?”
“合着你之前说的‘周末有事’原来是无穷无尽的兼职,”阿乔挑挑眉说,“你宁可站在这丢人现眼,也不愿意回去上网课?”
大抵是看也没有新来的客人,基尼奇叹了口气,回答了他的话:“不打工就没有钱吃饭。还有,做服务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穷成这样干嘛要报竞赛班,把时间拿去赚钱不是更好。”他追问道。
“竞赛班不要钱,”他说,“可以减免学费,拿了奖还有补贴,而且可以住学校宿舍,不用回家。”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我初中也是堂堂正正靠金牌保送上来的…”
诚然,虽说阿乔在嘴上总把他贬得一文不值,但他脑子还算灵光。私下给他补课的时候,新的知识他看一遍再练几遍就会了,不太用他操心。
阿乔哼哼了两声,鼻子出气道:“穷小鬼。”
“没什么事我走了。”基尼奇无视了他的话。
“哎等等,”他赶忙叫住他,等人家回了头,阿乔又不说话了,他坐在那哎了半天,最后终于开口,“你什么时候下班?”
基尼奇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但还是老实回答道:“下午四点半。”
五点之后,这家咖啡店就会提供夜市套餐,照理来说今年十六岁的基尼奇是不能任职于有酒水服务的餐厅的。阿乔看了眼时间,现在是下午一点:“我在这工作一会儿,等你下班后,给你一个宝贵的机会向我展示一下你们穷人的娱乐活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译了一下他的话,“所以是要我陪你玩?好吧,如果是作为补课的代价……”
“你这小海藻球给我注意自己的措辞,”阿乔打断了他,“还不是周末太无聊了…!”
基尼奇似乎笑了一下。
但他转过身去的速度太快,阿乔没能看清,只给他留下一个肯定的答复和小小海藻球的背影。
咖啡店内的空调开的很足,阿乔却感觉自己的脑袋一阵发热,他怎么就这么没出息?
无聊,这种感觉太致命了。成年后他的生活除了解决不完的程序报错就是极度疲惫后花天酒地的发泄,没有中间值,没有过渡站。一直埋头在研究中的他突然闲下来,竟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至少在今天早上,他还觉得“不就是找点乐子吗,这种事他库胡勒阿乔当然做得到”,他给同事伊涅芙发消息说有无什么可以取悦本王的活动?对面立刻跳出回复:你可以现在来实验室帮我写代码。
滚,他言简意赅地拒绝了,然后再次陷入无所事事中。
休假以来,所有同事都像死了一样,一点动静也没有。邮箱收件箱里只躺着几份论坛的邀请函,他最讨厌参加这类场合,可现如今曾经被他全部标记为垃圾邮件的学术沙龙居然也看上去有趣了很多。
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那里的兄弟姐妹和他都合不来,阿乔就一个人躲在房间里看书。学校的老师们可怜他孤儿的身份,又为他在学习上表现出的巨大天赋所惊艳,总是百依百顺好言好语哄着他,更加助长了他骄纵的性格。
后来的事也都可以预料到,自命不凡的他俾睨着周边的同学一路在读书上走到了黑,好在T大古怪的教授真不少,他像神经病回到了病院,用忙碌麻痹了孤独感。
现在他出院了,停药了,总得让他舔舔糖果缓解病情吧?
超大杯的芝芝牛奶和蛋糕上桌,芒果和猕猴桃夹在洁白的奶油中间,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八月的五点还不到太阳落山的时间,阿乔在咖啡店门口等到了换下工作服的基尼奇,他自己的衣服是一件白色的小T恤和黑色短裤,看上去质量不咋地,但是是穿了很久后洗的无比柔软的材质。衣服上有几个棕色的小点,看着像没洗掉的污渍。
“其实6点我要去修空调,”基尼奇出来的急,脚后跟还没塞进鞋子里,“老师要一起来吗?”
好不容易在门口等到人的阿乔睁大了眼睛,“你认真的?现在难道不应该是你穷尽一切想法用贫乏生活里的低级趣味来讨好我的环节吗。”
“不是你自己说很闲吗,干什么都无所谓吧。”基尼奇直言道。
无法反驳,阿乔烦躁地挠了挠头:“行吧,去哪。”
他说了个位于近郊的位置,离中心区还有些距离。阿乔的食指上挂着车钥匙,他动动手指转了一圈钥匙,勉为其难地让他跟自己上车。
黄色的小轿跑快速地驶过公路。
“别像个哑巴一样好不好,说点什么。”阿乔打开车载音响,摇滚音乐的开场是一段电子琴的按键音,他对着一言不发的基尼奇开口要求道。
他无奈地看看他:“老师平时周末都没事做吗。”
“没事啊,”真是相当烂的一个提问,阿乔也懒得再指望这个小屁孩能问出什么建设性的内容,继续坦白说,“我在大学的项目出了点问题,现在被迫休息一阵,给你们上课算是兼职。”
基尼奇深以为然道:“阿乔确实不像一个老师。”
“哈?什么意思——”
“老师是做什么课题的?”阿乔脾气还没发出来,他就继续问道。
突如其来正常的话题,阿乔顿了顿,在红绿灯前停了下来:“我?我是做信息工程的啊,哎说了你也不懂。”
“你解释一下我就懂了。”基尼奇说得很笃定。
“我这几年在做AGI……就是通用人工智能。现在人类用的AI工具都属于狭义人工智能,而非具有类人认知的机器。”
“类人?”
“啊——和你这种小鬼解释起来好麻烦啊,简单来说,唯物主义说人的意识是物理结构的副产物,换言之意识并非本体,而是信息处理结构复杂到一定程度后的涌现。如果人工智能拥有了自我模型、元认知、时间感、选择权,碳基神经网络能做到的,硅基语言模型也能做到,”他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我的研究算是AGI的一块拼图。”
坐在副驾驶上的基尼奇低头摩挲着手指,缓缓开口道:“听着还挺厉害的。”
“不是‘还挺厉害’,是‘非常厉害’,知道吗?嗯?”阿乔呲牙扯了扯左脸,一想到项目,他的精神就有点恍惚,好在导航显示他们的目的地就在前方50米处,他加了一脚油门,然后飘逸地停靠在了路边,“好了不说了,到了——”
“谢谢老师。”基尼奇老老实实地道了谢,解开安全带的带扣开门跳了下去。
沿着路边两间店面中间的小路往里走,内部是一片住宅区。灰砖黯瓦的矮楼挤在一起,窗户上蒙着灰白的塑料布。沿着街面有几个收了摊的店铺,飞舞的塑料袋留了一地。沿街的打印字招牌在风里晃得像是要倒下一样,空气里混着发霉的木头味、烟头的余烬。
巷口有几个人影站着,凑近了看是三三两两不过十七八岁的女孩,卷着刘海靠在墙上抽烟,嘻嘻哈哈的笑声给破旧的街道带来一点点生机。
基尼奇熟练地穿过弯道,沿着一栋建筑物后突然出现的楼梯往下爬去,阿乔不明所以地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通往地下的路。越往下走,嘈杂的声音越是清晰,终于他们推开一扇铁门,来到了一个隐秘的房间中。
屋里光线压得低,只有一盏蒙了灰的吊灯。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桌布泛着油光,边角起毛。空气中混着廉价烟草和汗味,闷热而逼仄。
约莫十三四个男人们围着两张桌子坐着,个个眼神发沉,扑克牌在他们手中却是翻得干脆利落。牌桌上压着成捆的钞票,有人用空烟盒压着,有的已经散落在了桌上。
坐在靠门位置的一个中年男人听到动静,回头朝向入口,看到基尼奇后招了招手:“来了?额,就里屋那个空调哈,坏了两天了,外头也没得吹。”
“哥几个今儿来真的啊,”他对面的胖子发出尖锐的笑声,“跟跟跟!”
角落里的老风扇嘎吱转着,基尼奇的眸子沉了沉,没回答,他的手往后捞了捞,牵住了阿乔的衣角,径直往里走去。
房间里还有一扇门,过了这扇门,里面只有很小的一点空间,左侧放着一张破床,右边则通向裸露在外的茅厕,空调就装在床的顶端,下方的插头已经拔掉了。基尼奇反手把门关上后蹲到地上,从床下拖出一个工具盒。
从刚才开始就不敢说话的阿乔见门关上后,终于敢开口:“这什么地方,怎么这么破这么脏?”
基尼奇把鞋脱了下来,一脚踩上床:“这是我家。”
“也是家访上了,”阿乔抖了抖,他还是第一次来这么埋汰的地方,都怪他没事要来找这个不痛快,“再在这里多呆一秒我感觉我就要被霉菌感染了。”
“死不掉的。”基尼奇伸手拧开挂在墙上的空调外壳。
塑料卡扣咔哒一声松开,灰尘随即扑落,积年的尘埃终于找到机会逃离。过滤网已经泛黄,边缘还粘着几只干瘪的蚊虫尸体。他皱了皱眉,徒手把滤网拿下来往一旁水一扔,抬头继续检查。
“嗯?”他用螺丝刀在里面敲敲打打着,发出一声嘀咕。
“怎么了?你搞好没?”阿乔催促道。
“感觉风扇这些什么的都没大问题,就是内机的铜片黑了。”基尼奇说道。
阿乔翻了个白眼:“不黑才有鬼了,外面烟雾缭绕的,油烟的油垢膜影响了导热吧。”
“嗯,你懂得还挺多,”基尼奇把螺丝刀放了下来,“有点麻烦。”
“这个买个空调清洗剂喷在翅片上就行了吧。”如他所说,阿乔是真的懂这些,他毕竟是独居理工男,修修家电的技能还是点满了的。
他下了床,扶着床沿把鞋子穿回了脚上,又三两下把拆出来的滤网和外机壳堆到了角落,“算了,走吧,明天再说。”
重新来到外屋,基尼奇走到先前和他搭话的那个男人面前,开口道:“得有清洗剂才行,转告我爸去借一点吧。”
“哎唷行行行,麻烦死了。”中年男人不耐烦道,他瞥了一眼基尼奇,这才看到跟在他身后的人,阿乔的衣着虽然是普通的休闲服,但项链和手镯可是货真价实的金饰,他突然尖了眼,“这小年轻是哪个?唉要不要来玩几把牌?”
“不用了。”基尼奇回绝道,他的手又拉上了阿乔的衣角,这一次后者没忍住笑了出来。
平时装模作样的,这样一看不完全是小孩子嘛。
身后的铁门还没彻底关上,阿乔就笑道:“干嘛拦我?我又不是像你一样的小鬼——不过你家也真搞笑,居然把外面当赌场布置。”
二人重新回到了地面上,久违呼吸到新鲜空气,刚走进这片区的不适感都缓解了许多。阿乔的嘴根本闲不住,忍不住问到:“你爸妈就开这个?也没个正经工作?那怪不得穷成这样。”
基尼奇烦不胜烦,解释道:“我妈早走了,我爸有工作,只是爱赌而已。”
“哦,单亲家庭。干嘛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说不定哪天你爹撞了大运,在赌场上成富豪了,那日子不就好过起来了吗。”阿乔继续嘴贫道。
“要是投机取巧能稳赚不赔,世界上就没有好好工作的人了,”基尼奇板着张小脸认真道,“万事万物都有代价,若想不在某一天被命运夺走珍视之物,在一开始就要等价交换。”
“哟呵,这不是挺能说的嘛,平时装哑巴给谁看呢。唉,你这是要去哪啊,你的恩师还和你同行呢。”他看着基尼奇走进一下街边的小店。
基尼奇回头说道:“我请老师吃晚饭,买点东西马上出来。”
灰蒙蒙的玻璃推门让人完全没有进入的欲望,阿乔老实留在了门口。
不一会儿,基尼奇重新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怀里抱着一袋塑料袋,接着他往太阳落下的方向走去。
天色慢慢地暗下来,沿着小路再往里走,一穿过去就是一片没灯的空地。脚底下是松动的石子和干土,踩上去有些滑,鞋底摩擦出窸窸窣窣的响,听起来不像是人在走,像是什么悄悄爬过去的东西。
这是一篇开阔的荒原,四周没有房子,只有风在吹。基尼奇领着他顺着一条小路往坡上走,风从侧面刮过来,他说了些什么,阿乔没听清,抬头疑惑地看了看他。后者叹了口气,把脚步放慢,大抵是让他小心,他们一步一步往上爬,鞋跟陷进泥土,再拔出来。
坡不高,可到了顶上,脚下的世界忽然退开了,没有铁栏杆围住的悬崖下是一片陡峭到无法踏足的河堤,绕城河在眼前铺展开,两侧停泊着货船,前方是无边无际的水,鳞鳞波纹荡开,又被细细吹皱。落日将将贴到地平线,夕阳变作水面上一条金红缎绸,红得有些寂寥。
阿乔站在堤岸,风扑在脸上,他看呆了。
基尼奇站了一会儿后,沿着河堤坐下,他打开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两瓶罐装饮料和热狗,还有一大份炸的热乎乎的薯条。
两人都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许久。终于回过神来的阿乔感到眼眶有些干,他用力眨了下眼睛,偏头看到已经席地而坐的基尼奇,打破了宁静:“你怎么直接坐下了,脏不脏啊!”
他抽抽鼻子,继续道:“野孩子就是野孩子,还不快给我找个可以垫着的东西坐着。”
基尼奇懒得搭理他,把放在一旁的塑料袋递到他手上,示意他可以用。阿乔不情不愿地坐到了铺开的塑料袋上,顺便从放在他们中间的纸盒子里捡起一根薯条塞到嘴里。
风在荒原上奔跑,蝉声已经稀落,夏天的热度吹散在了暮色中。他的肩膀松弛下来,额前几缕被风吹乱的碎发痒痒的:“这里的温度倒是怡人,配得上我。”
有多少年没到户外来看看了?掰着指头算都算不清了。
夜空一点点浮现,辽阔的原野上除了他们两以外再无人烟,基尼奇少见地主动开口述说起有关此地的故事:“我小时候经常来这里坐着。”
阿乔哼哼了两声,说道:“你现在不也是‘小时候’嘛,装什么深沉。”
“嗯,所以还有机会。”他没头没尾的说道。
夕阳斜着压下来,基尼奇橙绿的眼色被这一道光一烫,忽然亮得有点过分,阿乔好像在他瞳孔里望见了一小团火,跟着他视线微微一转,那团火的光照向了他:“如果考上大学,就能赚钱,然后离开这里。”
天真却又无比质朴的梦想从他口中脱出,嘴里塞着两根薯条的阿乔愣了愣,觉得有些好笑。课堂上基尼奇埋着头手拿水笔在泛黄的本子上奋笔疾书的身影又浮现在脑海中,他说道:“像你这种小弱鸡,丢到大学里就是个炮灰,给别的同学当垫脚板都不够。”
基尼奇早就习惯了他贬低他人的爱好,冷不丁说:“老师这么厉害,应该是轻松地当上了垫脚板吧。”
“哈?!我本科的时候每门课都是满绩好吗?”果不其然,阿乔立刻炸毛了,他愤恨地用飞快地速度吃了好几根薯条,“再说了,T大里本来就是一群神经病。”
提到学校,阿乔的怨言就没完没了起来。数据收集的程序复杂,生物信号的转化困难,申请什么大小实验都有经过一系列麻烦的报备,最讨厌的是审批经费时还扣扣搜搜。他一直想给AI建立一个统一的世界模型,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或需要将人类大脑跨模态处理区的工作机制移植过去,一旦涉及到人体领导的态度都开始变得暧昧不清,摆摆手都说日后再议。
“哪有那么多日后,人类的迭代造成数据的裂缝,那些人只会一面说些为了全人类的福祉之类的空话,一面对我的研究增加诸多限制、擅自期待未来能由无罪的手段构筑。”他狠狠晃了晃腿,脚抬起来踢向太阳,一口恶气在胸口排不出。
基尼奇问道:“为什么要限制,涉及到伦理问题吗。”
他喝了一口果汁,冰冰甜甜的味道居然很不错:“这不废话嘛,不过科学总是疯狂的,有道德底线可不一定是什么好事,说到底大多数人还是把自己蠢死的”
“老师难道就不蠢了吗。”他说着,却不是询问的语气。
“‘蠢’这个字和本天才有任何一分子的关系吗?我可是无论什么都能做到最好,不仅仅是研究,我自己的生活啊,给你们教书啊,这些结果肯定都是第一名——你看着吧。”
“呵呵,”基尼奇笑了一下,“一定是做的太好,所以才让同学们都不想搭理你。”
还来。阿乔无能狂怒,只能不满道:“死小鬼,别说的好像很了解我一样!”
风绕过他的肩,顺着无边无际的山野滑下去,吹向别人的夜晚。他望着夕阳,贴着创口贴的脸被风吹出一丝松动,他开口说:“我当然了解,因为阿乔永远只在乎自己,所以很好懂。”
3
自私是一种痼疾,又或是一种特权,是爱能力的缺失。
太阳升起又落下,九月的开幕随之到来,全校师生正式开学。又是一个周五的夜晚,欢天喜地背起书包回家的学生里,有谁逆着人流向他走来,基尼奇走进办公室,却不是来交前一天阿乔私下给他布置的作业。
他对他说,今天晚上,如果有人敲门,那是他;如果没有,那就帮他把下一周的假请掉吧。说完后,他就人间蒸发般地混入人群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乔独自回到位于学区附近的家中,点了份面包房的套餐做外卖。
天气虽然凉了一些,烦躁的感觉却一整晚都没走,整个家里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光圈小得可怜,照来照去只照见屏幕上一堆他随手想到却又没写完的东西。手机屏幕时不时亮一下,大多是无关紧要的推送,没有值得关注的消息。
十点,阿乔忍不了了,他顺手抓起外套出门。
门一推开,夜里的风扑过来,吹到脸上反而让人清醒了一些。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边的小店只剩一两家还亮着灯,卷帘门半拉着,人行道上的树叶被吹得沙沙响。阿乔顺着路往前走,也不知道要去哪儿,想让这股焦躁感在路上被磨掉一点。
周一基尼奇来学校的时候,身上的伤又重了一些,几乎是到了过路的老师都要关心一下他的地步。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他默默避开了所有人的询问,过早地穿上秋季校服的长袖外套,只有他知道袖子下已经翻找不出一块还算干净的皮肤,藏不进新的淤青。
阿乔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反常的感觉,换做是从前的他,别人就是撞死在了面前,他都不会犹豫一下地离开。不是他做的事,他有什么关注的必要?就算将目光投去,也只是出于对血腥的猎奇心理探看两眼。
本该是这样的。
在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车站时,他鬼使神差地坐到了站台的椅子上。
公路的远处先是有一点微弱的亮,一对车灯埋在夜色里慢慢放大。车身的轮廓一点点浮出来,车窗里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没有几个乘客在上面。
公交车靠近站牌的时候速度慢下来,刹车的声音细细长长,停稳前轻轻一晃,整辆车像叹了口气。
车门嘶地打开,车内灯从门缝里溢出来,把站台上那一小块黑暗切开,一个小小的身形走了下来。
那个影子借着灯光看到站台上阿乔的脸后,向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咚”的一声,他径直摔到地上。
啊。阿乔想到,甚至没有什么意外的感觉,好像一切都是约定好了的,基尼奇来到这里,而他在此等待。
他起身,把人从地上捡了起来,拎着后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提起。身后广告牌的照拂下,他才看清基尼奇的样子——他脸上几乎没一块好的地方,两道鼻血一直流过了嘴唇,左眼的眼皮不自主地开合着,带着掌印的脸颊涨起一个弧度。他的发丝下缓缓滴着血,胸前整块衣服都染成了红色,估摸着是头部有伤口。
如果是别人的话,大概会被这样的场景吓一跳吧。阿乔看着奄奄一息的基尼奇想到,眼前这个虚弱但仍然拼命呼吸着的生物让他想到了五年前自考生物学位时的记忆,把带有毒素的试剂注射到小白鼠的血管里后,它们也是这幅挣扎的模样。
不过要想让人类变成这样,得是相当大剂量的毒素了。
“小东西,谁把你打成这样的?”阿乔抬手摸了一把他的脸,热乎乎的血蹭了满手。
没有回答。
“能走路吗?”他换了个问题。
“能……”基尼奇逞强道,阿乔从善如流地把他放了下来,没迈出一步,基尼奇两腿又一软,作势要摔倒。
阿乔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扯着他的衣领帮他稳住身形,随后一把把人捞起,打横扛在肩上:“行了,没用的小孩就别逞强了,早点求我带你去医院不就行了?”
搜罗于眼中的事物或许曾被忽视,但在必要的时候又能从数据库中调动出,再次分析。人工智能相比人类,最见长的地方大概于此。
其实他早该得出结论的,经历极度匮乏的物质生活和狂乱心境的人,总会把刀枪对准他们所唯一能支配的东西。破坏,斥责,愤怒,阿乔怎么会不明白,在这一刻,基尼奇和他研究得不到进展时被摔碎的瓷杯没有任何区别。人类,虽然会哭叫会逃跑,但拥有自愈能力的他们在不幸的家庭中却是暴力最好的容器。
握笔时发白的指节,受惊于细小的变化却仍佯装镇定的尾音,逃跑后因得到一丝喘息而平静下来的身体。他像站在独木桥上不敢往回看的幼兽,伤痕累累地在悬崖之上独行。
阿乔扛着人原路返回,沿着地下车库的走道把基尼奇带上了车,丢到了副驾驶上。封闭的空间内,他这才闻到人身上的酒气,阿乔嫌弃地皱了皱眉,拉开车窗踩了一脚油门,冲出了地库。
基尼奇安安静静地坐在黑色的座位里,还有力气抬手去开他车前的抽屉,他抽了两张纸出来,捂到了脸上。白色的纸很快染红,他把脸蛋仔细地擦了擦,悄悄将纸团捏在手里。
一路无话,阿乔疾驰到离家最近的一处24小时诊所,值班的医生看到血呼啦差的基尼奇后立刻带他去处理了伤口,阿乔也跟着进了医务间,坐在一旁抱着臂看他不吭不响地上药。
他的头发已经被凝固的血结成一簇一簇的,不再像一个柔软的藻球,更像海胆。
除了头顶的两处锯齿状的裂口,下面的头发里还藏着几道小小的划痕,大抵是两次玻璃瓶砸上去后碎裂留下的伤。所幸没有造成切割伤,不用额外缝合。他左脸被扇得厉害,牙龈和鼻腔都出了血,身上还有一些磕碰留下的淤青和皮外伤,医生一一给他上了药,并好言好语地哄着基尼奇别怕。
十五六岁的小孩,大抵都怕痛,然而基尼奇只是垂着眸子任由碘酒蘸上伤口,脸上看不到一丝恐惧。
处理伤口花费的时间很久,结束后,医生严肃地看向坐在一旁不耐烦地玩起了手机的阿乔,把他叫了出去。
“孩子这个样子是怎么回事?”医生问道。
“鬼知道啊,难不成你在怀疑是我干的?我看上去像是那样粗鲁的人吗?”阿乔啧了声,“他爸打的吧,天天都是那副倒霉样,习惯了。”
“你是他什么人?”
“我?我是他老师。”
医生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或许是无法把眼前穿着无袖背心披着长发的黄毛和教师这个职业联系在一起,他显然没信,但也只是说:“去前台结下账吧。”
在阿乔付钱的时,基尼奇从诊所的二楼慢吞吞走了下来,他身上只穿了件夏季校服,POLO衫款式的,白色的布料缝了一圈红色的边,领口还是浸满了血。
从诊所回去的一路上,基尼奇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虽然这好像也是他素来的风格,但阿乔还是被空气中的低气压压的有些心烦意乱。
他倒是很喜欢他这幅被欺负得皱巴巴的样子,平时总是一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倔样,现在挂着眼泪水一脸委屈才比较像小孩儿嘛。
这种想法不便言之于口,谁让疯狂和恶趣味不为世道所容?
可自私自利的罪恶却又构成了世道的基础。
把小孩捎回家后,阿乔累的像是打了场仗,踢掉鞋子径直倒在了沙发上,连灯都没开。
对他家结构并不熟悉的基尼奇跟在身后,迟疑地进了房间里。他脱掉鞋后小心翼翼地在墙上摸索了一会儿,打开了厨房的灯,他就着这点微弱的光往厨房走去,在自动饮水机边上发现了几个拆了封的一次性纸杯,他用它接了点水,躲在角落里喝了下去。
要是换做往常,阿乔肯定会吵着让他不许乱动别人家里的东西。但这会儿阿乔懒得理他,躺在沙发上摆弄起了手机,刚好凌晨0点,他平日作息很规律,一般没睡就是在熬夜赶工或者在鬼混,过了这个点就没有什么睡意。
妈的,好烦,为了一个小鬼打乱了计划。
基尼奇又窸窸窣窣摸索了一阵,来到了黑梭梭的客厅。
“老师,”他站在沙发前说,“我要怎么报答你。”
声音低低哑哑的,带着重重的的鼻音。
“报答?”阿乔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两眼他,“你还不如好好想想自己是有什么能给我的?15块钱的奶茶优惠券吗?别逗我笑了。”
基尼奇站在原地愣了愣,厨房的一盏灯亮着,他站在逆光下,表情看不分明。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踢掉拖鞋抬起腿踩上沙发,两手扶住阿乔的肩后跨坐到了他的身上。
本来还在看手机的人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基尼奇一言不发地掀开身上的衣服,露出一片男性平坦的胸腹,他震惊道:“你干嘛?”
基尼奇答道:“我可以肉偿。”
什么?阿乔愣了一瞬,这家伙的家庭教育绝对出了问题。
“哇哦,”他用故作夸张地语气说道,“你是要在社交平台曝光T大信工教授奸淫未成年,让我身败名裂吗。”
“你想多了,”基尼奇一边说着一边调整着自己的位置,稍稍往后坐了坐,“我身上什么都没带,留不下证据的。”
小小的臀部压在阿乔大腿上,柔软的触感浮在薄薄的夏裤外。他体重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热乎乎的体温贴着他,已经要比慢慢转凉的九月滚烫。
基尼奇的手试探性地覆上阿乔的腰带,“可以吗?”他抛出一个询问的眼神,神情却淡漠得像习惯了站在街边卖淫的风俗业者。
他可不是什么道貌岸然的君子,他没有拒绝。
并不算宽敞的沙发很难容纳下两人,基尼奇塌陷下腰,把头埋在他的胯间认认真真地作业着。解开裤子后,他握住躺在里面的小阿乔,生涩地撸动了起来。
性器比少年的手掌还要长上一些,他只能两手并用,右手在顶端摩挲着,左手在下端小幅度抖动。他掌心算不上细腻,手上还捆着几个创口贴,粗糙的部分来回刺激着柱身,生疏的手法带着青涩的色情感。
技术虽然差了点,阿乔还是有了感觉,要怪就怪基尼奇这张脸实在是太下饭,巴掌大小的脸蛋上嵌着端正的五官,浓密的眉发和睫毛衬得鼻子和嘴更加小巧。
暗色吞掉了他瞳孔中清透的颜色,橘黄和翠绿都被染成古铜,神情甚至可以说是肃穆。如此板正的脸此时却凑在一根粗长的生殖器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根面目狰狞的巨物。
他把脸边的碎发撩到耳后,试探性地在柱头上舔了一口,随后张嘴将性器含进了嘴里,一口气吞下了小半根。也不知道基尼奇从哪里学来的,他模拟着性交的样子动起了脑袋,撑得满满的小嘴吞吐着性器,将龟头来来回回地往自己喉咙口撞。
少年温热的口腔像一蛊温泉,被压在下方的舌头有时会在性器退出后无措地卷起,再再插入时舔过柱身,痒痒的像羽毛划过。插到最深处时他喉口总会一阵收缩,如果不是他很快就含着眼泪往外吐,阿乔几次都感觉自己的分身要被绞着吸进他喉管里。
他低着头饶有兴味地欣赏着基尼奇给他口交的狼狈模样,湿热的小嘴含得他爽的要命,呼吸都急促了一些。忽然,他看到基尼奇的眼睛悄悄往上抬了一下,带着雾气的视线瞥了阿乔一眼,然后再重新垂下。
这是在干什么?阿乔头皮被他看的头皮发麻,在给人舔屌的时候偷偷看一眼客人满不满意吗,跟嫖了个刚上岗的妓男似的,未免太他妈的色了。
下身已经完全硬起,相比疲软时涨大了一圈,他明显感觉到箍着性器的嘴紧了一些,撑满了基尼奇的口腔,被插得干呕的喉咙依旧坚持着将性器往里吞着,努力讨好这根什物。
两行眼泪水在生理性的刺激下止不住地往外淌,似乎是终于受不住了,基尼奇颤颤巍巍地吐出他的性器,小脸凑在旁边轻轻咳了几声,微弱的气流吹在柱头,惹得阿乔头脑发热。少年再次用嘴贴上性器,伸出一小节嫣红的舌头上下舔着,泪汪汪的看上去很是可怜。
他身上的衣服脱得只剩一条黑色四角裤和袜子,为了能趴在他胯部,基尼奇的后臀高高抬起,从阿乔的角度还能看见他背上因纤瘦而微微凸起的蝴蝶骨,脆弱的好像一把能捏散。
阿乔恶趣味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接触到还贴着纱布的脸颊时掌心的皮肤颤了颤,他启齿道:“口活这么烂还说要肉偿?要不要老师教你怎么舔啊?”
此话一出,基尼奇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烧了起来,他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正在给他的老师口交,背德感让他脸上出现了一丝混乱与茫然,还没等他消化掉这种感觉,阿乔忽然撑起了身子,手覆上他的后颈,将他的头往性器的方向上按,他顺从的张开嘴再次吞入半根。
生着一点点绒毛的后脖颈细细的,阿乔忍不住用手在上面摩挲了两下,随后主动动起了胯部,将自己的男根顶入基尼奇的口中。
他在床笫之间从来不在乎炮友的感受,更没有什么风度可言,少年被动收缩的喉咙给他制造着酥麻的快感,阿乔食髓知味般地用力向深处开拓,摁着他的头逼迫他把整根粗大的男根含入,他脆弱的喉管彻底被操开,痛得快要吐血,可在狭窄的口中抽插的性器速度却越来越快。
湿润的眼泪从基尼奇的脸上滑落,他发不出声音,痛苦和窒息感让他只能用鼻子哼哼,基尼奇哭的愈是凶,阿乔愈是兴奋地虐待他的小嘴,两颗囊袋撞到他短短的下巴上,他的手指无助地抓住阿乔的大腿,短短的指甲在上面抓出一点点调情似的痛意。
他顶在他口中释放了出来,卡在深处的柱头将精液直接射入喉咙里,还没来得及进入食道,就被基尼奇害怕的吞咽挤回了咽部,途经鼻咽倒流进鼻腔里。
两滴乳白色的精液混着一点血丝从他的鼻孔中流了出来,像个做工粗糙的飞机杯漏了液。
色的实在是太他妈的超过了,阿乔的理智早丢到了一边去,巴不得对着这张漂亮的脸再射个十几次。他从他口中抽了出来,被舔的油光水亮的性器释放过一次后依旧意犹未尽地挺立着,阿乔有些粗暴地把基尼奇从腿间提了起来,丢到沙发的另一端。
“咳咳、咳咳咳咳——”趴到了沙发上的基尼奇剧烈咳嗽起来,末了小声地骂了句,“混蛋。”
“还能说话?”阿乔莫名有些火大起来,俯身压住比他要小上整整一圈的人,一只手摸上他纤瘦的腰肢,“嘴巴这么耐操,没少给人口吧。”
要不是早就见过他在学校外的样子,平时根本看不出来他还有这么下贱的一面。
他把再次发硬的性器贴到基尼奇圆圆的屁股上,稍稍比划了一下,他的身体还没完全长开,强行插进去估计得把小家伙捅坏。阿乔在臀缝里上下摩擦着,思考起家里的润滑液被他丢到哪里去了。
“等、等一下,”意识到了什么的基尼奇染上一丝慌乱,他在他怀里挣扎着说道,“不行,不能来真的!”
少年有点破碎的嗓子里挤出两声哭腔,跟兔子被逼急了才会发出来的声音一样,不太尖锐,粘粘的含在嘴里,简直像在淫叫。“我操,”阿乔感觉自己的老二涨得发痛了,他再次素质一刻,扣着他腰就要脱他内裤,“口都口了,让我再操下后面怎么了?”
“不许!”
他红着眼睛瞪了阿乔一下,殊不知后者又被他这没什么攻击力的一眼瞪得一阵舒服,为自己争取到一点时间的基尼奇在沙发和他身体中间的空间艰难地动了动,收拢了两条腿:“用腿吧,我会夹紧一点的。”
黑暗里,他虽然纤瘦但仍然有着一点点肌肉的大腿紧紧夹住,和臀部构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区,阿乔掰过他的胯骨,将性器顶到他软绵绵的内裤上蹭了两下:“你这些花样都哪学来的。”
基尼奇似乎已经失去了和他争辩的力气,缩在他身下装死。
富有弹性的大腿夹住了性器,他们都没有再说话,粗重的喘息交叠在一起,龟头和冠状沟凸起的部分残忍地摩擦最敏感的那块软肉,阿乔大幅度地奸淫着他两腿,胯和臀部相撞,发出宛若真正性交的啪啪声。
第二轮可没那么容易餍足,他一边顶着一边把人浑身上下都摸了一遍,乏善可陈的手感,没什么肉肉,还有好几处伤疤,捏起来太憋屈。
稍微喂胖一点,腿操起来估计更舒服。他的脑袋里开起了小差,一堆少儿不宜的香艳想象闯了进来,从护士服到兔女郎,还有让基尼奇穿上水手服肯定也很极品,让他冷着脸掀起小短裙说老师请惩罚我怎么样?哎这个是真不错。
沉浸在自己臆想里的阿乔情绪高涨,愈加用力,猛一个挺身,基尼奇的头磕到了沙发的扶手。
“呜呜…疼、啊…!”身下的人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也剧烈地颤抖起来。阿乔身下的动作没有停下,只是掰过他的脸看了一眼,太阳穴下方划破的伤口撕裂,又开始淌血。
基尼奇的五官都要皱成一团毛巾,鲜红的血流到红扑扑的脸颊上,疼痛支配了他的身体,下身却还紧紧夹着两腿间蹭动的肉棍,本能地履行着泄欲工具的职责。
阿乔俯下唇,伸出舌头舔掉了多余的血液,如同犬科动物舔舐伤口那般,用体温代替言语,简单地给予一点安慰。
昏天暗地地搞了两次后,阿乔心情颇好地帮基尼奇也手淫了几下,弄的他又是爽又是叫痛的,刚摸了一会儿就泄了。
之后基尼奇像断线的木偶彻底倒了,脱力地坐在阿乔怀里,他的脸在他的胸口蹭了蹭,毛茸茸的发丝略过脖颈,有点点痒。
心口上好像被猫挠了一下,即使是阿乔也不免心软了一瞬。他冷静了下来,抬手撩了把被汗水濡湿的刘海,想到基尼奇或许也曾用身体的作为代价支付些什么,有些不是滋味。
肮脏的牌场,昏暗的房间,在不见天日的地方病毒疯狂滋生,从石缝中破土而出的新苗怎么可能不渴求甘露。
“哼哼,小鬼,”阿乔搂过挂着眼泪的基尼奇,还留有温存的躯体柔软的如化开的夏夜,他的脑海中闪过许多场面,最后定格在第一次望入他瞳孔的瞬间。他说,“你也很想被爱吧?”
怀中的人歪了歪头,闭上眼回答道:“…不是很想。”
4
他没有撒谎。
爱,与其将它视为疼痛和孤独的解药,毋宁说是凶器。曾经他也以为爱能将贫穷救赎,但一味只是从母亲那索取爱的他最终失去了母亲。爱是以什么形式存在的呢?从素不相识之人处得到注目的不是爱,从老师和同学那收获的关心不是爱,它们是施舍。
爱没有条件,爱无法拒绝,没有条件又无法拒绝的东西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总有一天命运会向你索取代价。
虚幻的梦中,名为爱的钝器在无形之中殴打着他脆弱的躯体,手持爱的人面目模糊,有时是他父亲的脸,有时又变换成母亲,又有时变成他自己,剧烈的疼痛后却没有留下一点外伤痕迹。
恍然惊醒,从窗外照入的光铺洒在客厅,基尼奇蜷缩在沙发里。他揉了揉困倦的眼睛,确认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记忆慢慢回笼,想起昨晚的事,基尼奇的脑袋一阵嗡鸣。他还真和阿乔做了,疯了吧,再怎么说他也算是他老师——
算了,多亏这家伙也是个管不下半身的主,免费带自己去医院处理了伤口,还提供了一个舒服的住处;他给他睡一次做代价,不错的交换。
他还全然没意识到这样的价值观有什么问题,他也没空去想太多。昨晚阿乔善心大发把他拎去浴室冲了个澡,还避开了不能碰水的伤,除了嗓子现在还痛的要命,其他伤口的痛觉都已渐渐减轻,想来也是习惯了。基尼奇从沙发上跳下,叹了口气,光着脚往厨房的水池走去。
早上十点,整个家里已经洞亮,只有拉上窗帘了的卧室还一片漆黑。外面乒铃乓啷的声音把阿乔从睡梦里叫醒,他抱着抱枕踹开卧室门,怒气冲冲地把往外喊了句:“是谁在打搅本大爷的清梦!”
“我。”黑着脸的基尼奇手里拿着锅铲,站在餐桌边说道。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昨晚睡前阿乔丢给他的纯棉黑色T恤,下摆一直遮到腿根,尺寸很不合适,都快能当睡裙穿。拖拖拉拉挂在腰上挂不住的裤子被基尼奇用一根橡皮筋捆起了腰处多余的布料,像一个小尾巴似的戳在右边,把上衣拱出了一个弧形。
阿乔揉了揉眼睛,看着好像下一秒就能打到自己头上的锅铲,默默把卧室门关了起来。
卫生间位于卧室内部,等他洗漱完走出房门,外面传来一股浓烈的肉香。阿乔打起精神加快脚步走到正厅,厨房里,基尼奇正在灶台边忙活些什么。
他家的厨房一年都见不到用一次,只有家政阿姨来收拾的时候他会喊人做点简餐留下。阿乔凑到餐桌上看了一眼,桌上的盘子里盛着两个荷包蛋,一旁还叠了半罐午餐肉。
厨房的门拉开,基尼奇两手捧着放了好几片吐司的面包纸出来放到了桌上,吐司的白面上抹好了各类不同的酱料,花生酱、果酱、黄油,都是阿乔叫外卖剩下来后丢在冰箱的最里面的。
“来吃吧,”没有任何问候,基尼奇说道,“冰箱里只有点罐头,凑合做了点。”
阿乔的震撼只持续了0.1秒不到的时间,他豁然开朗,理所当然地坐到了座位上,开口道:“怎么,现在才想讨好我来捞好处?我可不吃这一套。”
“自作多情,”基尼奇抱着个绿绿的马克杯喝了口水,坐到他对面拿了片吐司塞到嘴里。
阿乔才发现他面前也有马克杯,外头是黄色釉面,内部是米白色的,算是他最喜欢的一个杯子,一直放在洗手台上。里面盛着打好的咖啡。说起来家里的咖啡机还是学校当时送给他们的,阿乔拿到手后买了好几袋咖啡豆,打了一次就没再用过。
咖啡里加了致死量的鲜奶和糖,呈现出奶茶的颜色,阿乔喝了一口相当满意,比外面用料小气、苦的要死的咖啡好喝多了。他心情大好,但嘴上还是不屑道:“切切切,嘴硬。”
他挑挑拣拣从一堆吐司里选出涂了黄油的,再用叉子插了几块午餐肉夹到吐司里,自制成了三明治拿手里啃。午餐肉切得极薄,用油煎过后外沿有些酥酥脆脆的,油脂的香气扑了满鼻。碳水略带的一丝甜味被烤热再抹上的黄油熨得极鲜美。阿乔啊呜几口旋光了手里的吐司,立马又抢走了一片涂了花生酱的。
“我不想吃蛋黄。”他突然说道,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荷包蛋,给基尼奇投去一个“有点眼力见就帮我拆开”的眼神。
基尼奇的表情和社媒的无语黄豆之间就差掉一滴汗的差距了,在他看来,阿乔的眼神相当于理直气壮说自己就是有挑食的臭毛病,你能咋滴。他无奈地用叉子固定住荷包蛋的蛋黄,阿乔舔着嘴唇把周围一圈蛋白扯了下去,夹到吐司里。
慢条斯理啃着果酱的基尼奇看着对面的人一边吃早饭一边兴高采烈地哼起了小曲,总感觉现在是自己在哄小孩。
觉得全世界该围着自己转的神经病遇见他的小卫星,阿乔心里现在大概就是这种愉悦的感觉吧。
等到吃完了两个三明治,摸着咖啡杯的阿乔才想起来问正事:“哦对,所以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早知道回去会被打,干嘛还一个劲往家跑?”
基尼奇的嘴一顿,很快就恢复了原先了咀嚼:“不先让他出个气,后面挨揍更厉害。”
“家暴还分期支付啊,”阿乔被他自己想的地狱笑话逗了一下,“以前也没见你被打成那样,医生说两个酒瓶砸下去,你还没脑震荡没昏过去也是奇迹了,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的韧性系数。”
基尼奇鼻子出气,阴恻恻地哼了声:“上周末我爹想把我赔给债主爽两下,我不小心把人踢残废了,他才这么生气吧。”
诡异的安静,阿乔莫名感到一阵幻痛,简短点评了一句:“算你厉害。”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换了个话题,“顶着你一碰就会流血的头去当服务生?”
“今天没轮我的班。”基尼奇终于把一整片果酱吐司给吃完了,不是他不饿,是嗓子不允许,每次吞咽都要忍耐巨大的疼痛。他又把阿乔拆剩下来的蛋黄插了过来,学着他的样子夹进吐司。
阿乔心满意足靠在椅子靠背上,观察着基尼奇慢吞吞吃面包的傻样:“那你打算干什么,事先说好,我可没好心到能让你在我的地盘呆一整天。”
“找个地方写会儿作业吧。”他心不在焉地答道。
“你还带了作业?”
“……没带。”他跑得急,“书包还在学校。”
理论上来讲,他们学校周末也是可以住宿的,竞赛生的课程安排比一般学生要松不少,有大把的自由活动时间用来刷题,基尼奇平时都住在学校的宿舍里,偶尔周末才会回去一趟。
桌上的食物都被扫清的差不多了,他把几个盘子叠起来收去厨房,出来后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对阿乔要求道:“送我去拿。”
“凭什么?”他反问。
他答道:“老师也不想我交不上作业吧。”
得,这个时候知道自己是学生了,阿乔对他的变脸之快嗤之以鼻,不过念在基尼奇虽然嘴贱了一点,老老实实服侍他早餐这件事还是值得肯定的。阿乔站起身,在原地伸了个懒腰,说道:“行,走吧。”
科学总是疯狂的,有道德底线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爱或许是伪命题,但性不会是。阿乔从来没有读过人文类的书籍,历史和小说无法给他带来任何乐趣,曾经他和历史学院的渊上有过一次合作,他用他的著作和语言构建了一个虚拟的“渊上”。即便后来项目因为渊上的隐瞒而不得不中断,阿乔还是从他长篇大论的无聊文本里搜索到了一些复杂的人文学说。他相信灵魂由理智、激情与欲望构成,阿乔觉得蛮有道理,他的理智和激情都用在了研究上,而过剩的欲望总要有去处。
在风俗街上寻求邂逅,又或是在卖场上一掷千金,这都是人之常情。下一页,渊上写人的理智总被欲望囚禁,激情追随欲望,灵魂于是开始争吵。一个享受无数人奉承的暴君并不幸福,他忌惮着臣子、仆从、亲人……可惜阿乔没有读到这里,他把文档封锁进压缩包,拒绝了解关于人性的命题。
跟着感觉走就行。
那次之后,阿乔软磨硬泡半强迫半央求地又把基尼奇哄到床上过好几次,美其名曰开小灶的代价,后者也不跟他含糊,暗暗算账,然后反手从他那要好处,开的条件都能把阿乔为难个半死。有天晚上阿乔吃饭的时候突然想到多托雷说过的“要在新生名单上看见基尼奇”,认真地考虑了一下自己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把他薅进T大来——毕竟是名校——
话说他为什么要怎么做,他爱基尼奇吗?答案显然是不。除了自己,他谁都不稀罕。
不过还早,离他上大学还有几年呢,那会儿他早拍拍屁股跑路了,用不着纠结这些问题。
至少休工的这半年,有了基尼奇他也没这么无聊了,他打一开始就把他们视为不平等的关系。他是他的臣子或者仆从,阿乔应当假定对方是有义务爱自己、向自己供奉的,那么他作为上位者,也应该给出基尼奇提出的“代价”之外的施舍。这样才是一个好主人。
电脑里的AI如此回答道,阿乔深以为然。
巨大的购物中心前。
“这又是哪一出……”甫一出门,抱着书包的基尼奇一脸汗颜,不明所以的他只能拖着洞洞鞋和校服努力当个小尾巴,跑起来勉强跟上阿乔的步伐。
通往商场的电梯门打开后,眼前一片洞亮,阿乔这才回答他的问题:“我来买东西,你可得好好扮演拎包小弟的角色!”
无奈,基尼奇眉头一皱,脸上全是对他无声的控诉。阿乔自顾自走进了一家服装店,他在一排T恤前停了下来,回头问他:“你穿什么码?”
“……”身后的人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随后露出不解,再之后是一点羞愤,他支支吾吾说道,“问这个干什么……xs……”
“噗哈哈哈哈哈,”这个迷你的尺寸实在是让阿乔没忍住,他笑了出来,“你都高中了,还能长吗,不会一辈子都是这么小不点高吧?我高中的时候都已经和现在差不多高了。营养不良的小鬼就是这样,哪像我小时候每天坚持饮用上好的牛乳,充分摄入优质肉类呢?……这件好丑啊,80岁老大爷的审美也出来卖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沿着货架走,时不时挑出几件标了xs码的衣服出来丢到基尼奇臂弯里,还点评着这些衣服的设计,他们沿着货架走了一圈,空闲的导购走了过来,问道:“两位需要试一下衣服吗?我们这边有试衣间。”
“喏,去。”阿乔用手肘戳了戳基尼奇的背,忘了他背上还有一大块摔伤,抱着衣服的人痛的猝不及防在原地跳了一下,他的语气都有点凶:“为什么让我试?”
阿乔翻了个白眼:“你还来劲了是吧,当然是给你买啊,你校服都脏成那样了,别扭扭捏捏的就当是我赏你的,去换了给我瞅瞅。”
基尼奇握紧了拳头,在原地站着和他互相瞪了一会儿,最后认输似的低下头,偷偷看了一眼导购小姐的脸,后者了然,柔下声音说:“弟弟跟我来吧,试衣间在那。”
店内仅有的三个试衣间前,阿乔坐在沙发板凳上。周末商场客流量不少,店内有很多人在挑选衣服,吵吵嚷嚷的。他撑着脸等了一会儿,越来越不耐烦,基尼奇进了试衣间后半天都没出来,光是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阿乔思考了一秒,决定直接进去看看什么情况。
他拉开试衣间的门帘,镜子里,基尼奇穿了件新的T恤,光这两条腿赤脚站在地上。
看见他走进来,基尼奇除了瞳孔震了震什么也没说,倒是阿乔重新把门帘挂上后问道:“磨磨唧唧慢死了,几件衣服试了几百年了,做饭手脚不是挺麻利的,怎么试个衣服跟残废了一样。”
“你好烦,”基尼奇往后退了两步,靠到了镜子上,本来还算宽敞的试衣间在阿乔进来后拥挤了好多,“裤子有点松,我刚脱下来。”
“还松?都拿的最小码了。”阿乔低头——他总是要这样才能看见基尼奇的,他脸上鼓个包,脑门上贴着创口贴,模样非常滑稽。挂着吊牌的短袖黑色正肩T恤是速干材质,尺寸还算合适,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上身下两条细长的腿笔笔直地延伸到地面,比他脸上的肤色要白净些。
阿乔抬手掀起盖在他腹部的衣服,白色的一次性内裤彻底暴露在外面,基尼奇这才抓住他的手往往反方向推。
“别动别动,我比划一下!”
“……!”
他的虎口卡上他的腰,大拇指对着大拇指在小小的肚脐眼前接合,拇指和食指形成的环紧箍在皮肤上,绕着整个腰转了一圈,堪堪三圈。阿乔眯了眯眼,开口道:“差不多66厘米,换个带松紧带的款式吧。”
发现他真的认真量起了腰围,被他整个逼到角落里的基尼奇抗议也发不出来了,无奈地说了句:“把手拿开。”
“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不知感恩的家伙。”阿乔松开了手,不满地在他盘踞着一大块淤青的肚子上揉了两把。
“嘶,”他手劲可不小,基尼奇痛的眨了下左眼,带着报复性质的揉捏让他腿都有点发软,他小声嘀咕道,“不要脸!”
“哈?小色胚子好意思说我?”闻言,阿乔又愤愤地捏住了他侧腰,接着他小腿结结实实挨了基尼奇一脚,差点失去平衡摔倒,好在更衣间够小,他立刻扶住了墙,“你这个胆大包天的涡虫、浮游生物!居然踹我?气死我了。”
他嘴上这么说着,人却是一溜烟跑出了更衣室。
又是一番挑选和鏖战,最后基尼奇乖乖地站到了收银台前让员工把衣物的吊牌给剪了下来。当然他在衣着上没有选择权,独断的阿乔一手包揽了所有试过后他看着满意的衣服,装了满满一个纸袋,他刷卡时眼睛都没眨。
虽说基尼奇的体型很小,但绝对不瘦弱,他换上了那件黑色的T恤,修身的版型,和上臂一般粗细的小臂覆盖着薄薄的肌肉,流线型的形状颇富美感。腿上穿了一件蓝绿色的阔腿工装裤,松紧带藏在裤子内侧,上沿紧紧贴着把他腰勾勒得更加细巧。只可惜衣服的主人身上实在是有点不堪,要是没有淤青和创口贴会更好看。
不过这钱花的很值,至少阿乔这么觉得,站在自己旁边的东西都得漂漂亮亮的才对,不然怎么陪衬他。
换上新装的基尼奇走路方便了不少,阿乔听见身后跟着他的脚步轻快了一点,不自觉地也放松了步伐。
八层的商场被阿乔和基尼奇二人逛了个遍,阿乔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就凑过去围观,看到什么新鲜的玩意儿就买,基尼奇手里的袋子越来越沉,花里胡哨坠着的玩意儿也越来越多——编织项链、发夹、手环,一堆乱七八糟的小商品全部戴到了他身上,把人打扮得跟潮牌男模特似的。
还有一个发带,阿乔看到后不由分说套到了基尼奇头上,说要遮住他额头上的伤和动不动就皱起来、看了就来气的眉毛。基尼奇没拒绝也没同意,任由布制的捆绑发带扎到了头上,刚好护住太阳穴处的玻璃划伤,意外带来了强烈的安全感。
不知不觉到了中午,走累的阿乔一屁股坐到自助烤肉店里,大喊大叫我要吃饭。基尼奇识趣地拿起夹子自觉帮他烤肉,铁锅上肉片热滋滋地溅出油水来,几滴油溅了出来,他熟练地把肉片移到烤盘边缘温度低一些的地方,过大的火势再烧不着他们。
真不错,看着基尼奇乖乖把烤好的肉放到他面前的盘子里,他的厨艺很不错,似乎有在做厨师的兼职。抛开一切不谈,如果能雇一个基尼奇这样做饭打扫样样精通,话少活好的仆从在家里倒也是很方便。
包吃包住,工资的话每个月再分他个几千花花也无所谓,反正他这么小一个也占不了多少空间、吃不了多少口粮。照他的学习速度,等他毕业估计计算机技术也过关了,还可以让他在家帮他写点项目边缘的代码,有他盯着不容易出错……话说要是真的有这种好事,是不是还真的能强迫基尼奇穿一下女仆装水手服什么的,有点色,白日宣淫一下。
现实总不能尽善尽美,阿乔正构思着,冷冷的声音传来:“你不说话我都有点不习惯。”
“?”脑海里拿着扫帚脸蛋红扑扑的美少年被眼前耷拉着嘴角死鱼眼看他的基尼奇给踹开,果然,“抛开一切不谈”是不可能的,阿乔的嘴比脑子要快,“干嘛啊!你烦死了,好好烤你的肉好不好,我正在畅想日后荣华富贵骄奢淫逸的生活,谁允许你擅自打断我的!”
基尼奇面不改色地把铁板上的丝瓜死死压住,看也不看他:“白日做梦。”
“你怎么可能理解得了~等我的项目第一阶段的目标达成了,少说也是个诺奖级别,到时候全世界的媒体都得来采访我,整个学校的师生都要为我歌功颂德,上头所有科研经费都要立刻拨到我账。亏我还想在功成名就后赏你个小小的职位求生,你给我好好摆出求人的态度来挽留我,知道没!”
正在拌饭的基尼奇闭起了眼睛,假装没听见他的话:“吃快点,我学校作业还没做。”
“基尼奇!不许无视老师!!”
阿乔吵归吵闹归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基尼奇盛了一碗全是蛋白和丝瓜的饭给他之后他又消气了,抱着碗扒拉了起来,甚至还有心情继续别的话题:“你没报物竞的话这个月不用去预赛,信竞得下个月才初赛了,话说,既然你中考是考化学上来的,干嘛不继续学化学?”
“暑假试着学了一下,有机那块正确率太低了,不适合我的思维方式。加上感觉就业不是很好,所以换了个赛道。”他回答得头头是道。
“嗯——”阿乔不太能明白这种感觉,适合与否啊,就业啊,他很少考虑这些,“我当时选科选的数学和物理,那个年代大家倒是都觉得生物和化学比较有前途。喂,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我又没有比你老很多好吧??我高中毕业也就是…也就是十一年前的事情啊。可恶,还真挺久。”他捶桌。
“快奔三了,是到了该喜欢回忆往事的年纪了,”基尼奇点评道,“老师什么时候生日。”
“我不知道啊。”
“什么叫‘你不知道’。”
阿乔把手肘撑到桌子上,用手背摸了摸下巴,说:“身份证上写的是八月八号,但是因为好听所以我才这么登记了,实际上谁知道呢。”
他讲得模糊不清,基尼奇说:“所以到底是怎样,出生证上没有写吗。”
“我又没有父母。”他简短地回答说。
服务生走过,将两杯柠檬茶端上了桌。等服务生走了之后,基尼奇才开口:“第一次听说。”
他逃避似的把用蔬菜叶裹着的肉塞进嘴里,佯装没空说话。
“不过时代老早变了,现在肯定是学新东西好,传统化学都没落了…嘶——这柠檬水咋这么酸?”阿乔拿起玻璃杯,嘬了一小口后就不满地放下。
香甜的油脂味在口中迸发,略有些苦的桑叶成了调和剂,将酱料和肉质衬托得更加鲜美。听到他这么说后基尼奇捞过柠檬水吸了一口,甜的要命,掺了那么多糖和碳酸汽水,也只有阿乔才会嫌弃它酸了。他眼眶有点痛痛的,哑着声说:“我还是更喜欢无机化学一点。”
无机酸不含碳骨架,它们更纯粹、更元素。将无机酸抛掷进水里后,它们无一例外地电离成氢离子和对应的酸根离子,酸性直接,强烈。
5
无机酸安静地溶解在水中,粉身碎骨后的酸性是不是也像拧开波子汽水那一瞬,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呼喊呢。
“接下来看一下这道题——”
阿乔坐在讲台后的椅子上,投影在幕布上的PPT切换到下一页,他不写板书,所有内容都在屏幕上。复习课的时间是最难捱的,学生们在台下闷着头写题,老师站在抬上发呆,看似是个轻松活,要消磨到九十分钟就难了。
教室里的格局稍稍发生了改变,几个个子往上窜了的男生往后排挪了挪,关系比较亲近的女生坐到了一起,竞赛班本来就独立于原本班级之外,没有班主任管。基尼奇还是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间,当初他钦定的位置没人敢动,他总低头,也影响不到后面的同学看黑板。
他买了套新的夏季校服,自己付的钱,又变回了校园里不起眼的小不点。
如果不是他额头上多了一根墨绿色的发带,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变。
发带藏起了基尼奇的额头,那处总被拽着头发撞上墙面的皮肤躲在了漂亮的图案后,拼了命地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生长,愈合,重新伪装成完好的姿态。
PPT播放到最后一页,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还有三分钟才走到下课。阿乔清了清嗓子,说道:“十月份就是初赛了,下节课我们再做一次模考,好好表现。”
下课铃终于响起,阿乔如蒙大赦地退出了教室,死寂一片的课堂重新变得热闹,下头的学生纷纷交头接耳起来,聊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坐在第二排的一个女生对坐在前排的朋友说道:“你没觉得最近阿瓦乔老师脾气好了不少吗?上课都不发火了。”
“哎哟,你可别提了,我昨天就这么觉得,然后去他办公室问了下作业,又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她朋友抱怨道,“超雄哥讨厌死了,什么时候滚蛋啊。”
“你说的对,”女生尴尬地笑笑,“虽然他讲得确实还不错。”
“希望明年能换个他们化竞阿贝多老师那样脾气好的过来。”
“可听说他们作业多得要死啊,咱们至少作业少。”
“唉,也是,希望明天考好点,不然课上又要被批。”
摊开的笔记旁,写完的草稿纸已经换到了第三本。窗外偶尔传来操场上的欢呼声,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响动。
黑板上方的日期又一次更新,蝉鸣被秋水吞没。
偶尔阿乔周末醒来后,家里的餐桌上会多一份做好的早饭,吃了几次后他开始得寸进尺点餐,被基尼奇黑着脸要求付钱,他一边大喊吝啬鬼一边才想起没和他交换过联系方式,等号码存进电话簿、账号添加进联系人,阿乔终于过上了心心念念久已的,每晚睡前吃一顿水果捞的生活。
阿乔也习惯基尼奇会在用书房的电脑看完网课后咕溜一下钻到沙发的角落,找了个小毯子往头上一蒙,缩在里头就呼呼睡过去的晚上。反正送他去学校要被保安盘问,让他回家里回来后又是一身烟味血味,借住两天也就借住了。
谁让他宽宏大量呢。
才正儿八经学了三个月,还不算那么多兼职占用的时间,基尼奇的编程水平已经彻底赶上了高一的大部队。阿乔都有些惊讶于速度之快,他反应快,思维活,做事情还细心,简直是先天考试圣体也不为过。他把那些曾经很喜欢又好久没翻出来的拓展读物摆到了茶几上,躲在卧室门前偷偷看来他家写作业的基尼奇会不会注意到这些书。果然,像被诱饵吸引的小动物,他走过去慢慢拿起了书。
初赛整个班的人都顺利通过,没给阿乔丢脸。高年级的竞赛生和高一学生聚集到了一块,一众学生敲锣打鼓加紧练习,一下课就跑到教室和机房做题。
口袋里的糖不会再缓慢融化,校园内的恋爱不再有类似食物腐败前的酸腐气息。夏天终于结束了,脸颊变得有点干干的,睡了懒觉后起床还有有点发痛。阿乔又仇视起了秋天,一年四季,哪有一个时候是真正值得被喜欢的?
全世界都和他对着干。
十一月十一日,双十一恰巧赶上周末,人们从家里蚂蚁似的爬了出来,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视频广告在屏幕上低语,沿着流媒体疯狂宣传走红的品牌遍布城市角落,一切都在闪闪发光。
阿乔站在阳台上,嫌恶地望着外面的世界,一个两个都长着愚蠢可憎的嘴脸,明明身陷消费主义的陷阱中,明明受困于暗淡的理想和得过且过的生活。明明可怜可悲,为什么却看上去这么幸福。
应该哭丧着脸才对吧。
一串电话铃打断了他的思路,阿乔看了眼联系人接通了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他又确认了一眼通话确实还在持续,再次贴回耳朵上,语气不善:“干嘛。”
“……”
电话对面出了奇的安静,少年说:“快来。”
没有其他话,电话很快挂断,阿乔骂骂咧咧地离开阳台,走出家门。
老旧的街道比夏天时还要死寂,几辆救护车诡异地停在路边。阿乔循着记忆里的路径走下了台阶,基尼奇的家就建在这片太阳照不到的地下。门没有关,意外的安静,等进到屋内后,他才看到围在基尼奇身边的两个医护人员,他坐在掉漆的板凳上,外屋的家具乱成一团。桌子错了位,远处的柜子倒下,干涸的血迹留在地上。
充当牌桌和餐桌的桌面上,两个碗、几盘炒菜和书本共享着狭窄的平面,好像就在刚才还有人围在桌边进餐。
基尼奇的膝盖上左右各掉了一块皮,手指脏兮兮的,他看到阿乔后张了张嘴,却被医生抢在前面开口:“先生您好,请问您是他的亲戚吗?”
“额,不是,”阿乔没看他们,只是嘴上回答,“我是他老师。”
“我没有其他亲戚了。”基尼奇终于开了口,不知道是对医生说还是阿乔说。
医生互相看了一眼对方,走上前说:“是这样,孩子的父亲已经确认死亡了,但是情况有点复杂,待会儿可能有警察来。您留个联系方式吧。”
确认死亡?阿乔的脑袋空白了一下,随后笑了出来,还有这种好事?……这是在高兴什么,他强行把嘴角压了下去,最后做出了一个难看的表情。
医生记下他的电话后离开了房间,示意他在警察来之前看好基尼奇,顺便和他好好谈谈。两个白大褂刚出去还没两秒,阿乔转头看向基尼奇,开口的语气相当惊喜:“什么情况?你杀人了?”
“……”基尼奇别过脸去,说道,“就知道你说不出什么好话。”
“所以到底怎么回事?”阿乔绕到他身后,捏住他的脖子晃了晃,测试这小鬼的状态。基尼奇抬手打掉了他爪子,精神还不错。
他指指倒在地上的柜子:“喝多了撞到了。”
“好蠢的死法。”
坐在座位上的小孩长长的吐了口气,冷静地抹了把脸上的血:“你积点口德吧。”
“干嘛,伤心啊?”阿乔撅嘴…不过,现在他的臭脾气还是别发作比较好。
他看到基尼奇的眼睛里渗出一点点泪光。这好像还是第一次。阿乔不明白,哭泣的人多半是伤心吧,失去一个不停对自己施暴、出卖自己身体的人难道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吗?说到底,父母的概念意味着什么,光是这点他就没法知道。
知道了也没用,地球又不会因此停止转动,科学也不会因此有所进步。
阿乔只知道嫌烦,基尼奇要做的事情就多了。警察在一段时间后赶到,把基尼奇带去做了个笔录。警局里他坐在那张有点高的椅子上,脚都够不到地,他平静地复述着案发现场的情况,从饭桌上的争吵讲到他习惯性的闪躲,从倒下的壁橱讲到救护车那一阵刺耳的鸣笛。
中途又换了另一间屋子,警察把一张表推到他面前,让他写一下名字。他握着笔,手指有点抖,签出来的字比平时丑。以前他犯困还要记笔记的时候,阿乔看到了会在旁边慢悠悠地说一声“天书”嫌弃他。现在他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屋子里只有键盘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敲。
完整的手续是什么,阿乔说不上来。他像个小孩子一样跟着基尼奇在这里等,一会儿跟着走。他看他签了无数个字,最后终于等到有人对他说“可以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两人从派出所的大门走出去,夜风一下子钻进衣领里,阿乔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啊啾——”一个喷嚏。
基尼奇看向陪着他转悠了一下午的人,提醒道:“拉链拉上。”
阿乔不耐烦:“你好啰嗦啊!”
话虽如此,他还是把外套的拉链拉了起来:“想吃海鲜泡饭了,你帮我点个外卖。”
入冬后,省赛落下帷幕,全校有五名选手被选入国家队,信竞班里就有两名高年级的学生入围。剩下的人聚在一起开了个大会。为了宣布这事,校长都出席了会议,高中比大学还要腐朽无聊,参加竞赛的学生们坐在底下昏昏欲睡,老师们站在上头名曰表彰实则罚站,全体人员一起听着这令人操蛋的鸡汤。
“结果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你在这个过程中收获了什么!我们学校的竞赛生,一直是最优秀最聪明的;选择的老师,也都是行业里的佼佼者……”
校长的演讲还在继续,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去。
阿乔站在台上,两边都站着老师,弄得他浑身不自在。他真是相当讨厌这个职位,但又意外地很适合。他把问题丢回给提问者自己解答的懒惰习惯培养出了一批自省能力超强的学生,比赛的成绩好看,家长和校长都流露出感激之情,一切都是他应得的称赞。
基尼奇坐在礼堂的后排,省赛里他没拿到奖,毕竟起步晚,情有可原,未来可期——蠢货才会这么说。
没有奖项就是白费努力,事情就这么简单。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收获了什么……
还真有不少,基尼奇收获了为期半年之久的专家一对一辅导,收获了一张孤儿证和福利院的家人,一毛钱资产都没能剩的父亲留给他等同于孤独的自由。不然怎么说十六七岁是急剧变化的时期,还真给他抓到了这些机遇。
可老师们呢,他呢,他阿乔得到了什么。工资又没有他副教授的薪水高,玛薇卡给他画饼的科研经费不本来就是他的东西?难道他是得到了让沉寂了数十年未能育成的寂寞疯狂生根发芽的机会吗?
真是笑话。
一月下旬学校就要放假,上完最后一堂课,阿乔的休假也接近了尾声。实验室的研究生眼巴巴等着他回去指导工作,一群蠢蛋终于把删除的数据补了回去,每天坐在实验室里面面相觑,对下一步一筹莫展。
殡仪馆把火化安排在了雨天,阿乔嫌弃骨灰盒不吉利不让带上车,基尼奇就只能拜托他们帮忙将骨灰盒暂时寄存在骨灰堂的架位上。一切都烧了,没了,结束了。
“小小基尼奇也成孤儿咯,”阿乔不知道为什么说得很开心,一边说还一边蹦跶,外面雨哗啦啦地下,两人并肩站在骨灰墙前,“连个灵位都买不起,真是可怜。”
他说:“以后有钱再来买。”
“你爹生前又没干过什么好事,你还赶着上去安葬他的骨灰,何必呢。”阿乔插兜。
基尼奇平平地答道:“他已经付出过代价了。”
“唉,代价代价,小小年纪天天把这种词挂嘴边,难怪没人搭理你。”
他懒得回答他。
“对了,”他换了个话题,“我下学期就回T大了,后面的课对你这愚钝的脑子来说肯定是无法理解的,好在慷慨的老师我大发慈悲,找到了当年的课本,你拿去……”
“老师,”基尼奇打断道,他故意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慢,“你好烦。”
“什么!谁烦!啊??!”阿乔炸毛。
“没用的阿乔。”
雨下的越来越大,他们在屋檐下拌了一会儿嘴,最后以基尼奇一句“你现在又不是我的老师了”为结束词,两人冲进了雨里坐上车。
“哼,别自作多情了小鬼,等我忙起来我能想得到你个屁,你就去求神拜佛求我别忘记你这小气鬼吧。”系上安全带后阿乔还在对他的话耿耿于怀。
“我看会哭鼻子的是你吧。”基尼奇头都不抬地说。
“吵死了!!”他大喊道。
从学校到福利院,再到殡仪馆,这一串行程耗费了不少时间,冬天的天色已经彻底变暗。街上的车灯开始陆陆续续亮起来,副驾驶上,基尼奇抱着款式老旧的智能手机不知道摆弄起了什么。他头轻轻靠在玻璃上,街上的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车窗玻璃上映着他的脸,眼睛下面一圈浅浅的阴影。
阿乔气的不想再跟他说一句话,但又闲不住嘴,只能在红灯处愤愤从兜里掏出一盒水果糖塞进嘴里,甜甜的带点薄荷味。
好像不久以前他们也有过一次这样的夜行,天知道那之后他俩是怎么从相看生厌变得鬼迷心窍滚到床上。阿乔又开始胡思乱想。烦死了,他还真有点想打分手炮,回到实验室后肯定有的忙一阵,看他冷着脸在身边上蹿下跳了一天,早想欺负几下这小闷葫芦让他掉掉眼泪了。
不过上次基尼奇被打了个半死从家里跑出来,怎么那时候他就想到向他求助呢?现在好像终于能解答这个问题,他没有其他亲属,身边的人都是一群赌徒,学校的同学不待见他,没个老师样的阿乔似乎就是最佳的选项。
偏偏他还知道自己不会坐视不管。这又是什么原因?哦,因为他无聊呗,一到周末就在外面瞎转悠还没朋友的休业人员能有什么事,当然是有点乐子就要凑过头去看看。
一切都能归因,凡事都是交换。金钱和知识,欲望和庇护,他们的关系理应很简单。
妈的,那还纠结啥呢,婆婆妈妈的真不像自己。
家门被钥匙转开,门锁发出熟悉的咔嗒声。阿乔拍开灯,三下五除二踢掉鞋子回身把人捞了起来,丢抱枕似的丢到了卧室床上。墙角落地灯照出一圈柔软的光,把房间里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具照得陌生。
“发什么疯,”基尼奇象征性地推了阿乔两下,“起开,没心情。”
“说得好像你有心情就会自己动似的!”他不管,“今天不该庆祝一下吗?终于把你爹埋了,也省得你晚上越想越伤心,偷偷哭鼻子睡不着。”
基尼奇一副看破红尘的性冷淡表情,死鱼眼斜他:“下葬是拿来庆祝的吗。”
爹刚死就睡他儿子,理论上确实有点不道德。阿乔又左右脑里“现在想做”的天平仅仅用了一秒就战胜了“干点人事”的一方,道德什么的都见鬼去吧:“你这么一说我更有感觉了。”
“神经……”基尼奇被他的无耻彻底打败了,叹了口气,妥协似的抬起手,慢吞吞解开他衬衫的扣子,“去浴室。”
衣服堆叠在了瓷砖地板上,花洒打开,浴缸内积起了一层浅水,毫不留情的啃咬落在脖颈上,上面还留着沐浴露香香的味道。他抚上他脸边的湿发,将它们拨开,想舔舔藏在下面的耳垂。
“做完去买个蛋糕,我付钱,”怀里的人突然说,“双十一是我生日,补上吧。”
阿乔的手顿了顿,看了一眼他的脸。基尼奇脸上很平静,惯常的和他年龄不相符的沉着。
“…你不早说?这都十二月份了。”阿乔低头亲亲软软的耳肉,他嘲笑道,“祭日和生日都能重叠,找遍全国都没几个这么衰的人了。这下更值得纪念了,待会儿买十七根蜡烛吧。”
“傻不傻,”基尼奇质疑道,“难道你的蛋糕上要插三十根蜡烛吗。”
“你非要在这个时候顶嘴吗?!”
他怎么能这么讨厌?阿乔的生活好像已经成了反反复复觉得基尼奇可恨和可爱的一个钟摆,每分钟都要振荡一次。
基尼奇叹了口气,闭上眼,扬起裸露的额头碰了碰上方的脸:“能不能安静会儿。”
额头的疤顺着阿乔脸颊这么一蹭,皮肤就开始发紧,基尼奇脸上的水黏到了他的脸上,水滴划过的地方如酒精一般烧着起来,生病的那种烫夹着干到发红的热,像秋风吹裂毛细血管之前那种钝钝的疼。
手臂从侧面环来,动作不算熟练,可落下后再没留一点空隙,他紧紧抱住他后向这边靠过来,胸口相贴到能听见里面细微的起伏。
跳的好快,热意一点点铺开。基尼奇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酸酸的:“你走了真麻烦。”
“干嘛啊,突然伤春悲秋了?裤子都脱了能不能别搞煽情的这一套……”
“我还欠你几个人情,还起来麻烦。”
“麻烦什么麻烦,基尼奇基尼奇,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你要是真心敬爱崇拜伟……唔!”
他先是没反应过来。
基尼奇伸手拉过他头的时候,阿乔还以为他又要揍他,可下一秒那张脸就逼近过来,呼吸热得发腻,他跌跌撞撞的贴上来,唇猛地压下去,磕上他的牙。
那不是一个像样的吻,稚嫩的舌轻轻舔上他的嘴唇,牙龈都发麻。阿乔脑子一瞬间一片空白,耳鸣盖过了花洒和水流,只有心跳被放大得吓人,砰砰地撞在胸腔里。
不知道过了几秒,基尼奇终于松了口退开,除了潮红的脸颊表情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阿乔的背紧贴着浴缸的边缘,肩胛骨硌得有点发疼,他抬手抹了一把唇角,连骂人都不知道该从哪一个字开始。
“谁爱你了。”他眯着眼睛嗤笑道。
但感觉不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