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中控台上的显示屏已经转到夜间模式,深色的地图上,车辆所在的道路是一片象征拥堵的红色,十字路口跳动着暗红色的交通灯倒计时,“预计还需要等待【2】轮,约4分32秒”。
焦旭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快要把感官石捏爆了。离和林深约定好的到家时间还剩七分钟,而他预计二十分钟的下班路程还没走到一半。
今天中午林深发来消息说下午只有两个预约,可能会提前下班,问他晚饭想吃什么菜,他随便点了个冬笋火腿汤,反正只要是林深做的他都爱吃,他告诉林深自己会六点四十分到家,林深说刚好炖汤要点时间,接下来他们就各忙各的去了,林深五点告诉他自己准备去超市,买点喝的,五点五十林深说自己回到家了,往后就没有消息了——直到现在,手表发出了“叮”的一声,焦旭没有解锁手机,连带手表也锁着屏,只能看到是林深的消息——想也知道是林深,他们谁先回家做饭,另一方快要到家的时候就会说一声,这样就能炒最后一个菜,回到家就能开饭——但是他不敢解锁屏幕,不敢看那条信息,他害怕那是林深的质问,或是林深告诉他,自己不等他了。
中控台置物架上的四个感官石被焦旭捏了个遍,车子终于停在了地下车库,而距离预计的抵达时间已经过了四分钟。林深还在家吗?——他的车子还在车位上。那他会搭别人的车离开吗?还是已经收拾好了正在搭电梯下楼?焦旭一边按下车遥控锁车一边跑去电梯间,两部电梯一部停在一楼,一部正在十五楼下行,里面会是林深吗?他见到林深要说什么?要交代他做的一切事情吗?
寂静的电梯间只能闻到建材的气味,显示屏上的下行箭头带着越来越小的数字向焦旭逼近,叮咚,电梯门打开,不是林深,是穿着工服的外卖员,他们打了个照面,焦旭走进电梯,按下林深和他的家所在的楼层。
外卖员送的这单是炸鸡,电梯轿厢里充斥着油炸的香气,如果林深也在,一定会皱起眉毛偏过头去,他一向极少直接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反感,那么焦旭会不会已经错过了他哪次委婉的告别?
经过漫长的等待,电梯终于到达了,轻快的提示音如同法官敲下法槌,宣判对他的最终裁决。
从猫眼外能看到里面亮着灯,林深在家,焦旭把被自己捏皱的西装下摆抚平,大拇指出了汗没法解开指纹锁,林深在家,是林深把他的指纹删除了吗?他输入密码,门开了,同时传来的还有汤的香气,林深在家,并且做好了饭,一直在等他,林深没有走。
进门左手边就是餐厅和厨房,林深正在厨房里,听到开门声回头看了一眼:“回来啦?快洗手吃饭。”
焦旭好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哦……好。”
看到他空着手,林深问:“你没去驿站吗?”
焦旭愣住了:“驿站?”
“我有个快递到驿站了,回到家才给我发的入库提醒,发消息给你想让你帮取一下。”
原来自己路上收到的消息是这个。焦旭直到现在还没敢解锁手机,自然不会知道。“……那我现在去取。”说着就又要把鞋子穿上。
“哎哎,不用不用,我明天再去,你都回来了,快来洗手,汤好了。”
焦旭就放好外套走进厨房洗手,侧过头看林深的侧脸——没有异常。感觉到他的视线,林深也侧头看他,挑挑眉做出一个疑问的表情。
他吞了吞口水,贴过去从后面抱住林深,湿漉漉的手蹭在围裙上。
“干嘛呀?”林深笑了,“去用擦手巾。”
他答非所问:“路上堵得厉害,就晚了点。”
“没晚呀,时间刚刚好,火腿炖久点味儿才出来。”林深用肩膀拱他,“来,把汤端出去。”
他又抱了一会才松开手,把汤锅端到餐桌上,林深拿了餐具也走出来,又指挥他去端菜。现在正是冬笋的季节,他的一个合作方上周送了他火腿,林深当时就说刚好拿来煮汤,汤里还加了甜玉米和芸豆,熬得浓郁鲜美,焦旭埋头喝了一口,终于感觉到一路上缠绕着自己的情绪缓解了一些。再偷看一眼林深,依旧是平静的面容。
大概,林深还没有发现吧。
晚餐时间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去了,他们看了会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接着林深看了眼手机说我去洗澡。
焦旭嗯了一声,坐直身子让他站起来——刚才焦旭一直靠在他怀里,光盯着他看了几乎没怎么看屏幕,现在正假装看一下。
他无声地笑了笑,给焦旭捋顺睡乱的头发。
浴室里水声响起时,焦旭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来到茶几上,林深的手机就在那里。
焦旭拿起手机,面容ID解锁,逐个应用浏览,聊天应用还是那几个人,上午邵宁问林深喝不喝咖啡,林深说不用,中午咨询所的群里助理赵冬冬说新买的靠垫到了,还发来照片,和之前的差不多,是亚麻材质的,固定款式的摆设可以让到访者更有安定感吗?下午合作过的书商问林深需不需要购买新出版的心理健康读物,林深说自己会发给同事看看,然后转发到了咨询所的群里。
和往常一样,没有异常。
水声停止,焦旭又把手机屏幕恢复原样,息屏放回茶几上,自己也躺回沙发上。比林深先到来的是沐浴露的香气,接着是温柔的声音:“到你咯。”
焦旭有时候会嫉妒咨询所的到访者,林深和他们说的话,可能比和自己说的还多。
可明明自己才是……不对,他不是……不对,他就是。
一听到林深的指令,脑子在胡思乱想,身体还是乖乖动了起来,接过林深手里的毛巾拿去阳台晾,再收了自己的毛巾,走进还有水汽余温的浴室,四十度水温,把他纷乱的思绪冲走。
就这样到了一天的结束时间,软硬适中的床垫接住他们,他在被子下找到林深的手握住,后颈陷进枕头,关灯后卧室被令人安心的黑暗笼罩,焦旭就在这浓稠的黑暗中闭上眼,意识逐渐模糊。
又安稳度过了一天。
没有打工人不喜欢周末,而焦旭喜欢周末的原因比别人更多一条,那就是能和林深从晚到早,再从早到晚,都在一起。
周五中午林深发来的问他今晚要不要加班的消息像是一个暗号,让他从下班前一小时就开始心神不定,但工作必须完成,否则周末会被打搅,这时候偏偏还来了个咨询电话,他捏着感官石在走廊里一边来回走一边聊,差点把走廊走出一条沟,终于盼到了下班时间。
电话是五十九分挂的,人是六点整进电梯的,下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更何况家里有林深等着自己。
林深……在等自己吗?
电梯里人太多,看起来都神色平静,焦旭这可悲的观察力却让他看出了众人平静面容下各异的神情,本该轻松的周五气氛突然凝重了起来。
他告诉林深自己会按时到家,林深却没有给出同样的答复,林深会在家等自己吗?——林深还会回家吗?也许昨晚已经是他们的最后一夜,今早分头上班之后林深就打算离开他,留他一个人,形单影只,孤独终老。
也许林深在等他,但却是在等他摊牌,他一回到家就会面对一个坦白局,他必须要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和盘托出,来最大限度取得林深的原谅。
回家的路变得漫长,焦旭行驶在路上感觉自己像在追逐滚不到头的毛球,火烧云在天边放出刺目的红,一路都机械地踩着油门把着方向盘,回到小区,远远地还看到车库入口堵着一辆车,焦旭的心情坏得不能再坏了。
等等,这辆车是——
焦旭抬起刹车,车子缓缓拉近,是林深的车,他正隔着按下的车窗跟入口岗亭的保安说什么,余光瞄到有车跟来,两人匆匆结束对话,林深驶进了入口。
他们在说什么,和自己有关吗?不对,林深不会和不熟的人聊自己的生活,那林深会和别人提起他吗?假如知道了一切的真相,林深的朋友会怎样看待自己?
他和林深的车位不在同一个方向,但他停好车之后去向电梯会经过林深的车位,林深站在那里等他了,见到他,脸上扬起微笑。
焦旭心里的焦虑一瞬间烟消云散。
晚餐很简单,两菜一汤,洗碗机刚开始运作,他们就胡乱脱掉对方的衣服闯进浴室,脚步堆叠如同圆舞曲。一周多以来,他们虽然没有忙到把工作带回家的程度,但在公司里的那一部分也够磋磨人的了,躺在床上只想一觉睡到天亮,否则不会有精力去面对第二天的工作。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面对彼此,遵从内心的指引去做任何事情。
热水冲掉泡沫,他们一秒都不想浪费,囫囵擦干身子倒进床垫。一周多以来这里只是他们休息的地方,此刻它要承载的不再是疲惫的身躯,而是更滚烫的温度。
直视对方的眼睛时,胸口鼓动着急促的心跳,用手指和唇舌触碰对方的皮肤时,体表也燃起欲望的星火。在这一刻,焦旭却感到与之相反的宁静,好像宇宙中的一切全都消弭,林深就是他唯一能依附的存在。
林深就在这里,眼里只有他,身体交缠不留缝隙的时候,林深也紧紧扣着他的手,一再让他确信他的渴求不是单向的。林深永远对他如此温柔,如此宽容,无论他做了什么事情,林深都会原谅他。
……是这样吗?
情欲攀升到最高处,那一个念头蓦然撞入焦旭的脑海,他定定看着林深盈满泪水的眼睛,心口没来由地一阵空荡。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心里已经全都是林深,装不下任何别的念头了。
他们在床单上滚到深夜,呼出气时都能感觉到喉咙在冒烟,久违的性爱抽干他们所有的力气,他们仍然不舍得分开,抱在一起好久,直到林深用下巴拱了拱焦旭的肩膀,沙哑着声音说去洗个澡。
前后走进浴室,花洒垂下雨幕,一个对视引发一个吻,随即是无数个吻,落在皮肤上的水似乎没那么热了,林深默许焦旭把自己翻过来面对墙壁,从后面进入他,不知道是谁把花洒关上了,于是浴室里只剩下他们的喘息。
真正停下来时已经是午夜,他们换了干净的床单,展开温暖的毯子。夜灯慢慢拧暗,随即彻底熄灭,耳朵边传来头发和枕巾布料摩擦的沙沙声,林深转过头来,温暖的呼吸靠近他,他也翻过身搂住林深,脸靠在林深的肩膀,狠狠吸了一口林深身上的气味。
熟悉的气息令焦旭感到安心,一周来忐忑的情绪已经被吞噬得七七八八,只需要安稳地睡一觉,就可以全部消除。
林深却在这时候开口:
“今天我见到叶均了。”
焦旭眼睛蓦地睁开。他睡不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