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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镜头之外他们总是保持着沉默。
奥斯卡无意识摩挲着手指,眼神飘忽地落在酒店透明洁净的落地窗里映出来的模糊影子上。
巴西的天气很糟糕,既没有明媚透亮的阳光,也没有倾下利落的大雨,从早晨到晚上都只是满天遍布着不透气的乌云,然后细细密密落下触地即干的毛毛雨。这倒是有点像英国冬日里时常出现的天气,不过英国湿冷的空气更要令人生烦,走在街头吸入鼻子里的充满水汽的空气似乎总是会变成成团的云雾蒙住口鼻,然后闷得人喘不过气,逼得人烦躁。
这样糟糕的天气顺理成章地养出了一群脾性古怪的英国人。
奥斯卡想。
他突然短促地笑了一下,手半紧握着砸向了椅子的扶手,他终于知道自己只是又想到兰多了而已,他只是厌恶那个英国人对他伪装的温柔而已。柔软的布包裹住他手背上凸起的指骨,预想中应该要有的疼痛反馈并没有如期而至,这令他更加恼火了。
该死的。
他低头骂了一句,然后将手扶上额头,遮住了本就为数不多的从外头漏进来微弱的灯光,他荒唐的认为这点可怜的光线能够刺痛他的眼睛。
兰多现在应该在各路媒体和粉丝的簇拥下接受采访——不,或许已经或快要结束了,从他毫不犹豫转身走掉那一刻起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刻钟。他真不应该走的,他在此刻无比懊悔起来,他应该像一直以来那样,无论是否能够站在兰多身边都将眼睛牢牢地锁在他的身上,就像去展馆里观察一颗价值连城的璀璨宝石一样,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从头到脚细细看过去。他过去从不轻易对人露出这样堪称痴醉的凝视,可从几年前见到兰多的第一面开始他的一切道德原则都被毁坏了。
他说不清楚,关于很久以前他们的初次见面,他只知道兰多和他遇见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第一次见面兰多就对着他笑,那时候奥斯卡还是个有些沉默寡言的人,他简明扼要地说完几句提前就准备好的话之后便静静地站在兰多的对面,眼睛无意间对上了他亮晶晶的嘴唇。奥斯卡记得清楚,兰多大方地对他咧开嘴巴,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一左一右上下两颗可爱的小痣随着上扬的嘴角一并摆动起来,还有一颗正正好长在笑起来时候显出的小涡里;他总是会俏皮地眨一眨湖蓝色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在那天的阳光下、在他小麦色的脸颊上投下一层薄薄的阴影。
那样的兰多很漂亮。
他有些出神地望着那人眯成月牙的眼睛。
彼时兰多手握着话筒,从容地对着不远处架起的摄像机,毫不吝啬地说着一串连一串的漂亮话去夸赞他奥斯卡是如何如何有天赋的,一字一句从他温柔的嘴巴里流淌出来的时候,奥斯卡心生出别样诡异的满足感,哪怕他真切明白这大概率只是些客套的说辞。
奥斯卡于是从那时候起就一发不可收拾地开始带着所有的欲望去审视他。他认定他就是为了兰多那双淡色的眼睛,扬起的嘴角和三颗恰到好处的小痣而来的,所有心底最原始的欲望在遇见兰多以后如同潮水般突然涨起,一点一点淹没他心里暗秘的岛屿。
他挣扎着思索起来,自己是否该开口再说几句话,好引起那位英国车手的注意?
然而沉默是他黑白的底色,最后他还是安静地垂下眼睛,将视线难舍难分地从兰多身上剥离下来,暗自在心里笃定他并不懂得自己对他不明意义的打量,又或者他根本不会介意来自一介还不算大有名气的人的目光,只是将这些统统当作对他的仰慕。
那时候奥斯卡心理翻腾着的模糊不清的感觉大约还不是能够被称作爱之类的东西,单单只是打量而没有夺到手的想法,或许应当叫做喜欢。
那是什么时候,他才担得起爱呢?
他也说不清楚。
他本来以为会有脸红心跳之类的感觉,可惜那一切情感冲动该有的后果都几乎荒谬地被从他们两人之间剥离,他对着兰多似乎只有无尽来自深处不明原因的疼痛,一点一点地,如同飞雪扑到脸上,化成水再凝成冰一样缓慢地冻掉他的心脏。
他第一次实实在在尝到苦涩的滋味,是在Lando亲昵地喊了他名字的时候。
他记不得那次他们都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总之大概又是在某次团队给他们办的增进队友情感活动里,他在一片嘈杂中捕捉见兰多自以为不会被人所知的小巧思。
兰多悄悄吞掉了他名字的尾音,雀跃的不完整音节从他一如初见时候温柔的唇、低垂的眼下流淌出来,他于是深深望向那双被帽檐遮挡的眼睛,黑灰的阴影隐去了英国人淡色流光的眼睛,隔断了他窥探的视线。所以时至今日奥斯卡也不明白那时兰多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才能够这样亲昵地称呼他,还是说这对于兰多来说什么也算不上,只是想,然后就做了,哪怕他对他一点也不熟悉。
奥斯卡很不是滋味地垂了头,嘴角却还是不自觉地上扬起来,他眨眨眼睛不大不小声重复了一遍那个亲昵的名字,模仿着英国人轻快的语调。
Osc,Osc.
没几个人这样叫过他。
他悄悄捏紧了手,指甲嵌进肉里,扎得他手心发疼。
再次抬头的时候发现兰多已经不再面向着自己了,奥斯卡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镜头面前熟练的好手。彼时他还没有学会怎么生兰多的气,用青涩执拗的眼睛一直看着他或许算是一种表达不满的方式。
后来的字句他听得断断续续,实在无法集中注意再去听兰多说了什么。这一切都要怪罪于那声没什么边界的呼唤,像一杯尾调苦涩的酒浸润他干涩的唇齿,侵入他钝痛的眼鼻。他咬着嘴唇,薄薄的皮肉煎熬地消失了血色,直到发麻的口腔里蔓延开铁锈的味道,他才忽地反应过来,慌忙松开唇齿,然后如梦初醒般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架着的相机已然全都被收了起来,活动已经结束了。
兰多正准备起身要走,站定停顿两秒后终于像是突然注意到什么似的低下头来,用他惯用来社交的微笑和他简单作了道别,仍旧未分给他半分真心。
“回见,Oscar。”
奥斯卡虚心用手掩住嘴巴,有些冰凉的指头贴上温热的下唇,礼貌地回过一声后逃也似的回了宿舍。
然而一直到坐到柔软的床上他都没有从纷扰的情绪中挣脱出来。他烦躁地抽了一张纸巾,用力拭去指腹上还残留着的星星点点黑红色的唇纹状血渍。他反复揉搓着那根可怜的食指,过大的力道令他感到细微的痒,而后指尖传来隐约如同心脏跳动一样突突的疼。
简直是疯了。在冰凉的手掌贴上脸颊之前的最后一秒他闭上干痛的眼睛如是想到。
他怎么能够因为兰多刻意为他编织的温柔而爱上他,又怎么能够在此之后毫不讲理地唾弃那样实在美丽的微笑,讲它是虚伪,还怪他太疏离。
这全部都应该归咎在他自己头上,他应当怪罪自己不识好歹的越界,然后痛斥自己可悲之极的脆弱。
奥斯卡张开嘴,在手掌之间的夹缝里尝试着呼吸,房间里的供暖很充足,温热的空气吸入口腔的时候他甚至有些恍惚。或许是英国的天气太冷了,风大的将他吹出了幻觉,他以为自己活在冰里或是被埋在雪里,他以为自己快要窒息在一个被寒冷侵占的真空世界里。
他开始隔着一层薄薄的,滚烫的皮肤摩挲着乱颤的眼睛,弯曲杂乱的睫毛磨得他手指发痒。
他好喜欢兰多的眼睛,那样狡猾的人的眼睛却和小鹿一般可爱,圆润的,眼尾是向下的,连带着睫毛也是向下的。英国人的睫毛很长,总是在眼睑下打上一层轻薄缱绻的阴影,笑起来的时候足够触到淡淡透着粉红血色的下眼睑上,顺便微微掩盖去水色的灰蓝瞳孔。他这样骄傲的人怎么会连眉毛也是向下倾去的,和雨一样泻下来,落下来…奥斯卡的手指也顺着眉骨滑下来,再从眼头缓慢滑落眼尾,最后脱了力地倒进柔软的被子里,空气从被褥中冲出的噪声短暂让他失去了听力。
他不知道寂静以后孤独的房间里还能有什么声响,也想不起来最后是怎么在那个焦灼不安的夜里昏睡过去的,只记得痛苦的潮水从那时起将他彻头彻尾吻了个遍,在每一个白天,每一个黑夜。
他最后被一阵吵闹的手机提示声拉回现实,如梦初醒般地意识到这是圣保罗而并非伦敦,这里的天气还很热,穿着短袖也能让人额头出一层细汗。
他捏了捏胀痛的眉心,想也没想就掏出手机接了电话,他原本以为是车队打来的,可能是什么临时会议之类,又或者是什么紧急事务,然而在听到来者声音之后他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像是平静的湖被投入一颗尖锐的石子,痛苦绵绵地如同水波一圈一圈在胸腔里荡开。
电话里传来酒吧特有的吵闹音乐和喊叫,以及一道特别的,黏黏糊糊的,他最熟悉的声音。
是兰多,咿咿唔唔地连一个完整的单词也吐不出来,显然是已经喝酒喝到神志不清才会有的状况。
奥斯卡紧紧握着手机,苍白的手指被金属边框卡出血色,他能感觉到整个小臂都似乎因为太过用力而止不住发抖。
“Lando”
奥斯卡贴着手机屏幕轻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并不清楚电话那头的人是否能够听清他寡淡无味的呼唤,总之他没有等来兰多哪怕只是意味不明的哼唧作为回应,取而代之的是夏尔有些无奈的声音。
“喂,奥斯卡,是你吗?”
“是我,夏尔。”他淡淡应道,然而心却跳的厉害。
“哦,老天!他简直喝得不省人事。我和乔治都喝酒了,没法把他弄回去,能麻烦你过来一趟么?”
“我明白了,我现在过…”
“…喂兰多!我可警告你不许吐在我身上!”
“抱歉,刚刚是乔治在说话,总之你最好快点过来!稍后我会把定位发给你。”
然后夏尔就匆忙挂了电话,不,应该是兰多从他手里夺回了自己的手机,然后摁掉了电话。
不出一分钟奥斯卡便收到了夏尔给他发来的定位,离酒店很近,开车大约十分钟就到了,于是他带上房卡和一瓶矿泉水就立马过去了,尽管兰多现在跟夏尔他们呆在一起其实并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可奥斯卡一刻也不想耽搁,他只想快点见到兰多。
他心乱如麻地赶到了目的地,夏尔和乔治已经一左一右扶着站都站不稳的兰多在外面等他了,得亏今天是车手们包了场,这里没有别人,否则又要被摄像机追着拍个不停。
“谢天谢地,奥斯卡,你可算来了。”
乔治绝望道,一旁的夏尔更是已经无语到说不出话,只是恳切地望着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
奥斯卡平淡地点了点头,视线始终落在兰多的身上。他的确喝得很醉,雾蒙蒙的眼睛有些迟钝地转着,脸颊漫着一片淡淡如云霞的粉红,漂亮的红唇闪得他挪不开眼睛。
“抱歉,我现在带他回去。”
奥斯卡垂眸,从夏尔和乔治手里搀过站都站不稳的兰多,兰多可爱的卷发于是贴上他的肩膀。
“麻烦你了奥斯卡,到酒店了跟我说一声。”
夏尔如释重负似的挥挥手,看起来被折腾得不轻。
“不麻烦。”
奥斯卡终于笑了笑,同两个可怜人道了别之后将不省人事的兰多抱了起来,兰多比他矮一些,也比他稍稍瘦一点,奥斯卡抱他的时候隐隐约约能摸到他背上凸起的椎骨。
他从上面低头看下去能看到兰多长长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
真漂亮。
他心想,可惜这样看不到他水灵灵的眼睛。
过量的酒精削弱了兰多的所有感官,他听不清夏尔他们说了什么,也看不清楚脚底下的路,索性让那个澳大利亚人将他打横抱了起来,熟悉的巧克力味道扑进他的鼻腔。
他安静地靠着奥斯卡的胸膛,没理由听不见他局促的心跳。
为什么呢,你的心竟然跳的这么快。
他钝痛的脑子有些想不明白。
他偷偷抬起醉人的灰蓝色眼睛,迷茫地看着那个人没什么表情的脸。
而后他觉得有些无趣,他的队友总是这样。
这个名叫奥斯卡·皮亚斯特里的人总是这样。
明明同自己当了三年队友,怎么还是这么没意思。
他讨厌从脸上猜不透喜怒的人。
太阳穴刺痛着,兰多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反胃感又冲上喉头,于是他干脆闭上了眼睛,直到奥斯卡将他放进柔软的车后座,然后给他递来一瓶已经替他开好的矿泉水。
他半眯着眼睛看着沉默的奥斯卡,然而那人也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真贴心,奥斯卡。”
兰多笑笑,抬起软绵绵的胳膊接过了那瓶水,然后先一步断开了交汇的视线。
他其实没什么力气喝水,倒进嘴里的水有一半都沿着嘴角漏到了衣服上。他只是为了找点事情做罢了,因为奥斯卡看他的眼神很可怜,令他觉得有些无所适从。
湿润的,哀求的。
他咳嗽起来,喝进去的水呛进鼻腔和气管。
为什么呢,奥斯卡,我没做错什么,你怎么要用那样痛苦的眼睛伤害我?
“别这样看着我…奥斯卡…”
他喘息着说,眼睛由于剧烈咳嗽爬满了血丝,然而尾音落下时他就后悔了。
奥斯卡什么也没说,只是按照他所想的收起了那样难过到要死掉的眼神,可是他用余光瞥见了奥斯卡同他一样通红的眼眶。
他似乎伤到奥斯卡了,他想。
奥斯卡一言不发地将他带回了酒店,这次却没有再抱他。
兰多想他或许真的伤到奥斯卡了,虽然他并不明白原由。
他抬头,奥斯卡这次刻意躲开了他愧疚的视线。
为什么呢,奥斯卡,我没做错什么,你怎么要这样冷漠地对待我?
“你在难过吗?奥斯卡?”
兰多问。
没有人回答他,电梯里的空气似乎冷到了极点,明明圣保罗还是夏天的气温。
“Osc…你在难过吗?”
兰多又问,他很久没有叫过这个亲昵的小名了,但他记得奥斯卡似乎很喜欢自己这么称呼他。
可是奥斯卡还是没有回答他,一直到电梯停稳,他们走出电梯,他都没有说哪怕半句话。
兰多看不清楚他的眼睛,酒店走廊的灯晃的他头晕目眩。
奥斯卡只是揽住他的肩膀,一步一停地将他带到了他的房间门口。
“你为什么不说话?”
兰多扯住了他开房门的手,而那人只是低头说:
“你喝醉了。”
兰多摇头,神经性的疼痛让他几乎要晕过去。
“你为什么不说话?”
奥斯卡不再言语,轻轻拉开了他攥着他袖子的手。
然后房门打开了,孤独的气味冲得兰多几乎绝望。
“Osc”
“你别走”
兰多背靠在房门上,止不住地往下滑,金属的门把手一路向上硌得他后腰的肉生疼,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哀求着喊出了这句话,他没法再去拉他的手,或者无赖地抱住他的腰。
“please”
他带着气音恳求着,整个人已经脱力坐到了地上。
那双湿漉漉的灰蓝色眼睛正向上看着他,令人几乎溺死过去,于是奥斯卡还是停下来了,心如刀割似得疼。
他将兰多粗暴的从地上捞起来,欺身把他整个人压在坚硬的门板上。
“别这样叫我,诺里斯。”
奥斯卡能感觉到兰多整个人无措地抖起来,而他对此感到无比诧异。他不明白兰多的反应是什么意思,难道事到如今他还要维持一贯装模作样的姿态吗?
“我不明白,奥斯卡,我没做错什么…”
兰多痛苦地喘着气,他害怕到忘记了什么叫做呼吸。
整个胸腔都在痛,他微张着嘴,涎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水蓝色的眼睛里溢出生理性的的眼泪。
“你太自私了,诺里斯。你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我过。”
奥斯卡咬上他玻璃一样泛光的嘴唇,不带半点温柔。这与他记忆中的奥斯卡大相径庭,奥斯卡从来是温顺的,甚至与他相处的时候称得上有些迟钝———怎么会是这个给他带来尖锐痛苦的人呢?
他的口腔里蔓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奥斯卡咬破了他的嘴唇,血混着唾液从唇齿之间漏出来。他凝视着奥斯卡近乎悲愤的眼睛,他们贴得这样近,滚烫的呼吸都能够直直打在对方的脸颊上,奥斯卡的嘴唇上还沾着他的血液。
这是亲吻吗?这是爱吗?
奥斯卡,难道你在爱我吗?
I don't understand.
兰多对奥斯卡比着口型,无声控诉道。
而事实上兰多早就认定他们之间不可能有爱,因为他们走不了多久就要分开的。然而在奥斯卡陪了他三年以后,他现在又以为他从前是想错了爱,爱原来不是和羽毛一样温柔的东西,爱是冰冷的,坚硬的,是碰一碰就叫人痛不欲生的。
奥斯卡抬手,微凉的手掌贴上兰多发烧似的脸庞。他的手并不算大,但是骨节分明的手指细细长长的很好看。他颤抖的指腹抚摸上兰多的眉头,从上到下地依次摩挲过他下垂的眉尾,那片薄薄的皮肤下乱颤的眼球以及绯红色的眼角,卷翘的睫毛挠得他指尖发痒。
有那么一瞬间他又后悔这样恶劣的对待兰多了。
他抬起兰多的下巴,兰多灰蓝的眼睛急剧收缩了一下,被突然刺激的灯光照得很疼,但他知道他此时不能闭眼,因为他不想再让奥斯卡生气了。
然而奥斯卡看着他,用仿佛要把他灵魂烧穿的眼神刺着他。
奥斯卡,我没做错什么,你怎么要这样审判我。
兰多几近崩溃地想,灰蓝色的眼睛化成了一滩滚烫的水,眼泪比他的膝盖先一步落在地上。
这也算是爱吗,当他把奥斯卡的阴茎含进嘴里的时候,他又想。
兰多向上投去乞求垂怜的目光,而奥斯卡装作没看见似的扯住他的卷发,逼他吃得更深一些。龟头顶进喉咙的感觉不好受,兰都皱起眉头,异物感让他喉管痉挛着几欲呕吐,但他还是乖顺的收起牙齿,用柔软的舌头小心舔着已经完全勃起的阴茎。
过多的前列腺液混着口水从嘴角滑落,他没有给别人口交过,他并不喜欢这种形式的性爱。可是他没有拒绝奥斯卡,任由他将他变成一个婊子,跪在地上心甘情愿地吃他的鸡巴。
他半闭着眼睛,颤抖的睫毛上像停了晨露似的闪烁着水光,他想学色情影片里的人发出几声甜腻的叫喊,他想或许那样能让奥斯卡开心一点,然而失败了,他只能做到从鼻腔里发出抽泣似的喘息,生理性反胃的令他的眼睛不停地流泪。
奥斯卡这次看见了,于是第二次把兰多从地上捞了起来,他的嘴角还挂着阴茎拔出时带出的不明液体。奥斯卡掐住兰多的脖子,却没有用什么力气,只是为了让他好好站住,可兰多觉得比起让他再一次看到奥斯卡难过到让他心钝痛的棕色眼睛还不如被掐到窒息耳鸣、瞳孔失焦,他没有恋痛的癖好,但不得不承认此时疼痛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解法。
可惜奥斯卡没有,兰多也知道他不会那么做。
他被迫仰着脖颈,止不住的眼泪顺着眼尾掉到耳朵里去,他听见雨水落地的声音,以为巴西终于下起倾盆的大雨。
“你为什么哭,诺里斯?”奥斯卡看着他,“你讨厌我,你讨厌这样,是不是?”
兰多摇头,眼尾的红灼得他整张脸都在发烫。奥斯卡搭在他下巴上若即若离的右手让他感到害怕。
“你可以拒绝我,然后把我赶出去,诺里斯。”
“这里没人逼你纵容我。”
奥斯卡泄愤似的扔出两句话,唇齿却不停的打颤。如果兰多真的那样对他,如果兰多真的再也不那样喊他亲昵的名字…
他无法想象那样的如果,他永远不要体会如坠冰窟的痛苦。
他怔怔地看着兰多还在不停淌下泪的眼睛,他真的不该那样对兰多的。
这算是爱吗?他问自己。他这是在伤害兰多。
他想要抽走他贴在兰多脖子上的右手,那一片脆弱皮肤下流动着的血液或许可以烫伤他的皮肤。
“Oscar!Oscar!”
兰多崩溃地叫了两声,抖着双手抓住他要抽离的右手,混乱的呼吸打在胸口的上方。他本应该要往下跌去的,抓住奥斯卡就像抓住了唯一救命的稻草。
“我…”
“从来没有…你说的…”
兰多喝得太醉了,说出口的词句连胡话都算不上。他垂下头,奥斯卡又只能看见他长长的睫毛和高挺的鼻子。
兰多耸着肩膀,就像一个无辜至极的孩子。他踉跄了几步,他快分不清自己到底还是不是因为口交带来的不适感而被迫流出眼泪,如果是的话,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哭个不停呢,他自认为他不是个脆弱的人。
“奥斯卡,抱歉…”
“…我现在什么也想不明白。”
他实在站不住脚了,向前半靠半倒在奥斯卡的肩膀上,他的眼泪淋湿了奥斯卡肩头的衣服。
奥斯卡没有再讲那些令他难过的话,又像变回了平时那个沉默体贴的队友,他将他抱起来,放到柔软的床上。
兰多勾着奥斯卡的脖子,被泪沾湿的唇瓣从奥斯卡的耳朵开始一路黏黏糊糊吻到他脖子上的小痣,那一小块皮肤正为他发着烫。
“…奥斯卡”
兰多在他耳边呢喃着他的名字,拜托奥斯卡说请让他不再想别的事情,温热的吐息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字句轻柔地扑在奥斯卡的耳尖上。
他点头答应了,因为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是他把痛苦附加在了兰多的身上。
进入兰多身体里的时候,他在兰多因疼痛而变调的呻吟里懊悔不已,而兰多却还是顺从地对他张开了双腿。
他垂下眼睛,手掌贴上兰多精瘦的腰,兰多小麦色的皮肤很可爱,他想着,手顺着漂亮的腰线往上摸去,摸到他埋在皮肉下正随着呼吸而轻微起伏的肋骨。
他对感受兰多的一切这件事称得上是有些偏执。手摸到兰多心口的位置时,他安静地在那里停了好久。
我们这样算是爱了吗,兰多。
奥斯卡沉默地动着腰身,最终还是将这场没有缘由的、枯燥无味的性爱当作他对兰多的赎罪。
他们高潮的精液混在一起,将兰多的小腹弄的乱七八糟。
兰多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模糊看见奥斯卡正在贴心地替他擦干净黏腻的身体,一如平常的温柔寡言,就好像刚刚那一连串事情从没发生过一样。
“Osc…”
兰多泛着水光的眼睛徘徊在半梦半醒之间,在彻底昏睡过去以前,他还是叫了一声这个被奥斯卡禁止的昵称。
奥斯卡清清楚楚听见了,然后只是抿了抿嘴唇,一秒都没有为此停顿———
直到耳边响起兰多均匀的呼吸声。
他才低头贴近兰多的脸,他们鼻尖对着鼻尖。
他想浅浅亲吻兰多,没有任何欲望,也不带一点忿恨,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再低下一点头去,他才惊觉自己全然失去了那样的勇气。
甚至咸涩的眼泪比他更早吻过兰多的嘴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