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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8年8月24日
晚上8：00 - 酒吧
在窗外交织成一片浑浊的光雾，将这间街角酒吧笼在底下。店里光线昏沉，空气中浮着廉价清洁剂和酒精混合的涩味。人影稀疏，只有角落里传来冰块碰撞的脆响。
吧台靠近门口的位置，一个棕发男人独自坐在那里。他弓着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威士忌只剩个底儿，暖金色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在杯底晃动，映着顶灯微弱的光。他那双黄瞳孔怔怔地望着杯中残酒出神——
就在这时，身后门铃响了。
新来的客人没有往里走，而是精准地停在他身后。一道目光钉在脊背上，冰冷，精准，刺得格里高尔皱起眉，缓缓转过头。
对方站得笔直，像一尊雕塑，身上是模控生命的标准制服——黑白色合成纤维紧紧包裹着修长躯干。右胸铭牌上显示着“RK-1300”。男人的视线向上爬升，掠过一丝不苟的黑色短发，落在对方脸上。墨绿色的虹膜在昏光下近乎纯黑，皮肤纹理过于完美，缺乏生命的随机性。最引人注目的是右侧太阳穴——一圈冰蓝色的LED光环正在皮肤下静静流转，规律得如同节拍器。
“格里高尔警督。”
平直的声线先一步割开沉默，没有询问，只是陈述。
“我是默尔索，模控生命派来的仿生人。我……”
格里高尔没等他说完，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转回身，用手掌拍了拍旁边的空椅子。木质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仿生人——默尔索——即刻收声。他依言坐下，动作流畅精准，关节处发出几乎不可闻的驱动音。
“又来新案子了？”格里高尔晃着杯底残余的酒液，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默尔索的头部微转，蓝环的光芒扫过格里高尔的脸。
“今晚六点，上级委派您调查一起案件。”他完全无视了对方语气中的试探，声线平稳，“凶杀案。现场涉及一名本公司生产的仿生人。根据程序，公司需派遣特定型号协同调查。”
格里高尔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喉结滚动，将杯中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烈酒灼烧着喉咙，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只是用指关节重重叩击着斑驳的吧台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再来一杯。"
酒保面无表情地重新斟满杯子。格里高尔没有立刻去拿，反而转向身旁的仿生人，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我记得……上一个来的，型号还是RK-1200吧？”他鼻腔里逸出一声冷哼，“你们更新换代的速度，比餐厅里换期间限定的菜单还快。”
默尔索的头部以精确的角度转动了15度，太阳穴上的蓝环稳定地闪烁着。“RK-1300是模控生命针对觉醒仿生人专门研发的警用型号。内部搭载了情感波动探测与分析模块，能够实时监测半径50米内所有仿生人的情绪状态，包括……”
“嘿，打住。”格里高尔抬手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我不是来听产品发布会的。”
恰在此时，酒保将刚满上的威士忌重重放在他面前，杯底与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几滴酒液从杯缘溅出，在木纹上晕开深色痕迹。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
“说真的，我一直搞不懂模控生命那帮人整天在琢磨什么。那些仿生人不是失控就是涉罪，这阵子的案子已经够我受的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意识到失言，侧过头对默尔索扯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眼角挤出几道细纹，“呃……老兄，别误会，我不是在针对你。”
默尔索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LED环流转着稳定的蓝光。
“可那些成批觉醒的仿生人，如果只是安分守己过自己的日子，倒也罢了。但……”
格里高尔嗤笑一声，抬手重重拍了拍默尔索的肩膀。人造肌肉在制服下传递出紧实而缺乏体温的反馈，触感像是拍在一块精心雕琢的大理石上。
“既然你都坐在这里了，就说明他们并非全都那么‘安分’，对吧？”
他的手指在仿生人肩头多停留了一秒，仿佛在感受那非人的质感，然后才缓缓收回，重新握住了面前的酒杯。
“如果您希望获取模控生命的内部信息，这与我的核心指令存在冲突。在这件事上，我恐怕无能为力。”默尔索的声音平稳如常。
格里高尔捏着酒杯的指节微微发白，最终只是从喉间挤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干笑。他再次举起酒杯。
“是啊……我从来没指望……”
“不过，”仿生人继续说道，“我认为您可以直接向模控生命研发部首席理事赫尔曼女士咨询相关信息。作为她的孩子，您在获取信息方面应该享有更高权限。”
"赫尔曼"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格里高尔。他正要饮酒的动作骤然凝固在半空，酒杯悬停在唇边几厘米处。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双黄玉般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剧烈震颤，仿佛突然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穿。威士忌在静止的杯中轻轻晃动，映出他瞬间僵硬的面容。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冰块融化的细微声响。
“我检测到您的心率上升了23%，瞳孔放大至正常值的1.4倍......”
“砰！”
玻璃杯被狠狠砸在吧台上，发出的巨响让酒保都不由得抬头。琥珀色的液体从杯口飞溅而出，在木质台面上蜿蜒流淌。格里高尔猛地站起身，老旧吧椅在他身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从外套内袋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现金，看也不看就甩在湿漉漉的台面上。
门铃在他粗暴推门时发出急促的悲鸣。
默尔索毫不犹豫地跟上，皮靴踏在沾着雨渍的人行道上发出规律的声响。在酒吧门外追上了格里高尔的背影。
“为何恐惧？”仿生人的追问在潮湿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
格里高尔突然转身，带着一股酒气和怒意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抬起因常年持枪而长着厚茧的手指，狠狠戳向默尔索胸前坚硬的合成材料。抬头迎上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以后不要再在我面前提起那个女人的名字，明白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危险的颤抖。
默尔索太阳穴上的LED环闪过一道急促的黄光，那光芒在雨雾中格外醒目，随即又恢复成平稳的蓝色循环。
“好的。”无机质的声音毫无起伏，“已将此项列入您的接触禁忌事项清单。”
格里高尔头也不回地走向停在路边的老爷车，细密的雨丝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如同无数银线穿梭夜空。雨水打湿了他的棕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皮夹克的肩头。他伸手握住冰凉的车门把手，却在拉开车门的瞬间察觉到身后的异常——那个仿生人依旧站在原地，雨幕中的身影纹丝不动，仿佛一尊被雨水冲刷的雕塑。
"所以？"他转过身，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你就打算这么站一个晚上？"声音里的刻薄几乎要凝结成冰。
默尔索闻声而动，步伐精准地走近。但他没有走向副驾驶，反而停在格里高尔身侧。在格里高尔还未来得及反应的刹那，仿生人突然抬手，冰凉的手指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绕过他的颈侧。格里高尔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制服面料擦过自己下巴的触感。
"你干什么！"格里高尔猛地后退，后背撞在湿漉漉的车门上，金属的寒意透过衣物渗入肌肤。
但那只手如影随形，牢牢贴在他的颈间。就在他准备拍开那只手的瞬间，颈部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妈的！"他痛呼出声，右手狠狠挥向对方的手臂，却只划过了空气。
默尔索早已灵活地收回手，避开了这一击。格里高尔捂住刺痛的脖颈，指尖触到一个小小的针眼，温热的血珠正从伤口渗出。他愤怒地抬头，却看见仿生人将拇指举到唇边，舌尖轻轻掠过指尖——那上面沾着他的血。
虽然见过多次仿生人通过味觉分析证物，但这次他们分析的竟是他自己的血液，这种赤裸裸的侵犯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你的血液酒精浓度已超过0.09%，"默尔索平静地陈述，墨绿色的眼睛在雨夜中泛着冷光，太阳穴上的蓝环在雨幕中格外醒目，"远超法定驾驶标准。根据交通安全条例，我必须阻止您驾车。"
雨越下越大了，水珠在车顶敲打出急促的节奏，仿佛在为这场对峙伴奏。格里高尔攥着车钥匙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流过眉骨，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凝成细碎的水珠。
"你之前的型号不都是隔空就能分析吗？"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怎么？模控生命的技术越更新越倒退了？”
默尔索的LED环在雨幕中流转着稳定的蓝光，雨滴打在仿生人的制服上立刻滚落，不曾浸湿分毫。"在降雨环境下，远距离分析空气中酒精分子的误差率会上升至12.7%。"他平静地解释，墨绿色的虹膜在昏暗光线下收缩得如同猫眼，"而且，适度的痛感能刺激交感神经，使您的警觉度提升18.3%。这对接下来要勘察的犯罪现场有利。"
格里高尔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着，潮湿的皮夹克随着呼吸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雨越下越大，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灰蒙蒙的帘幕。他能感觉到后颈的针眼仍在隐隐作痛，与酒精带来的晕眩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终于，他肩膀的紧绷感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从胸腔深处溢出的叹息。他仰起头，任由冰凉的雨水拍打在脸上，仿佛想借此洗去满身的疲惫。
“操。”他低声咒骂，却已经没了先前的火气。
他掏出车钥匙，金属钥匙扣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随后他猛地抬手，将钥匙重重拍在默尔索胸前。仿生人制服坚硬的合成纤维面料硌得他掌心发痛。
“开稳点。”他哑声说，转身拉开副驾驶的门，湿透的裤腿摩擦发出窸窣声响，在座椅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默尔索低头看了眼胸前的钥匙印痕，精准地接住滑落的钥匙。他绕到驾驶座一侧，坐进车内时连雨水都没有甩落一滴。引擎启动的声音低沉而平稳，雨刷器开始有节奏地在挡风玻璃上摆动，将迷离的霓虹光影切割成碎片。
老爷车缓缓驶入被雨水浸透的夜色，尾灯在迷蒙的雨雾中拉出两道红色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