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日志01
这是我抵达圆桌厅堂的第二天,我决定开始记这本日志,好让自己对度过的每一天有更清晰的感知。此外也是当作参考,方便之后撰写任务报告的时候回忆细节。根据出发前的简报我在这里停留的时间不会短,伊索尔德会需要定期详细的汇报,包括与夜王的主要遭遇战和其它进展。
渡夜者的据点在一座与世隔绝的小岛上,越是靠近它附近的海域上雾气越是浓重。我独自从水路过来,中途因为海雾迷航,使得抵达比原定的耽误了一两日。
这座要塞的建筑外部饱经风霜,有四分之一完全可以用废墟来形容,连正门都有一处坍塌未事修缮。作为据点来说,它唯一的防御优势只剩地理位置。不过内里还算能够遮风避雨,主人也明白待客之道,至少在提供的衣食与住宿上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这边的管事还主动提出要帮我加固我的船的桨架和桅杆。
比我先到的有六人,从第一印象来说他们大部分都显得安静机敏。事实上从祭司的话听来,我就是他们等待的最后一个。我便解释航程受阻推迟了到达的事情,倒也得到了理解。
日志02
我询问了对夜王的征讨会在多久之后开始。祭司和管事似乎不急于规划出战,而是让我们先用几天休整,熟悉圆桌厅堂的环境,以及与宁姆韦德之间通过灵魂鹰来回的奇特的旅行方式。
另外他们说希望大家能借这段时间多交流,也熟悉一下彼此。这确实是合情合理的提议,考虑到接下来众人将进入长期的同盟关系,最好对彼此的背景和为人有基本的认识。
其中有一个用剑的人让我感到眼熟,我没法不注意他。他的行头、举止和说话的语音语调都令我感觉似曾相识,但我一时之间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他。自我介绍的时候大多数人没有给出本名,这人也只是以“追踪者”自称,所以真实身份也不明朗。
我不能确定他是不是以前某次行动的目击人、相关者,或者没收尾的漏网之鱼,才给我留下熟悉的印象。这类疏漏不常有,但难以完全避免。不过目前这还只是一个疑影,我对追踪者的了解尚浅。由于他在人前从未摘下过头盔,我连他的真实长相都不知道,至少要再观察一段时日。如果能证实他与我过去的任务有关联,我再汇报这一情况,让伊索尔德决定是否要处理掉他。
祭司和管事的提议恰好给了我一个由头在谈话之间打探追踪者的出身和过往。
日志04
这里的靶场和训练场布置得很好,武器和用具一应俱全,与潜藏谷早年的训练设施相比也不逊色。我便在靶场打发这数日的大部分空闲时间。
从闲谈中得来的追踪者的背景信息里,我没有发现什么值得留意之处。我列下了过去可能没有彻底善后的几个暗杀行动,把他的出身以及这些年的经历与那几次任务目标的相关人物对比,完全没有找到交集。另外他在讲述的时候态度和语气也很自然,不存在说谎者的不自信、前后矛盾或者含糊其辞的特征。
我只能认为他在讲实话,或者曾经预演过这一系列证词,但我觉得他这样做的可能性很小。
不管怎样,口述终究只是一个初步的试探,我不打算在这上面追根究底。还有很多其它方面的表现同样可以作为判断依据,包括一个人在面对威胁时的姿态,应对暴力冲突的直觉和习惯。若是追踪者真的与我过去的任务相关,我应该会对此留有印象。
要看清这两方面就得等到夜王的战场上,但从平常练习比试的样子里也能略知一二。我没有去盯梢,这样意图太明显,不过追踪者也是训练场的常客,所以我们自然遇到的次数依然不少。
今天我在观察他用大剑和训练人偶比试,这是他最常用的武器,但我也见过他换着用其它各类器械,他对近战兵器整体的熟练度非常地高。
当我旁观时,我经常出于习惯去预测他下一招会是躲避还是出手,会在何时选择拉远或拉近距离,剑身会攻击向什么方位。我未曾想到的是这些预测往往都恰如事实。这说明我对他的战斗身手竟有相当的了解。
可这种熟悉究竟从何而来?它的来源极为复杂,我感觉他曾经是我的对手,也是我的猎物。但我们似乎也有过密切的合作。
趁休息时我想起去问一个之前遗漏的、却十分要紧的问题——他为何会来圆桌厅堂,参与这场对夜王的行动。
“祭司是我的妹妹,”追踪者说,“到关于夜王的这桩事结束之前她都必须待在圆桌,我是来帮她的。”
这个信息对我来说倒是全新的,但乍听之下没有不合理之处。而且几乎不可能有假,否则太容易戳穿,只要向祭司本人求证一下即可,于是当场我没有质疑他的回答。
只是不知为什么,这个理由并未让我完全感到释怀。
日志06
我们遇到的第一个夜王被称为玛利斯…
日志08
以下是与巨龙卡莉果的遭遇战的记述…
日志10
发生了一件我想不通的事情。
我十分确定上一次我们杀死了“征兆”,毫无疑问。我们确认了它已经失去生命体征之后才离开。
然而这个夜王奇迹般地复活了。不仅如此,连形态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体型之大甚至远超出我此前见过的所有生物,让我开始怀疑常识。当时的我们始料未及这一情况,而玛利斯新的形体使之变得异常顽强,我们先前做的准备对它也不再起效,最后只得铩羽而归。
回到圆桌厅堂之后众人立刻对此进行了讨论。“征兆”的脱胎换骨让人错愕,而我不禁忧虑起来,因为这意味着我们先前对七个夜王的认知可能要面对颠覆性的改变。是否每个夜王都会经历第二次生命和这种变化?要是如此,那它们各自会成为什么形态,而我们又该怎样寻找对应解法?
祭司表示这一异变也是她未曾听说过的,典籍中从未记载。看来依然只能从实战中验证我的想法,包括知道更多应对玛利斯的方式。
过去民间有一种说法,将受夜雨侵蚀,无法见到白昼的地区称为“永夜之地”。我打算以这个叫法来称呼“征兆”的新形态。
以下是对永夜“征兆”的部分描述…
日志14
我的猜想不仅是真的,而且实情可能比我想的更糟糕。
卡莉果也复活了,但这一次它没有改头换面。它与我们第一次见到时相比毫无改变,让我质疑我们上回真的杀死了它吗?虽然在大部分传说中龙类拥有永恒的生命,但传说始终有夸大和偏离事实的成分,不可全信。无论什么样的生物,斩下头颅本都应该足够将其置于死地。
这场战斗我们最终取得了胜利,可是我的心情仍然凝重。在最初的任务简报里,描述仅仅只是“协助圆桌厅堂和渡夜者除掉所有夜王”,从未提到夜王可能会反复复活的事情,但恰恰是这个被忽略的细节让整个任务的性质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虽然当时伊索尔德说夜王作为夜雨的根源,处理起来必然不会简单,这个任务也可能要花上许多时日。但强敌与敌人可能无法真正杀死,或者要杀多次终究是两码事。现在看来这个目标不止是要“花上许多时间”,我真正担心的是在找到永久杀掉夜王的确定方法之前它可能没有尽头。
我希望这些都只是多心。把能发生的最坏情形提前考虑好是我的习惯,其实很多时候现实未必会发展到那一步。
…
日志15
今天伊索尔德来信,要求汇报近期的进展。
我把这段时间以来的遭遇战整理成了报告,但没有提及这些疑问。还未到时候。
我让灵魂鹰把回信送走。只是不知为何,平日里与伊索尔德之间的通讯往往能让我厘清思绪,这次却没有带来那样的宁静。
日志16
在大约两个星期的时间里,我无暇分神去关注追踪者给我带来的异样熟悉感。也许连日来的鏖战让我身心俱疲,而夜王的形态变化远比之诡异和匪夷所思,所以追踪者的事情极少进入我的脑海。
不过我们一同出战的数次只是坐实了我先前的感觉——我与追踪者之间必然曾有过密切的合作。只是究其来源,我还是没有印象。
直到两天前,祭司让大家短暂地休息一阵,我才有心情重新研究这桩未结的事。但到了这个节点,我不知道还剩什么手段能够不动声色又有效地帮我找到答案。而且起先我以为他是过去任务里没有及时收尾的一个历史遗留问题,但这些天下来,直觉一直在告诉我这种可能性实际很小。我说不清缘由,但我感觉不能轻易地杀他,不管最终真相是什么。
另一方面,我不希望他把有时候我的观察当成被吸引的信号。但有些东西总是事与愿违。
今天追踪者找到我,当时我们在一处没有外人的角落里。我想他是有意选了这个地方。
“这几天你好像一直在看我,包括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他说,“如果你不想被我发现的话,应该再含蓄点。”
你对我来说是一个谜,所以我无法控制。我想道。
“你到底是谁?我们过去认识吗?”
于是追踪者第一次摘下他的头盔,露出了他的真实容貌。于是一瞬间一切都不再是谜题。
我见过这张脸。
很长时间以来我的理性思考与直觉之间第一次产生严重的偏差。没有记忆能佐证我曾经见过与认识他,自然我也不该那么认为。然而本能告诉我的截然相反。
从这一步出发,我说不清引领我的到底是好奇,还是一种丢失很久的心爱之物重新回到身边的心满意足与迫切。当我尝试去吻他的时候,也许两者皆有。
日志2…
迄今为止与那条有裂开的巨嘴的龙交锋是第三次。飞蛾与蝎子是第四次。而碰上那长着羊头的怪物竟有足足六回之多。
最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没人对此表示奇怪。
没人认为夜王的屡次复活有问题。没人质疑为何到现在所有的交战,去宁姆韦德数不清的次数好像未给我们带来几乎一丁点的本质进展。
召集我们前来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我以为所有渡夜者心中都存在一个共识,那就是这场行动是有一个可以企及的终点的。然而圆桌的其他人看起来要么不在乎,要么刻意对此避而不谈。
连祭司也对我的疑问采取装聋作哑的态度。当我问道究竟是夜王本身就杀不死,还是我们用错了方法,她只不过含糊地说她也在等她侍奉的神——无形之主——的示意,所以无法回答。
这段时间里我给伊索尔德写过信,坦言了我的顾虑,希望他能再仔细解释一遍这次任务的目标和达成条件。我能接受长线行动,可是任何行动都得有一个明确的结束标准。他的回复却是让我“留在圆桌厅堂,继续服从那边的安排,一直到圆桌表示结束为止”。
过去伊索尔德下达的指示里,对时间、目标、各方面要求的描述总是十分确切,不存在模棱两可的地方,更从未把一场行动的完成标准交给第三方来敲定。而且当百足之子在外逗留过久,或者任务存在人力不可及的阻碍时,机构一般会提前召回,以免继续浪费时间和资源。
但即使他的答复与我预期的不同,我也只能听从监护人的命令。
在一次次的灵魂鹰旅行之间,这里的日子变成了三天一个轮回的周而复始。如果有的选,我会倾向于能快速干净地收尾的行动,但我的好恶显然不重要。我接受了这种生活的枯燥与单调,也习惯了从睁眼到整理行装到出发这一套固定流程。
当然这中间有胜利带来的舒心和畅意,于此之上我和追踪者的事情也……至少在一天的末尾我不再去想白日发生的事情。这我不能否认。
无形之主。
交界地的信仰与崇拜百足的地区之间断绝多年,我不会向这个名号祈祷。但我想有一瞬间我的确感知到了祂的存在。
是祂从宇宙中一处高于肉体凡胎的位面布下这个舞台,让我们,让我在这个舞台上进行一盘永恒的棋局,直到祂满意为止。
也许我作为一个棋子忽然醒了过来,也就感觉到了我的意志与祂的意志的冲突。
以及祂胜过我的一刻。
(残页,上面的字迹被笔划去。划痕很深,并且重复了多次。)
我无法回忆起完整、确切的场景,但我总是见到他的脸。在我的噩梦里。
几乎永远是一片森冷的夜空,极广阔,但离我极近,有一团纯粹的漆黑物质逐渐浮现……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不知道它究竟是一个洞窟还是有实体。我的记忆本身就不甚清晰。
旁边任何发亮光的物体好像也被黑洞吸收,每一道弧线都滑向它。它每时每刻都变得越发庞大。
而他站在这一切的正中央。
地上有血泊。
血海。
太多的血。比我一生见过的还要多。
他的躯干中间竟被挖空,边缘被盔甲镶嵌起来。我数到的肢体比人类多了一条。
黑洞还在成长,速度快得异乎寻常。有一刻我分不清,我看见的到底是天空中的还是那副甲壳里的?
它吞噬一切,包括我的目光。我不能转动眼睛,不能不注视,看到他背后一道阴影升腾起来,狂乱挣扎着有如活物。黑雾涌动,扩散,顷刻之间已然变成了空间本身。
再多的训练也不能让你完全免受噩梦的影响。
我惊醒的时候夜还正深。我汗流浃背,甚至不能辨别自己身处何地。
日志3…
事态出现了新的发展。但我不能确定它朝着的是好的还是坏的方向。
宁姆韦德实际上潜藏着另一名机构的刺客,并且是为了杀我而来。我甚至认识他——同门之间曾经称呼他为“怪物”,这个名讳不是凭空得来。尽管我不认为和他一对一交锋的时候我会处于劣势,但或许我该庆幸当他决定袭击的时候,我方的人数增加了我们的胜算,所以最后能全身而退。
这一趟结束,回到圆桌之后,我才有心思复盘整件事情的经过。这是机构下达的命令吗?刺客被派去清理门户并非没有先例,但在今天之前我还没想过同样的杀身之祸会落到我头上,并且还是在我的当前任务尚未结束时。如果真是如此,如果我已经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成了机构的目标,而“怪物”没有返程,那必然还有新一波追击者来到宁姆韦德要取我的性命。
然而我心里还存在另一种猜测。若说“怪物”是单独行动的,也就是他已经脱离了机构,出于个人动机要杀我,那他孤身一人现身宁姆韦德,此事的突发与古怪,包括他举止的怪异也就能够解释了。只不过我仍不清楚他的杀意从何而来。过去我与他少有过节,因为早从同门口中听说过他的秉性为人,平时也就尽量避免交集。
我原本打算仔细盘问他,可惜的是在我问出任何信息之前他就咽了气。
我从他遗物中搜出的唯一可能有用的东西是一支箭。笔直坚固的箭身,做工精细,来自机构的手笔。虽然我自己后来不再用,有些刺客倒还保留着这个习惯。他们会在凶器上刻字,用这一支箭致目标于死地的时候,上面的文字就会成为对方的墓志铭。
“怪物”在箭上写的是——
“我的黑夜不会过去。”
现在我正写着这篇日志,而它就放在我的手边。我不明白这句话为什么看起来无比眼熟,仿佛是我亲手在上面刻的一样,甚至连字迹都有相似之处。
我不知道这整个意外插曲是否说明我在圆桌的任务可以暂停,甚至可以视作失效。如果确实是机构决定将我除掉,那我对其的义务当然也不再存在。整件事此刻看起来固然不妙,但这是其中好的一部分。
只不过在决定去留之前,还是有必要和伊索尔德再通信一次。
…
…
…
我忽然想起来…………
“怪物”在很久之前的一次任务里已经死了。
日志…
我用机构的加密法给伊索尔德写了信。
一旦收到这种密文,必须用同样的加密方式回复,这一点所有的监护人和刺客都知道并且谨记于心。而如果对方没有以密文回复,那只存在两种可能。要么有人伪装成了回信者,要么他已遭遇不测。
伊索尔德,或者说以“伊索尔德”名义给我回复的人没有使用密文。
刚刚看到信件的时候,我确实考虑过机构内部发生重大事变的可能。但现在我明白过来,比起伊索尔德的生死,我更应该考虑的是和我通信的那一边是什么时候起换了人。
自从我想起“怪物”本不该是还活在这世上的人,现下处境里始终困惑我的地方就明朗了大半。让我滞留圆桌的不是机构,甚至可以说现在外面世界到底还有没有机构都是个未知数。因为我待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此前让我以为机构还存在的凭据只有和监护人之间的通讯。如果这个“伊索尔德”从一开始就是假冒的,那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就必须彻底地改变。
之前我写到我感觉无形之主创造了这个玩具房子,观赏我们与夜王的争斗。当时只是一个极其荒谬,没有根据的不理性的想法,但现在看起来似乎离事实也没有那么遥远。因为若真如此,那从我来到这里之后所有难以用常理解释的事情,一切我无法言明但有切身感受的诡异都可以解释。
这个世界里应该是存在两类人,一类来自于我自己的记忆和知识,比如“怪物”和伊索尔德。但他们在最关键的地方与我的认知有出入。“怪物”早就死了,说明我见到的只能是一个假象。而伊索尔德那一边,之前他的信件里立场和措辞就出奇生硬。他从来不阐述这次任务的意义,只是强调我必须留在圆桌厅堂。这比起我所知的监护人,更像无形之主的喉舌。
而夜王和这些渡夜者虽然不在我此前认识的范围里,使得我少了一个对比的标准,可是他们的怪异已经昭然若揭。渡夜者们对圆桌有一种盲从。即使夜王之战拖到如今,他们也漠不关心,没有哪怕一句疑问。这种漠不关心不是坦然和内心宁静,而是空洞,好像他们只是陪同出演,并不拥有真正的心智。所以我越来越少和他们交谈,和他们说话令我毛骨悚然。
还有我自己。我发现我已经不记得最开始出发的港口和城市,不记得陆路走的哪一条路线,周转了几个驿站。不管怎么往前追溯,我清晰的记忆都只始于船到达这座岛的时候。
那么,究竟是不是一个神塑造了这个虚假的时空,是否在我踏足这土地的时候,甚至在更早之前就已落入了祂的掌控。我之所以写给“伊索尔德”,就是为了验证这个疯狂的猜想。
如果祂是全知全能的,并且祂希望我一直被蒙蔽下去,祂会知道机构间通信的习惯,并且回给我一封找不出马脚的密文信。
但实际上,祂犯了一个非常像人的错误。祂疏忽了这一点,也就是这一点让我明白过来控制这一切的可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神,而是一个人。
而且他可能就近在咫尺。
过去一段时间里我反复回忆与“怪物”遭遇的整个过程。直到某一天晚上,真相来得几乎毫无预兆。
当时我从噩梦中惊醒,追踪者仍在旁边熟睡。我看着他的脸,突然之间像第一次看到它一样。
我想起来——为什么之前我从来没想到过——给“怪物”致命伤的正是追踪者使用的圣律武器。
为什么他会知道要用圣律去杀死机构的人?机构刺客的真身是死诞者,这件事从未公之于众。
就算这是个巧合,当我接着想下去,我意识到更多迹象不能全都用巧合来解释。
最早当我们第一次见到每个夜王的复活和另一形态时,只有他从无过多的惊讶。他像是……已经习惯了看腻了夜王的招数一样,也能在我们措手不及落入绝境的时候力挽狂澜,每一次都是。
而且一开始他说他想帮助祭司离开圆桌。那么为什么眼看着夜王战无限地延长,他一点也不着急,不去寻找了结此事的其它途径。
除非他也已经不止一次经历过这一切。除非他的目标从来就不是离开,或者让这里的任何人离开。
这个谜底让我想笑,但它并不惊人。因为从一开始这个答案就很明显,差不多摆在了明面上。相比于别人他的特殊性,毫无理由地一见如故。我知道在某一个时间点我刻意忽视了所有该引起警觉的地方。
哪怕到现在,在内心深处我不想怀疑他。
我不觉得还有任何人会看到这些日志,我也不能再假装它还有它原本的作用和意义。
但是我已经没有别的事可做,除了把此刻最本真的认知记录下来。反正这本日志很快就会被处理掉。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要解决。
我应该怎么“离开”这个地方?常规方法显然是行不通的。我翻遍了整个圆桌厅堂所有储物的空间,却找不到一开始我的那艘船。
我有另一个疯狂的猜测。疯狂的猜测好像是近来我脑子里唯一还剩下的东西。
我看到的“怪物”是虚假的,那么他的杀意就不能按照表面意义来理解。如果把它看成一个提示呢?就像人在梦中,如果梦里以为自己身亡,一般就会醒来回到现实世界。“怪物”的出现也许是在告诉我寻找“死亡”才能知道真相。
而且如果这个世界运作的原理和梦境或者幻觉相同,那么也许不需要真实的死亡,只要有以为自己死去的认知就能起到效果。
我还有最后一步棋要走。
……
…………
这一晚的前半夜铁眼是完全清醒的,但不是因为噩梦。他无法让自己的精神放松去逐渐沉入睡眠,于是梦境也无从拜访他。
他知道他睡不着的真正原因。
对于他接下来的计划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铁眼只能猜想。但他明白无论最终他的猜测能否被验证,无论那之后发生何事,将要被牺牲的都是他与追踪者的关系。在一段时日之前,这感觉像是他在这个世界里拥有的唯一真实的东西。从他的怀疑成型起,他不再能断言它是真实的,不能确定在哪些层面上能将它定义为真的,然而这还是他唯一在乎的事情。
在圆桌厅堂的这段日子固然像有一生那样漫长,但铁眼记得在这之前他过的形单影只、无人陪伴的生活比之还要漫长得多。那是一段冰冷的岁月,他的心仿佛最为平静的湖面,就如他的身份所需要和他的培养者所期望的那样,鲜有人或事能够激起波浪。
当追踪者进入他的生命,让湖水有了理由去翻涌和流淌,他才发现他并不想念过去的风平浪静。人会为了使孤独能够忍受而说服自己在孤独中存在自洽、自得与适意,但这种心态不是稳固的,最终会在另一个个体的引力面前分崩离析。
他想验证他的认知的对错,了解这个世界真正的面貌。他想知道真相。然而真相是否真的值得拿他现在拥有并且珍视的东西去做交换?
任何人要做这样一个决定之前都会犹豫,都会忍不住一次次地权衡自己在此举中的得与失。以前他会害怕失去的东西很少,而现在他意识到已经不同了。
在他旁边,追踪者的身体是暖热的,平稳地随着呼吸起伏。它的温度与柔软触手可及,并且为他所熟悉。只要他想,他可以随时将它拥进怀里。
铁眼不是一个超脱的人。退一万步说,哪怕只是这般表面的温存也足够令人留恋。因为粉饰太平会让人产生惰性。即使他明白被困于此地和一个囚徒没有区别,他能做的事有限并且受控,但只要他改变标准,接受自由的缺失,不也能继续忍受下去?一个人如果可以安稳度日,那么何苦去撕碎和平的假象。
只是他不能永远活在蒙昧之中。
要是他从来没有觉察到这个世界的异样,那一切都会简单得多。可惜他现在已经受了知识的诅咒,疑问会终日蚕食他的内心。如果他反悔回头,他可以继续坐拥此刻的温情。或许有一天真相于他将不再重要,而那时候他的自我认知应该也已经在这座牢笼里腐朽和消退。那时圆桌厅堂会成为他真正的坟场。
人的本性是贪婪和难以满足的。他想要真相和自由,还想要不付出任何代价地知道真相得到自由。但后者已经是无法实现的了。所以他必须取舍。
他不觉得他像是真正睡着了,更像是思维经过长时间焦躁的跳动,终于疲惫了进入静止,并且在清晨的鸟鸣中复又活跃起来。又或者不是鸟鸣叫醒了铁眼,而是雨水顺屋檐流下,砸落到爬了青苔的石板上的声音。
房间左边,壁炉已经熄灭了,一张冷却的漆黑的口。他们昨晚忘了关窗,氤氲的光线照进来,被湿润灰色的风吹拂,他感觉到凉意。
凉意使他清醒,清醒使他凝滞的目光开始转动。
追踪者坐在床边,背对着铁眼,慢慢地一件一件穿着自己的衣服,就像过去的每一个早晨一样,好像这一天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是他们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铁眼想道。他不会再拥有这样的清晨,能看着衣物逐渐覆盖只有他知道的苍白肤色,能听着追踪者盔甲上的链条铁片碰撞出的清脆动静,能以相对安宁的内心去面对新的一天和它不变的单调。
他已经选择将这一切都放弃了。可即使如此,尽管他曾无条件享有的东西现在已经和他没有关系,他的本能仍然被追踪者牵动。
追踪者披上钴蓝的长罩衫,长船使深青的河水泛起波澜。银线织就的羽翼几乎要在他活动的肩胛骨上舒展开去,带他飞离此地。这忽然在铁眼心中催生出一种冲动。如果他能抓住那对翅膀,最好能扯下来,教追踪者不能离开。
他有种隐约的感觉,似乎以前早就这样做过。而且那是追踪者允许的。
但这一次,是铁眼自己要离开。
崖下,海水在铅灰色中翻涌,如同阴沉天空的延伸。铁眼向左边望去,在他所站的地势高处能隐约看到他来时靠船的海滩。当他刚刚踏上这岛屿的时候,他是多么地无知。而目标曾经是那样地清晰单一且与他自身无关,没有未知的部分,不需要犹豫和权衡。那样状态让现在的他无比羡慕。
他没有计划与追踪者告别。铁眼明白他所做的事可以算是一种背叛,所以无法去告别。他不知道追踪者是否会理解这个决定,理解他执意寻找离开之法背后的动机。
他把那根刻字的箭攥在手中,攥紧这个世界中唯一能信赖的锚点。作为一支载有墓志铭的箭,他应该带着它共同“赴死”。他希望锚点的另一头是他想要的答案。
他从弯曲的刀鞘中拔出随身匕首,将寒芒对准心脏。那上面的百足印记是死诞者生命的根源,切断它,便与真正的死亡无异。
刀尖剖入蜈蚣的中央。不止血肉被割开,某一处他与百足间的联系也随之溃散,一种更深沉的律法取代了那个位置。他感觉心口极凉,疼痛只是迟钝地涌上来。当风急速吹起他的披风,铁眼听到离他越来越近的海潮声。
……
…………
………………
铁眼的脸颊枕在圆桌厅堂外的草地上。
他抬起头,接着撑起上半身,草叶上沾来的水珠从他的脸颊滑落下去。除此以外他的身上是干燥的,尽管刚刚不久他才坠海。显然他没有真的“坠海”。
他伸手去摸左胸上的伤口,而那里也完好无损,没有血迹也没有痛觉。
如此一来,一切都确定了。
但是他真的回到现实世界了吗?
一眼看去他面前自然与建筑的布局并没有改变,他在平时乘坐灵魂鹰出发的那道断墙缺口旁边,这个地方还是圆桌厅堂。不过当铁眼起身环顾四周,他才发现天穹不再受厚重云层遮挡,呈现出广阔浓郁的深蓝,尽头被猩红的极光纵贯。圆桌厅堂的小岛在这般对比强烈的天色下像是存在于一个全然不同的位面。
另外他的周遭听不到一点响声。原本厅堂也不算吵闹,但将近十人在里面居住,总有生活起居发出的动静和自然噪音。现在一切鸟鸣和树叶的窸窣都消失了,整片空间寂静得宛如坟墓。
铁眼跨过那段铺有残破地毯的走廊,径直走向圆桌。他能感觉到胸腔里心跳剧烈起来,只因他已经对里面的人影是谁有所预感。
追踪者坐在桌边,在他步下那几级台阶,踏过地面的斑驳树影时望过来,与铁眼四目相对。
此刻他应该作何反应呢。是应该感到释然?恼怒?还是讽刺?
“你连这都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他像是忽然之间再度开悟一样——他以为追踪者被他瞒了过去,但追踪者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阻止,恐怕正是因为早已清楚铁眼的想法和盘算。他的一举一动,自始至终,都被尽收眼底。
“是。”追踪者起身,缓步走向铁眼。“我本来想告诉你,不要寻找真相。但我知道不管我说不说你都会去找。如果我说了,你便更加义无反顾。”
步伐之间,赐福与屋顶透下的天光仿佛昏暗了下去,而他身后的阴影似乎开始成长,延伸,再延伸。
他到了铁眼跟前,看起来几乎十分年轻、脆弱,但那种脆弱没有触及他的眼底。追踪者的双眼是疲惫的,目光却紧盯着铁眼,无一丝动摇。他将一只手抬起来,上面的戒指光芒幽艳。苍白的手指捏住铁眼的下巴。
于是他开始看见。
灵庙里一具血流尽的尸体,与他相同的装束,然而截然不同的命运。
一封有血迹的信。他明知回复它已没有意义,但仍然落笔。
一把金色的刀,利刃划开干枯尸身的喉咙,阻止了黎明的到来。
同一把刀,此后被他藏起来,不再去行使它的另一个目的。
一簇孤魂游荡于荒漠之上,随后另一个人影走近了那副身躯。走进了那副身躯。
他望入祂的体腔,那其中永恒的无尽的黑暗迎接着他。
渡夜者们在他的箭锋抵达处接连倒下,不断地,直到他们面目都模糊到一起。
他仔细辨别最前面的那具遗骸。
他看到他自己的脸。
所有的过去,所有的记忆都开始奔向他,仅仅一个短暂的瞬间他像是活了几百倍的长度。铁眼端详着石棺里自己的身体,那皮囊已露出衰老破败的模样。去亲眼看到一个人自己的尸体,看到肉身走向消亡的铁证,大约是一种令人哑然的奇迹。
“我在现实世界里已经死了。”铁眼感觉到发声的艰难。
“你的寿命走到了尽头,连我也无法干预潜藏者的律法去复活你。所以我只能把你的意识放到这个夜晚里,”追踪者回道,“我的夜晚里。”
是了,现在的追踪者实际上已有夜王的权柄。
为什么要这样安排,他想问,但他不是能轻易地想到理由吗?就像他不曾遵照承诺杀掉变为夜王的追踪者,追踪者大概同样无法接受他的死亡。于是让他的灵魂活在一个独立的夜晚中,这就是追踪者给出的方法。
“为什么要骗我,让我不知道这一切?”
“假设你知道了真相,难道你会更开心么?”追踪者平静地说道,仿佛他们俩都清楚答案,“当然,你现在也并不开心,因为这个夜晚无法说服你留下。你厌烦它的单调和枯燥,然后发现蛛丝马迹的异样,你脱离的欲望就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你想要说服我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生活下去,那你不该选圆桌厅堂。让夜王战永远持续下去,这本来就不是现实中能够发生的事情。”
“因为……”他轻声叹气,“我们本来就只在圆桌认识和相处过而已,我不存在于你过去的人生中。在我的设想里,这是在你原本的记忆中唯一一个我能和你一直在一起,而相对还能显得合理的情景。”
在这样的叙述里,某种理解如闪电般击中铁眼。
“在现实的我死之前,我是不是让你不要把我强行留下?你没有照做,但不想令我从最初就起疑,所以你才会优先选择一个符合我的记忆的舞台。”
“是,”追踪者的手抚过他的脸,然后伸进他的头发里,动作轻柔。“我当时答应了你,但若你相信我会照做,那你就错了。你应该知道,毁约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铁眼想起来了,是他的私欲,以及他对自己私欲的放纵致使他们走向今天这一步,站在现在这个地方。“我对你是一个坏的影响。”
“也许,但我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新的夜王望向他,笑意真切却森冷。
他们两人彼此的私欲共同造就了这个夜晚。
远处有一棵硕大无朋的树从地底萌出,枝桠迅速生长直至树荫能笼罩大地。神的手在一座圣所上空合拢。阴影塑就的犹如枝干扭结而成的巨人沉默地护送着它。
“既然你可以随心所欲地编排一切,”铁眼缓缓道,“我要怎么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是真实的,属于我自己,而不是你让我以为我拥有的?”
“我不会编排这个。”黑夜诚实地回答道,“我知道对于你,这一天迟早会来。”
“我想看的就是在我和你的自由,你要的答案之间,你会选哪个。如果你对我的爱不发自真心,这个选择就不会有意义。”
假使你执意要走,我不会阻拦你。追踪者的声音萦绕着他,听起来像是只有一个来源,又像是有一万个。
夜已经向铁眼展示出了祂的仁慈。
“你会怎么选?”
他经过圆桌,翻越阳台,向那片入海的浅滩走去,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如影随形。在他记得他泊船的地方一条小舟幽幽显现,一如他来时……
铁眼登上小船,开始摇动船桨。他不需要地图,他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在雾气中航行了很久,既不饥渴,也不疲惫。他想他很快就会到达目的地。
雾气尽头有一座与世隔绝的小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