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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觉不觉得酒店的床黏黏的?”
房间里没有开灯,被子在脚边挤成一团,朱亮在温热的床单上扭动,企图找到一片幸存的凉爽,过程中不小心踢到两下另一双汗涔涔的腿。oops,朱亮抿了抿嘴。一下可以解释为不小心,两下就很像是故意的,虽然他确实都是不小心。他听见姜崃啧了一声,刚准备开口,额前的刘海就被伸来的手揉乱,肌肉鼓胀的手臂横压过他的胸口,按着他的肩把他往怀里挤去。
“那是汗。”姜崃闭着眼说。
“不是,”朱亮争辩,“睡觉之前也有那种感觉,就像撕开被胶棒黏在一起的大拇指那样,你掀开被子的时候不会这么觉得吗?”
“朱亮老师。”
“嗯?”以为即将得到赞同的答案,朱亮眼睛亮晶晶地扭头看向姜崃,侧身刚好整个人滚进怀中与他面对着面。脸颊贴上他湿热的上臂,炎炎夏日里最不愿碰触的部位,可在这浑身都热的事后时刻却反而有所眷恋,仿佛汗水是确认同类的媒介,沾染越多才越平静。
姜崃今天有演出,搓两把脸胡乱卸了妆,喷了定型的发型还牢牢留在头上,露出额头的侧分看起来比他还大上几岁,翻身撑在他上方倒还真有些权威感。不过不是他学校里秃头主任的那种权威,是以一种好的方式。朱亮因此更加期待着听到他的肯定。
然而姜崃只是盯着他的眼睛说:“我们刚刚那不叫睡觉,叫做爱。”
“还有,不觉得——因为我们今天没有掀开被子,所以它现在才会在你的脚下。”
姜崃说完了话,却没有挪窝的意思,两双大眼睛一上一下对着眨,朱亮无语凝噎。他原本想要耗到姜崃双手支撑的极限,可还是先败下阵来别开脸去。
“……快去洗澡,今天发型好丑。”
姜崃哼了一声后退了两步下床,把掉在地上的被角捞起来扔回床上,裸着上半身走向浴室:“不成熟吗?我今天演的黑帮,小老大。”
这话好耳熟,感觉在他带的班级里经常听见类似的争辩。
于是朱亮诚实以对:“只有小孩才会想要像大人。”
小老大没有回应。浴室已经传来了哗哗水声和热水器的轰鸣。朱亮走下床去把空调调低了两度,然后回到床上,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开始寻找床单上幸存的温热。
认识姜崃是三个月以前的事情。四年级二班的班主任突然流感,他临危受命带班春游,万幸的是孩子们出发归来都全须全尾,只有他冒冒失失撞掉了陌生男子的大疆pocket3。那时他以为妆发齐全却只身一人拿着相机的姜崃是什么自媒体,心中牛马对牛马的相怜之情难以泯灭,即使姜崃再三表示不用他赔还是硬加了他的微信说至少要请他吃饭。
“早知道就不请了。”得知姜崃不是自媒体而是签约的音乐剧演员,那个摔坏了屏的大疆也确实不用他赔的朱亮某次躺在床上弱弱地后悔道,甚而转为对姜崃的忿忿:“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姜崃侧目,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我以为你只是想搭讪我。”
至于为什么成为炮友,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朝八晚五地生活在并非故土的城市,庸庸碌碌间竟然已经到了被家里催婚的年纪,朱亮突然觉得自己需要一些出格的事情。
当然,出格的事情指的是和陌生男人做爱而不是和男人做爱。朱亮没有也不打算向家里坦白,但心里清楚自己的取向。他在大学的时候谈过一个正经男朋友,考上上海的编制之后就断了,后来的每一段关系都不长久,因为对职业和生活都遮遮掩掩,三次里有两次会被怀疑是出轨的已婚男。至于姜崃的取向,他没有问过,不过他提起过一个上学时的前女友。也可能因果逻辑反了,朱亮是因为听姜崃提起过这个前女友所以才没有问过他的取向。
没有必要刨根究底。在孩子堆里待久了,待人接物并不会变得天真,反而还失去了追问的勇气。朱亮曾在工位上看着课间十分钟还精力十足地围着数学老师问东问西的孩子们感叹求知欲是这个时代像钻石一样珍贵的东西,随后隔壁工位备课的科学老师面无表情地告诉他:“钻石只是一坨碳,现在贵的是黄金。”
“什么玩意儿,”姜崃没有被朱亮老神在在的语气带跑,洗净吹干的一颗栗子头摊平在枕头上:“人求婚都是小圈儿上镶个钻,镶块黄金多俗。钻石就算是碳也珍贵,我《阿……》,一个戏里的未婚妻就是因为我买不起钻石耳环把我给踹了。”
炮友关系好则好在百无禁忌,求婚、未婚妻、各个生活中听到都会立刻引起他条件反射的排异的词汇,此刻一股脑涌进他的耳朵,朱亮却只感到轻松。
“《阿波罗尼亚》?”朱亮在空调作用下恢复干爽的被窝里摊成一个大字,觉得身体都轻盈了起来。
姜崃扭头看他:“你看过?”
“嗯。好几年前了,怀念一下大学生活。”
“你不是科学老师吗?”
“我大学是学音乐的。”
姜崃没再问下去:“我不问了。感觉像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朱亮却神采奕奕,好像不觉得有什么委屈,也好像只是习惯了:“人生不就是一个悲伤的故事吗?”
这句话似乎有些庞大,姜崃半天没动静,朱亮以为自己打击到了仍然怀揣希望的年轻人,正想找补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风从脸上拂过,一个突如其来的吻落在他眼角。
转头看到姜崃支着手肘挠头:“我以为你哭了。”
“哦~有点感动啊。”朱亮笑起来,从被窝里钻起来爬向姜崃,一副要亲他眼睛的样子,姜崃靠着床头闭上眼,嘴角轻车熟路般微微勾起,眼皮却诚实地跳得飞快。回报迟迟没有落下,姜崃以为朱亮要赖账,不满地睁开眼准备讨要说法,映入眼帘却是朱亮狡黠的双眸,高挺的鼻梁凑近,朱亮用自己的鼻尖蹭了蹭他的,然后就飞快地躺下了。
回过神来,姜崃还靠在床头,斜睨着一旁枕头上偷笑的朱亮,眯起眼睛:“你是不是经常这么耍流氓?”
朱亮装没听见,哼着歌说了晚安,扯着被子背过身去,眼睛却还亮着,直到被姜崃拉回怀里,也耍流氓似的撩起发尾在他后颈上咬了一口之后才闭上眼睛。
谁不会似的。姜崃紧了紧揽在朱亮腰间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