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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座地下鬼城的光景在不死川實彌面前顯現時,他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
在那裡,一切建築物的秩序毫無規則,也見不著底;他任由身軀急遽下墜,直到他的雙手能觸到一個平台,立即俯身跳上。
興許是跳上平台時,傳出的巨大聲響,馬上引來了幾隻雜魚鬼怪朝實彌衝過來。
煞──
隨著實彌迅雷不及掩耳的快刀落下,雜魚們瞬間應聲倒下,飛灰湮滅。
多虧了雜魚們的進攻,才讓實彌即使沒有爽籟陪伴,亦能快速地在這座無限城中,尋得方向感。
果不其然,當實彌循著鬼怪們衝出的方向前進,他遠遠地看見了寬三郎顫巍巍的身影。
「義勇、義勇!」
老朽的鎹鴉振翅飛起,實彌的視線追隨在後,目光跟著寬三郎一同降落在一個小丘之上。
當小丘之上覆著那件染血的雙花色羽織,映入了實彌的眼簾,他頓時間瞪大了雙眼。
實彌腦中猛然閃過一個念頭──這一切都太順利了,順利地令人感受到違和。
在那雙花色羽織之下等著他的,也許不是那件羽織的主人,而是其他東西──他的直覺如此告訴他。
按照鬼舞辻無慘的作風,他才不可能讓他這麼順利地掉進無限城,又那麼順利地來到這裡。
那絕對是個陷阱。
他應該要轉身離開。
但他仍然踏著小心翼翼的步伐前進。
即使沒能救回冨岡義勇,至少,讓他拿回那件羽織。
因為他必須這麼做。
-
「呵,又來搶功啦!冨岡。」
當不死川實彌第一百萬次在自己的巡邏地區,遇見冨岡義勇。
那道熟悉的煩躁感也隨之自心頭湧上。
「是主公大人的命令。」
說這話時,冨岡義勇的表情仍然神色自若。
不死川實彌暗暗嗤了一聲,深表不以為然。
搶功就搶功,說這麼多藉口幹嘛。
先前每一次,冨岡義勇出現在自己的巡邏區時,他們總是遇到十二鬼月;起初,他心想,這傢伙只是正好路過來幫忙吧!
但一次是湊巧,二次、三次便不是了。
那也就算了,每次水柱在狼狽的他面前優雅收刀時,卻總要帶上個幾句嘲諷。
「剛才那隻小鬼差點就從不死川背後攻擊了,不死川沒看見嗎?」
有幾次是盯著他手腕上自行割傷用血來引鬼的傷口說道:「不死川作為風柱,難道不用這種方法,就不曉得怎麼殺鬼了嗎?」
幾次下來,不死川實彌對冨岡義勇的厭惡,很快地蓋過了他的傾慕之情。
是的,傾慕之情──那是自從實彌還是甲級隊士以來,便對水柱所懷有的情感。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這傢伙竟然搶功搶到連命都不要了,真該死。
隨著實彌一步步靠近那件羽織,實彌能感覺到在太陽穴跳動的脈動越發地明顯,腦海裡也一而再再而三地浮現不久前的畫面。
-
那一天,當他以為他將敵人都斬殺殆盡,正喘氣著氣收刀之際;忽然,他聽見背後傳來了什麼聲響。
他尚不及反應,眼角便閃過一道藍光,回過頭,只見冨岡義勇跪倒在地艱難地喘氣著,羽織中央有一道被深深劃破的裂口,裂口周圍已滲滿了鮮血。
而立於他身後,則是策畫著這一切的狡猾上弦。
那一刻,憤怒的氣血灌進了他的腦門,充盈他每一根微血管,使他的眼白血絲泛起;當他拔刀握拳,準備向前邁進一步的瞬間,突然「鏗」地一聲,義勇與上弦身下的地面頓時之間敞開。
實彌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那上弦用血鬼術纏繞著因失血過多而昏迷的義勇,急速向下墜落。
-
思緒回歸到現在——實彌努力壓低了身體,小心翼翼地以刀刃掀起那件羽織。
他閉上雙眼,屏氣凝神,一直到布帛被掀起的聲音傳回耳裡,他才敢重新睜開眼──
睜開雙眼的那一瞬間,他感到眼眶發熱。
羽織底下之人是冨岡義勇,面色蒼白如紙,總是束成馬尾的黑色髮絲凌亂地四散著,被汗水浸濕而變得一綹一綹的髮絲則凌亂地貼在他的額前頸間。
實彌一個箭步向前,將他扶起。
「冨岡?」實彌一手捧著義勇的頸項,另一手輕輕地拍打著他的臉龐。
「聽得見我說話嗎?冨岡!喂!」
可懷裡那人仍舊雙眼緊閉,垂著頭。
實彌顫抖著雙手,伸到了義勇的鼻尖,探他的氣息;接著,將頭靠在義勇的胸口──
還有呼吸,也還有脈搏。
必須在所有人發現他們之前,趕緊離開這裡才行。
然而,當他將義勇打橫抱起,準備起身之際,懷裡的人卻突然掙扎了起來。
「唔......」
「喂,冨岡?醒了嗎?」
懷裡的那人對他的話語似乎沒有回應;他緊蹙著眉頭,雙眼仍然緊閉,不安分的雙手握成了拳,來回捶打著實彌的胸,雙腳也不停地亂蹬。
「喂,冨岡,冷靜一點!」
實彌奮力將義勇扣在懷中,仔細留意施力的方式能好好控制住義勇,同時又不傷到他。
但懷裡的人卻只是越發用力地在抵抗。
「喂,冨岡,聽不見我說話嗎?喂!」
實彌終究再也顧不了那麼多──如果可以,他多想直接一秒打暈義勇,可是他殘存的理智告訴他不能這麼做,懷裡的那人可是傷患。
於是,他嘗試了最後一次和義勇的理性溝通,心想若是無效,他可就要從急救包裡掏出胡蝶給的鎮定劑了。
「冨岡,你別害怕,我們現在在無限城,我要帶你離開這裡。」
話語方落,懷裡的冨岡突然之間不動了,眼瞼忽地打開,雙眼圓睜地望著實彌。
「不、不死川?」
「啊、是,你這傢伙總算肯理人了!我說我們要離開這裡!」
然而,義勇在聽到他說完這句話,身體卻開始不住地顫抖。
「冨岡?你怎麼了?是不是有哪裡不舒服?」
「不死川,來這裡......幹什麼......」
「哈?說什麼瘋話......都這種時候了?」
「這裡......不是、不死川該、該來的地方......」
「回、回......去......」
然而,義勇話沒說完,便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實彌感到混亂,心頭埋藏著千頭萬緒有待梳理。
但至少現在這傢伙的身子軟下了,也不再任意掙扎了。
實彌環顧了四周,見周遭暫時沒有鬼怪前來,便將義勇置放於地,一把扯開了他身上的浴衣,先是沿著脖頸向下探索,確認沒有任何的出血點,再傾身以雙手爪爬過胸腹背;最後,快速滑過骨盆與雙腳──如此仔細的檢查過後,卻沒發現水柱身上有任何的傷口。
實彌重新將染血的羽織蓋回義勇身上,內心充滿了困惑與不祥之感;然而,尚不待他有更多的時間思考,突然之間,便有一道光灑落在他倆身上。
實彌抬起頭,只見頭頂的天花板,緩緩開了一道縫隙;沿著那道縫隙,實彌隱隱約約能看見夜空與閃動的月色。
這一切都來得太湊巧了。
但那是離開這裡最快的方法與機會。
實彌匆匆地以衣料羽織包起義勇,再一肩扛起他,縱身向上一躍,逃出了無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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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死川實彌一路奔跑,一心只想著要趕緊帶義勇回到蝶屋,絲毫沒去細想,他為何能那麼順利地把義勇帶走。
當然也沒空去思考,為什麼被覆蓋在羽織之下的義勇,身上絲毫沒有隊服的蹤跡,只套著一件寬鬆的浴衣。
-
離開無限城後,實彌揹著義勇跑了好長一段路,路途中,義勇並未曾醒來。
實彌能感受到義勇的吐息仍規律地落在自己肩上,然而,他的身體卻逐漸變得冰冷。
實彌努力加緊腳步,希望以更快的速度抵達蝶屋。
然而,實彌的體力也逐漸在奔跑之中被消耗,儘管距離蝶屋只剩下一小段距離,他仍不得不停下腳步,在眼下的森林裡尋找隱蔽的地方,以小憩片刻。
他慢下步伐,跨過山林間的涓涓溪流,艱難地走過陡峭的下坡路,好不容易,尋得了一處隱密了洞穴。
他決定將那裡視為他和義勇的藏身處,在那裡靜待黎明。
-
實彌簡單升起營火,將自己的羽織脫下,覆蓋在義勇的身體之上。
無奈,無論怎麼保暖、加溫,義勇的身體卻始終冰冷。
他重新拉開義勇的衣服,試圖檢查他身上是否有方才匆匆逃亡而未能察覺的出血點——
而就在那時,實彌感受到了——
他能感覺到,在冨岡義勇身上,屬於人類生命的氣息正逐漸在消逝,卻悄然混入了另一股氣息。
實彌過去也曾感受過相似的氣息──
那便是在母親鬼化,親手殺害了他弟妹的那一天。
實彌心想,肯定是他搞錯了。一定是。
儘管一切跡象都指向那個他不願意面對的答案。
但那又有什麼不好面對的呢?
作為一個稱職的鬼殺隊的隊士,他絕對不會像某人一樣磨磨蹭蹭,為了維護一隻鬼,鬧到柱合會議上,還得讓主公大人出來主持公道。他可是連自己的母親都能毫不留情親手斬殺的不死川實彌。
他肯定會毫不遲疑地執刀斬殺惡鬼,並且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會闖進他巡邏的區域,和他爭奪功勞了。
可是,不知怎地,他的腦海裡浮現了兒時,母親抱著他輕哼著的畫面。
可惡,怎麼會在這時想起那樣的畫面呢?
當他回過神來時,他已經靠到了義勇身旁,讓義勇的頭枕在自己膝上。
望著那搖曳的火光映照在義勇虛弱的面容之上,實彌情不自禁地輕輕握住了義勇的手;兩人手掌手心相觸的瞬間,義勇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隨後,如蝴蝶振翅那般,緩緩地張開。
「不死川?」
「我在。」
義勇愣愣地望著實彌那與自己十指緊扣的手,困惑地開口:「不死川,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不死川既然查看過我的傷勢,自然也明白了吧。」
實彌望向義勇低垂的眼瞼之下,那兩座深不見底的水潭,隨即低下了頭,沉默不語。
義勇見狀,雙眉豎成了倒八字,彷彿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皺起了臉上所有的肌肉吼道:
「那你還在磨蹭什麼?」
「哈?」
「還不趁現在趕快砍下我的脖子!」義勇咬著牙,見實彌仍然不為所動,只是圓著眼瞪著他,便又補上一句:「堂堂風柱連殺一隻鬼都做不到?」
實彌聞言,傾刻間,額頭青筋暴起:「那種事!」
他一把扳起義勇的下巴:「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你好意思要求我?」
「我?做不到?」
「我們好歹也當了多年的同僚!你當初卻為了那個才不過見幾次面的小子以命捨身?你這傢伙到底是怎樣,你真的是──」
「咳咳!」
實彌未能說完的話語,被義勇的一陣咳嗽聲打斷。
實彌立刻鬆開了捏著那人下巴的手,望著那人幾乎要把心肺咳出來的模樣,他的內心也莫名地泛起了一陣酸楚,方才的怒氣也頓時之間煙消雲散。
「不死川......」
當義勇的咳嗽終於停歇,他虛弱地抬起顫抖的手,攥著實彌隊服的衣領:
「我聽其他隊士說過......不死川的事情......」
「我的什麼事?」
「關於、不死川母親的事......」
聽見「母親」兩字,瞬間一股怒火自腹間升起,攻上了心頭。
「冨岡,你找死。」
「我知道這很任性,但是.......」
「你給我閉嘴!」
然而,義勇卻仍然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
「......一旦我攻擊不死川了,還請不死川像當初對待母親那樣,溫柔地對待我吧!用你刀鞘裡的那把日輪刀......咳咳!」
「你這傢伙!別再說話了!」
「那不死川先答應我──」
「開什麼玩笑!我怎麼可能──」
「我知道不死川做得到的,因為──」
「因為不死川跟我不一樣。」
不死川雙瞳瞬間放大,腦海裡浮現的,是過去義勇一個人站得遠遠地,冷傲地望著他們,說著「我和你們不一樣」的景象。
「別擅自決定這種事!」實彌盡可能地抑制住怒氣,壓低音量對懷裡的人道:「只差不到一小時,天就要亮了,到時候,我帶你回蝶屋,我想,胡蝶她肯定會有辦法的......」
「一個小時啊,」義勇揚起嘴角露出一個有些苦澀的笑:「我恐怕撐不到那時候......」
雖然那緊握的拳頭按住了他的怒氣,實彌卻仍能感受到,千萬縷不知名的情緒,仍沿著他的指縫不斷流出。
「但也好吧,不死川就帶我回去,然後再像上次那樣弄髒主公大人的院子也行。」
「冨岡,真不敢相信,你居然還有心情開玩笑?」
「我沒有開玩笑,」義勇虛弱地搖了搖頭:「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不死川似乎總是沒能理解我的話......但請不死川相信......其實......咳咳......我一直都想跟你打好關係。」
「你先閉嘴別說話,好好保存體力!渾蛋!」
「......但卻總是像現在這樣,惹得不死川生氣呢……」
「不死川,咳、對不起......」
「喂,所以我說你這傢伙,究竟是在道什麼歉啊!」
「其實我一直都對不死川......咳!」
接著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伴隨著渾身的痙攣;接著,他聽見義勇用力地哈出了一口氣,接下來,便一動也不動了。
「冨岡?」
可懷中的那人不再有任何的回應,只是像一具精緻的陶瓷娃娃那樣,脆弱而了無生氣。
正當實彌還愣愣地坐在義勇冰冷的軀體旁,突然之間,他聽到了一陣長嘯聲。
「嘎!啊啊啊啊啊!」
接著,他感到胸前一痛──而下一秒,義勇已經消失在他身前。
不死川低下頭,只見自己未被隊服遮蓋的胸前,落下了三道鮮明的赤色爪痕。
當冨岡義勇再度現身在他面前,他鬆垮垮的浴衣隨風飄盪,曾經沉靜如水的碧藍雙眸,如今只飽含著冰冷的殺意。
實彌這才意識到,方才義勇似乎一直都是使用全集中呼吸法,在降低血液在體內流動的速度。而今,當那全集中呼吸一斷,無慘的血便以比方才更快的速度循環至全身。
「嘎啊啊啊啊啊啊!」
義勇踏出了弓箭步,右手放於左側腰際──儼然一副劍士準備攻擊或接招前的架式。
不死川也眼明手快地抽出了日輪刀,接著一個轉身,正好躲過了義勇的第一輪攻擊,和義勇刀刃相擊。
義勇手握著由血鬼術化作的長刀,與他的肢體幾乎合而為一似地協調靈活,再配上鬼化前原先就深厚的劍法底蘊,實彌深知,自己恐怕不會是義勇的對手。
也許,今天他就要死在義勇的刀下也說不定。
若是那樣也無妨,反正,他早就把生死這種東西置之於度外了。
可是,內心卻有一股聲音告訴他,他絕對不能死在這裡,尤其不能死在冨岡義勇刀下。
兩人勢均力敵地對峙著,那熟悉的走位及熟悉的招式相剋,叫不死川實彌感到恍惚,思緒不知不覺飄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彼時,兩人的關係還沒交惡。
雖然冨岡義勇對待自己稍嫌冷淡了一點,但兩人偶爾還會彼此切磋劍技。
那時候,冨岡義勇還是人類。
不死川實彌努力地讓自己把思緒拉回到當下,專注於眼前。
兩人你來我往的打鬥著,不知不覺已離開了藏身的洞穴,回到了暗夜裡的樹林。
他不確定是不是自己恍神的緣故,但在與義勇對打的過程中,已經有兩次,他差一點被砍中了要害。
不死川告訴自己,現在必須認真的應戰。
眼前的人,就只是一隻普通的惡鬼而已。
作為鬼殺隊的風柱,他最重要的使命,就是將所有的惡鬼將剷除殲滅。
哪怕那惡鬼曾經是自己最親密的家人、最親近的戰友,抑或是......
抑或是,曾經仰慕的心之所向......
他集中起精神,閃過了冨岡義勇的一次流流舞;他回到地面,重新站穩步伐,重心後傾,準備對義勇使出塵旋風‧切削──
然而,正當他將力量注入刀刃,直直朝義勇的要害突入之後,他的手卻突然痙攣了。
痙攣致使他暫時失去握力,而儘管只是短短的0.3秒時間,所造成的時間差,便足以導致攻擊上的偏移。
他的攻擊,再一次,被冨岡義勇躲過了。
而正當他以最快的速度拾起刀,準備進行下一輪攻防時──
「煞──」地一聲,刀刃劃過實彌的胸膛,鮮血頓時之間汩汩流出。
「咳咳......」實彌立刻跪倒在地,他狼狽地連滾帶爬,最後躲到了離自己最近的一棵樹背後。
他明白,這是徒勞,冨岡義勇肯定能快速抵達他的所在位置,擋住他的去路。
然而,出他意料的,冨岡義勇卻沒跟上來──他悄然別過頭查看,只見義勇呆愣在原地,身子搖搖欲墜;實彌一邊拿起口袋裡的彈崩纏上胸口替自己止血,一邊瞇起眼查看──他這才發現了,在義勇的嘴角邊,沾到了幾滴鮮血。
那是方才自己被他劃傷時噴濺上去的。
那是不死川實彌的血。
想不到,原來那傢伙也會被自己的血影響啊。
實彌頓時之間很想仰天大笑。
想不到,那被冨岡義勇嗤之以鼻的戰鬥方式,卻在這樣的時刻,意外起到了作用。
儘管胸口已纏上的繃帶止住了血,失血過多卻也讓實彌整個人暈呼呼地,四肢也沒什麼力氣。
是否就在這裡安靜地休息到天明,再回去蝶屋治療呢?實彌心想。
至於冨岡──
他回過頭,只見那曾經貴為水柱大人的冨岡義勇,如今竟衣衫不整地跪趴在地上,臀部高高翹起、身子還左搖右晃,貪婪地舔拭著地上他流的那些血;一邊舔拭的同時,竟還同犬類一般,伸舌頭喘氣。
不死川實彌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他閉上雙眼,腦中浮現的,是他初次遇見冨岡義勇的場景。
彼時,他還只是個甲級隊士,他與當時還健在的同門夥伴匡近,受困於一次任務之中。
正當他們被鬼怪們逼到死角之際,是冨岡義勇的及時現身,解救他們脫了困。
水柱大人俐落的刀法伴隨清澈的水流劃過天際,映照在實彌薰衣草色的瞳眸之中;隨後,那人優雅落地過後,綁成低馬尾有些凌亂的髮絲,伴隨著身上那件特殊的雙色羽織,在風中飄揚。
當那人回眸,他便在那雙海洋般湛藍的眸子裡看見了藍天。
可是他知道,從此以後,不會再有藍天了。
實彌在確認了義勇不會再往自己的方向移動之際,才用力呼了一口氣,稍微放鬆身體閉上了雙眼。
待太陽一昇起,曾經的水柱大人,便會被一道道突入樹林間的日鬚刺穿體膚,從此化為烏有。
屆時,他就會和寬三郎一起,帶著那件染血的羽織,前往主公大人的宅邸,並在那裡宣布水柱大人的死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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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名鬼殺隊隊士,還是級別最高的柱,即使在重傷瀕臨昏迷之際,仍能明察秋毫周邊一切風吹草動。
遠方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響,將風柱給喚醒──而當他睜開眼,只見不知從哪來的惡鬼已經站得離自己很近了。
他馬上起身拔刀,可不曉得是坐了太久,還是牽扯到了傷口,實彌感覺渾身上下的肌肉都不像是自己的,無法聽從大腦的使喚。
往常他能夠輕鬆地舉起日輪刀,不拖泥帶水地煞一聲砍下鬼的脖子──可是對現在的他來說,卻變得十分困難。
也許不單純是失血,也許他也變成鬼,被自己的血給迷惑了也說不定。
惡鬼仍然在持續靠近,實彌用力吐了一口氣,費盡全身的力量,瞄準惡鬼的頸項──
最終刀刃偏移,落在惡鬼的肩上。
惡鬼的傷勢瞬間復原了,仍在持續前進,把他逼到了樹叢邊。
啊,也許這就是結局了吧。
他閉上雙眼,聽見遠方傳來了更多的鬼哭神號聲;他知道,自己已狠狠中了無慘的陷阱。
作為一名風柱,他並沒能精準地做出應做出正確的判斷,這是他的錯。
可是,他又怎麼能把冨岡義勇一個人丟在那裡。
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回頭去查看冨岡義勇現在是什麼情況了,接下來,就算冨岡義勇跟著那群鬼一起衝過來攻擊他,他也不會有任何怨言。
面對眼前的地獄,實彌唯一的心願只有在死之前,能確保他承受足夠多的痛苦。
最好必須超越冨岡義勇在無限城裡所承受的。
高傲的水柱大人,絕對是不會甘願化身為鬼的。
那麼,究竟是承受了多少折磨,才讓義勇變成了他所見到的這副模樣。
假如,在這一切發生以前,他能不在面對他時,總是渾身帶刺說話就好了。
「其實我一直都對不死川......咳!」
如果那樣的話,他就能知曉義勇那時候想說的話是什麼了?
但如今,想著那些都沒有用了。
他靜靜地閉上雙眼,等待屬於他的懲罰降臨。
對不起了,主公大人,對不起了玄彌......
這世界的人總是善良的人在接連死去。
很快的,他也要成為善良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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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預期之中的疼痛卻沒有落下。
實彌倏地睜開雙眼,眼前的畫面叫他愣住了。
只見冨岡義勇正擋在自己面前,正朝著那接連不斷襲來的惡鬼撲過去,精準地以利齒撕扯嚙咬他們的頸項。
月色之下,義勇那頭如瀑布一般垂落的黑髮,隨著他靈活的動作,閃動著波光,成了實彌在這黯黑之夜裡,唯一的光源。
大腦還來不及進行過多的思考,實彌便已站起身,刀也早已被抽出刀鞘握在了手裡;那胸口的疼痛,此時此刻也已彷彿不再。
他站到了冨岡義勇身旁,開始使盡全力同過去那般揮舞手中的日輪刀。
一人一鬼就這樣並肩朝著襲來的惡鬼,用著各自的方法,抵擋攻擊。
不死川實彌的速度很快,可是冨岡義勇比他更快,總是搶在他的刀刃落下以前,跳到惡鬼身上,撕咬開惡鬼的後頸。
這傢伙還是一如既往地愛搶功啊。
當冨岡義勇以利牙斬斷了最後一隻惡鬼的氣息時,不死川實彌一邊這麼想著,一邊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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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暫時沒有更多惡鬼追趕上來,但此地仍然不宜久留。
必須趕緊離開這裡才行。
實彌以雙手扶著樹幹,思想著。
「唔......嗯......」
實彌聽見身後傳來呻吟聲,轉過頭去,只見冨岡義勇側臥在一旁的地上,衣衫凌亂,渾身顫抖著。
「冨岡。」
他湊上前去,將人緊緊禁錮在懷裡,忘了那人早已不再是人類的事實。
懷中人抬起頭望向他,那雙因鬼化而變得過於澄澈的寶石藍眼瞳裡,盈滿了紊亂惶恐與苦痛。
他愣愣地盯著實彌看了好一會兒,緩緩啟唇──
「不、不死川......」
隨後,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叫實彌聽不清他究竟說了什麼;接著,他身子一軟,在實彌的懷抱中,暈了過去。
實彌眨了眨雙眼,感覺到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滑過了他的臉頰,滴落在冨岡義勇晶瑩如白瓷的肌膚之上。
他一把將義勇抱起,圈在了懷裡,慢慢站起身;他眺向遠方,只見群山與天空邊線之間已隱隱透著微光。
他首先抱著義勇回到了方才藏身的洞穴之中,只見兩人的羽織皆還散落在那。
實彌將義勇輕輕地放在地板上,整好衣襟,繫好腰帶;隨後,又從身上掏出繩索,俐落地固定住義勇的四肢,抓準了束縛力道,只綁至確保能讓他無法行動強度。
接著,他拾起了一旁散落在地的木材,以日輪刀稍作打磨,塞進了義勇口中固定好。
最後,他將兩件羽織嚴實地包覆住了義勇的身體,確保了他沒有一寸光裸的肌膚暴露在外。
便將他一肩扛起,朝著蝶屋的方向前進。
實彌揹著義勇在林蔭小徑間奔跑著,遠方的天色已漸光。
-
「胡蝶......冨岡他......他怎麼樣了?」
當不死川實彌看見胡蝶忍走出那道門,便趕忙起身碎步向前。
「不死川先生,」忍的語調沉著而輕柔:「別忘了,您現在可是重傷患,不要做這麼突然的動作。」
「所以說,冨岡他──」
「冨岡他,沒事。」
不死川實彌感覺渾身緊繃著的肌肉瞬間放鬆了下來。
只見忍繼續開口道:「不過,只能說是暫時沒事......」
「暫時沒事?」
「根據我對他的檢查,他作為鬼的本能暫時被抑制住了,也沒有受到無慘控制的跡象——」
「那他還有可能變回人類嗎?」
「按照我目前的實驗進度,鬼化目前仍然是不可逆轉的,就連禰豆子都還沒辦法......而且無法斷定他能維持在目前的狀態多久⋯⋯」
「那你還說他沒事!」
「不死川先生,請您冷靜一點!」不知何時冒出的栗花落香奈乎,此時瞪大了雙眼,擋在了實彌與忍之間。
「沒關係的,香奈乎,不過,」忍輕笑了一聲:「我比較好奇的是,不死川先生您什麼時候這麼關心冨岡先生了。」
「我......」
「關於那個問題,我也很想知道。」
伊黑小芭內不知道什麼時候已出現在了實彌身後。
「伊黑──」
「不死川,我剛從天音大人那裡聽說,你不只自願擔任冨岡的監護人,甚至冨岡一旦失控吃人,你便要切腹以示負責?」
「什麼?」
「你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不死川嗎?」
只見實彌跌坐在病房門口的長椅上,低著頭,默然不語。
「喂,你回答我啊!不死川!」
「冨岡大量服用了我的血液過後,和其他鬼一樣,行動開始變得遲緩──」
「所以說?這就是你把他帶回來的理由?」
「伊黑,你先聽我說──」實彌用力深吸了一口氣,顫抖著雙唇開口:「我原本以為只是這樣,但在那之後,他開始擋在我面前,攻擊那些襲擊我的鬼,直至體力耗盡。」
實彌說到這裡頓了頓,抬起頭,只見忍與小芭內面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他最後昏過去之前,他喊了我的名字。所以──」
「所以,我想,我的血液⋯⋯是否多少與那有關⋯⋯或者⋯⋯只是單純的巧合⋯⋯」
「這樣啊。」沉默了半晌,忍率先開口,一手托柱下巴,彷彿在沉思:「這樣的話就說得通了......」
「什麼?」
「我剛才分析過冨岡先生的血液,進行了交叉比對過後,發現在冨岡先生的血液中,多了一個之前在禰豆子血液中沒能找到的複合體──我想那便是關鍵了。」
「若是在配合方才不死川先生的說法,那個複合體極有可能是不死川先生血液內的某種抗原,與冨岡先生體內的某種特殊抗體結合沉澱所形成;而這個複合體若循環到腦部,能暫時阻絕冨岡從無慘那邊接受訊號,進而暫時恢復神志,但目前結合的半衰期還不太穩定......」
「呃、抱歉,能講的簡單點嗎?」
「簡單來講,就是你血液應該極有可能就是讓冨岡先生恢復神志的關鍵,但不確定效果能維持多久。」
「也就是說,我只要一整天都待在冨岡旁邊,一察覺他有失控的跡象,就讓他喝我的血就好了?」
「你打算一整天待在那傢伙身邊?」小芭內不敢置信地看著實彌。
「如果是為了鬼殺隊,為了打倒鬼舞辻無慘,那沒有什麼不行的。」
「那麼,冨岡現在在裡面休息,」忍輕聲地說:「根據我的判斷,他目前沒有攻擊性,多虧攝取了你大量的血液。」
「你進去看他吧,我就不打擾了。」忍說完,牽著香奈乎轉身準備離去。
但走到一半,忍卻彷彿又想到什麼事情似地,再次回過了頭:「不過,不死川先生。」
「是?」
「等您完全康復過後,能容許我抽幾管您的血液,進行製藥研究嗎?」
「當然沒問題。」
望著忍和香奈乎離去的身影,實彌愣愣看向遠方,雙眼沒有聚焦,發起了呆。
「不死川。」小芭內的一聲呼喚,把實彌喚回了現實。
「伊黑。」
「你和冨岡......」
「別問了,我自己也搞不懂。」
小芭內抬頭望向實彌那盈滿血絲與不知名情緒的雙眼,了然於心地眨了眨眼道:「你知道,有什麼需要,隨時叫我,我不打擾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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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門被咿咿呀呀地推開,房裡只有一張病床,不死川實彌走到了那張病床旁,端詳著睡在床上的那人。
只見冨岡義勇面容平靜地躺在病床上,一頭黑髮披散在枕頭上。
他拉了張椅子,在義勇床邊坐了下來。
若不是那明顯過於蒼白的膚色,以及雙頰那幾道突兀的藍紋,冨岡義勇幾乎就與人類時期無異。
如今,回到了安全的地方,確定了兩人──不、應該是一人一鬼,暫時都相安無事,實彌的大腦才稍稍有了思考的餘裕。
實彌伸出手,握住了義勇露在棉被之外的那隻手;另一隻手則輕輕地撫弄那人垂落肩旁的髮絲。
望著床上那人沉睡的臉龐,實彌開始細想著這幾天發生的事,大腦也隨著記憶的洄游而瞬間被過多的情緒給填滿。
如今,義勇還能躺在他面前,胸口上下起伏均勻地呼吸,簡直是奇蹟了吧。
幸好,他沒有把義勇丟在那座森林裡面,任由太陽將他飛灰湮滅。
幸好。
想到這裡,實彌便又將義勇的掌心握得更緊。
等義勇醒來,他就要好好向義勇傾吐他一切未能說出口的話語。
他也要詢問義勇,義勇鬼化前,那句未能說完的話,究竟是什麼。
他要親自確認。
然後,實彌感覺到自己掌心裡的那隻手動了一下。
「冨岡?」
義勇蹙眉,發出了微微的低吟聲,綻開了眼瞼。可那對寶藍眸子沒有看向他,只是失神恍惚地望向天花板。
「冨岡,你醒了。」
這一次的呼喚,似乎才終於讓義勇有了反應——他遲疑地側過頭,滿臉困惑地看向實彌;接著,他突然像是受了什麼刺激似地,雙眼圓睜、軀體顫抖,上身前傾——
「嘔......」
義勇摀著嘴,好阻止從胃底竄升上來的胃液,衝破食道,從唇齒屏障衝出。
好在實彌眼疾手快,從床頭的抽屜裡拿出了一個嘔吐袋,接柱了義勇的嘔吐物。
「喂,冨岡,你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實彌將嘔吐袋熟練地打了個結,置於污物筒過後,便轉過身趕緊替那正劇烈咳嗽的義勇的拍背。
當那人從那一陣劇咳之中緩和下來之後,回過頭來,朝他吐來這樣一句話:
「不死川,為什麼沒有殺我?」
「哈?」
實彌皺起眉頭,目光駐留在那清冷白玉雙頰之上;陶瓷娃娃眼眶裡鑲著的藍寶石,透明得彷彿叫人能一眼望穿。
「我明明說了,一旦我變成鬼──」
「你說的是,一旦你攻擊我──」
「而我確實攻擊不死川了不是嗎?」義勇冷笑了一聲,顫抖的雙手攥緊了被褥的邊緣,抬起頭直盯盯看向實彌:「實彌你騙不了我的,因為我──」
義勇低下頭,喉結滑動:「因為我都記得......」
「既然你都記得,那你不應該也記得你後來保護了我,不是嗎?」
實彌忍不住朝他大吼。
這一聲大吼幾乎用盡了他的氣力,他大手撐著床緣,喘著氣,餘光瞄向義勇,然後者面對他的話語卻不動分毫,只是一個勁地搖著頭。
「不死川,你這樣把我帶回來,這可是違反隊規......」
「你認真?你這傢伙確定要跟我談隊規?」
「竈們禰豆子沒有攻擊過任何人類,但我攻擊了不死川──」
「但是!」實彌一個拳頭用力落下,敲響了床墊底下的床板:
「老子還好端端的在這裡!活生生的!」
語畢,突然一陣刺痛感攀上胸口,惹得實彌邊皺眉邊摀住了胸口。
義勇見狀,愣了一會兒,眼神隨即黯淡了幾分,透出了有些複雜的神色。
「不死川你看,」義勇的語氣波瀾不驚:「你一點都不好,你的傷──等等,你做什麼?」
只見實彌不知何時拉開了自己胸前的衣襟,並迅速地執起義勇的手,強貼在自己的胸口。
「冨岡,你自己摸摸,這傷已經癒合結痂了,剛才不過是因為稍微拉到了肌肉。」
「不死川,你知道你這樣有多危險嗎?」義勇瞋目瞪著實彌:「我的利爪可是可以輕易劃開你好不容易結痂的那道傷口。」
「那你就試試看吧!」
實彌不知不覺間拔高了音量:
「可別瞧不起人了啊冨岡!」他冷笑道:「你以為不殺你,老子便沒有方法治你嗎?」
義勇聞言,呆愣了幾秒,隨後像是恍然大悟了什麼似地,歪著頭,釋然一笑:
「那麼,不死川請直接告訴我,我應該怎麼做吧。」
「什麼?」
「我要怎麼做,不死川才會消氣?」
義勇垂下頭,長長的劉海覆蓋住了他的半張臉,叫實彌無法看清他臉上的表情。
而當他再次抬起頭,神情清冷卻眼神堅定:「不死川,你可以任意地懲罰我。」
「反正⋯⋯我現在是鬼,不會受傷。」
「你這傢伙!」
實彌邊說,邊一把掀開義勇的被褥,一手揪起他的衣領,另一手高舉起爆起青筋的拳頭;義勇的身體隨著實彌的動作而微微騰空;面對如此對待,他卻仍舊面不改色,只是從容地閉上了雙眼,一副凜然赴義的姿態。
而最終取代拳頭落下的,是實彌柔軟的唇。
實彌握拳的手掌落下之際,如花朵一般在半空中綻開,下墜,捧起義勇的臉頰,將一個帶著慍怒又有些粗魯的吻,落在了義勇柔軟的唇上。
那一刻,義勇的雙瞳倏地放大。
下一秒,實彌感覺到刺痛感伴隨著血腥味自口腔傳來──他鬆開了義勇,便看見義勇上排那屬於厲鬼的尖牙正染著鮮紅的血珠。
「看吧,我又傷害了不死川。」
實彌聞言嗤笑了一聲。
「反正,老子的血本來就是預備要給你喝的。」
語畢,不等義勇來得及反應,實彌便又再度伸出手,向前捧起了義勇的雙頰──這一次,他以舌尖向前頂,撬開了義勇的門齒,探入了他的口腔內部肆虐;實彌尚未癒合的傷口仍在滲著血,那血沿著義勇的喉頭滑入食道,很快地便產生了作用。
義勇整個人失神迷濛,他將雙手伏在實彌胸前,試圖想推開他,卻因一陣陣襲來的暈眩感,而逐漸失去了氣力,而緩緩垂了下來。
意識到義勇的身體正在逐漸癱軟,實彌才緩緩從義勇口中褪出,接著小心翼翼扶起義勇的脖子,將他重新放置於床鋪,頭部枕上枕頭,並替他把被子蓋上。
「我和胡蝶討論過了,讓你維持理智不受無慘影響的方法,是持續攝取我的血液。」實彌輕輕撫摸義勇的額頭,以拇指拭去眼角那不知何時無意識滑下的淚水。
興許是稀血的效果,讓義勇不再有力氣說話,又或者他真的聽懂了實彌的話——他沒有再像先前那樣回嘴,而是呆呆地望著實彌,輕輕地眨眨眼。
實彌忍不住伸手,輕輕揉了揉義勇那頭披散的髮,繼續說:
「我也已經請示過主公大人,從今以後,你我就一同行動。」
「嗯。」
義勇輕輕地點了點頭。
「若是哪天你吃人了,老子便會殺了你——」
「嗯。」
「——殺了你之後,然後切腹。」
「等等,什麼?」
原本乖巧順應著實彌的話點頭的義勇,在聽見了切腹兩字過後,馬上僵直了身體,撥開實彌置於自己頭上的手,瞬間坐起身:
「切腹?」
「是。」
「不死川,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實彌嘆了口氣,隨後站起身,然後視線轉向窗外,以身體背對著義勇。
「冨岡。」
過了半晌,他才以低沉地嗓音輕聲呼喚義勇。
「是?」
「你是真不明白還假不明白?」
「我──」
「算了,在你那張小嘴再度吐出任何叫人生氣的話語之前,先讓老子發問——」
「不死川想問什麼?」
「那天在洞穴裡,你沒能說完的話是什麼?」
「我說了什麼?」
「你說,你一直都對我——不,你再自己給我好好想想。」
義勇蹙眉轉動著眼珠,像是艱難地在迷霧之中踅神一般;最後雙眼彷若靈光一閃那般頓時睜大。
「噢⋯⋯」他吞吞吐吐道:「那、那個⋯⋯不、不重要⋯⋯」
「不重要?」
實彌挑眉回過頭,只見義勇低著頭一語不發,那未被披散的髮絲覆蓋住的耳垂微微泛紅。
他蹲下身,以右手拇指食指扳起義勇的下巴,逼迫那雙閃動著粼粼波光的眼眸好好直視自己。
「不重要是吧?」實彌冷笑了一聲:「那老子決定要在殺了你之後再切腹這件事也不重要。」
「你!」
「怎樣?這裡難道就只有你一個人能耍性子?」
義勇不再說話,別過了頭,躲避實彌的目光。
病房裡頓時間陷入了沉默,空氣裡也瀰漫著一股微妙的氛圍。
「我以為不死川討厭我。」
過了半晌,最終由義勇打破了沉默。
「我也曾那樣以為。」實彌重新拉開了椅子,在義勇床邊坐下,伸出手憐惜地輕撫那張泫然欲泣的臉龐:「對不起,以前曾對你說了不少過分的事,說了很多難聽的話。」
只見義勇搖了搖頭:「那只是屬於不死川獨有的表達方式罷了,我從來不覺得有什麼。」
「但我覺得有什麼──總之,以後不會了。」
「那我也要跟不死川道歉,我總是說話讓不死川生氣──」
「這你不是道過歉了?」
「但是,以後可能還有很多這樣的時候,」義勇頓了幾秒,隨後又遲疑地開口道:「而我希望──」
「我希望到時不死川能好好地跟我說,我該怎麼改進,才不會再讓不死川生氣。」
面對這樣的請求,實彌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抱歉,富岡,」實彌苦笑著對義勇搖搖頭:「我做不到。」
當他說完抬起頭,只見那方才好不容易乾涸的眼角,似乎又要重新染上濕意,便很快地補上一句:「因為,連我自己也不曉得,自己什麼時候會生氣。」
說完,他伸出手握住了義勇的手,十指緊扣:「就請你多包涵了。」
「嗯。」
實彌抬起頭,只見義勇逐漸渙散的眼神裡透著疲憊。
興許是方才攝入的那些稀血開始在發揮更深沉的效用了。實彌如此揣測。
他扶著義勇的後背,讓他慢慢地躺下,再替他掖了掖被子。
「再多休息一點吧。」
「不死川才是,別太擔心我。」義勇倒在床上,眼皮已幾乎要闔上,卻仍不忘朝實彌露出一抹狡黠的笑:
「別忘了,我現在可是鬼呢。」
「是呢,是剛喝了稀血醉倒的鬼。」
在確認義勇已沉沉睡去過後,實彌才輕手輕腳地起身,盡可能地不發出任何的聲響。
他走到了病房門口,手拉開了門板,頓了幾秒,又回頭朝病床的方向望去。
走出門外,將門帶上以前,他輕輕地用唇語說:
「冨岡,歡迎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