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就算凌晨两点下班，七点闹钟起床，赵雨凡都会在玄关重新搭配ootd。
从毛线帽的色系，搭到挎包上的毛绒挂件。参悟资本主义消费陷阱，也提不起任何力气去逃离，时间生命按照小时计费。这是工作的后遗症。
他凑近镜子掰开眼皮，转动着看眼球红血丝和眼下乌青，叹口气，在陈列架里选了副黑框。今天形象是nerd，hot不hot另论。
坚持戴手表的第十二天。很普通的银色原配表带，其实不太符合他的审美。
一个月前在公司晕倒，低血糖加缺觉，很常见的职业病。医生开了点无关痛痒的补品，嘱咐他日常最好佩戴可以监测心率的设备。于是他翻出年会抽中的手表。
年会。明明小时候最喜欢在观众前耍宝，唱歌跳舞讲相声，观众的掌声和欢呼就是他最强劲的兴奋剂。谁也无法预料到，成为大人之后的自己会这么厌恶聚光灯。一群人上台装傻子，庆祝根本毫无意义的一年结尾，像僵尸一样移动，笑着鼓掌，心里想着都去死吧。但至少免费得了个手表，这不就刚好派上用场了吗。
不管怎么说，自己应该还是乐天派吧。
乐天个毛，是没辙了吧。
赵雨凡的脑子里开始几方争论，喋喋不休，那是无法被关停的声音。
该死的。
他握拳锤捶作痛的太阳穴，翻出止疼药嗑了两颗。
每天回到家已经精疲力竭，却依旧难以入睡。就像上了转轮的仓鼠，一直跑一直跑，越跑越快便再也停不下来。深呼吸，但吸进肺里气好像永远不足够。西西弗斯推石头，反反复复，但永远攀不到顶。
被人把脑袋按进水里窒息，或者被鞭子抽打赤裸的背脊，噢，光是幻想一下就让他勃起。
健身、冥想、泡半身浴，偶尔有效，时常失灵。
终于在某个被逼疯的的凌晨三点，赵雨凡一鼓作气从床上鲤鱼打挺起身，注册交友软件账号。
按着指引填profile，几年不用，用户交互设计倒是越爱越多新花样。MBTI还不够，依恋模式和日月上升星座也得填。dom/sub/maso/sado，主奴关系里又出了什么乱七八糟十多种分类。用既有公式生搬硬套的一套流程。
把自己填进既有的标签，一向是最容易搜索到匹配对象的方式。
他曾经很擅长玩这样的填字游戏，把自己填进别人的格子，或是把别人填进自己的。再后来，他遇到一个让他删掉格子，把SIM卡扔进酒杯的人。他们在樱花树下接吻，在流星下许愿。赵雨凡把对疼痛的依赖归为青春期臆想，绑上石头沉入大海。
进度条越来越接近完成的终点，褪黑素失效的深夜，绑石头的绳索被海水蚀断，记忆深处的碎片对话又浮上来，过快减轻的压力使他产生耳鸣。
“哥是月亮双鱼，我是金星双鱼，YouTuber讲这样的情侣会很合诶。”
“明明我才是F人，哥怎么哭得这么伤心呢？”
“James，你可以依赖我的，我就在这里啊，我爱你。”
“抱歉，我做不到那样的程度，哥会为了我改变吗。”
“Jamie, I love you so much.”
赵雨凡记得很小的时候，阿婆牵着自己去弹旧棉花被。师傅背着竹质的弹弓，用蜂巢蜡反复擦拭牛筋绷起的弦，再用木锤反复敲击弓弦，使得受潮成块的棉花重新恢复蓬松。
弹起的棉花在空气中飞舞，下午四点的橙色阳光从巷口投入，四处逃逸的棉絮经久不落地，赵雨凡伸出手在空中抓握，张开手掌却什么也没有。阿婆给他戴上口罩，叫他离得远一些，小心过敏。
后来那家弹棉花的店歇业关门，赵雨凡再也没有机会接触到四处纷飞的，带着黑色棉花籽的棉花。
于是他是否真的对棉花过敏呢？没有人知道。
马丁的爱就是这样，被弹弓不断催化的，在空气里弥漫的，带有阳光的宗教符号的，不知道是否真的过敏的。
只是他选择戴上口罩。
……
“为什么。”马丁的眼泪滴落，本应是滚烫的，风和坠落的时间使它变得冰冷。
他年轻又赤诚的恋人，目睹他跪在别人身前的恋人，气到脸涨红也说不出一句重话的恋人。
赵雨凡赤裸地跪趴在他们共同选定的地毯上，马丁跟卖家磨了两个星期才拿到折扣，很珍重的，连薯片都不可以在上面吃，如今却装盛着最美味的食物。
“我先走了。”金主训把鞭子留在沙发上，越过另一具流泪的雕像，走之前去岛台接了杯水喝。刚到的时候烧上的，现在刚好温度适宜。本该用这个温度做感官控制，今天有风的室外气温真的很完美，可惜了。
出门前他回头，赵雨凡在慢吞吞穿衣服，另个人还伏在地上，像是位虔诚的祈祷者做着礼拜，只是瀑布一样的泪水汇成一滩小的湖泊。
好可怜。
“我们只是约调，无性的，我阳痿。”金主训在出门前好心留下一句话，当作今日的道德积累。毕竟要不是赵雨凡，自己也没办法进这个圈子攒到学费，也当是对他的报恩吧。
赵雨凡要可耻地承认，被马丁掐着脖子压在沙发上强制进入的时候，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身上的人可能真的动了掐死他的心，于是窒息感和快感同时抵达，不靠任何前面的抚慰就到达前列腺高潮。他整个人如同僵死般绷紧全身肌肉，大腿猛夹对方侧腰。
“赵雨凡，你好自私。”
那是马丁讲的最后一句话，把钥匙放在餐桌上离开的时候，赵雨凡体内的精液还没有凝固。
他躺在那张地毯上大口呼吸，眼泪渗进被糟蹋得一塌糊涂的织面。
“Jamie，这世上没有独角兽。”
“你都买独角兽地毯了，这世上怎么会没有独角兽！”
“那是因为你喜欢嘛……可是独角兽就是不存在呀……好吧好吧，那我可以成为你的独角兽，我是马诶，一样的吧，多个角而已。可以朝我许愿哦，我是独角兽。”
被你注视的时候，我刻意隐瞒着不见底的深洞，我爱你，但你不要看进去，贪婪会把你吞掉，然后吞掉因为你而存在的世界。
人堕落下去是很轻松的事，只不过是呼吸、呼吸。赵雨凡的手指悬停在确认键上。
跪在地上被人扇巴掌的时刻，泪流满面却被无视的时刻，身体的疼痛掩过心脏酸胀的时刻，不被当作赵雨凡而存在的时刻，他感到平静。
屏幕里炸开烟花庆祝账号成功设立。
他眼前一黑，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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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门时恰好表盘振动，私聊信息提醒。
：早。
赵雨凡等电梯去车库，顺手回了早上好。
对面是最近match到的五个人之一，资料属性填的dom，倒是很诚实写了毫无经验，甚至很蠢的把自己一年级在读的大学都写在简介里。干嘛，找同校人教学楼约炮啊？他思维又飘去年少无知时期和人在学校约调，被图书馆管理员遇上，以为他被霸凌要为他声张正义的乌龙。
赵雨凡并不喜欢新手，更不喜欢咋咋唬唬的年下，下手不知轻重，大部分人只是披着bdsm的壳找刺激，根本不懂什么是互相尊重。
但这个头像是狐狸名字也是狐狸的账号，首图放了张对镜自拍的手照。骨节粗大，指甲盖剪到很深的地方，没有营养不良的倒刺，自然举着手机的手臂青筋就延伸至大臂。穿着简单的白色背心也能看出肌肉贲张，少年独有的新笋抽节一样的拉伸感。落在自己身上一定会发出令人感到愉悦的声音。
：看看手
：[闪照]
回消息倒是很快。赵雨凡在发动车子前欣赏了一番男大学生在食堂举着豆浆的手照。作为回报，他把衣服下摆衔在嘴里拍了照传过去。工作压力大至少有个好处，泡健身房很规律，就算现在是窝在驾驶座里，腹肌的痕迹也明显。
除了完美的肌肉外，本应是平坦乳晕的地方被闪烁的晶石取代。说过了，他每天出门前都会精心挑选配饰。这对乳夹顶端各镶嵌了一枚浅粉晶石，最喜欢的颜色留给最特别的日子，庆祝今天项目结束。
网络没有问题，显示传送成功，对方已读却没了动静。等他开到公司才收到新消息：很漂亮。
赵雨凡也已读不回，约会软件常见小伎俩，谁还不会。过一分钟又收到新信息：粉色很适合哥。
木讷但有点可爱的小孩。
：下午有课吗你？
：四点下课。
：[地址分享]，我五点开车来接你？
：谢谢哥，我搭地铁去就好，晚高峰。
：好
//
按门铃只按一次，等三十秒没有回应也不会按第二次，而是发消息问是否在家。
木讷、可爱且有礼貌的小孩。
赵雨凡在玄关等到手机消息提醒，再过一分钟，按下门把手。
提着蛋糕打包盒背双肩包的严成玹乖乖站在门口，微微笑也苹果肌饱满。
同样的纯黑色冷帽、白色背心外搭夹克。
两个人穿得一模一样，在门内外面面相觑，还是严成玹噗嗤笑出了声，把蛋糕递给赵雨凡，进了门。
赵雨凡正在备菜。
做饭和做爱一样，于他而言都是卓有成效的舒缓方式，同样也耗时较长。把食材分门别类准备好放入对应的备菜碟，调料与温度共同创造的奇迹，精确又充满意外。做爱也是，皮鞭或木板，抛光或磨面，像调味料一样准备好，会和肌肤产生不一样的化学反应。
他鲜少给别人做饭，对他而言跪在地上被人抽鞭子是可以接受的，但因为口味不合而造成的异议无法忍受。
赵雨凡在食物方面完全是控制狂，吃过他饭的人屈指可数，如果无法合理作出评价，就会被他默默从名单里划掉。纯粹的“很好吃！”“哇完全是大厨！”只会令他皱眉。
比如……赵雨凡摇摇头，努力把碎片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虽然今天只是多一双筷子的事，但风险极高，可能食欲会和性欲一起被败干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是他现在太饿了，多维度层面上。
“喔…香茅的味道？”严成玹把外套挂在门后，露出漂亮紧致的身体，把过长的刘海捋到耳后别住，嗅出空气里暗藏的细微差别。
“嗯，买了新鲜的，所以想着做些料理一次性用掉。”赵雨凡挑挑眉，对小孩的鼻子有点意外。毕竟还没有开火，只是备料。
“冬阴功？”
“对。”他瞧不上超市里卖的半成品，刚备好炒酱的料。
“我来帮忙吧。”严成玹自如地走进半开放厨房区，洗手液用了三次，手心手背指甲缝，冲泡沫前先冲干净水龙头。
岛台勉强能塞进两个男人，肩挨着肩，赵雨凡小火炒着酱，用木铲不断翻动，今天在市场亲自选的红葱头很新鲜，辛辣的味道逐渐消融，混合成协调的乐章。旧公寓的抽油烟机正艰难工作，发出轰鸣，正好填补了找话题的局促空白。
严成玹利落地掰虾头、再顺势拔出虾线，把剩下的放进冰水。
“干辣椒切段？”
“嗯。先用热水泡一下，烧水壶在客厅。”
“好。”
…
“可以青柠帮忙去一下白瓤吗， 嗯…fox…xi？”
“哥叫我成玹就好，严成玹。就用这把刀吗？”
赵雨凡摸摸鼻子，但很欣赏严成玹对于刀具使用的询问，拉开旁侧的内嵌式刀架，选中贴在磁吸板上的左数第六把，倒转方向递给他。
“我叫James。”和profile里一样的名字，简单得像是胡诌。
“哥没有韩文名吗？”
“啊…赵雨凡。”
“好的雨凡哥。”
严成玹很喜欢笑，眼睛弯弯的，脸颊肉像平底锅上加热的taco皮，戳个洞能往里面灌蛋液。
这样的家伙居然在资料里填的是dom。赵雨凡感到有点神奇。
餐桌只有一平米，只能两个人面对面抵着坐。两个人膝盖在桌板下打架，撞来撞去。严成玹又笑，手伸下去，握住赵雨凡的膝盖，安抚式地轻拍。
“不要动了哦。”少年讲话带着不自查的尾音，却是无可争辩的命令句，“……哥。”哦，还亡羊补牢加了称呼在句尾。
赵雨凡不动了，抿抿嘴，润湿干燥的唇面。
“我开动啦。”赵雨凡双手合十，在用餐前讲具有仪式感的话，严成玹也有样学样，在心里默念让食物变得更加美味的咒语。
赵雨凡是那种做了一整顿饭反而食欲不佳的类型，动了几筷子尝过味道就没了胃口，只在脑子里复盘今天做菜的步骤和口味的偏差。严成玹也不找话茬，只是频频点头，埋头苦吃，起身添第三碗白饭。
“饭，很好吃，我是说，米。”
“茉莉香米和水比例1:1.5，提前一小时泡水加点食用油。”
“有加糯米吗？吃起来口感很不同，还是这个牌子比较特别。”
“对，还加了一小勺糯米增加粘度。”
明明熬了三人份的冬阴功汤，现在却见了底，严成玹把浓稠的汤汁浇在米饭上。赵雨凡用筷子把最后一只虾夹进他碗里。
抽油烟机关闭后，屋子里有些过分安静。
“你还在长身体，多吃点。”
“长什么身体啦，我都…”
“你几几年的。”
“07。我念书比较早一点。”
“属什么。”
“猪。怎么了哥？”严成玹一边回答，一边面不改色往碗里盛汤，挑挑眉询问对面意向。
哈，这小子。
赵雨凡摊开手，掌心安然躺着一枚写着「严成玹」的校牌，另一行写着「高二一班」。
“你校牌刚刚落玄关了。”
严成玹慢慢嚼完嘴里剩的食物，从赵雨凡手里拿过银色镀边名牌，揣进裤兜。“谢谢。”
有洗碗机，于是只需要把残羹冲掉放进去。严成玹戴着手套做这个工作，赵雨凡在用抹布擦桌子。
“雨凡哥，我…”
“一会儿我帮你打辆的士。”
“为什么。”
按下启动键，洗碗机开始辛勤工作，严成玹拿钢丝球刷水槽。
“未成年，你说什么呢。”
“哥是在害怕吗。”
“蛤？高中生。你懂不懂什么是约调。”赵雨凡真有点生气了，把抹布甩桌上。垮着脸，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哥不想试试吗？不做爱，只是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