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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作为一个圣诞老人,宫城良田写检讨的次数比送礼物的次数还多。
就像女巫不全是女人一样,圣诞老人也不全是老人。虽说生而为圣诞老人,宫城实际还相当年轻,资历尚浅,外表不过十六七岁,没有白头发也没有长胡子,穿制服看起来不像正经圣诞老人,像趁着节日季抢百货商店的小流氓。他对送礼这件事也不太上心,时常糊弄了事,心愿单上的内容马虎略过,送得南辕北辙,惹得拆开礼物的小孩哇哇大哭。加上嚣张跋扈的态度,久而久之,宫城恶名远扬,成了圣诞老人中知名的问题儿童。
不管别人说什么,宫城一点也不为自己的不称职烦恼。给全世界的小朋友们送去欢笑是他们一族的使命,但宫城本人志不在此。如果问他最爱做的事是什么,宫城会眼都不眨地回答:打篮球。他经常为了打球偷偷翘掉工作,再被组长赤木板着一张脸抓回来,按在礼物仓库里挨训。
“不过是反复拍皮球而已,有那么好玩吗?” 赤木问他。
“我一个人,又没有篮筐,只好练运球了。” 宫城耸肩:“如果有球场、有对手,篮球会比你想的有趣得多。不试试怎么知道好不好玩?”
赤木摇头:“这不是圣诞老人应该做的事。”
他的大手颇具威慑感地按住宫城,像两座大山压在肩上:“我知道你不喜欢做这个,宫城,但这是你的天职。你是圣诞老人,大家都期待从你手里得到礼物。没人想要一个打篮球的圣诞老人。”
“会有人想要的。” 宫城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有人想...没、没什么。” 感觉到赤木的手指收紧了力道,宫城乖乖闭上嘴,低头面对白纸一张的检讨报告。
“把你的礼物单给我。” 赤木扶着脸叹气:“今晚我替你去送。”
闻言,宫城瞪大了眼:“老大!可是——”
“没有可是,礼物单。” 赤木伸出一只手,宫城不情不愿地递上。“要是你当初好好工作,事情也不会走到这个地步。你就在这写检讨,写完去收发室登记退货。我回来会检查,别想着溜号。”
随着最后警示性的一瞪,礼物仓库的门在赤木身后关上了。
2.
可是宫城没有撒谎,真的有人想要圣诞老人打篮球。确切地说,是和圣诞老人一起打篮球。
宫城知道,因为他送出的第一份礼物就是一颗篮球。
彼时宫城才刚刚穿上制服,脖子上挂着实习牌子。他对待工作的态度还没有现在这般张狂,但已隐隐显露出心不在焉的迹象。或许是赤木察觉到了这点,上岗第一年的圣诞节,宫城的礼物单上只有一个愿望。
“真不知道这个球有什么好的。”
宫城把那颗略显沉重的橙色皮球在两手间抛接,很快失去了兴趣。
“这小孩是活在古代吗?怎么不要自行车游戏机之类的,就要这么大一个球,真没意思。”
抱怨归抱怨,礼物还是得送。现代社会烟囱和壁炉早已绝迹,圣诞老人们就在孩子们的梦境之间踮脚行走,在卧室主人沉睡时把礼物悄悄留在床头。如此偷偷摸摸地行动总让宫城感到局促,仿佛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严格来说的确见不得人。对于他们这样依靠传说存续的精怪来说,保持恰到好处的隐蔽至关重要。自圣诞节的传统成形以来,还没有人真正目击到圣诞老人的踪迹。宫城可不想做第一个。
趁着夜色正浓,宫城从梦与现实的夹缝中钻出,轻轻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这是一间干净的儿童卧室,各色布置中其主人的喜好鲜明地彰显存在感。墙边架子上整齐地摆着一排运动鞋,书桌后挂着相框和奖状,大小不一的海报一路贴到天花板。海报上印着人像;有单人也有群像,大多定格在运动中的瞬间。
无一例外,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指向一颗橙色的球。
和宫城手中这颗一样。受到气氛感染,宫城也不禁低头望向手上的篮球,仿佛能从其中得到某种启示。
你在它身上找到了什么答案吗?宫城想。
你是为什么、又是怎么喜欢上这颗球的呢?有人理解你吗?有人嘲笑你吗?有人告诉你应该去做更重要的事吗?
拿着球的时候,你还会感觉孤独吗?
“你在做什么?”
宫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当房间里响起另一道人声时,他吓得一个趔趄,手中的篮球砸向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
完蛋,被人看见了!宫城手忙脚乱地去捡球,混乱中反而把球踢得更远。篮球骨碌碌滚到床脚,被一双小孩的手捡起,顺势在地上拍了两下。
“手感不错!这是给我的吗?”
小孩兴奋地抱着球走向宫城,双眼亮晶晶的。宫城连忙后退,想回到阴影中,后背却撞上了书桌。他混乱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 小孩雀跃地来回运球,自顾自地打开话匣子:“我一直想要个自己的篮球,正式比赛也能用的那种,可是爸爸说成人球又大又重,要等我上了高中再买给我。”
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宫城:“竟然真的得到了!你是圣诞老人吧?你是不是来实现我的愿望的?”
“......”
宫城满背冷汗,心叫不好。这小孩看起来就不像能藏得住话。没想到第一次送礼就被发现了!要是明天之后报纸上登出圣诞老人真实存在的新闻,他这辈子都别想再踏出仓库一步了。
“嘘,安静点!我不是圣诞老人!” 宫城压着嗓子,激烈地小声辩解:“我是...你别管我是谁,你没见过我,你在做梦——”
“但是你都穿着圣诞老人的衣服。” 小孩不依不饶,朝宫城逼近,去拽他的尖帽子:“你就是圣诞老人!我知道的!虽然不像别人说的那么老——”
咚!
是宫城的头槌撞翻小孩的声音。没办法,他最擅长解决问题的方式是物理解决。
这一声动静不小,隔壁房间的电灯犹豫着闪烁两下,亮了。赶在更多人发现他之前,宫城飞快地捞起昏睡过去的小孩塞回床上,纵身跃入他的梦境。
眼前的景色变成了一片围着铁丝网的空地。与现实世界不同,这孩子的梦里艳阳高照,绿荫葱葱,正是盛夏。宫城揉着屁股站起身,环顾四周。
是个古怪的地方。地上画着或直或弯的白线,从空地的一头一直延展到另外一头。几根柱子立在空地边缘,每根顶端都有一块长方形的板子,中间挂着一个带网的圆环。宫城一年中有364天生活在北极,从来没见过这种奇特的结构。
不远处,刚刚的小孩站在其中一根柱子前,正在不停地把橙色球扔进圆环。每扔中一次,就退到离柱子更远一点的地方继续。他的准头不错,投球的动作也似乎有些讲究,宫城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忘记了自己应该尽快离开。
“别光看着啊,你也试试?”
正在入迷时,小孩毫无征兆地开口,向他搭话。宫城一惊,认命地从藏身处走出来。
“呃...” 他说。事态已经完全超出他的掌控。“...我不会。这不是给我玩的,是给你的。”
小孩奇怪地看着他:“你跟我一起玩不就行了?有对手打球才有意思啊。”
“不是那个意思...” 宫城搜肠刮肚,最后选择破罐破摔:“我是圣诞老人。”
“早知道了。”
“圣诞老人应该留下礼物就离开。我现在都不应该站在这里和你说话,更别说打球。” 宫城烦躁地摸着后颈:“要是被老大发现......” 他打了个寒颤。
“哦。” 小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你怎么还不走?”
这人为什么一张嘴就挑最烦人的话说?宫城额上青筋直冒。
“我还不想回去,不行吗?”
“为什么不想回去?”
“不关你事——唉,算了。”
反正他也已经被发现,不可能把事情搞得更糟,干脆放弃抵抗:“我只有圣诞节这一天才能出来活动,回去就得再等一年。再说,回去也没人欢迎我。因为我总是不做圣诞老人该做的事。”
“...因为我做不好圣诞老人。”
说出这句话,一股酸涩的情绪猛然涌上心头。长久以来,宫城早已习惯把这类思绪捂在心里,像只瓶子一样紧紧塞住,不允许自己流露出任何软弱的迹象。可也许是第一次出门太过兴奋,当下竟然有些抑制不住地想把它们吐露给谁听。
小孩问:“是不是因为你长得不够老啊?”
“......”
老大是在用这小孩惩罚我吧?宫城愤愤地想。这家伙也能上好孩子名单?
“你几岁了?感觉你跟我表弟差不多大,他还没上初中呢。”
“行了,大人的问题小孩少操心,你玩球去吧。” 宫城干巴巴地说,转头寻找梦境的出口。
“哎,别走啊!你走了我跟谁打球?” 小孩一把拉住宫城。他看起来年纪不大,身材却已经高出宫城半头,长手一捞就从宫城头上摘走了尖顶帽。
“你这个小——快点还我!”
宫城这次真的发怒了,跳起来揪住小孩去抢他的帽子。要不是他还留有一丝基本的职业操守,现在他早一拳揍扁这家伙了。
小孩被他用力抓着衣领,一只手抱着篮球,另一只手还不怕死地举高帽子:“你不是还不想回去吗?那就留在这跟我1 on 1吧!赢了我就把帽子还你。”
“我为什么非得陪你打球不可?” 宫城气急败坏。
“送礼的人怎么能连礼物的意义都不懂呢?” 小孩理直气壮地说:“如果你只是放下礼物就走,永远不知道别人为什么喜欢这份礼物,做圣诞老人肯定不会开心的。”
“......”
他说对了。宫城僵住,紧握着的手指不由得松动了。
“篮球可不仅仅是投篮而已。还有运球、传球、进攻、防守...想打篮球,只有我一个人根本不够。” 小孩手腕一抬,宫城下意识接住迎面飞来的球。
他摩挲着篮球表面的纹路。这小孩的话里肯定有些歪理,然而此时此刻,宫城竟然有些被说服了。
“但是...” 过往前辈无数次的训诫还在心底回响。
“圣诞老人为什么要打篮球?我来到人间是为了分发礼物,不是来和人打球的。”
“我觉得圣诞老人就该打篮球,比单纯送礼物合适多了。”
小孩说:“送礼物就像传球一样吧?如果没有人接,传球就不算传球。”
他冲宫城招手。
“现在,传给我吧。”
3.
那天晚上,宫城学会了打篮球。他还得知了小孩的名字叫三井寿。
比赛当然以三井的压倒性胜利收场。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举世闻名的球星!” 小孩一边往篮球上写自己的名字,一边念叨。“到时候你给我的这颗球可就值钱了。”
他转头看向宫城:“明年你还会来跟我打球吗?”
“谁知道呢,名单每年都是随机发放的。” 宫城懒洋洋地说。酣畅淋漓地打了一晚球,他现在浑身是汗,连谎都懒得多编一个。
“没准明年我会去地球的另一面送礼物。只要你好好表现,会有别的圣诞老人来你家的。”
“别的圣诞老人会打篮球吗?”
“不会。”
“没劲。”
宫城用鼻子出气,笑了一声:“能送你礼物就不错了,人选还挑三拣四?你再教他们不就得了。”
“可是他们不一定像你这么有天赋。” 三井像模像样地摸着下巴,好像宫城是他看好的一匹赛马:“尤其是运球技术。要是有足够的练习,你很适合去打1号位...就是个子有点不够。”
宫城往他脑壳上锤了一下。
“没人让你评价!再说,你也没比我高多少吧!”
三井大叫:“我还在长!”
宫城跟着大叫:“我也还在长!”
他扯出脖子上的实习证给三井看:“看见没有,实习!等我够格摘掉这个证,体型会长到现在的三倍大!”
“真、真的吗?”
“假的。” 宫城说。“但是确实会长大一些。要是你哪天出名到上新闻了,我就让你见识一下。”
“那你得再带一颗球,这颗签了名的要进博物馆。”
“这么敢想?没准你到时候就不想要篮球做圣诞礼物了。”
“不会的。”
三井认真地说:“我要一直打球到99岁。”
“我会变得越来越强,所以你也要变强。然后我们再打一次1 on 1,这次要分出真正的胜负。”
他说得那么笃定,就像这是早就发生过的事实一样,连宫城都忍不住想要相信这将是他们的未来。
“好啊,” 无凭无据,但宫城莫名满怀信心:“我答应你。下一次,我会再带篮球来,然后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你才是准备好输到哭鼻子吧!”
三井捧起篮球,左右端详自己的签名,满意地盖上笔帽。
“说起来,你有名字吗?还是你们只有编号?7号实习圣诞老人之类的?”
“我当然有名字!” 宫城怒道,“我叫——”
4.
最终,宫城没有告诉三井他的名字。
不是因为这样做严重地违反了圣诞老人工作手册上的规定——确实严重地违反规定——而是因为,刚好在那个时刻,三井从梦中(也许是昏迷中)醒来了。跟着,就像激流中的一片落叶那样,宫城被铺天盖地的潜意识汇流挟裹着,回到了北极的圣诞老人工房。
圣诞节结束了。人们撕下窗花、清扫彩带,摘掉了闪烁的灯泡装饰。节日季的光彩如太阳下的积雪般融去,平凡灰暗的日常浮出水面。圣诞节是一日限定的魔法,而魔法失效后的时间里,圣诞老人的生活出乎意料地单调。
观察、记录、收信、回信、准备礼物和好孩子与坏孩子名单。完成第一次的礼物赠送之后,宫城如愿以偿摘掉了实习牌子。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忙于工作和搞砸工作,没有再想起三井寿其人和那个夜晚。他仍然对做圣诞老人这件事兴致缺缺,为此常被前辈们拿来做教训实习生用的反面案例:宫城的雪橇里总是藏着消气后的篮球,他在深夜的冰原上练习运球。那种皮球撞击冰面的“砰砰”声,在静谧的北极显得极其刺耳、叛逆且不合时宜。前辈们排挤他,新人们害怕他,但是宫城再也不在乎他们怎么想了。
一种全新的热爱在他的胸膛中燃烧,连北极的风雪都无法将其吹灭。即使没有篮筐、没有对手,宫城仍然日复一日地运球、投篮,奔驰在不存在的球场之中。每当手指接触到篮球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便会流过全身,血液像被注入气泡一般,在体内产生细小的震颤,驱动着他再投一球。
只要这种感觉还在,宫城就能无数次地重新拿起篮球。
——当然,还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在难得的圣诞节晚上被关在仓库里,独自回收小山一样多的退货。
宫城从礼物堆里捡出第35个被退还的洋娃娃,苦着脸给它打上标签。圣诞老人并非万能,有时送出的礼物令人爱不释手,有时则备受冷落。这些不被人喜爱的礼物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就会在人类将其遗忘或丢弃时被北风带走,送回礼物仓库,等待下一个更加爱惜它们的主人。
人类的流行文化迭代得越来越快,今年的退货格外地多。宫城记到手臂发麻,不过磨平了小山的一个犄角。
这样下去写到明年圣诞节也记不完,宫城心生迁怒,把洋娃娃用力甩回退货堆。摇摇欲坠的礼物山应声倒塌,大大小小的玩具如岩石一般四处滚落,瞬间铺满了仓库的地板。
“操!”
宫城忍不住骂了一句。今晚所有人都驾着雪橇去送礼物了,就算他在这里骂遍脑子里所有的脏话也不会有人知道。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骂到心情终于平复下来,余光里仓库角落的某件物品吸引了宫城的注意力。
那是一个变形凹陷的皮球,比一般的玩具皮球更大一些,表面落满了灰,脏得几乎看不出原色。退回的礼物一般被用过几次就抛之脑后,使用痕迹这么明显的退货相当少见。
反正现在也分不清登记到哪了,不如就从它开始吧。宫城漫不经心地用指尖拎起那个干瘪的球,用力拍了拍。结成一团的灰尘像片蛋壳一样完整脱落,露出其下橙红的本色、浮起的颗粒纹路、以及用黑色马克笔写的三个大字。
“三井 寿”
如遭雷殛,宫城的呼吸停滞一秒。胸口中心忽然塌陷,仿佛生成了一个无底的漩涡,拽着他的五脏六腑一路向下,沉落、再沉落。
这不可能。宫城揉揉眼睛,又确认一次。歪歪扭扭的汉字签名,和手感莫名地令人怀念的球面。
不会有错,这就是宫城第一次离开北极,亲手送出的第一份礼物。
有好一阵子,宫城怔怔地站在原地,不知做何感想。或许三井只是把它忘了,或者是弄丢了,甚至转赠给了其他人。但冥冥之中,宫城就是知道,三井是主动遗弃它的。
情绪堆叠到极点之后,头脑反而一片空白。自己到底是怎么撬开门锁、跳上离开北极的雪橇的,宫城没有一点印象。再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再度站在曾经的木地板上,胳膊下夹着重新充满气的篮球。
今年的床头没有礼物。屋里的摆设几乎彻底清空,铺天盖地的海报、鞋架上的球鞋、墙上的奖状统统不见踪影,偌大的房间被月光填满,地上只有寥寥几件家具的影子。
三井正侧着身沉睡。他比从前长大了不少,原本宽敞的床如今略显狭小。似乎睡得不太安稳,蓄长的头发散乱地盖在脸上,身体靠墙蜷缩着,在梦中仍然皱着眉头。借着月色,宫城站在床前仔细端详三井长大后的面容。
接着,他狠狠地用篮球砸向那张脸。
球顺从地脱手,却像在空气中撞上了一堵墙,无声地落回宫城脚边。宫城眨眨眼,捡起球又扔了一次。球又一次被空气弹开了。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不管多少回,篮球总是顽固地在碰到三井前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拦住。
尽管如此,宫城也没有停手。他不停从地上拾起弹回的篮球,一次又一次徒劳地朝三井扔去,每一次都更加用力、更加具有攻击性,仿佛这样就能强行拒绝球只会被弹开的结果。
身体里好像发生了一次小小的爆炸。曾经在宫城的世界里显得微不足道的愤怒、失落与孤独,混着数不清的、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情漂浮在空气中,被噼啪炸开的火花引燃,轰然鸣响,将他吞没在熊熊烈焰之中。
眼前的景象格外模糊,想必也是因为沸腾中的血液扭曲了气流。宫城咬紧牙关,气喘吁吁地举起那颗篮球。
凭什么?他想,几不可闻地吸了吸鼻子。你凭什么有权利放弃?凭什么擅自把我的礼物退回来?凭什么你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凭什么让我——
“他妈的...给我...拿回去!”
愤怒梗在喉咙里,把其余的思绪搅得粉碎。宫城紧紧抓着回到手中的篮球,调动全身的力气,埋头冲刺,发狠似地撞向空气墙。
5.
又掉进了夏天。
球场还是那个球场,只是比从前破旧许多。篮筐上的红色油漆斑驳脱落,地上的白线也被磨得断断续续。铁丝网外的树荫消失不见,只剩下被阳光晒得发白的空地。
宫城发现自己站在篮球架前。四周空无一人,视野里找不到三井本人,只有写着他名字的那颗篮球好端端地待在手中,此刻依旧在隐隐跳动,低声呼唤、怂恿着宫城的手指将它投出去。
宫城举高手臂,试探着投篮。第一球晃晃悠悠,曲线不太美妙,连篮筐都没有碰到。
“咳嗯!” 宫城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他再三确认周围空无一物,又讷讷地投了一球。这一次有所进步,篮球在筐边打转几圈,可惜地掉了出去。
再来一球。这次在篮筐前虚晃一下,用假动作骗过不存在的对手,再把球传给篮筐架。许久不见的球场仿佛有某种魔力,让宫城血管中咆哮着的海浪逐渐平息下来。宫城索性摘下帽子、脱掉制服外套,沿着球场边缘慢慢运球,时停时走,跟着篮球一下一下撞击地面的声音调整呼吸。
毕竟见到篮筐的机会弥足珍贵,练了一阵运球技巧之后,宫城回到三分线后,重新开始投篮。十投三中,好在没有观众,他可以尽情想象篮筐上印着三井的头像,让每一颗投歪的球都砸中他的脸。
投到第不知多少个球时,场外突然传来一声:
“打得真差。”
谁?宫城飞速扭过头。铁丝网外站着一个人影,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半边身体倚着网。烈日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有些过长的头发,以及微微抬起的下巴。
三井寿。
宫城张开嘴,又把早已想好的一万句骂人话咽回去了。不值得在他身上浪费宝贵的练球时间。他若无其事地转回身,继续投篮。
过了一会,场外又响起一句:
“瞄篮板。”
宫城手一抖,投出去的球稳稳撞在篮球架上。
还指挥上了?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隐约有复燃的迹象,宫城没好气地捡起球:“瞄篮筐!会不会打球?”
“我会不会无所谓,你肯定是不会打。” 铁丝网外的人冷哼一声:“矮冬瓜。”
话音刚落,一颗球像炮弹般飞来,铁丝网剧烈颤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若不是隔着网,这一球绝对能砸断他的鼻子。宫城拍拍手走近,满意地看见三井默默往后撤了几步,像是被铁丝网后骤然袭击的猛兽逼退了。
“有胆进来比比啊?” 宫城说。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三井显然也没料到。他微微挑眉,目光从宫城脸上滑到他手里的篮球,又迅速移开。
“这种幼稚的玩意,我早就不打了。”他说。
宫城有样学样,也把一只手插进口袋里。
“怂了就直说。”
这话果然激怒了三井:“你说谁怂了?!”
“不就是你吗?” 宫城在食指上顶着篮球,转出三井的签名给他看。“还以为你有多大实力呢。结果不过是像条丧家犬一样草草放弃了而已。这个球是你自己扔掉的吧?”
“你——” 三井死死盯着球上的字迹。痛苦的阴影闪电般地照亮他的脸,又很快被愤怒掩盖。
“——你算什么东西?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三井猛地跨出一步,撞开铁丝网的小门,冲进球场。他比宫城高出许多,存在感居高临下,像一朵乌云笼罩着对方。宫城不甘示弱,也抬起头瞪视三井。
“把球给我。” 三井的声音低沉,“我的东西,我想扔就扔。谁允许你捡回来指手画脚?”
他不由分说地伸手去抢。宫城反应极快,一个侧身躲过,球在胯下熟练地弹起。
“想扔就扔?” 宫城颇具挑衅意味地笑了:“谁给你的胆子随便扔我送的礼物?”
“你说什么?”
“我说,这颗球是我送给你的。” 宫城故意拖长声音:“我-是-圣-诞-老-人。”
“看来你脑子有毛病。”
“爱信不信。既然你把我送的球当成垃圾扔掉,就别想再要回去。” 宫城又在原地运了几下球,扬起眉毛:“要是敢抢,就来试试。”
三井嗤笑:“说得像谁想抢这么个破球。”
“敢不敢打赌? ” 宫城说,“1 on 1。要是你赢了,这颗球随你怎么处置。要是你输了...”
“...我会把球带走,保证你下半辈子再也不会见到篮球。”
宫城向后退开,倒着运球走回篮筐下。“不敢跟我比可以趁现在认输,反正你也不打篮球了。”
“是吧?三井さん。”
“......”
三井的呼吸粗重起来。
6.
起初,这根本不是篮球,而是披着体育外皮的斗殴。
三井的动作毫无章法,只是在胡乱攻击。他冲向宫城,肩膀狠狠撞开宫城的手臂,企图靠蛮力结束这场荒唐的争斗。宫城也撕掉了先前那层波澜不惊的假象,突破时手肘重击三井肋骨,每一次皮球撞地的沉闷声都像闷雷滚动。他们互相拉扯衣领,在篮下为了一个球权滚作一团。
没有假动作,没有节奏转换,只有骨头撞击骨头的钝响。三井意识到暴力抢夺对宫城不起作用,防守逐渐变得难缠。宫城丝毫没有大意,几次抢断被他压低重心,用熟练的运球躲过。一次踉跄后,他顺势换手,球从身后弹回身前。
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三井的眼球已经开始下意识地捕捉球的落点。他不再盲目进攻,而是张开双臂,重心下沉,目光死死锁住宫城的腰部,等待他的下一个动作。
在某个时刻,球成功回到了三井手里。然而他并没有叫停这场比赛。当粗糙的皮革纹路重新贴合掌心,那股熟悉的、带着微热的触感电流般顺着指尖流遍全身,三井原本狂躁跳动的心脏不可思议地放缓了一瞬。趁他晃神的功夫,宫城欺身上前,敏捷地出手断球。他顺着三井腋下的空隙切入篮下,干净利落地上篮。
这小子...比想象得要厉害。在擦去汗滴的间隙,三井想。明明上一次还连球都运不利索...
...上一次?
“喂,看哪儿呢?” 宫城的声音紧追不舍:“再进一球就是我赢喽。”
他作势要起跳,三井连忙拦截,再次抢回球权。
“你少在那...看不起人了!”
三井在三分线处急停。太久没有进行这种强度的运动,他的小腿肌肉在剧烈抽搐,肺部像被火灼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他顾不上这些。
当他屈膝、举球、指尖感受着安稳的重量时,周遭的一切事物都消失不见了。
没有一丝偏差。篮球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从两人的头顶掠过,精准地穿过球网。
“.......”
三井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转头看向宫城。宫城用同样的表情回望着他。
世界奇迹般地安静下来。
良久,宫城说:
“刚才的不算,你踩线了。”
“...喂!”
“这么算来还是我赢了......”
“那就再来一轮。” 三井不假思索地说。
宫城惊异地看着他:“再来?你还跑得动吗?”
“只要你能继续......我就能继续。” 三井喘着粗气回答,两手撑在膝盖上。他在这时才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腿伤这件事了。
宫城在手上掂着篮球,目光在眼前像狗一样吐着舌头喘气的三井和球之间来回。
然后,他像是没能忍住似的笑了。
“算了,我的时间要到了。这次就先把球还你。”
“时间?——唔!”
篮球破空飞来,正中三井的肚子。三井无力反抗,被砸倒在地,宫城跟着一脚踏上来:“给我收好了!明年圣诞节再比。”
“圣诞节...?你....说什么呢?”
“不是都告诉你了吗?我是圣诞老人。” 宫城说,脚下的球碾得三井面容扭曲:“再让我发现你把我送的球扔了,我就派小精灵来把你那头长毛剃光。”
“你这是犯罪!” 三井挣扎着抗议,“世界上根本没有圣诞老人!”
宫城一把揪起他的领子,得意地笑了:“你眼前就有一个!”
“给我记好了。” 宫城慢慢地说。
“我叫宫城良田,总有一天会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控球后卫。...不过现在还只是一个打篮球很强的圣诞老人罢了。”
“哪门子圣诞老人会打篮球——”
“我就会。你不是已经亲身体验过了吗?” 宫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圣诞节快乐,三井さん。手下败将就多练一年再来吧。”
说完这句话,就像气泡破裂那般突然,他消失了。
7.
再一眨眼,眼前是卧室的天花板。三井从床上猛地坐起身,发现身上的T恤已经被汗打湿了。
一束金色的阳光刺破窗帘,照亮卧室一角。一个崭新的篮球躺在地板上,仿佛一开始就在那里似的。
鬼使神差地,三井走上前,捧起篮球。上面用黑笔张牙舞爪地签着几个字:
“宮城 リョータ”
“你他妈...”
三井失笑:“这事没完,宫城!”
接着,他又挠了挠后脑勺:“嗯?”
“...宫城是谁?”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