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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有时间吗?”
正值周末,真司下班之后就一直处于兴奋状态,不知道是中了奖还是捡到钱。
“什么事?”
“想请你吃咖喱,要不要去?最近在做活动。”
能让吝啬鬼这么大方,想必不是什么好事。
但莲不想扫他的兴,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二人骑着车到店铺门口时天色尚早,咖喱店才刚开始营业,门口摆着小桌,还有一个宣传员在派发海报传单。
莲捡起一张飘到他脚边的纸。
「大胃王挑战赛!角逐记录挑战者!赢家免单!」
噢,原来是打的这个鬼主意。角落里还有一行小字。
「挑战失败需照价付款」
不知道那个笨蛋有没有留意到呢?看他这个样子,应该没考虑到失败之后的情况吧。
“莲!快点过来!”
真司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店门口朝他招手,就这么三五步路都等不及。
“来了。”
莲丢开传单跟上去。
真司同服务员表明来意,入座之后就压低声音凑在莲耳边说小话。
“我特意留着肚子,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呢,感觉就算是一头牛我都能吃得下去!这次肯定是稳赢,莲可不要拖我后腿啊!”
真司满脑子都是他挑战成功、同莲一起拿奖金和代金券、然后被记者采访录制发布到电视节目上的画面,一派洋洋得意的样子,好似胜券在握,可咖喱饭刚端上来他就傻了眼。
“咿,怎么会这么大一碗啊!”
真司望着眼前的两大盆咖喱陷入愁绪,本来还因饥饿而咕鸣的胃也安生下来,不敢造次。
“莲,你一定会帮我的吧?”
“自顾不暇,帮不了你。”
莲摇摇头,率先舀了一勺咖喱递进嘴里,真司只好视死如归,也埋头苦吃起来。
“有点辣啊。”
咖喱没动多少,吃了半天还是原样。真司面色通红狂饮冰水,两唇之间吐出一截辣到艳红的舌尖来。
“你这样好像小狗。”
莲面无表情,但额头上全是汗水。
“不许说我是狗!”
「小狗」收起舌头,恶狠狠地朝主人呲牙,但还没收回去三秒,舌头又垂出来了。
“怎么办,莲,感觉我吃不下了……为什么会这么多啊!”
“都说是大胃王了,肯定分量和正常人的不一样。”
莲慢条斯理抽来纸巾,擦去脸上的汗珠。
“你加油。”
“我当然会努力的。倒是莲,你也努力一下吧。”
“我吃饱了。”
“不要啊——莲!”
真司哭丧着脸,抓起勺子疯狂往嘴里塞米饭。
“啊呀、好辣。”
他呼哧呼哧喘着气,时不时转头瞪莲一眼。要不是因为盘子太大端不起来,他搞不好还想抱着直接往嘴里灌。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努力?莲——”
真司的哀嚎声,传进莲的耳朵里。
“好吵。吃都堵不住你的嘴吗。”
“不帮我吃完那我就一直这样吵你。”
真司气鼓鼓地望着他,盘子里的咖喱比先前少了一半。
“噢。那我先走了。”
莲起身作势要走。
“不可以!”
真司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极力挽留。
“你是想再多加一笔债务吗?我想想,要用什么名目好呢……嗯……或许可以是「不听债主的话」?”
莲顺势坐下来,一张嘴便精准戳中真司的软肋。
“好吧。我投降,就这样吧。”
真司像泄气的河豚,肩背彻底佝偻下去。他嘟囔着擦干净嘴巴周围的一圈污渍,吨吨喝掉杯子里仅余的冰水,举手唤来服务员。
“不好意思,挑战失败了。”
真司说得诚恳,面上着带笑意,只是他这笑意尚不及眼底便消散了。
“啊!?还要付钱的吗!我不知道啊!”
见到服务员说需要按照原价付款,真司一副天塌了的模样,哭丧着一张脸。
叮叮当当的几枚硬币加上蹂躏成破布一样的纸币,就是他的全部身家了。
颤抖着手把这些钱递给服务员,他再也忍不住了。
“莲……”
真司转向坐在身边的男人,眼泪汪汪地看着对方。
“我完蛋了。钱没带够,帮帮我吧。”
“这是你的事吧?为什么要我掏钱。而且不是请客吗,没有让被请客的出钱的道理吧?”
“诶?”
好像是有那么点道理。可是不给钱的话,他不就是吃霸王餐吗?搞不好还会被报警抓进去,那种事情不要啊!
“可是话不是这么说的呀。我们关系这么好,你真的忍心见我被抓进去吗?”
“哈?反正你又不是第一次进去了,我看你明明就像回家一样自在。”
“不行的!我还要打工呢!而且进去之后谁来做饭给你吃啊!”
“没关系,反正最多关上几天就能放出来了。再说,我也不是很常吃你做的饭吧。而且有钱什么都能解决,我可以天天都来吃美味的咖喱饭噢?”
立在一旁等待二位客人结账的服务员终于忍不住了。义正言辞解释他们真的不会随便报警羁押客人。
“这样的话,那你就留下来打工抵债好了。”
莲拍拍真司毛绒绒的发顶。
“你要好好洗碗,早日还清债务。”
“莲要丢下我了吗?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太过分了,不许走!”
真司急得抱住莲的腰,死死缠着,像只水鬼。
“或许二位客人,可以选择一位回去取钱呢?”
“是哇!莲,让我回去吧!”
“你有钱吗?”
“没有……”
“这不就完了?还是我回去比较好吧。你就留在这里,还能帮忙打工呢。做服务员什么的,不是你的老本行吗?”
“这个人是坏蛋,他要是走了肯定不会再回来!”
真司死死拽着莲,扭头便向服务员控诉,嘴唇也撅起来。
莲抽出手撕下黏在身上的真司,随后招呼服务员去了远处。
真是好无情的一个男人。
望着莲和服务员的背影,真司羞愤得眼泪汪汪,失落极了。
他还期盼莲能叫他过去一起回家,结果莲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掉。
店门外传来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真司噌的一下站起身,他还想要追出去,可猛然想起现在他是「人质」。
他被莲抵押在这里了。
望见面前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咖喱饭,真司失魂落魄暗自垂泪,心里碎碎念诅咒莲这个坏蛋,却又忍不住暗自期盼莲能早些来解救他。
店里的客人来来往往,真司的肚子圆滚滚鼓起来,又困又撑,他干脆伏在桌面上打起瞌睡来。
只是他睡着了仍不老实,没一会儿就鼾声如雷,扰得客人们烦不胜烦,最后服务员不得已过来轻轻叫醒他。
“这位客人,您在店里滞留很久了……”
此时天色已晚,真司睡得头昏脑涨,迷瞪着一双眼睛。
“可是莲还没有来交钱,我不能走。”
“啊……您说的是之前和您一起用餐的同伴吗?他已经付过钱了。”
诶?他不是被莲押在这里了吗?
“您可以随时离开。”
真司的小脑筋此刻滞住了。
这意思是,他被莲耍了吗?怎么这样的……
呜呜。真司越想越委屈,气得脖子通红。
莲又在欺负他,害得他莫名其妙在这店里待了大半天,真是太坏了。
“喂,笨蛋。你到底要在这里坐多久?”
忽然有熟悉的声音传过来。真司扭头看过去,啊,是莲,正站在门口呢。
“莲……”
真司呆滞地等着莲朝他走来。
“还在耍什么狗脾气啊。”
“没有……”
难得真司没有反驳莲这套「城户笨狗」理论,直到莲站到眼前,他才有了些许真切的实感。
“真的是你吗,莲?”
真司猛地抓住对方的手,攥在手里,用力捏了捏。
“睡觉把脑子睡糊涂了?”
莲的表情很是古怪。
“嘿嘿。是你就好了。”
仰着脸的笨蛋痴痴咧开嘴笑着,眼里还包着几汪泪,让他拼命眨回去了。
“刚才我做了个梦,梦到你了。好像是在村里的祭典上看烟花。”
“有什么事回去再说,还在店里呢。你也不想留在这里过夜吧。”
“噢。”
真司跟着莲站起来,走到门口服务员为他们掀起帘子,这时真司才想起自己被迫滞留在店内的原因。不就是因为莲这个坏蛋把他耍得团团转吗?
“啊,我想起来了!莲,你骗我!”
他神情一转,马上愤怒起来,攥紧拳头狠狠往莲胸前来了一下。
“好痛。”
莲让他偷袭个正着,当即捂着肋骨喊疼。
“哇!”
这下轮到真司慌神了。
“我没有怎么用力吧?很痛吗?很严重吗?啊啊——对不起!”
真司扶着莲不知所措,愧疚得连连道歉。
“翻倍。”
“什么?”
“咖喱饭的欠债。”
“诶?!怎么可以这样!”
真司暗自紧了紧拳头。可莲的样子看起来很痛苦。
“对不起……要去医院吗?我带你去。”
“不用。”
“那我带你回家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不要。”
真司双眼迷茫。所以到底要怎样啊?实在没招了,只好把倚靠在他身上的莲扶到路边坐着。
“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他紧紧地贴着莲,方才的争执都烟消云散。
在梦中,他和莲一起回到家乡参加祭典,一切都如他经历过的那样,只是这次点烟花的人,突然从祖母变成了莲。
烟花炸开了,可莲也倒下了。
“怎么样都没关系的,债务翻倍也没问题,只要莲可以好起来就够了。”
莲诡异地沉默了。他难得不再出言讽刺,静静注视眼前这张漂亮的脸。
身后是咖喱店的霓虹招牌,真司正满目愁绪迎向他的目光。
脆弱易碎的泪珠沿着面颊缓缓滚落,流光溢彩。
而他的心口怦怦直跳。
还有什么比坚强执着之人的真心落泪更打动人呢?
“不要哭了。”
莲说。
“其实只疼了一会儿,现在没事了。”
他难得诚恳。
平时拌嘴也好吵架也好,都只是因为二人立场不同沟通不畅,绝不是故意攻讦,气到真司备受委屈默默流泪。
他为之心痛。仿若真司的泪水是碎掉的玻璃渣子,揉进肉里隐约泛起刺痛。
可悲伤岂是这么容易止住的东西。
真司松开拥着莲的手,捂住自己红肿的眼睛,身体抑制不住抽动起来。
“真的吗?”
他瓮声瓮气地。
“真的。”
真司侧过耳朵,听见莲的声音愈发温柔。他张开指缝,从中窥视莲的表情。
好似是轻松了些,脸上还带有笑意。
放下举得酸软的胳膊,真司鼓起两腮来。
“不放心的话……”
单纯得像小鹿一样的眼珠,晶莹剔透光华闪烁,被泪水浸润的睫毛粘成簇状,显得他有几分懵懂。
本就亲密无间的两个人,交握双手,逐渐贴近。
嘴唇贴近频频颤抖的眼皮——下意识地,真司合上眼。
“这样就没问题了。”
“啊啊……路边好多人,不许亲!”
真司面红耳赤,捂着脸大叫起来。
“那回去亲吧。”
“可是你受伤了,真的还能骑车回去吗?不如我带你吧?”
“没关系,刚刚亲了一下,已经好了。”
“真的假的?你在骗我玩,对不对?”
“恋人之间适当亲吻对身体有好处。”
“怎么突然说这个!”
真司的脸颊愈发红润,急得直接上手捂住莲那张最爱胡说的嘴。
“不许在人多的地方说这个!”
他刻意压低声音,凑近了恐吓道。可他话音将落,便火急火燎地撤回手藏到身后。
莲这个坏家伙又在逗他了,居然故意舔他手掌心。
偷偷在衣服上搓干净湿乎乎的手心,似乎还残留有柔韧温热的触感。他横了一眼正在佩戴头盔、无事人一般的莲。
“走吧。”
真司接过莲递来的头盔,仍不放心。莲的眉眼笼罩在深色的挡风镜后,犹如在雾气中氤氲而开的一缕漆黑墨迹。
“真的没问题吗?”
“不放心的话,可以再亲一下。”
“才不要!”
真司急忙远离这个会在大街上耍流氓的臭男人,率先发动油门。
莲慢条斯理跟在后头,身影错开一前一后。
虽羞恼于莲的行为,但真司心中仍有担忧,到家后特意等莲放好车再进门。
可他低估了惦记一路的人究竟有多饥饿。
刚进屋,便被莲一把拽进去按在门后,脊骨磕得生疼。
“唔……”
莲把持着真司的下颌,长驱直入,贪婪攫取独属于某个人的气息。
真司水润的双眸显露出些挣扎。
莲空闲下来的双手仍不老实。吃了太多咖喱饭,以至于真司的肚皮到现在也是凸出来的,胃部鼓胀着。
“还没消化吗?”
“哪有那么快。我一直在睡觉,现在还撑呢。”
“那就来做运动。”
莲脱掉T恤丢在地上,伸手去解真司的皮带。
“可是刚吃饱就运动,不太好吧?”
“你这是刚吃饱吗?”
“喂!”
真司怒而瞪之,可很快他就说不出话来,慌着抱住莲的肩膀,体重全都压在莲手上。
“莲……慢一点……”
“肚子还很鼓,可以再来一次。”
“不行的……”
“好像摸到了。嗯,长长的形状。是我的吧?”
“太坏了,莲!”
“你这样像是怀孕了,肚子好大。”
“啊呀……不理你了。”
话虽如此,可真司却更加缠绵,直到最后的温存时刻,也挂在莲身上不愿意撒手。
“莲想要小宝宝吗?”
真司的头发湿透了,一绺一绺地黏在脖子上,锁骨处全是汗渍。他摸着自己被撑满直到再度鼓起来的肚皮,神情欢欣。
不想要。
莲的家庭并不圆满,以至于他无法确认自己是否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或许在幼时他得到过家人毫无偏颇的爱,可后来发生了一系列的事情,他先后被父亲和母亲,抛弃了。
他去到全然陌生的城市,和谁都没有关系,如孤魂野鬼一样四处游荡漂泊,极度渴求被爱却又无法信任任何人。
现在有一个人和他产生了紧密的联系。
这就是,此心安处是吾乡吗?
他并不在意旁人如何,只是真司于他而言是最为特殊的存在。他没有朋友,真司却是他此生唯一的「朋友」。
有了孩子,就会被动组成家庭。可家庭绝不是什么容易经营的东西。
他回想起父亲去世后母亲迅速改嫁的样子。那个女人将父亲的死因归结于他,厌恶他、憎恨他。一旦改嫁,她就不再是他的母亲,而且很快有了别的孩子,此后弃他于不顾,仿佛他从来都不存在。
他对母亲还有眷恋,担忧她是否过得不好,在空闲时间打听她后来嫁进去的人家。游荡在那栋屋子附近许久,他终于遇到了母亲,女人目光晦暗,就像瞧到一团嫌恶不已的垃圾。
曾经是父亲用这般的眼神望着他,现在轮到母亲了。
莲是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有过这样的经历,他已经不再对家庭留有任何期望。但如今,他却想要回应真司诚挚的期盼。
“想要。”
如果是你的话。他省略了几个字。
“诶?真的吗?莲一定会是个好父亲的。”
真司窝在莲怀里笑起来。
“不去洗澡吗?”
莲不想讨论这些尚且算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打断真司的话。
“不想动。”
“我抱你。”
门口的玄关处全是他们厮混后残留下的痕迹。
真司摇晃脚尖,逐渐成为一只挂在莲这个树干上的树袋熊。
“莲真好。”
他再度重复一遍,露出两颗略尖的虎牙,神情之间对未来充满希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