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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邪】礼物

Summary:

自信小狗和他不受祝福的爱情故事
一发完OOC注意,有大量头痛长辈大伯哥

Notes:

雨村背景,十年、藏海花、沙海剧情有提及注意
存在大量和大伯友情关系的推测
使用第一人称描写,很OOC,食用愉快

Work Text:

礼物

 

0

元旦前两天,我在去村口买酱油路上差点撞了张海客。

那时他挂着口罩,一手捏着包刚开的烟,一手端着手机用大拇指指指点点。

片刻间我有了点时空错乱的恍惚,稍一分心,摩托车头居然不受控制地笔直朝他滑过去。

雨村路窄,冬天又有些湿滑,我还来不及细想张海客的脚背是否经得起摩托车惯性摩擦,他就已紧急改了个拿东西的手势伸手过来扶住车头,且拦且推还不忘帮我带了下手刹。

“谋杀?”等车终于完全静止,张海客抬头看我。

我看着他的表情,嘿嘿笑了一声,也顾不上自己也差点被惯性颠飞出去的挫样反问,“那你怎么回事?德仁不干了?”

闻言,张海客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吴邪,你说有没有可能,德仁也是要休假回家跨年的?”

啊?真不怪我没法儿把休假这个词和姓张的联系到一块儿。

他们家给我的印象向来不大好:老少不论、极度高危、全年无休还非常漠视个人意愿,总之就是非常的不人道。

在和张海客合作的几年里,我好多次都觉得,就算是那老正米字旗血汗工厂老板去张家观摩,应该都会自惭形秽到恨不能连夜滚回去给厂里的牛马背上都纹个麒麟助助兴。

总而言之,他这番话听得我脑子非常凌乱,鉴于以往和他合作的经验,我不能确定他这究竟是在实话实说还是有意在灌我迷魂。反正绝不能顺着他的话头继续往下说了,我要拿回主动权。

于是我抬头,很严肃地板起面孔,一本正经地批评张海客,“你不敬业。”

“?”

看他露出震惊的表情,我有几分得意,继续嘴炮开兮轰他娘,“胖子都知道跨年要干波大的,我看你这觉悟比我们这些村民还不如,小心你们张家百年基业烂在你手里!”

谁料张海客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却是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也行。”他笑得咳嗽了一声,“那到时候破产公证上我就签吴邪,列祖列宗会理解的。”

 

1

张海客坦白,几个小时前,他已和闷油瓶碰过面。

他说他要赶明早的飞机,回去见海杏。根据以往的经验定好了时间出发,却发现不知不觉如今的公共交通在速度上已有了很大的升级,他莫名其妙多出了半天的时间,于是就决定顺便来探望一下闷油瓶。

毕竟也是我弟弟,张海客一边说,一边看着我重新强调了这一点。

我有些无语地看了他一眼,而他没有理我,只自顾自地继续说:

他本来不想惊动我们,就直接去了后山,摸着闷油瓶留下的记号在一处小溪边坐下修整,到天快亮时,才终于等来了闷油瓶。

他应该也很意外,发现来人是张海客后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什么事?”

“其实没什么事。”张海客答,“好几年没回家跨年,想回家陪陪海杏。”

闷油瓶嘴巴动了动,却没说话。

我猜他或许是多少受到了些触动,这些年我们尽可能都把冬天过得很热闹:十一月是闷油瓶的生日,我和胖子会牟足了劲给他准备惊喜,虽然有几趟差点演变成惊吓,但闷油瓶还是默许了我们的放肆。

而后我们会拉住他一块为十二月准备,我和闷油瓶原先没什么过圣诞的意识,我上回发自真心为这个节日认真准备什么好像还是少年时代在西班牙那会儿的事了,太遥远了,但胖子说,不行啊,这是商机,得抓住时机好好营销懂吧。

于是我们就被他抓着一块儿开始研究西餐,晚上泡脚时钓鱼比赛也被换成了地狱厨房,结果胖子除了学到“你他妈火鸡烤得生得都能打鸣了”之外几乎一无所成。

最后拖拖拉拉搞到十二月中,特供菜还是没研究出来,我和胖子都有点沮丧,不知是不是我们的情绪感染到了闷油瓶,哥们儿十分含蓄地向我们表达了自己还是更喜欢中餐一点。

眼看老闷都发话,我和胖子自然责无旁贷。嘴上回复“111,收到老板”,手上也终于有了决心给各自给正折腾到一半显然不太健康的事业做了了断——我的是购物车里价格高达十多万的烤箱,删掉的瞬间我感到通体舒畅;而不知情的胖子则是相当自豪地往菜单上添了“特色热红酒”这一行。

此外,那一年圣诞其实还有件事。

我们原本还想买点装饰品,胖子说他看着觉得都差不多,就让我和闷油瓶去挑。村里没什么专门卖这个的商店,我就只好和闷油瓶挤在一个电脑屏幕前看。我本以为这会是很惬意的任务,结果翻了几页,我发现市面上现有的装饰其实和我们店里的风格其实差得很远,硬往喜来眠搬,结果肯定会变得很不伦不类,于是我又忧郁起来。

我不免有些怀念林六人,他在装饰方面的审美很高,或许会有一些很让人眼前一亮的点子。可惜他早已魂归张家古楼去了。

想到这,我忍不住偷看了闷油瓶一眼,没想到他也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

我有点尴尬,但还是厚着脸皮问他,小哥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了?

他摇了摇头,回头继续看起了屏幕。

最后我比较中庸地选择买一棵圣诞树来撑撑场面,结果下单时没看尺寸,等到家了着实给咱们仨吓了一大跳。

真有你的,买棵树都能买到擎天柱,真的牛逼。不知是真情还是假意,胖子对我竖了个大拇指。我很郁闷地瞪了他一眼,然后围着那棵树走了一圈,忽然意识到或许有一天,它的年轮会走到我走过的这个圈上,在那个时刻,如果树木有灵,或许它也能片刻地记起我。

我被这个念头撞得魂不守舍,恰好胖子也在试图在院子里给它找个“家”。于是我俩一拍即合,一番商量,最后给它选址在了咱们后山。

负责指挥的是闷油瓶,我没想到他不仅会古法种地,居然还对园艺也有所涉猎。

只见他有条不紊地给那棵大树修枝剪叶,然后指挥我和胖子一道用劲把那棵树抬上了后山。

仔细想来,这趟活计我和胖子做得最顺最专业的应该就是挖坑。没一会儿就在地里打了个足够深的洞,接着合力抱着树给它放进坑里落户。

“奶奶的,以前从地下拿东西,没想到还有还回去的一天。”胖子摸了摸头上的汗,又问,“我说,咱这给土拍实了,是不是还要给它浇点水施点肥?”

“你那血脂和尿酸,别把人家根给烧了。”我哭笑不得。

胖子摇头,一边骂我好似狗咬吕洞宾,一边摇头晃脑去咱们偷懒临时存放放钓具的地方拿了桶打了水回来泼进土里。

“起个名吧。”胖子拍拍我的肩,我看向闷油瓶,心说这树要是能活,理论上应该管他叫爸爸。

但闷油瓶摇摇头,表示他没什么想法。

我和胖子交换了个眼神,决定帮哑爸爸保留一年的冠名权。

等来年春天再问问吧。

如此想着,我们一道下了山,路上胖子开始琢磨起冬笋的事。说到这个我就有点想吃腌笃鲜,以前在家我爸常炖,三叔有时候都要来蹭一碗,一家人坐在冬天的桌前,捧着碗看着玻璃上的雾气,连呼吸都会变热。

于是我跟胖子说了我的想法,这不算是什么创新菜式,口味也比较传统,我原以为他会不屑一顾,但没想到胖子很乐呵地接受了。

年末的农贸市场人头攒动,我们三个挤在里面像是三只鹌鹑,如果张海客看见闷油瓶那副样子,应该会二话不说拽着他立刻回他们老张家吧?

于是我在人群里突然有点走神,在险些撞到别人时闷油瓶突然拉了我一把。

我们营业到小年夜前,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后我们仨都松了一口气,把营业中的牌子转过来,改成了已歇业。时钟滴答滴答,我们也开始静候即将远道而来的亲朋好友。

每年来的人都不固定,其中来的比较频繁的其实是我爸妈,他们第一次来时很矜持,来了两趟后倒是放开了。一次我妈在我洗碗时过来问我,小王的弟弟怎么叫小张。

我有点茫然,结果我妈给我看她新加的微信好友,一个是胖子,一个是闷油瓶。胖子的ID就叫胖子,而闷油瓶的昵称则是我很无厘头乱填的“小张”,平时我给他备注了闷油瓶也没发现他竟一直没改,一时间心中竟有百种滋味。

我说,他俩爸妈离婚了,所以改姓了。

我妈就叹气,骂我怎么嘴里就没一句实话。

我跟她撒娇,可她从来都不吃我这套,说了句少来后,又问我今年打算初几回杭州。

“你二叔也很想你。”她说,“小邪,你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妈很为你高兴,但要是有时间,也来看看我们吧。”

我鼻头一酸,嗯了一声,我妈就拍拍我留我自个儿洗碗。

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感到命运对我的慈悲,它给过我最糟糕的东西、也补偿过我最好的馈赠,而如今在我摇摆不定无法看清自己的位置时,它又绕了一圈,借由我每一个爱我的人告诉我——没关系,不早不晚,时间刚好,你还来得及向他们袒露恐惧、尽情拥抱。

 

2

“吴邪。”忽然,张海客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恍惚地回过头,才发现不知不觉,我已推着摩托车把他送到了村外的公路上。

他表情有点无奈,好像没料到我居然在八卦闷油瓶和他的密会时也会分心。

意识到这点,我其实也有点后悔,但现在求他再讲一遍实在有点跌份儿,况且我还能回去问本尊,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要回去了。”张海客没理会我阴晴不定的表情,伸手拍了拍我的肩,“好好照顾族长。”

“还用你说。”我叹气,停下脚步看他。

他笑起来,对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向着前方无尽延伸的道路有条不紊地迈开脚步。

或许几年后(运气好也可能是几十年后),张起灵也会如他这般沿着这条空旷的路走向远处,如候鸟迁徙一般,平静地迁移到世界上的另一个地方,但我希望他离开这里时可以是没有遗憾的。

如此想着,我推着摩托车掉了个头,沿着来时的路哼着歌慢慢往回走。

到杂货店时,老板惊奇地问,吴老板原来你还有个弟弟啊!

我想他说的大概是张海客,心里对目前这个辈分安排十分满意,立刻深沉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个说明,“我俩关系不算太好,平时不太来往。”

那老板露出意外的表情,然后贼头贼脑地左右张望了一下,飞快地从柜台下掏出个东西塞进我的手里。

这下轮到我意外了,那居然是一支烟,上面还用签字笔潦草地写了句“Happy New Year”。

“别给张哥看到了。”老板见我发愣,紧张兮兮地凑过来帮我合上了手掌,好像生怕闷油瓶会突然从不知道哪个角落刷新出来,“呔”得大喝一声,勒令我把烟交出来不准破戒。

我控制不住嘴角,从善如流地把烟塞进口袋,买好了瓶酱油慢吞吞地推着我的摩托回到家里。

胖子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说,太冷了,就在店里多吹了会儿空调才回来。

胖子就叹气,说着谁让我只要风度不要温度,从我手里抽走了酱油,就打发我赶紧去吹会儿空调自个儿玩去。

我有点郁闷,心说你打发狗呢。一边摇头,一边回到书房,拿出手机,找到张海客的微信,给他发去一个问号。

“压岁钱。”他回。

“就这么点?张家也没余粮了?”我好笑地问。

而他输入了一会儿,很寒酸地打过来五个字:“不能再多了。”

他停顿了一会儿,ID下的状态又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我决心静观其变,耐心地保持着沉默,还好张海客喜欢吊人胃口地毛病已好了很多,他这次发来的消息简短又直白,上书,“吴邪,你要长命百岁。”

最后,他又补充道,“就算是为了他。”

他确实说的够多了。

事实上一直以来我都觉得除了黎簇,世界上应该不会有比他更讨厌我的人——被迫去模仿一种人生,察言观色,甚至改头换面,连骨头都要磨平,这是不公平的。

他比我更早承担了我应该承担的属于我的风险,而后又被我对追寻闷油瓶留下的线索的锲而不舍更进一步推入了更加两难的处境——早在我发现自己对闷油瓶的感情并不止于友谊前,他就通过观察预见到一种无望的未来。

在沙海计划成功后,他也曾尝试最后一次劝说我——就到这里吧,吴邪,停在这里,所有事情都会有一个漂亮的结局,你的友谊会被所有人记住,然后我们都会更好地踏上各自的道路。

可惜我向来冥顽不灵,对他竖了个中指,非常恶劣地大喊:我去你妈的友谊。

 

我拍过许多的照片、听过许多的故事,十年人间他应该走过的路,我虽不能穷尽,但也尽力一一去看过。

曾有一个清晨,日出之前,我站在无边的黑色里感觉自己应该被颁一个闷油瓶的最仗义哥们儿奖,但很快,太阳从地坪钻出来,滚烫地烧亮了整个世界。

我看见远方灰色的山在刹那被刷成了金黄,而在这纯色构成的旷野里,人世间的千百万重山峦轰隆轰隆地在我眼里交叠为一。

其中会不会有一座,它会记得我的血?那其中会不会有一座,他会记得我?

那一刻,我突然不受控制地泪流满面,千百万种念头最终交织成同一个声音——想见你。

看看我的眼睛,你会看到所有我想给你看的风景。

听听我的声音,你能听到一切你错失的冒险。

对我而言,这十年来唯一真正发生的神圣奇迹只有那个刹那,它比瓦解任何一个家族都更了不起,而它的名字简短又有力,那是爱。

 

总而言之,我和张海客的那次对话很失败。

我无法接受张海客给我的建议,而张海客也实在受不了我的不知好歹。于是嘴仗很快升级为斗殴,我毫无章法地对他输出一顿王八拳,结果不仅没能伤到他分毫,甚至还被一拳KO在地。

眼看他拳头又要落下来,我赶紧警告他要是真把我鼻梁打断,那他回头可是要要一模一样对自己鼻子来一遍的,千万想清楚了再动手。

他被我呛住,拳头抖了半天,最后沉着脸忍着怒气坐到了我的身边。

他苦口婆心,又说了许多幸与不幸的故事。

“有时候爱比恨伤害更大,吴邪,就到这里吧,你该回头了。这对你们都好。”他有些疲惫地规劝。

我感觉那个时刻,在他的眼里,我应该就是那种特别差劲不听劝的学生,所谓夏虫语冰不过如此。但这又如何?我只活过二三十年,但正是这样浅薄的我,成功地给那个长达二三百年的计划画上了休止符,我并不为我的浅薄惭愧。

于是我厌烦地摆摆手,执拗地告诉他,“有的人是不能爽约的,张海客,我不可能不去。”

“疯子。”他伸手搓了把脸。

不得不说,看着一个和自己几乎长相完全一致但内在完全相反的人在自己勉强崩溃其实还挺有趣的。

我躺在地上,无视后脑勺凉飕飕的诡异感觉嘿嘿笑了一声,而张海客透过指缝瞥了我一眼,最后他还是没忍住,抬手狠狠给了我一拳。

 

3

去长白山的路上,我其实也担心过张海客会发动张家剩余的力量对我发动拦截,但还好,最终挡在我面前的就只有一时脑袋发昏的王盟,我一脚把他踹回了杭州。

又跋涉过几道峻岭、穿过千百万个噩梦,我终于再次来到那扇门前,忍不住在心里抱怨,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苦寒的地方?

我疲倦地挨着胖子坐下。说真的,我不想睡,生怕第一个看到他的人不是我,但我又实在太累了,眼皮一搭一搭,直到感觉有人在我身边坐下,迟钝的大脑才总算恢复了一些功能。

它命令我睁开眼,然后又命令心脏加紧给我的身体供血。

——不要睡过去,我要醒来,看到他,清清楚楚。

而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对我说,“你老了。”

 

那是一次胜利,我带着闷油瓶和胖子下了二道白河,一路向南,风都变成透明的绿色,半梦半醒间,我想要伸手去捉,胖子大骂了一句“傻逼,他妈的手不要啦?”就气呼呼地勒令我摇上我那边的车窗。

我沉浸在喜悦的微醺中,直到回到杭州才短暂地迎回了缺席多日的理智。

我在吴山居小心翼翼地告诉闷油瓶雨村的事,然后问他是否愿意同我们去同住。

索性他向来是个对生活随遇而安的人,几乎是立刻,就对我点头说好。

我的情感再度雀跃,但理性却开始有些踟蹰不前——他明白我的意思吗?我看进闷油瓶无波无澜的眼,一咬牙,又不情不愿地补充了一个或许会吓到他的情报——我对你的感情和对胖子是不一样的,这样呢?这样你也愿意吗?

谁料闷油瓶只是看了我一眼,没什么犹豫,又是直接点头。

我一时间有些进退维谷——一方面我担心自己是不是说的有些过分含蓄,以至于向来对感情比较钝感的闷油瓶没能真正理解我的言外之意?另一方面我又担心说的过于直白会让自己显得像是个追求标新立异的蛮不讲理的叛逆期小孩。

我没有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我越想心里就越觉得烦躁,再三斟酌后,最后一次鼓起勇气走到闷油瓶面前。

他显得有些困惑,这回他好像也有点不大能确定自己是否正确表达了他的所思所想,于是他微微皱了皱眉,又试图说些什么,而在他张嘴的刹那,我凭借着瞎子亲授的不眨眼神功瞅准时机一下凑到他面前,带着可能会被他直接一脚踹飞的觉悟响亮地亲了一口他的嘴角。

“我说的是这种,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闷油瓶僵了片刻,而后对我露出了一个明确的、接近于无奈的表情。

这是拒绝了的意思吗?我心里一沉,霎时间就如丧家之犬般浑身脱力。

其实这也在意料之中,我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想要夹起尾巴跑路,但闷油瓶却捏住了我的肩膀。

“不,吴邪。”他说,“你说的应该是这种。”

他靠过来。那是一个吻。

我没试过那么久不眨眼,等闷油瓶离开时,我感到自己的眼眶又干又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张口结舌地捉住他的衣袖。

“小哥。”我再再次问,“你真的明白吗?”

他也再再次点头,仍没什么犹豫,明明白白的。

 

3

雨村的生活始于一个堪称梦幻的开始。

过程中我不免有些恍惚,几度患得患失,还好都撑了过来。

有时候我会意识到我正在忘却一些事,认知和身体的衰退比以为的来得更快。

每每这种时刻,我也会后悔为什么当时没有听进张海客以及我的父母、我的二叔甚至是小花秀秀对我的耐心劝告。他们大概是对的,我在把所有人都拖下水。我难以想象如果我明早停止了呼吸,我的父母会有怎样的反应、闷油瓶又该露出什么表情。

他大概率会是第一个发现我尸体的人,然后不得不主动去告诉胖子,接着他俩还得按照咱们通讯录的顺序一个一个通知每一个认识我的人这桩事情。

我相信他们会事无巨细地协助我的父母为我操办丧事,然后呢?然后我就想象不出来了。

我从不惧怕危机和不幸,但有期限的幸福却让我有些却步了。

而就在这个关头,胖子突然提议要不要一起去旅行。

于是我们回到了墨脱,下一站是巴乃,我们总要去那儿的,不仅是我们陪着闷油瓶去寻找失物,这次也会是闷油瓶支持我们重新拾回重要之物。

我们走走停停,到达吉拉寺花了远比预期更久的时间。

途中我数度哽咽,昨日与现实重合为一,我几乎感到有些难以自处。

好在闷油瓶突然借喇嘛之手送了我们一个温泉。那处地方很雅,我看着很欢喜,能把那里建设成来客都愿意放松舒展灵魂的地方的念头让我突然有了干劲。我拉着胖子琢磨了好几天,发誓一定要把温泉弄好。木材、饮水、石料……忽然之间,我又变得很忙很充实,胖子陪着我胡闹,也累得每天倒头就睡。初有成果时我心中很是自豪,觉得干得还算不赖,温泉宜人,到底没给闷油瓶在父老乡亲面前丢人。我本盘算着迟早得找个机会向闷油瓶狠狠邀功,但没想到张海客的意外出现却再度打乱了我的节奏。

他从山上下来,说是自己接了德仁的班,见面时甚至一团和气地坐在修炼房里给我捏个糍粑。

我和胖子啧啧称奇,乱七八糟地聊了一会儿后,我就因为发烧和退烧药的激烈战斗不得不回房躺尸。

当夜我又做了梦,不过托温泉的福,这次总算是好的梦。

半梦半醒间,我感到闷油瓶似乎躺到了我身边,我努力想要睁开眼,却听他伸手盖住了我的眼睛,“放心吧,没事。睡吧。”

 

等我彻底好起来已经是温泉完全建成后的事了,我惦记着倒下前张海客暗示我有时间可以去找他聊聊的事,就趁着给收尾工程的空挡专门去找到他。

我猜我现在应该看起来有点狼狈,他一见我就长长地叹了口气,伸手摸摸我的脑门,确定我已无大碍后,又摇了摇头,一副看着不肖子孙的表情对我幽幽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今日怎么了?天气很好啊。”我若无其事地看着他,“张海客,你专门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张海客点头,坦白自己其实是受闷油瓶所托前来帮忙的。

他说,我们这趟旅行,闷油瓶其实也有个计划,他已策划了一段时间,主要是想送我和胖子一些东西,可惜眼下计划进度不如预期,最后闷油瓶不得已只能选择求助于他。

“吴邪,动动脑子。”张海客微笑着盯着我。

他的面貌和我仍有七八分相似,这会儿被他这样看着,我觉得有点火大——还有什么礼物?一个温泉难道还不够吗?

我实在难以想象究竟得是多珍贵的东西,闷油瓶甚至不惜动用张家的力量也要努力让我和胖子察觉,难不成是他们老张家的房本吗?

哦!我明白了。也许是他不好意思直接夺回他的财产,所以只能靠我和胖子给他堂堂正正抢把他的祖产从那些老古董手里抢回来?虽然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行性……但小哥是不是稍微有点太高估我的身手了?

一个个漫无边际地想法划过我的大脑,我久违地感到一种无法破局的局促,不由得有些埋怨地看了张海客一眼。结果那厮看我一副衰相,却是颇有些大仇得报地笑了起来。

我心说我真服了你们张家人了,干脆厚着脸皮无耻伸手到他面前直接化被动为打劫,“线索呢,再来点啊!”

张海客无视了我的无能狂怒,滴水不漏地把我的手挡了回去。

“贵客,能说的前面我已都跟你讲了,不能说的天机不可泄露。”

我憋了一肚子邪火,干脆和他破罐破摔,“张海客,你真不告诉我?万一我到最后都没能理解你们族长的意思,你真舍得让他失望?”

“那就是你的事了。”

 

4

张海客的提醒实在过分模糊,即便我绞尽脑汁,也摸不出其中头绪。

我茶饭不思地想着礼物、温泉、温泉、礼物……结果没想到这次居然是闷油瓶自己憋不住了。

在温泉花园边,他突然看着我一口气说了好长一段话,我听完后许久都没反应过来,直到胖子让我给他掐人中我才回过味来——这温泉下头有老黄金!

闷油瓶本来的计划可能是他找人向我们展示这眼温泉,然后我们自然而然地闻到空气里的药水味,最后顺理成章摸到埋在地下的黄金,好解我们在雨村的种种资金之困。但他没想到,这温泉里硫磺味实在太重,我的鼻子又坏了,结果阴差阳错,我和胖子俩阿呆不仅没发挥职业专长向下打洞,还干脆在那黄金老爷头顶盖了房,彻底给路封死了。

这两天闷油瓶急在心里口难开,最后甚至很狼狈地找到了张海客求助。

我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胖子看我,我看胖子,久久对视后,他哆嗦着喉咙问我现在怎么整?

我抬头看看穹顶,又低头看了眼一颗颗栽到温泉边的花草,最后又瞟了闷油瓶一眼,最后忍痛无视了他有些身心俱疲地表情,咬牙说算了。

 然后我们就这样沉默地在温泉边杵了半天,直到有别人来了才恍恍惚惚地散了。

张海客见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吉拉寺,忍不住凑过来发问,“找到了?”

“没,不找了。”我摇头,“温泉都建好了,总不能推倒吧。”

他想了想,“倒也是。但你不觉得可惜吗?”

可惜当然还是可惜的,我叹了口气,“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还另说,反正放着也不会跑,倒是我,说不定过几年也就不需要了,不如留着温泉大家泡泡,还对身体好一些。”

张海客闻言,突然伸手捏了捏鼻梁,“吴邪啊,有的时候我也搞不清,你到底算是无私还是自私。”

我也思考了一会儿,非常郑重地表达了我本人的官方观点,“那应该还是自私给更多一点吧,毕竟小哥早就送过我更珍贵的东西了。”

张海客嘴角抽搐,他不再理我,径自走了。

托他的福,我暂时想通了一些问题,身体也变得轻快了一些。

调整好情绪后,我趁着太阳还未落山时带着相机出门拍了许多风景,从古刹到群山,无一不美。回程后我将它们一一拷到电脑里,而后右键单击,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过去他所见的,是我难以一窥的天机。曾经我所见的,是他遗憾所未能见。而如今,这些风景我们已并肩一同看过,不需要篝火,我们已一同看了。

 

5

自那趟旅程之后,我和张海客也慢慢恢复了联系。

他的关心大多聚焦于闷油瓶和张家,偶尔问起我的事也主要是来关心是否还需要帮忙再扫描更多古籍。

我嘲笑他是不善言辞封建闷骚的老古董,他则感慨我实在肤浅短视又极端。

我本以为他大概和我二叔一样,永远不能原谅、更不会祝福我对闷油瓶自私而狭隘的爱情,可他今年却特意在看过闷油瓶后给我留了一支烟。

这可以算得上是他已向我妥协的证明吗?

又或者是其实我已病入膏肓,他们都知道我将命不久矣,他顾念我们到底还算是有过盟友情谊而赠与的临别赠礼呢?

正在我想得出神时,闷油瓶的声音突然把我拽回了现实。

我发现不知何时,他竟皱着眉,一手撑着书桌,一手扶着我的面孔然一脸严肃地紧盯着我的脸。

我觉得好奇怪,明明他们张家人一个赛一个的抽象且难以捉摸,为什么偏偏他却这么可爱?

我忍不住一边傻笑一边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心,有些讨好地向他坦白,“小哥,我前面不小心把张海客撞了。”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烟递给他。

他愣了一秒,沉默着接过了烟,有些郁闷地摸过上面的字迹又看了我一眼。

我明白他的意思,一五一十将今天的遭遇同他说了。他听得很认真,我也忍不住出神地盯着他的面孔。

果然,当我听提到长命百岁时,他飞快地眨了下眼。

我心中同时升起遗憾与幸福,忍不住倾身用手捧起他的脸与他对视。

或许我们终其一生都不会得到最合用、最迫切需要的礼物,但命运可能早在暗中为我们备好等价的作为补偿的赠礼。

 

END

 

凡人皆有一死,唯爱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