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明智吾郎打量着或许是不请自来、在他面前落座的青年:熟悉的黑色卷发,熟悉的黑框眼镜,熟悉的下睫毛,熟悉的像猫一样微微有点翘起的眼角与嘴唇。也许面前的人相比起他们五年前的上一次见面是长开了一些,相比起当时“漂亮”的印象如今更贴近于“英俊”,但这不妨碍明智一眼就认出这张熟悉到堪称刻骨铭心的脸。他的视线往下扫了一点:这家伙甚至还穿着和五年前风格相似的v领短袖和衬衫!他再打量一遍对面大方落座的身影,又把目光放回面前笔记本电脑上打开的委托邮件,第三次确认上面写的时间、地点以及姓名。
“……城下泉先生。”
“对,”雨宫莲很爽快地应道,“是我。”
明智感觉自己微笑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希望这个笑容不会变得太过狰狞。城下泉……他再次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JOUKA IZUMI……Joker is me……这么随便的假名,他竟然直到雨宫莲坐到他对面的这一刻才察觉到!但话又说回来,他也没想到雨宫莲会干出这种事吧?在他的印象里,那家伙总是率直得令人生气,什么时候莲也学会耍这种小手段了……不对,该考虑的是,莲用这种方法喊他出来是要干什么?难道直接用真名来找他他会拒绝吗……不,他好像真的会选择无视……明智意识到雨宫莲只是坐在自己对面,自己的思绪就开始像被猫玩弄的毛线团一样杂乱。他叹了口气,有些放弃地开口:
“你想干什么,雨宫莲?”
没想到雨宫莲严肃地望着他,说:“我是城下泉。”
“……”
看来雨宫莲是下定决心要把这场戏演到底了。好啊,不就是演戏吗,明智在心里冷笑一声,索性配合地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你好,我就是您想要委托的那位明智吾郎,很高兴认识您,城下先生。”
莲说:“我不是Joker。”
“……我是在喊你的姓氏,JOUKA,是这么读来着吧?”
“哦哦,对。”莲眨了下眼,看来此人对这个假名真的不太走心,“我是城下,很高兴认识你,明智侦探。”
“……”
明智重重叹了口气,脑子里已经规划出拎包走人的三种路线。他端起咖啡随意地喝了一口,继续说:“那么城下先生,请问您来拜托我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只是想过平静生活的业余侦探要做什么呢?”
“我家的猫丢了。”雨宫莲做出一点忧郁的神情,被明智在心里打了零分,“我想委托明智侦探帮我找一下猫。”
找猫……虽然明智不用猜都知道这是雨宫莲的借口,但这个理由倒真有点出乎他的意料。说实话,他本来都做好了雨宫莲做出什么惊天发言的准备,结果没想到雨宫莲大费周章编了个假名还换了个邮箱地址,只是为了跟他说希望他帮忙找猫。明智相当怀疑地挑起一边眉毛,心想这难不成又是什么语言陷阱,一边谨慎地问:
“什么猫?”
雨宫莲低头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又把屏幕上的照片给他看:“就是这只猫。”
黑色的奶牛猫,蓝眼睛,脖子上围着个黄丝巾……这怎么看都是那只会说话会用人格面具还乱聊松饼害他阴沟里翻船的臭猫吧?!明智开始怀疑雨宫莲其实只是单纯想整蛊他,然而莲又叹了一口气,垂着眼继续有些悲伤地说:
“它一直跟我在一起,但是前段时间它不见了,连用它最爱吃的金枪鱼寿司都没找到它……”
明智下意识地看了看对方一同背来的包:那个拉链间确实没冒出熟悉的黑猫头。明智犹豫片刻,开口道:
“摩尔加纳它……”
“这不是摩尔加纳,”莲严肃地说,“这是MONA。”
“……”
明智一时不知道这个假名和“咪咪”这种名字相比哪个更敷衍。
“只是一只普通的不会说人话的猫。”莲又补充。
“……这句话相当欲盖弥彰,城下先生。”
摩尔加纳还能走丢?如果摩尔加纳真的丢了,雨宫莲才不会有这种闲心跟他开玩笑。而且这猫脑子有时比雨宫莲都好使,简直是烂到家的借口。明智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但既然雨宫莲还在跟他玩什么素不相识初次见面的戏码,他也就不说这种话了,只是继续问:
“好吧,那为什么要委托我来找猫呢?”
“因为你是侦探?”雨宫莲歪了下头,“找猫不是所有侦探的必修课吗。”
“……给我向全天下的侦探道歉。”
五年不见,跟这家伙的交流怎么愈发费劲了,明智很是无语,随即又想到:这不会是雨宫莲故意的吧?毕竟当初想出用新岛的宫殿骗过他、一边提防他一边装作一无所知跟他相处的时候,雨宫莲可没在他面前露出一点破绽。他交叠起双手,眯起眼盯着对方,而雨宫莲就在那副平光镜后无辜地眨着眼睛,一副对他的瞪视毫不理解的样子。
“……好吧,”一番无效的眼神交流后,明智放弃了,“那么请给我一个接你委托的理由——请理解,我也是对自己的委托有选择权的。”
“我可以出五倍委托金。”莲说。
明智迅速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虽然他不至于到要靠侦探业务维生的地步,狮童痛哭流涕地悔改之后给了他一大笔补偿金。他本来不打算收下,但当狮童提起他的母亲时,他沉默了。我作为父亲,没能给你一个好的过去,那至少,为了你也为了你的母亲,请让我至少尽力给你一个好的未来——狮童这样跟他说,然后就进了监狱。明智不知道那笔钱里有多少是吸着无辜之人的血泪赚来的,又或者是黑吃黑的脏钱,但警察至少没把这部分收走,那么它在法律上应该还是干净的东西。他同样也在狱里待了两年,相比起他所做的那些事这实在已经很轻,轻到他重新走到阳光下时甚至有些茫然该朝哪迈步。未来?他自己都不知道怎样才能算是一个“好的未来”。
总之,他先回了高中上学,然后顺利升学到大学,在旁人看来他的生活还是顺风顺水,但只有他知道这只不过是按着步调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而已。就这样又过了两年,虽然尚早,不过也是可以做毕业规划的时候了,但他发现自己实在没什么考虑,也生不出什么奋斗的热情。也许是他曾经太早地接触了太多事物,将自己的弦绷得太紧太满,所以现在他看什么都感到无趣。他尽力地思考了一段时间,最后决定重拾他的侦探技能:这似乎是曾经那些无趣的事里唯一还让他不那么厌倦的东西,虽然那时候大半部分都是他的自导自演。现在几乎没有人记得曾在电视上出现的他的名字,所以现在认识他的人知道这件事,也只是有点惊讶地说:你应该很适合。
那些在卡里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钱终于有了明确的规划:等他毕业,他就用这笔钱买个东京地段稍好的小房间,装修成一家侦探事务所。而为此,他决定在还是学生的这时候就提前接一些委托练手,为未来事业做准备。“未来”这个词终于变得清晰了一点,他也觉得自己终于变得更贴近一个普通人。
——只是没想到他以为已经被他抛下的过去里,还有这么个人会突然从天而降。
他接委托可不是为了钱,明智盯着对面雨宫莲的脸,心想。但他也并非完全不在意委托金的金额,如果可以的话,他更喜欢使用自己赚来的钱——虽说掏雨宫莲钱包这件事也和普通委托金有所差别就是了。为了练手,他本身的委托金额定得并不算贵,但五倍之后对一个普通大学生来说也不是小数目。更何况,这件事的受害者是雨宫莲,他有什么理由不欣赏对方钱包大出血的模样呢?也许是他过长的沉默被误读为犹豫,雨宫莲又思索片刻,补充道:
“再加卢布朗的终身会员卡,咖啡永久八折。”
“……卢布朗还出会员制了?”
“嗯。菜单也更新了很多。”
自出狱之后,明智就没去过卢布朗了——不如说,过去他常去的那些地方,他后来都再也没去过。他觉得自己是没有刻意避开的,只不过他所住的地方离他曾经的那些活动地点恰好有些距离,大学附近又恰好有相似类型的店面,所以没必要坐许多站电车赶去,仅此而已。然而雨宫莲重新坐到他面前,他却不知为何又感到有一丝心虚。
“等等,”明智忽然想起对面的人应该还披着“城下泉”的身份,抬起头,“‘卢布朗’?”
莲好像自知失言,捻了下刘海:“……是我一个朋友推荐给我的咖啡店,味道还不错,打工的店员也还不错。”
“你说的那个店员不会恰好在说你自己吧。”
“不是的,就是恰好长得跟我有点像,跟我长得像的人还挺多的,之前外国电影里也有一个。”
“……”
“所以明智侦探答应吗?这个委托?”
好吧,五倍委托金加一张还不错的咖啡店的八折会员卡,只是为了找一只肯定没丢的猫,正常人都不会拒绝这样的委托。明智答应下来,一边往他的侦探事务备忘录里添加新的条目,余光瞥见桌对面的表情亮了起来。明智记录完找猫委托,又问:
“那还有什么事吗,城下先生?”
莲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问:“那可以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吗?方便我联系委托的情况。”
“你不是有我的……”
说到一半,明智卡住了:在丸喜的事情结束之后,他其实收到了很多来自雨宫莲的短信,雨宫莲似乎以为他真的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所以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有时没头没尾地就发来些东西,仿佛把他的账号当什么树洞用。他们使用的聊天软件没有已读标识,所以明智其实读完了所有的消息,但从没回复过: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也不知道是否应当回复。雨宫莲想要对话的是一个死人。再后来,渐渐地,或许是感受到了这种行为的徒劳,从莲那边发来的消息变少了,最后有一天再也没出现过新的红点。而明智依然从未回复过,即使他一直没有换账号。明智抿了抿唇,还是点开聊天软件的界面,将那个熟悉的账号展示给对方看。莲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自然地在自己的手机上操作了什么:明智看到自己的新好友通知里亮起红点,点开来,是一个叫“城下泉”的账号。
没想到雨宫莲为了这个假身份还特意做了个新账号。至少他不用点开那个满满消息的聊天框了,明智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通过好友申请。
“那我就先走了。”莲背起包,跟他道别,“委托的细节我会继续联系明智侦探的。”
明智目送对方离开,又注意到桌对面几乎一口未动的咖啡:也是,喝习惯了卢布朗的味道,怎么会喜欢这种快餐式连锁店的风味呢。想到这里,他竟然觉得自己喝惯许久的廉价咖啡也变得难喝起来,以至于他此时非常想念卢布朗里时隔五年的咖啡香气。
明智已经第三次在检查自己的委托事务时看到委托人姓名为“城下泉”的那条委托了——他决定第三次跳过无视它。不过,他如今只是一个并不出名的大学生,侦探业务也不算正式营业、只是把邮箱放在了校园论坛里,所以接到的委托并不算多,除了莲发起的那条,其他都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于是他确认完备忘录里的条目后,发现他可以无所事事地在床上躺一整天。那要去做雨宫莲的委托吗?这个想法在他脑海中冒头一秒又被按了下去:管它呢,摩尔加纳又不可能真的丢掉,把雨宫莲晾那不管也没关系。毫无愧疚地说服自己之后,明智重新躺回被子里,满意地合上眼准备享受一下午睡。然而,聊天软件的消息提示音忽然响了起来,明智拿起手机,发现是那个名为“城下泉”的账号发来的:
“今天有空吗?”
明智皱起眉,不是很走心地回复道:“猫还没找到哦。”
“我知道。所以我想请明智侦探出来跟我一起找。”
“……哈?”
“我对MONA的事情比较了解吧?所以两个人一起找效率更高一点,明智侦探如果有什么需要也可以随时问我。以明智侦探的专业性,应该不会拒绝这个合理的请求吧?”
明智磨了磨牙:狡猾的雨宫莲,居然以他侦探的尊严作为砝码。他盯着聊天框看了一会儿,最后遗憾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回复道:“去哪找?”
莲很快发了个定位。明智看了看:就在卢布朗的附近。他计算了一下穿衣打扮和路途所需要的时间,回道:“两小时后见。”
莲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
两小时后,明智吾郎准时出现在四轩茶屋的小巷里,雨宫莲靠在墙边刷手机,注意到他,直起身跟他打了声招呼。上次见面没注意,这回明智才发现,不仅是骨相长开了,面前的青年还似乎比他记忆里长高了一些,明明之前应该比他稍微矮一点,现在却需要用微微向下的视线看他。他们站在熟悉的地点,五年间好像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在雨宫莲看来,自己也有什么变化吗?明智散漫地想着,一边将有些滑脱的手套扯好,问:
“准备怎么找?”
莲似乎正把注意力放在他调整手套的动作上,听到他的问题慢了一拍才回答:“……这附近是我的住所,平时散步也都是和MONA在这边逛,所以我想最可能的就是在这边了。”
“但过去几天了,也可能跑到不知道的地方去吧?”
“嗯……所以准备是从这一块开始找,找不到的话再找下一个地方。”
虽然明智几乎是确信摩尔加纳肯定不在这里:不然雨宫莲也不会约他到这里来了,不过怀着一点好奇心,他还是决定先顺着莲的步调走。雨宫莲收起手机,看了看自己身处的路口,最后指了一个方向:“先从这条路开始吧。”
明智没有意见:他对四轩茶屋这地方说陌生不算陌生,说熟悉也不算熟悉。以前他来过这里很多次,但总是目标明确,直奔卢布朗,只为用假意骗取怪盗团的一点信任——虽说最后还是失败了,致他费尽脑细胞想出来的那些话术和无数次国际象棋的对弈。所以他最熟的就是从车站到卢布朗的道路,至于这片区域其他的地方,他只在调查雨宫莲的情况时顺便看过地图:此处的社区诊所有一位叫武见妙的医生,雨宫莲经常会从她那里购买一些奇特的药物。此外,雨宫莲寄住处的老板、佐仓惣治郎的家,也是佐仓双叶居住的地方,也在这条小巷深处。其他的,道路上的电影院或二手杂货铺,对当时的他来说都是可有可无的情报,所以他也从没在意过。
直到此时,跟在雨宫莲的身后,为了“找猫”这个借口沿路张望,他才终于注意起四轩茶屋里的风景,和吉祥寺或涩谷的热闹不同,这里就跟站台名称给人的感觉一样,带着一种茶香般的闲适,树影淡淡落在并不宽阔的街道上,有老人摇着扇子坐在街边听收音机。莲在他前面一步不远不近的距离,同样望着四周,一边同他说着话:“……这个墙上,MONA有次曾经不小心摔下去过。”
“……那家伙也会?”
“嗯。当时正好下雪,墙沿上很滑,结果它摔下去之后恰好砸坏了一个小孩在做的雪城堡,我不得不跟那个孩子再堆一次安慰他。”
“欸——还有这种事啊。”
“嗯。明智侦探堆过吗?雪城堡。”
“小的时候,在下雪天玩过吧……不过我更喜欢堆雪人。虽说第二天醒来就会化掉了,只是属于一晚的奇迹吧。”
至于理由,只是小时候很想要一个一起玩的同伴而已,他甚至还试过给雪人围围巾,但并没能留住好不容易堆好的朋友,只是在第二天收获一条吸饱雪水的又冷又沉的布料,这些话明智不会说出口。莲也只是静静听着他的话,没发表任何评价,在短暂沉默后嗯了一声,又接着之前的话说下去:
“那之后MONA就不敢在雪天走墙了,会乖乖待在我的包里。”
“……不重吗?”
“还挺重的,所以我拒绝它吃太多的请求,它抱怨我克扣饮食。”
“抱怨?”
“呃,就是那种喵喵叫着抗议。”莲找补道,“它当然不会说话了。”
明智忍不住笑了一声。
“好吧,养着不会说话的猫的城下泉先生,”他说,“那你的猫是怎么丢的呢?”
“就是……有一天我起来发现它不见了。不过窗户开着,所以我想大概是溜走了吧。”
“这样啊。说不定是嫌你是个差劲的主人所以离家出走了吧。”
“欸?”雨宫莲转过头,“我很差劲吗?”
明智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居然得到这么认真的回应,愣了一下:“……只是假设。毕竟我不太了解你呢,‘城下’先生。说不定就是因为你不给猫吃太多呢?”
莲眨眨眼,又轻轻微笑起来。
“MONA是一只心胸开阔的猫,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离家出走的。”
“哼……”
“哦,这里。”莲又停住了,朝他示意旁边的二手杂货店,“这家店我经常会来逛,老板人很不错,而且有时能淘到好东西。”
“的确,二手店里有时会翻出不可多得的惊喜呢。”明智说,“不知道你要找的猫会不会在里面?”
“这个……应该不在吧。”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要问问看了。”明智露出一个有些狡黠的笑,朝店里走去,一边翻出雨宫莲之前装模作样给他发的摩尔加纳照片,“老板,请问你最近见过这只猫吗?”
二手杂货店的老板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照片,又看了看他,回答道:“这个……我得找一下。”
“……欸?”
意料之外的回复,明智有些茫然,于是回望向门口的雨宫莲,从对方脸上看到相似的表情。两位青年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背景音是杂货店里货物翻动的窸窣声,老板最后捧着个什么走回来,递给他们:
“是要买这个吗?”
明智疑惑地观察老板手上的东西:好吧,这确实是一只黑猫,只不过似乎是机械做的。雨宫莲也凑到他旁边,仔细地看着这只机械猫。然而,虽然能看出是机械制作,明智却猜不出这只猫的用途是什么。只是单纯的玩具吗?明智又看了一会儿,最后问:
“……这是什么?”
“只要按头就会发出猫叫声的玩偶,不知为何,之前好像突然在孩子中流行起来了……”老板说着,演示般按了一下机械猫的头,猫果然亮起眼灯,“喵喵”叫起来,“你们要吗?这是最后一个了。”
……这是什么诡异的东西,现在小孩的品味都这么奇怪吗,明智想,一边有些无语地直起身。一扭头,他却看到雨宫莲正神色认真地掏出钱包,还跟老板确认了一下价格。
“……你要买这个?”
“嗯?”雨宫莲已经完成付款,此时老板正帮忙把机械猫包装好装进纸袋里,“嗯,不觉得很可爱吗?还很适合摆在书架上。”
“……”
我为所有被雨宫莲说“可爱”的事物默哀。明智想。
四轩茶屋的这片巷弄并不算大,然而他们还是在这里一直走到了天黑,几乎踏遍此处的每一个角落。这里显然充斥了无数雨宫莲的回忆与生活痕迹,因为莲每走几步都会停下来跟他说话,讲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还给他看砖墙上一点黑色:他说那是有次骑自行车太快了摔倒时蹭上去的,不过没摔进垃圾桶还是万幸。昔日在宫殿里灵巧躲过无数阴影攻击的怪盗,在日常生活里居然也有这么笨拙的一面,明智在心里暗暗嘲笑,但又觉得有些莫名轻松。此刻面对着他的不是那个曾与他生死决斗的怪盗团团长,不是那个互为敌手互相欺瞒的JOKER,而是一个普通养猫大学生城下泉。但那些说的又是和雨宫莲相关的事,是五年间他没接触过的雨宫莲,他没在那些信息里看到的雨宫莲,他所错过的雨宫莲。当然了,在这些谈话间,雨宫莲还不忘人设,敬业地抛出几句“啊,看来MONA也不在这里”,维持一下他们的找猫合作关系。明智抬头看了看,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不管找什么,都已经不是合适的时间。
莲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停下脚步,对他说:“看来MONA确实不在这边。今天辛苦你了,明智侦探,要不要一起吃个晚饭再回去?”
“这里?……吃什么?”
明智果不其然得到了“卢布朗”的回复。他轻声叹了口气,但并没有拒绝。
“那个八折优惠卡可以用吧?”
“嗯。我已经帮你登记好了,不用担心。”
看来是早有准备啊,早在他看到雨宫莲发来的定位时就该知道的。明智想着,一边跟着对方走进咖啡店,还是熟悉的装潢,站在柜台后的却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中年男人,而是他同样熟悉、却从没想过会出现在柜台后的少女——穿着围裙的佐仓双叶从柜台后探出头,高兴地笑起来:“呀,莲,你真把明智带过来了!”
“我是城下泉。”雨宫莲不忘初心地说。
“哦哦——哦哦!是这样,你们两个太像了我经常没认清,抱歉啦,泉。”
“……”
明智非常怀疑那个“长得像”的借口其实源于佐仓双叶:她古灵精怪的性格他早有体会,说起来这也是当初害他计划破灭的原因之一。双叶像是注意到他的表情,朝他露出一个笑容,又从柜台后探过身:
“那么!你们两位,要点什么?”
“我要一份咖喱和一杯经典咖啡。”莲说,“明智侦探呢?”
“可以看看菜单哦,比五年前多了不少东西。”双叶把菜单推过来,“我跟莲……嗯,不是坐你旁边这个,给了老板很多建议!”
明智决定无视她话中可疑的停顿与欲盖弥彰的找补,自顾自翻看起菜单。不过,没想到之前那个曾闭门不出、没有同伴就无法独自出门的女孩,现在也已经成长到了能帮衬咖啡厅工作的地步。然而,即使如此,曾经发生过的伤害也不会被抚平,死去的一色若叶不会再站在这里。而佐仓双叶对他的态度却比那个第三学期时还自然。这是某种好意?还是同情?明智捏着菜单的手指不自觉僵硬起来。像是看出什么,莲问他:“明智?”
“……我也一份咖喱和一杯咖啡,谢谢。”
双叶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从他手里抽回菜单。“知道了,两份咖喱两杯咖啡——请稍等,马上就来!”双叶用开朗的语调说着,又转回头,看了明智一眼。
“我可没有完全原谅你哦,明智。”双叶说。
明智愣了一下,抬起头。雨宫莲在他身侧沉默着。所以这是他们的目的?把他带到这里来、讨要一个迟到五年的道歉?这样似乎确实很通顺,而且他于情于理确实该这么做。他张了张嘴唇,正要开口,双叶却又抢先笑起来,嘴角狡黠的弧度和曾经他记忆里的雨宫莲一模一样。
“所以你那份咖喱我会加超级多辣椒,你就等着吧,一口都不许剩,我会监督你的。”
明智又愣了一下,面前的少女已经跑去厨房干活,他盯着空荡荡的柜台后发呆,又望向雨宫莲。见他望过来,莲笑了一下,有些无辜地说:“我也不知道会这样。”
“是吗……”
明智难得有些不知所措,又呆呆地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儿。不过,当咖喱的气味在柜台后飘起来时,他决定首先担心一下自己今晚的肠胃,以及明日的早课。
又一次被雨宫莲以找猫的名义被叫出去后,明智吾郎终于有点意识到了雨宫莲的目的:只要他还没找出那只猫的行踪,雨宫莲就一直有打扰他的借口——他早该想到的!明智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把莲的委托晾在一边了。扰乱他心绪的罪魁祸首还走在他前面,跟他介绍自己的学校:“……这边是我的专业课教室,平时来这边比较多。啊,它楼下有一家甜品店,做得还不错,明智要尝尝看吗?”
“……专心找猫。”明智说。
“好吧。”雨宫莲似乎有些遗憾,继续领着他往前走,嘴里话语却没停,“说起来,明智侦探的大学也在东京吧?虽然有点距离,平时不能经常见面。”
明智呛他:“要经常见面干什么?”
“找猫。”
“……”
“之前有想过报考那所学校来着,但最后还是来了这边。”莲摇摇头,“早知道的话……”
“早知道就报我的学校了?”明智嗤笑道,“你选的专业是这边排名更高吧。”
莲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也是。”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们俩谁也没说话,在这种共同的寂静中,明智感到一阵烦躁在心底蔓延开:雨宫莲到底想做什么?找这样的借口跟他重新联系上,只是为了拉着他在这些他不熟悉的、莲所生活的地方逛街吗?上次也是,这次也是,莲不断地跟他聊着五年间他不知道的事情,偶尔朝他抛出一点问题,仿佛在试探他的情况。明智很想说:你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你想说什么想问什么,直说就行了。还是在顾及我的心情?我讨厌你这样。就像我讨厌你好像想为了我改变你的决定。
然而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心底一点朦胧莫名的情愫,也因为站在他面前的是“城下泉”,明智好像有点明白了雨宫莲要用假名的意义:这样雨宫莲就可以将所有不想听的话拒之门外。他不可能对一个陌生人提起过去,提起“你”。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是雨宫莲,他们也不可能度过这样漫长且平静的时光。人们有时更擅长面对一张假面,明智也是如此。或者说,他隐隐也害怕着他可能见到的那颗真心——那太炽热、太耀眼了,而人并不会明知危险还主动伸手去触碰一簇火焰。
“明智?”
在他前方一步的人影停下来,回头看他。明智意识到自己走神了,或许错过了雨宫莲说的什么话,于是勉强挂起自然的微笑,问:“怎么了?”
雨宫莲带着一点担忧望着他,明智不确定那是不是演技的一种。莲问他:“是走累了吗?那我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吧。”
“……不了。”明智摇摇头,“还没找遍这片地方不是吗,在天黑前尽早完成今天的工作吧。”
莲又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好吧。”
也许是因为用着假名的原因,明智觉得雨宫莲似乎有点过分识趣了,不过这对明智来说并不是件坏事。莲又带他绕学校里的小路,两边草丛茂密地随风摇晃,明智听到里头传来几声猫叫,莲也注意到了,对他说:
“虽然是学校里,但时不时会有野猫跑进来,可能因为学校里的大家都很喜欢偷偷喂猫吧。”
明智表示理解:“猫是很聪明的生物呢,或者该说狡猾吧。”
“我之前也喂过,不过后来听说喂流浪猫并不是那么好,就没干了。东西还是留给MONA吃吧。”莲说,又转向他,“明智侦探有试过吗?养猫之类的。”
“倒是考虑过,但我并不是很受小动物欢迎,还被野猫抓伤过,所以算了。”
“是吗?”莲似乎有点惊讶,“看不出来。”
明智露出一个嘲弄的笑:“我想你家的MONA应该也不喜欢我吧?”
“不,”莲摇摇头,“明智,你把自己想得太失败了。”
“也许是你不知道什么原因把我想得太好了呢,‘城下先生’。”
莲又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移回草丛里。
“……总之,说不定MONA会在这里,要找找看吗?”莲问。
“既然你这么说的话,”心知摩尔加纳不可能在这,但明智还是回应了,“那就试试看好了。”
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没找到。最后留给他们的只有满头满脸的草屑,明智出门前打理好的发型现在乱得快要赶上身边人,他实在有些搞不清楚做这一切的意义。就当是配合雨宫莲心血来潮的演出好了,互相帮忙摘掉头发上的干草时明智告诉自己,反正这大概也算他欠对方的。他们又在学校里走了一阵,聊了不痛不痒的天,他又被迫知道了一些跟雨宫莲相关的小事——天色暗下来了。还是一样,莲问他:“要一起吃晚饭吗?”
“不用了,”他拒绝道,“我晚饭有安排了。”
雨宫莲并没有挽留他,只是点点头,送他到离大学最近的车站。电车站里灯光明亮,将夜色下那点朦胧暧昧一扫而空,明智刷进闸机,走了几步,又没忍住回过头,朝走来的方向看去。
他并没有看到雨宫莲的背影。莲站在柱子旁边,不会影响人流的位置,仍面朝着他的方向。电车站内人潮汹涌,不过几步路就隔着无数人影,但明智依然一眼就和那双眼睛对上目光。他愣了片刻,莲则似乎有些疑惑,顿了顿,又朝他轻轻挥了挥手。明智注意到对方抬起的袖口还沾着一点没被发现的草屑。
他必须要结束这个委托。在那个瞬间,闪过明智脑海的只有这个想法。绝不能再这样相处下去,否则的话,有什么就要倾覆、有什么已经摇摇欲坠——明明无数人都说时光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为何他们这空白的五年只需短短一瞬就像要被摧毁,不是从此时,不是从那条约他出门的消息,而是从雨宫莲重新坐在他对面的那一瞬间。为何他面对雨宫莲时总是如此。明智强迫自己稳定心神,收回视线,朝贴着明黄贴纸的楼梯走去。他没有再回头确认雨宫莲是否还看着他。
就算把日本翻个遍他也要找出那只猫,结束这一切。
明智吾郎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因为这种理由对侦探工作热情高涨,而工作内容还是找一只猫。但这猫不是普通的猫,雨宫莲敢跟他说这种理由,也绝对是跟摩尔加纳通过气,所以他必须自己进行秘密的找猫行动。打开笔记本电脑,收集所有跟雨宫莲有关的消息,明智没想到离开了那些异世界的阴谋,自己居然还有再做起这种事的一天。电脑上能查到的消息比五年前多了不少,明智甚至在那所大学的宣传页中看到了雨宫莲的照片:看来雨宫莲新拿了大学的奖学金,同学与老师对其评价都不错,在学校里也算个风云人物。
还有很多情报,其实在之前和雨宫莲的谈话里,明智都已经能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雨宫莲回自己的家乡读完了高中,虽说家那边也有很不错的学校,但在他家乡的城市,“前科犯”的标签过了一年仍没能完全从他的身上揭下,哪怕警察已经澄清了这件事。最后他选择考到东京,关于这件事的理由莲并没有明说,但明智猜也知道,这个雨宫莲只寄居了一年的城市给他带来了远超一年厚度的温暖感情。然后,莲就继续借住在卢布朗,老板倒是有心让他搬进家里住,但莲已经习惯了阁楼的生活,反而拒绝了。平时莲就专注于课业,闲时给卢布朗打打工,偶尔和回到东京的前怪盗团团员们聚首,过着堪称平淡的大学生活。而莲现在正在准备自己的毕业事宜——因为那两年牢狱的差距,现在的莲反而比他大上一级。还好雨宫莲没去他的学校,明智想,否则他们在学校里碰面的时候他还得喊“学长”……意识到自己的思维又跑偏了,明智赶紧把心思拉回来,把注意力重新放在电脑上他整理出的线索图上。
他把地图上莲常活动的地方都标了红点,准备从这些地方开始查起。其中被他认为嫌疑最大的依然是卢布朗:当初假死的时候雨宫莲一个大活人都能躲在那里,区区一只猫当然不是难事。就算莲一开始就带他去了四轩茶屋,他也不能轻信雨宫莲的话。然后就是学校,还有莲其他时候打工的地点,以及一些常去的娱乐场所,这些地点他有的熟悉,有的则很陌生。总算把情报和搜寻计划整理完,明智伸了个懒腰,在涌上来的困倦中悲哀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宫莲毁了他的整个晚上。还好他第二天没课,能够睡一整天。
睡够了的明智侦探终于开始他的找猫之旅。他的计划是不打招呼直接冲入卢布朗内,说不定能看到那只猫就在柜台前和雨宫莲说话,就和他以前好几次不请自来时见到的那样。雨宫莲尚未给他发下一次找猫邀约,明智觉得这正是一个攻其不备的好时机。
于是明智吾郎在天黑前气势汹汹推开卢布朗大门,把柜台后正准备说欢迎光临的雨宫莲吓了一跳。明智首先迅速扫过一圈店内:没有摩尔加纳的身影,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在喝咖啡,以及柜台后泡咖啡泡到一半的黑卷毛。既然在此当店员,那就没有什么“城下泉”的伪装了,明智也不用再假模假样客气什么,他心知出其不意的要点就是行动迅速,于是在雨宫莲能开口说什么之前又疾冲向通往阁楼的楼梯,几步就把咖啡厅的座位丢在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看来莲并不准备阻拦他,明智放慢步伐,在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后开灯站定,静静环视这间布局熟悉的阁楼。
——没有见到摩尔加纳,想也知道。
来都来了,明智索性往里再走一步,细细打量阁楼的内部。曾经这里被定为怪盗团的秘密基地时他来过几次,那时他一边装出和煦的微笑,一边在心里暗暗嘲讽名震天下的怪盗团团长竟然就在这种地方蜗居。凭什么住在这种地方的人能比他特殊?他曾疯狂地嫉恨过这一点。然而,现在那一切都落幕了,无论他和雨宫莲,都不过是普罗大众中的一员,他看待此处的心境似乎也有所不同——又或者,是阁楼本身的布置有了变化,给他带来了不同的印象。床还在熟悉的位置,但床本身换成了更大更舒适的那种,沙发与工作台也焕然一新,窗户边挂了一个风铃,并不像男生喜欢挑的款式;绿植多了一盆,桌上电视边加了个放卡带的置物架,墙上贴了几个挂钩,落地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装饰,比他之前来时见到得还要多得多。相比起他印象里那个“借住用的蜗居地”,明明大小和布局都没变,现在的这个地方,却更给他一种小说中会有的“家”的温暖印象。
明智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如果雨宫莲真有心赶来,这点时间足够一个人暂时处理完手头的咖啡活计、慢慢走上不高的楼梯:但,莲依然没有出现,就好像在告诉他,这间屋子里的一切对他都没有秘密。既然如此,明智也就干脆走到落地书架前,仔细打量那些热闹得让他感觉视野拥挤的装饰品。那只他们一起在二手杂货店见过的黑猫:还真被雨宫莲摆到了书架上,古怪的品位;一排翔羽侠的扭蛋——不知道是自己扭齐的还是成套购买的;几个奇形怪状看不出样子的雕塑,让他想起宫殿里常见的阴影;大学奖学金的奖杯,底座上写着“雨宫莲”;几个相框,是一些平时的生活合影,有他没见过的人,或许是雨宫莲大学的同学,还有一张是怪盗团全员在秀尽门口的合照,看新岛真与奥村春的打扮大概是她们的毕业日,他当然不在。
从现场物证中对相关者进行侧写,这是侦探的必备技能,而此时明智吾郎观察着这间屋子里时隔五年的变化痕迹,透过这些他没见过的事物望向五年间这所屋子的主人,这大概也是一种侦探手法的应用。东京很小,小到他来找雨宫莲只需要花上两个小时,但东京也很大,大到同一个城市生活的两人五年间可以没有任何偶遇与联系。看来这互不相见的五年中雨宫莲过得很好,就像塞得满满当当的书架一样,那个人的心一定也被无数人与事填得很充实。明智对此并不意外,甚至觉得这理所应当:那可是雨宫莲。曾经在那般逆境之中,雨宫莲也吸引了许多人与他并肩、愿意追随左右。作为莲曾经的对手,没人比他更清楚对方的强大与优秀之处。
明智直起身,继续观察他刚刚在门口就注意到的那些细节。绿植养得枝叶茂盛,叶片闪着光泽,这不仅是不便宜的营养液能做到的,估计还有很擅长照顾植物的人教了他什么诀窍;挂钩上挂着一件灰色风衣,在他印象里没出现过,可能是对方新买的:毕竟五年里莲长高了一点,不知道之前那身秀尽校服如今还是否合身;窗台处的风铃是玻璃制的,设计甜美,在灯光下闪着钻石切面般的光,明智伸手轻轻拨动一下,丁零当啷的清脆碰撞声就在屋子里响起。
“那个是杏之前从国外带的纪念品。”雨宫莲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明智回过头,雨宫莲就站在阁楼门口,慢慢朝他的方向走过来。明智哼了一声:“难怪,我说也不像你会喜欢的风格。”
雨宫莲也伸手碰了碰风铃:“但是声音还蛮好听的。”
“哈……勉勉强强吧。”
“这个房间怎么样?”
“比你以前品位好多了。倒是可以再铺个地毯……但清理起来有点麻烦。”
“这样。”雨宫莲点点头,又问,“对了,明智怎么突然到这里来了?”
明知故问。明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帮委托人找猫,顺便用用我的八折优惠。”
“这样啊。”
“摩尔加纳呢?”
“不知道。”
“不会丢了吧。”
莲可疑地停顿了一下:“摩尔加纳的话应该不会吧。”
明智露出一个笑容:“我也是这么想的。”
“……”
“可要看好你的猫哦,之前那个委托人丢了猫,在我面前哭得好惨烈呢,眼泪鼻涕都下来了,看着真可怜。哦对,那家伙长得还跟你有点像来着。”
“……”
雨宫莲应该很想反驳“我没哭”吧,看着对面游移的眼神,明智在心里暗笑,觉得心情舒畅不少。他最后看了一圈这充满温馨氛围的阁楼,开始往楼下走。莲跟在他身后,直到回到卢布朗一楼,他正准备往外走,又被莲叫住了。
“不是说要用八折优惠吗?”
啊,那个。明智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借口居然被记住了,只好在柜台前坐下:“……那一杯咖啡。”
莲朝他笑了一下,回到柜台后开始磨咖啡豆。明智翻出备忘录,在名为“卢布朗”的地点前遗憾地标记了一个勾。
接下去的一段时间里,备忘录上的勾越来越多,可明智还是没能从任何地方找到摩尔加纳的身影。搜寻范围已经从雨宫莲常活动的地点扩大到了对方好友的常去地点,不过校友宿舍那边也没有双叶那边也没有祐介那边也没有(他甚至想办法调查了喜多川祐介的洗笔桶!)他从未感到如此无计可施,对面还只是一只猫。期间他还不得不又被雨宫莲,不,城下泉叫出去找猫,在他其实已经调查过的地点再转悠上一整个白日,听莲说那些他光靠自己调查大概是找不出来的无聊情报。
该不会是被雨宫莲放到老家了吧,思及此,明智决定抽空去一趟雨宫莲的家乡。在过去细致的调查里,莲在家乡的居所已经不是秘密,明智走出车站,感受到与东京大不相同的氛围扑面而来。过去他为了狮童的事情也去过其他城市出差,但他最熟悉的还是东京的都市气息:热闹又冷漠,拥挤又孤独。而当他来到这个雨宫莲出生的地方,空旷、宁静、闲散——首先包裹住他的是这些,和他第一次跟雨宫莲坐在一起时感受到的气息有些相似。
明智翻出手机里保存的地址,顺着街道往前走,路上有拄拐的老太太好奇地打量他。一路上的房屋都是落地独栋,房子与房子间隔着足够舒适的距离,绕过几个街角,他终于看到了刻着熟悉姓氏的门牌,明智打量了一下这幢建筑:以所占空间来说堪称是一间别墅,又或者这片土地本就不如东京那样寸土寸金,也就不必所有人挤破头地抢占一方小小的容身之地。
明智在门口犹豫片刻,思考是直接按门铃还是先从外面观察。但就在这时,房屋的门开了,一个女人探出头,好奇地问他:“有什么事吗?”
这张脸他也在调查情报时见过,雨宫莲的母亲,那双猫一般的漂亮灰眸就是继承于此。明智快速地在脑内编织谎言,最后说:“您好,我是莲的……同学,我是受他所托来看看他的那只猫的,叫摩尔加纳。”
大概是准确说出猫的名字让女人放下了戒心,女人笑了起来,将门拉开:“原来是莲的同学啊。不过……摩尔加纳的话,不是被他带到东京去了吗?他跟你说它在这里吗?”
看来这里也不是。于是明智又说:“啊,抱歉,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打扰您了真的非常不好意思,我就先回……”
“没事的,”女人说,“难得有莲的朋友过来,没事的话就进来坐坐吧!我正好烤了曲奇哦。啊,亲爱的,是莲的朋友,你也出来打个招呼——”
如果明智想,他其实有一万个借口可以当场推托离开,但也许是他被那双相似的眼睛吸引了,又或者他对雨宫莲的家还是抱有那么一点好奇,总之,最后他还是说了“请多关照”,走进这间跟东京房屋相比大得夸张的建筑。屋内的装修本身很简洁,却在各处挨挨挤挤地放了不少东西,明智这下有点明白卢布朗阁楼里的风格来源何处了。女人招呼他随便坐,明智于是在堆了不少玩偶的沙发一角有些拘谨地坐下来,曲奇的香气由远及近,雨宫莲的父母在他对面一同落座,即使面对一个自称是儿子朋友的完全陌生的人,他们的态度也相当松弛,好像完全不怕这可能会是一句谎言一样。
“之前在这边没见过你呢,”女人说,“从东京过来很远吧!莲那家伙怎么样?还好吧?希望他没有又把不同颜色的衣服丢到同一个洗衣机里,啊,如果你看到他穿着染色的衣服,拜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呃……”明智发现自己有点难以招架这样的对话,只好拿了一块曲奇含糊回应,“应该……没有吧。”
“那就好,那孩子也是长大了呢,是吧,亲爱的?”
坐在女人身旁的男人正试图把自己翘起的一撮刘海按下去,闻言点点头:“就是说啊……时间真是快呢。不过话说回来,还是第一次有莲在东京的朋友过来,你们关系应该很好吧?”
“没,只是……同学,”明智犹豫了一会儿,说,“不算是朋友吧。”
“是吗?”男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哈哈,那就拜托你跟我们家莲当下朋友吧!他很喜欢交朋友的。有时候那孩子说话可能会惹人生气,不过他绝对不是一个坏孩子。”
“……是这样吗?”
明智回想了一下印象里的雨宫莲,感觉这个说法着实有些微妙。与其说是雨宫莲喜欢交朋友,不如说是人们会不自觉地聚在他身边吧……?不过,他多少有点明白了莲那种自我的性格来自何处:这样一个氛围宽松的家庭,自然能培养出一个足够任性、能朝想抓住的事物毫不犹豫伸手的孩子。一个懂得何为善良、温柔、勇气,又不需要太懂事的人。
如果他出生在这样的城市里,拥有这样的一个家庭,他会成为雨宫莲那样的人吗——这个念头甫一冒出,明智就掐断了它。他不喜欢这种毫无意义的假设,也并不会期待什么万分之一的奇迹。后悔无用,幻想无用,祈祷无用,唯一能被触碰的只有已成定局的现实。他不是雨宫莲,也不是雨宫莲的朋友,仅此而已。雨宫莲的母亲烤出的曲奇很好吃,这也是事实之一。他的母亲不会烤曲奇,这也是事实之一。
“多谢招待,不过我晚间还有事,如果再不回去就赶不上车了。”又应付了一阵对话,明智站起来,露出他最礼貌的笑容,“曲奇很好吃,您的手艺真的很不错,很高兴能来这一趟。”
“哎呀,真是会说话的孩子,莲应该跟你好好学一学呢。”女人开怀笑了起来,起身送他到门口,“下次有机会再来吧?可以和莲一起来,我叫那小子报销你的车票。”
没有下次了。但明智还是微笑着说:“好,我知道了。”
“那个……”莲的父亲在他即将离开时又叫住他,话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为人父母的忧虑,“莲在东京,还好吧?大家还喜欢他吗?嘛,那孩子不怎么跟我们说这些……”
毕竟曾背上过“前科犯”的名声,会担心这些也正常吧。然而……明智想起他的所见,很轻地移开眼,垂下眼睫。
“请放心吧,”明智低声说,“我认识的人里不会有比他更好的了。”
他把备忘录又打上一个勾,在回程的车上忍不住把头靠向窗户。一开始他只把这当成一个玩笑般的简单委托,没想到他最终要为此付出这么多精力,五倍的委托金如今在他眼里都面目可憎——而且他仍不知道那只猫被雨宫莲藏在了哪里。窗外的景色飞速移动,方块般的影子在夜色中一点一点亮起灯火,明智凝望着那些,然后有些困倦地合上眼。
一切的转机终于在三个星期后的调查中来临。又或者,是机缘巧合从天而降——那天,远洋留学的高卷杏趁着假期回来,拖着行李箱朝东京的住所走去时,正碰上为了找猫而外出调查的明智。而那只明智要找的猫——名为摩尔加纳的造物——就趴在杏的肩膀上,和她高兴地讲话。三双眼睛对上视线的一刻,两人一猫都僵硬了。片刻,摩尔加纳灵巧地一窜,无比熟练地躲进高卷杏的挎包中,而杏也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包,磕磕巴巴地打招呼:
“哈、哈哈……明智同学……好巧啊……”
是很巧,难怪他觉得自己都快把日本翻遍了还是没找到摩尔加纳,敢情那只猫早就躲到国外去了!明智挂起笑容,心里却把浮出的黑发男身影剁成碎片:他是猜到摩尔加纳肯定是被雨宫莲藏起来了,但没想到竟然做得这么彻底。真是好机灵的一手,他就说摩尔加纳怎么会配合莲干这种蠢事,任由莲把饲养的义务丢给别人那么久,原来是拜托高卷杏照看它,那只天天“杏大人”“杏大人”的蠢猫当然是求之不得了!
“你好啊,高卷同学,好久不见了。”明智微笑着说,“当然,包里的摩尔加纳也是。”
“啊、哈哈、什么摩尔加纳……没有呢,我也不知道它在哪里!”
“别狡辩了,高卷同学。”明智冷酷地掏出手机,“刚才那一幕我都拍下来了,通过胸口的微型摄像机。”
“哎、哎哎——?又来这一手?”
明智懒得过多争辩,赶紧给名为“城下泉”的账号发信息:你的猫我找到了,在高卷同学那里。没想到雨宫莲几乎秒回,跟他说:“没找到。”
甚至都不装傻问“高卷同学是谁”了!明智噼里啪啦打字:“什么意思?”
“要‘找到’猫的话,应该直接带到委托人面前吧。”雨宫莲回复,“我还没见到MONA,所以不算。”
还跟他玩这套!明智气笑了,抬头又去看对面的两个身影——这一看,摩尔加纳不知何时已经从挎包里溜了出来,见他看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停顿片刻,转身就逃。
事已至此,明智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不形象了,拔腿就追了上去,顶着涩谷路人的目光开始人猫追逐战。可惜摩尔加纳毕竟有着猫的身躯与猫的轻盈,在东京街头窜上窜下,累得他气喘吁吁也没抓着一根猫毛。然而,明智向来得意的并非自己的体能,而是头脑。所以当摩尔加纳意识到自己被逼进了死路、被一群店员的视线聚焦时,哪怕异世界为怪盗团引路的神之造物,此刻也只能发出一声绝望的猫叫。
“抱歉,那是我家的猫,它太喜欢乱跑了。”明智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猫项圈,“能帮忙把它还给我吗?”
为了不扰乱店内秩序,也为了来客的请求,店员们义不容辞,七手八脚地按住摩尔加纳,将它交到明智手中。摩尔加纳本想再挣扎一下,然而明智又不知从哪个地方掏出了猫薄荷,于是它只能投降,在一种幸福的晕眩中被套上项圈。当晚,摩尔加纳就被拎着后颈皮带到雨宫莲面前,面对那双意味深长的灰眼睛,摩尔加纳重重叹了口气:“抱歉……吾辈尽力了。”
“你的猫我已经找到了,城下泉先生。”明智刻意把对方的假名字咬得很重,“委托结束了吧?”
雨宫莲接过摩尔加纳,安抚地摸了摸对方的脊背,又朝他点点头:“嗯,辛苦明智侦探了。”
“欸。”
这下明智反倒有些诧异:他还以为雨宫莲肯定要再想出点理由继续这大费周章的委托呢。但雨宫莲只是感谢完他,然后告诉他委托金已经打到了他的卡上,像每个普通的委托人一样做完这些后与他道别。送走了雨宫莲,明智还有些发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要给这个委托和其他所有完成了的委托一样打上标记。
……这样就结束了吧?
明智抬起头,仰望咖啡店的天花板。结束一场忙碌事务后骤然闲下来,他经常会有这样类似放空的心情,但是,这次又似乎有点微妙的不同。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手机并没有传来聊天软件的消息提示音,咖啡也冷了。有点可惜卢布朗的八折优惠……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离他太远了,他大概不会仅仅为了喝咖啡特意再去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