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6-01-07
Words:
13,581
Chapters:
1/1
Comments:
9
Kudos:
28
Bookmarks:
1
Hits:
581

【桂瑞】我所告诉你的关于我的十五岁的一切

Summary:

时间线为关于青岛那天晚上与之前。
//
我要怎么说呢,张桂源?我要怎么告诉你,我曾经以最炽热真心去贴近你,甘愿将我的一切与一切都说与你听。成长向我多次抛来橄榄枝,我一一回绝,我说我要永远如孩童一般纯净。我自知我们之间横亘着太多的,对于我们这个年纪太重的东西,所以我不想要求你为任何停驻。我只是无法接受,当我拼尽全力乃至糗态百出地同你十三岁的那一部分相认时,十六岁的张桂源带着陌生的眼光路过我。

我可以理解,我可以原谅。但是我不能接受。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

【我的朋友张函瑞给我发了一条短信,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说这是什么意思?在默写吗?后来我才知道…张函瑞这是不跟我玩了。】

 

1

 

“什么意思总要说一下吧。”张桂源在楼梯口站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和王橹杰一起走出来的张函瑞。张函瑞在手舞足蹈地和王橹杰说话,笑得很开心,眯着眼睛仰着头,能看到平平的后槽牙。

“什么意思?”张函瑞站定,微微抬头看着他,声音里还有未尽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冷冷的,“自己不会查字典吗?”

“怎么了呀,张函瑞?”张桂源凑过来拉张函瑞的手,却被王橹杰挤开。王橹杰拨了拨刘海,给了张桂源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张桂源缩了缩脖子无端感觉脚趾发凉。

“张桂源……”张函瑞站定,看着张桂源的眼睛,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下面的话来。

“啪——”一个篮球打过来,击中了张桂源的腰。张桂源扭头过去,陈奕恒站在走廊那边对着他得意地笑。

“陈奕恒你给我等着——”张桂源指着他大喊,弯腰捡起篮球,在张函瑞面前做了一个漂亮的运球动作,“张函瑞?”

张函瑞看了他一眼,转过头笑着跟陈奕恒打招呼,然后拉着王橹杰越过张桂源走出了公司门。

“怎么了呀张函瑞,”张桂源抱着篮球站在原地,没有追上去,只是对着张函瑞的背影喊,“明天见,张函瑞,明天见!”

王橹杰优雅转身跟张桂源挥手。而张函瑞只是倔强地直着脖子往前走。

 

电梯缓缓降落,张函瑞抬着头看着数字从18一下一下往下减。脸上仍然带着笑,露出漂亮的八颗牙齿。

“别这么笑了好吗,”王橹杰说,“丑得要死。”

“丑死你。”张函瑞收起笑,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苹果肌。

“他根本没听懂你说什么,”王橹杰翻了个白眼,伸手按住开门键,“那几个男的等一下就去打篮球了。他现在简直像一座男厕所。”

“什么意思,你和我不是男的吗?”张函瑞看了王橹杰一眼,低头笑了,大步走出电梯。

“而且,他不一直那样吗?”

 

而十八楼的走廊里,抱着篮球的张桂源一直默默地望着电梯口的方向,十八楼自动玻璃门的反光正好挡住了他的表情。直到左奇函上来给了他腰一拳。张桂源吃痛倒吸一口气,篮球落在地上咕噜咕噜滚开。

“你怎么不躲啊,”左奇函捡起球,就着他手给他揉了揉,“怎么了?张函瑞说什么了”

“关你什么事,”张桂源低头看着篮球上的纹路,“你怎么这么烦。”

“嫌我烦了啊?”左奇函故意挽住他的手恶心他,“来往后点,这也有摄像机。对着镜头比个耶?”

“我求你了左奇函。”张桂源啪一下打掉他手上的篮球,转身挣脱他往休息室走。

陈浚铭在后面大喊:“张桂源要不要去打篮球啊!”

“我不去。”张桂源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

“他不去。”左奇函朝陈浚铭努努嘴。

“他为什么不去?”陈浚铭捡起篮球掂了掂,做了个投篮的假动作。

“可能他想去打羽毛球了。”左奇函一本正经地拍了拍陈浚铭的背。

“羽毛球?”陈浚铭挠了挠后脑勺,顿了几秒大喊着跑过走廊,“那我也可以啊。张桂源,打羽毛球也行啊——”

 

这一天是张桂源和张函瑞结束了突围从北京回到重庆后的第二天。这一天,张桂源对张函瑞说,我们和好吧。张函瑞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2

【张桂源:什么意思呀,张函瑞?】

张函瑞看着手机上张桂源的消息发呆。晚饭只喝了一杯羽衣甘蓝酸奶走个过场,如今已分不清脑袋发昏到底是饿的还是烦的了。点进头像好几次真想把张桂源拉黑,最后还是大叫一声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将被子拉过头顶。

不拉黑不是因为不忍心,而是如果拉黑了再见到张桂源,他肯定会在某次练习结束,避开人群一脸委屈地走过来,隔着王橹杰拉他的衣角,睁大眼睛问他,什么意思啊,张函瑞。

而这个问题,张函瑞没办法回答他。就像他也没办法回答,张桂源给他发的消息。张桂源说,我们和好吧张函瑞,后面还配了一个有些可怜的小狗表情。张函瑞收到的第一反应是,和好什么?

和好的反面是什么?若和好的反面是吵架,那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因为某件事情争吵过,那些成长过程中鸡零狗碎的冷战原不需要以郑重的书面短信来求和。若和好的反面是疏远,那他们确实已经疏远很久了,久到张函瑞都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久到张函瑞再也找不到时机问出口那句本该由他问的,什么意思啊,张桂源。

他最开始是想要问的。张函瑞迟钝的思绪隐约记得小伙伴们一起挤在小小的床上,十三岁的张桂源大声说有问题当然要表达啊,于是他便天真以为现在的张桂源和十三岁的张桂源并无分别。张桂源没有选择和他的拍立得时他想问为什么,张桂源躲开他的靠近和其他人欢呼时他想问为什么,张桂源又一次回避他们在空中交汇的视线时他想问为什么。有一次不得不同时等同一部电梯,张函瑞耐心地数着闪动的红色数字。他想这部电梯也勉强算是一间不说真话就走不出去的房间,从十八楼到一楼的时间再加上他们认识的三年足以让张函瑞接受张桂源的一切解释。可是张桂源只是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脚尖,然后说,我妈来了,我要回家了。他说,再见,张函瑞。

张桂源先走进了灰色的铁门。按了楼层键。张函瑞伸手去拉他,却只拉住了他袖口带起的一缕风。张桂源面前的电梯缓缓关上,而他只是一直抬头看着红色的数字,没有按开门键。

然后张函瑞便不问了。张桂源想跟谁玩,去干什么,他都不关心。毕竟在忙碌的练习生生活中,要关心的事情那么多,谁有心思分出去关心同事琢磨不透的心情呢?直到又一次下班,张函瑞还是下意识地打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将下巴搁在窗沿上看窗外。妈妈闲聊时不经意问他,怎么好久没约桂源出去玩了?张函瑞问,我以前经常约他出去玩吗?

妈妈有些疑惑,对啊,你不是一直说桂圆和橹杰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张函瑞想,在那些已经模糊了的过去到现在,有多少次是他执拗地拉上张桂源的手呢?如果他在任何一次骄傲地说张桂源是我最好的朋友时微微转头,是不是就能早一些看到张桂源躲闪的眼神?

张函瑞的精力不足以让他平等地对每一个人一样好,于是心里泾渭分明地画了圈,将每一个人都有条不紊分类好,以便按图索骥地分配自己珍贵的爱与热情。曾经他一意孤行地将张桂源圈进最好的朋友的分类里,也曾经得到过等同甚至更多的回应。沾沾自喜以为人生几何如此早就得到知己,却忽略了时光的流速落在每个人身上并非等同,当他还在与时间讨价还价时,张桂源早已沉默地支付了长大的代价。

张函瑞没有怪张桂源,甚至有些体谅他。他知道张桂源迫切地想长成一棵树,他也想看到张桂源长成一棵树的那一天。上网冲浪时看到一个词叫阶段性朋友,张函瑞想用这样一个高级的词汇对于他们的友谊做一个总结也不算太草率。从今天开始习惯不再和张桂源形影不离好了,要把张桂源从“最好的朋友”一栏拿出来。

拿出来,放在哪里?不想放在“好朋友”里是因为赌气,放在“普通朋友”一栏又不太甘心,于是一拖再拖,在未发觉的时候后台自动创建了一个临时分类,张桂源就被放进了“张桂源”里。

可是时间没有放过张函瑞。现在的张函瑞都偶尔会想,是不是因为当时自己过于贪心,把身边的人都抓得太紧,所以他们才一个一个都走了。王浩走的时候他哭了,汪俊熙跟他告别的时候他也哭了。他问他们为什么,没有一个人给他回答。汪俊熙拉着他的手,给他擦眼泪,他说,对不起啊,函瑞,祝你天天开心。

那天的练习室里气氛很沉。总爱怪叫的王橹杰和张函瑞都一言不发低头训练。训练间隙,张函瑞抱着腿坐在角落时,从训练室镜子里的看到靠在墙边的张桂源悄悄用手指背擦过眼角,随即对上了他有些红的眼睛。张函瑞看着张桂源已经褪去青涩的眉眼,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惊觉从小被说长得有些像的他们如今竟无半点相似。张桂源移开了目光,低头离开了练习室。张函瑞看着镜子里张桂源的背影想,好吧。

好吧。他说。他不再想知道他们关于所有问题的答案了。

不是的,张函瑞跟妈妈说,同时笑着露出八颗牙齿。他说,妈妈,从今天开始,王橹杰就是我唯一一个最好的朋友了。而张桂源,我祝他成为摇滚巨星,或者篮球巨星,或者他现在想成为的任何人吧。

 

【露:说实话,我本不是很愿意。】

【露;不过既然你这样说了,我就勉为其难地当你最好的朋友吧。】

【露:所以这就是张桂源一直问我的原因吗?我的妈呀,他以为我会告诉他?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到底怎么想的。】

张函瑞回复他,我也不知道他想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张桂源一直在执着地想让他说什么,他们的故事里并没有什么隐忍的苦衷和令人扼腕的误会,不过是因为遇见得太早,于是在流水账般的日子里有了一些以量取胜的可津津乐道的回忆。后来便发现,张桂源与张函瑞本就完全不同,最初的同路几乎已经是强求过后的结果了。那些回忆,择去习惯,择去外界的起哄,择去自己的一厢情愿,剩下的便显得乏善可陈。张函瑞倒觉得好笑,明明是张桂源先起身要走,为什么现在反而是他来问,什么意思呢,张函瑞?

张函瑞怎么了呢?不过是在物料的镜头里越来越少,不过是打开手机便是铺天盖地的恶言,不过是难以战胜的生长痛。对于一切的唱衰与恶意,张函瑞不在乎也不相信,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难过。汪浚熙离开后便很少与他联系,官俊臣也因为学业和规划的双重原因更少来公司,同一代的伙伴越来越多,可在张函瑞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张函瑞像是独自先走进了漫长的冬天,在漫天大雪里建了一座雪屋,慢慢地捡拾树枝生火取暖,偶尔请王橹杰进来围炉煮茶,日子好像过得也有滋有味。有时也会听王橹杰讲一些自己的少男心事,以宽慰自己原来神也有烦恼。更多的时候是对着镜子一遍遍练舞,独自一人学习编曲到很晚,按着肚子认真与变声期磨合。烦恼的事情太多而目标太远,日子越往后过回忆越被稀释,某个人和某段日子就显得太微不足道,只是偶尔想起会有几分遗憾,然后趁热把这几分遗憾拌匀了写进歌里别浪费了难得的好情绪。就像他有时下班不得不与张桂源同乘一座电梯,落到一楼走出电梯门余光扫到张桂源仍在原地的身影时还是会微微愣住一秒,但那也只是一秒,一天八万秒中唯一的一秒而已,就像他和张桂源认识的三年,也只是人生一百年里的三年而已。

 

【露:所以我一直以为你把张桂源当个屁放了。】

【Harry:本来就是早把他当个屁给放了。】

张函瑞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回复道。

【Harry: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你说他突然找我干什么呢?难道李总最新战略计划是捧我?】

【露:......苟富贵,勿相忘。】

【露:你干脆直接告诉他你到底怎么想的算了。】

张函瑞攥着手机,没再回复王橹杰。切到张桂源的聊天界面,盯着一直未改备注的微信名发呆。

 

我要怎么说呢,张桂源?我要怎么告诉你,我曾经以最炽热真心去贴近你,甘愿将我的一切与一切都说与你听。成长向我多次抛来橄榄枝,我一一回绝,我说我要永远如孩童一般纯净。我自知我们之间横亘着太多的,对于我们这个年纪太重的东西,所以我不想要求你为任何停驻。我只是无法接受,当我拼尽全力乃至糗态百出地同你十三岁的那一部分相认时,十六岁的张桂源带着陌生的眼光路过我。

我可以理解,我可以原谅。但是我不能接受。

3

张桂源正在打游戏,手机却一直停留在和张函瑞的聊天界面。当第一千次打出下饭操作华丽死了后,左奇函发出一声尖叫。

“张桂源——”左奇函在麦那边大喊,“你有鼠标不?”

“什么?”张桂源的眼睛仍停留在界面上自己发出小狗哭哭表情包上,一时没反应过来左奇函的意思,“有啊。”

“扔了吧,”左奇函冷笑了一声,“打得不如我家狗在键盘上滚两圈。”

张桂源无语,但少见没和左奇函争论,只是打了声招呼便摘下耳机退了游戏,翻身扑到床上捧着手机刷视频。

左奇函消息弹出的时候,张桂源才意识到自己刷下去的短视频一个也没看进去。点击微信,又下意识打开跟张函瑞的聊天框,小狗的表情包仍重复性地做着哭泣的动作。

【左千:你到底想让他说什么呢?张桂源。】

张桂源想让张函瑞说什么呢?首先是希望他答应吧,答应和好,然后呢?张桂源自己也不知道了。

张桂源总是觉得自己是迟钝的。那些覆水难收的过去总会在某一天某一时刻突然化作子弹正中他的眉心。旧事重提不是龙哥的做派,于是张桂源第一反应是回头。汲取教训,重新再来,就像以前一样,以前不是很好吗?可是当张函瑞对他说“不用了,谢谢”时,他才缓缓意识到,他终于懂得的东西,已经不是张函瑞想要的了;而张函瑞现在想要什么,张桂源已经不懂了。找张函瑞和好是左奇函出的主意,他其实是想对张函瑞说对不起的。张桂源感到抱歉的是,他搁置一切的同时,对所有的一切其实并非毫无知觉。只不过借口总比勇气先来一步,考核过后是中考,中考过后是运动会,运动会过后是突围,什么都不是好时机,于是一拖再拖,终于回望,才发觉竟然是自己默许了每一次只闻其声的空枪。

张桂源以前在想什么呢?他觉得他懂张函瑞,也自信张函瑞能懂得他。从2021年的2月14日他们公开起,又或是更早的见到张函瑞的第一面起,张桂源就没有考虑过不和张函瑞一起出道的结局。也许从十三岁某次张函瑞笑着倒进他怀里那一刻起,张桂源就慌乱地把这人从“朋友”的列表里拎了出来,悄悄塞进了某个连自己都不敢多看的分类。可是在揠苗助长的青春期,甘愿被抻长的张桂源急迫地想长成一颗参天大树。外界的声音让他总感压力,无法忽视的感情变化又让他感到迷茫,世界教会他的男子气概告诉他,男人被表达爱和表达爱同样难为情。于是在某一次下班张函瑞仍然像小时候一样来挽他的手臂时,张桂源鬼使神差地退了一步说,今天你自己先回去吧。

明天要和陈奕恒左奇函打球,后天要去学校的朋友家打游戏,大后天爸爸要带着去另一个区吃饭,最后张函瑞终于如他所愿地不再来问要不要一起下班,连带关于他的一切好像都不再关心了。对于公司的暗示张桂源有些尴尬却仍照做,他想张函瑞一定能理解的吧。他觉得张函瑞仍然会包容他的一切,因为张函瑞总是这样做的,于是他还是一边刻意地回避张函瑞,又一边在私下想要毫无负担地和张函瑞像小时候那样互动,直到有一次争吵,他本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和张函瑞吵架简直如喝水吃饭,而自己早就掌握了百试百灵的顺毛招数。可是那次他收到了张函瑞的红色感叹号,连带着去劝架的聂玮辰一起。有几回他也想干脆就不去管了,毕竟身边哪个朋友都看上去比张函瑞和他更投缘,难道还非张函瑞不可吗?可是当他第无数次在没有张函瑞的场合产生“如果张函瑞在就好了”的念头时,张桂源惊觉,好像别人真的不可以。不管是讨厌的张函瑞还是喜欢的张函瑞,好像真的只能是张函瑞一个人。

回忆草蛇灰线联系在一起,那些被有意无意忽视的片段清晰地呈现在张桂源的脑海,有时他真想坐时光机回到过去,弥补上那些没有意识到被张函瑞包容了的时刻。他没有忽视张函瑞每一次情绪低落,可他不知道现在应该以怎么样的姿态去安慰才能显得不那么像幸灾乐祸。运动会拿到mvp后,张桂源无数次想说出张函瑞的,但他不再自信他们已经是能这样选择的关系,于是他报出了一个安全的名字,转身却看到张函瑞毫不在意地笑着和师兄们聊天。他突然想到去年的运动会,张函瑞借着师兄的嘴对他说“有你在,我都不知道怎么输”。而今年,在与陈奕恒做不心动挑战时,大屏切给张函瑞的那一刻,张函瑞举起手笑着说无妄之灾。也许自己对于他来说真的是一场无妄之灾吧,一场若能重新选择一定会避开的灾难。于是张桂源庆幸这个世界上没有时光机了,张函瑞没有办法回到去年撕了那张纸条,也没有办法从一开始就逃离他。

张桂源终于意识到自己也许从未懂得过张函瑞。最开始这份不懂使他产生好奇心、感受到吸引力,在相同的十三岁将张函瑞和他紧密联系在一起;后来这份不懂使他感到困惑、选择了疏远,最终将张函瑞推离于他们错频的十五岁。他想起当时拍一个物料,他和张函瑞一起去抓鸡。他记得当时抓到鸡后,张函瑞得意地总结“是因为我的聪明才智,和张桂源的勇敢”。这句话好像变成了一句谶言。其实张函瑞是笨蛋,张桂源是胆小鬼。他们再也不是可以一起手拉手看烟花的关系,而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左千:那你说点别的?转移一下话题?我就说你这样直接说太突兀了,让张函瑞也很尴尬啊。】

【curry:不是你让我说的吗?】

【左千:我也没让你直接给他发五个字“我们和好吧”,情商咋这么低呢?】

【curry;那我说什么?】

【左千;说点轻松的、你俩都感兴趣的。比如小动物什么的?张函瑞不是很喜欢小动物吗?】

【左千;图片.jpg】

【左千:我把皮皮借你用。】

 

谁用你的?我自己有狗。张桂源从床上一跃而下,薅来幺幺三拍了几张萌照,精心挑选了一张构图最为完美的给张函瑞发了过去。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张函瑞:幺幺三。】

【curry:[图片][图片][图片]】

【张函瑞:好多幺幺三。】

点读机吗?张桂源被张函瑞逗笑了,心里压力小了些,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终于被刷了上去,连带着哭泣小狗的表情包都看着可爱了些。

【curry:张建国最近怎么样?】

【张函瑞:很好啊。】

张函瑞回复地很轻巧,好像他们之间并没有任何沉重的话题被揭过。张桂源绞尽脑汁想着接下来说什么。

【curry:那......张千翻最近怎么样?好久没看你发了。】

张函瑞那边沉默了。张桂源莫名有些紧张,手上撸幺幺三的力气大了些,被它不轻不重地哈了一口以表抗议。

【张函瑞:已经不在了。】

张桂源心里一抖,连忙发送道:“我再送你一只。”

张函瑞很快回复了,语气平静又果断。

他说,不用了,张桂源。

“谢谢你,但别再送我这些短暂又脆弱的东西了。”

4

 

张桂源第二天来公司很早,拎着保温杯推开舞蹈教室的门的时候,张函瑞已经在里面坐着一边喝牛奶一边发呆,看到他进来,对他点了点头,含糊地说了一句“早上好”。

张桂源吸了吸鼻子,想回应却忘了应该先挥手还是先说话,慌乱了几分钟张函瑞又转了回去,继续喝牛奶发呆。错过了打招呼的最佳时机,张桂源后知后觉自己又失礼了,半举起的手在空中尴尬地挥了半圈揣回兜里,隔着外套内衬掐了自己一下以表懊悔。

老师和其他队友陆续到达,没什么多余的寒暄便开始排练了。公演在即,训练任务繁重,排完一上午再多余的精力都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午饭时大家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有气无力地小口吃饭。

“打住,”左奇函看着张桂源端着餐盘走到他旁边,没等张桂源开口便先伸出一只手截住他的话头,“有什么少男心事公演后再说行吗?最近真没劲了。”

 

“本来就没什么少男心事跟你说,”张桂源瞟了他一眼,又瞟了一眼坐在对面和王橹杰小声说话的张函瑞,低头吃了一口米饭。

左奇函看到他那样却来劲了,戳开一瓶牛奶递给他,像是递给了他一个话筒。

“你有,”左奇函挑了挑眉,“你的事我能没空吗?说吧说吧。”

“我没有。”张桂源推开他的牛奶,自己拿了一瓶,没喝,只是在手里来回倒腾。

“没有就是有。昨晚说完你就不回我了,你和张函瑞畅聊些啥了?你们和好了?”

张桂源抿了抿嘴没答话,余光一直跟着张函瑞起身离桌,手里的牛奶盒被他捏出了印子。左奇函拿过备受摧残牛奶,和刚才的那盒一起塞给路过的陈浚铭,然后拍了拍张桂源的肩膀。

“你不告诉我我也猜得到,不仅没有,而且你还惹着人家了是不?”

“你这么爱八卦怎么光问我不问他?你俩不也挺熟的吗?”张桂源扒开左奇函的手,拿着筷子又扒了两口饭。

“是你想和他和好,又不是他想和你和好,我问他做什么?”左奇函也跟着扒了两口米饭。

张桂源愣了,看着左奇函小声问:“你说什么?”

 

“很难看出来吗?”

张桂源无言起身离桌,留给左奇函一个有些落寞的背影。

左奇函为自己戳开一瓶牛奶,朝着张桂源的方向举杯,致敬两位不省心的好友和双商在位的自己。

 

此时的张函瑞正在休息室里给王橹杰展示自己的新编曲,王橹杰非常捧场地欢呼,看了看旁边躺在沙发上休息的陈浚铭若有所思。

“我记得张桂源不也在这个休息室吗?”看到张函瑞一记眼刀,王橹杰微微翻了个白眼,妥协地改口,“某人,某人,好了吧。”

张函瑞这才满意地转了回去,继续修改编曲,在富有律动的音乐中,他声音有些不清晰。

“他又不会过来,”张函瑞把电吉他声拉到最大,“他都多久没过来了。”

“我的妈呀你拉这么大声干什么!”王橹杰抗议地捂住了耳朵,见张函瑞只是坏笑,于是上手去抢他的鼠标。折腾了半天终于让世界安静之后,两人从乱糟糟的打闹里回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张桂源。

张函瑞脸上的笑还没褪去,便和张桂源对上了眼睛。下意识竟然有些心虚,转过去盯着电脑。王橹杰大大方方地从张函瑞身上起来,拨了拨头发,看向张桂源。

“有什么事吗,”王橹杰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补充道,“请问?”

“我找陈浚铭。”张桂源指向沙发上的陈浚铭,眼睛却盯着张函瑞的背影。

陈浚铭跳起来,跟着张桂源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门直到关上,张函瑞也没把目光从电脑上移开。

“张桂源你找我干嘛?”陈浚铭问。

“没事了。”张桂源说。

“你有毛病吧?”陈浚铭想推开门进去,被张桂源一把拉回来,搂着脖子,朝着舞蹈教室走去。

“叫你练舞,走吧走吧!”

“吓死我了。”王橹杰龇牙咧嘴,“我这嘴开光了?”

“不愧是神。”张函瑞笑着说。

“所以你昨天说完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

“那他真要再送你一只蜥蜴怎么办?你还要吗?”

王橹杰说话总是一针见血。张函瑞没回答,只是盯着电脑,手上一直来回拖着效果器,鼓点的声音有规律的变大变小。

“你还是想要对不对?”王橹杰说,“别要了,我送你。”

“lulu还是你对我最好了。”张函瑞对着王橹杰假哭比心,“我会给他起一个霸气的名字的,王霸怎么样?”

王橹杰翻了个白眼,然后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所以张千翻儿的张其实是张桂源的张?”

“不是。”张函瑞说。

“那其实你们很有缘。虽然是孽缘来的吧。”王橹杰打了个哈欠,趴在桌子上班眯着眼。

张函瑞低头笑了笑,没说话。王橹杰几乎要睡着时,听见张函瑞几不可闻地说了句:

“那又怎样。”

 

5

 

又站上舞台时,张函瑞比上一次公演多了很多感慨。也许是第一次以这种形式选择上场节目的演出,在后台看那些报名但落选的舞台时,总有一些擦肩而过般的遗憾。但聚光灯落下时,眼泪比呼吸更快一步,唯有感激,对为自己而来的所有人,也对从始至终从未改变的自己。

重庆两天,又辗转到青岛。张函瑞鲜少去北方,更少见海,刚落到这座飘着海风味的城市时,张函瑞大了个大大的喷嚏。

 

“谁在骂我?”张函瑞转身给了旁边自拍的官俊臣一下。

“不是我,”官俊臣抱着手臂控诉,“是王橹杰。”

“其实是我。”王橹杰一本正经说。

“我知道你在想我吧,噜噜。”

官俊臣收了手机去打张函瑞,张函瑞猫一般地扭过身子从左奇函和杨博文之间穿过去,略过了旁边瞪大眼睛担忧的张桂源。

“他怎么了,”张桂源拍了拍王橹杰,“张函瑞怎么了?张函瑞感冒了吗?”

“没有吧?”王橹杰说着却也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完了,我被传染了。”

坐上大巴时张桂源还在扭着头看张函瑞,直到身边的左奇函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你怎么也打喷嚏?”张桂源皱起眉头看着他。

“什么叫也?”左奇函捏了捏鼻子。

“张函瑞也打喷嚏了,”张桂源说完左奇函便扭着头看向张函瑞,“你别看,你别回头看,待会被看到了——”

“然后呢?”左奇函耸了耸肩,“你想干嘛?给人家递包纸啊?”

张桂源不说话了。

 

到酒店后,按照工作人员早早分好的房间两两入住。许多练习生第一次来北方,对海的兴奋盖过了对表演的紧张。再三向工作人员保证会早睡之后,跟着累了今天的工作人员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张桂源拿着感冒药在张函瑞门外踱步,排演了一万种开口方式都被自己一一否决。就当门外地毯要被拖鞋磨得起球时,门开了,陈浚铭张大嘴巴站在门外。

“张桂源你来干什——”

“小点声!”张桂源去捂陈浚铭的嘴,被陈浚铭一把甩开。

“你做撒子诶!”陈浚铭抗议但放低了音量。

“我......”张桂源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了半天,“你想不想和杨博文睡?”

“你想和张函瑞睡。”陈浚铭了然,一语道破。

“我没有!”张桂源展示手里的药,“我来送药的!”

“哦——”陈浚铭若有所思,伸手去拿,“那你给我吧,我给张函瑞拿进去。”

“不用,”张桂源拍开了陈浚铭的手,越过陈浚铭朝里面看了看,抿了抿嘴,没说话。

“张函瑞在洗澡,”陈浚铭说,“他刚还说等会找王橹杰去睡呢。”

“真的啊?”张桂源瞪大了眼睛,“真的啊?”

“假的。”陈浚铭笑了,“你就是想和张函瑞睡。”

“我只是想和他说点事情。”

“然后顺便和张函瑞睡。”

“你别老说让人误会的话好吗?”张桂源无语了。

“好好好,你就是想和张函瑞睡一间房是吧。”陈浚铭举双手,眼神却愈加揶揄。

“对。”张桂源说。

“啊?”陈浚铭有些惊讶。认识张桂源这么久,其实是很少见他这样坦诚的。张桂源总鲜少表达自己鲜明的好恶,想要的东西若别人更想要那就给别人,不想做的事情若别人都不想做那就自己上。在陈浚铭的印象里,张桂源总是答应别人要求的那个人,而这样明确请求他还是第一次。

“所以你能先去我房间吗?”张桂源问,“等会我回来和你换也成。”

“行,”陈浚铭点头,本就只是想逗他而已,见张桂源认真请求他就果断答应了,“那如果张函瑞给你赶出来怎么办?”

“呃......那你给我留个门儿?”

“行。”陈浚铭笑了,进屋收拾自己的东西,收拾完抬头,和刚洗完澡出来的张函瑞对上了视线,张桂源一眼就认出了张函瑞头上的熟悉的青蛙发箍。

“浚铭?你要出去啊?”张函瑞擦着头发问。

陈浚铭心虚地看向门口的张桂源,张函瑞顺着他的视线对上了张桂源的眼睛。张函瑞抿了抿嘴没说话,陈浚铭捞起自己的东西从张桂源身侧钻了出去,还不忘回头在空中做了一个碰拳的动作,用夸张的口型向张桂源说“加油”。

张函瑞放下了吹风机,走到门边想直接关门,张桂源抵住了门,终于开了口。

“我来送感冒药,”张桂源说,“我今天看你......和王橹杰都打喷嚏了。”

张函瑞的睫毛颤了颤。他沉默了一会,朝张桂源伸出手:“谢谢你,给我吧,我待会分给他。”

张桂源没有给他,反而更往里走了一步。

“陈浚铭说他想和杨博文睡,”张桂源说,“他把我的屋子占了。”

“是吗?”张函瑞声音里听不出其他的情绪,“陈奕恒和左奇函应该都没睡,你去问问他们?”

话说完,张函瑞又想伸手关门,张桂源急了,握住了他的手腕。

“别关别关别关——”张桂源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话时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张函瑞,我们聊聊好不好?就聊一会。”

见张函瑞不说话,张桂源作势摸了摸自己的手臂,朝张函瑞眨了眨眼:“有点冷,张函瑞。”

张函瑞看着他薄薄的睡衣和露出的脚踝,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子。

张桂源攥紧手上的感冒灵,弯了弯嘴角,转身关上了房门。

 

烧水壶咕噜咕噜冒着热气,褐色的粉末在杯底,一部分慢慢融化、晕开,屋内的空气好像也随之变成了难以吞咽的固液混合物。张函瑞靠在床头无言地擦脸,若有若无的香味牵着张桂源的鼻尖。

蓝风铃。张桂源想。

 

回忆乘着气味找到了张桂源。他想到小小的张函瑞大方地把身体乳分给他,强调这是他最喜欢的蓝风铃的味道,从此他便能一秒识别。其实他对香氛什么的一窍不通,最多能闻出来香和不香。记住了张函瑞爱用的味道后,对味道的区分便成了蓝风铃香、好香和不香。好像总是这样,有太多事情如果不是因为张函瑞,他根本不会注意到,甚至包括张函瑞本身。张桂源经常想,如果没有来时代峰峻做练习生,张函瑞应该不会是他倾向的好友吧。可是在知道朋友这个概念之前,张函瑞就以张函瑞的姿态出现了,又怎么好倒过来以落俗的姿态去分类他呢?开朗的、红衣服的、说自己不会跳舞但是立刻开跳的张函瑞,举手大声说要保护自己的张函瑞,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张函瑞,到底哪个类别配得上去框定你?

“叮——”烧水壶灯光熄灭,滚烫的热水注入杯中卷起褐色的泡泡,激起一层淡淡的微苦,冲淡了蓝风铃的味道。张桂源端起杯子递给张函瑞,张函瑞示意让他放床头柜上。张桂源有些受伤,执拗地保持着递给他的姿势,张函瑞突然笑了。

“很烫啊,”张函瑞说,“你自己拿着杯柄感觉不到烫。”

其实这句话本来是没有任何暗示意义的,但说出来就好像变了味。张函瑞有些苦恼,他并不想显得自己太咄咄逼人,更不想让张桂源觉得自己在怪他。可能真的怪过吧,张函瑞只是觉得翻旧账没意思,屎山代码能跑起来肯定有自己的原因。

“对不起。”张桂源说,但没有把杯子放桌上,而是调转了个方向,自己捏住杯口,把手柄对向了张函瑞。

张函瑞一愣,赶紧伸手端过了杯子。另一只手悄悄试了试温度,还好应该不至于烫伤。低头小口喝着感冒药时,透过升腾的白雾,张函瑞终于直视了张桂源。突然有一种很久没有好好看过他的感觉,张函瑞觉得张桂源长变了,想起网上很多人说他爆改成功,可是他还是觉得张桂源以前的样子更好看。头发长长的、脸圆圆的,像青蛙一样的张桂源。

张桂源挠了挠头,笑了,在张函瑞对面床坐下。张函瑞把脸在杯口弯了弯眼睛,觉得他还是有点像青蛙。他确实有点感冒,白天以为不碍事,晚上便有点冒冷汗。王橹杰叫他过去睡他拒绝了,怕传染别人,本来准备洗漱后就蒙着头睡觉,怎么也没想到张桂源来给他送药了。可是送药的人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不知道是傻了还是又变成了哑巴。

“我要吹头了。”

“你这个发箍......”

两个人同时开口,一个是委婉的逐客令,另一个是刚打开话匣子,撞在一起更显得尴尬。张桂源沉默起身时,张函瑞想,果然吧,要走了,快走吧,没想到张桂源在门厅绕了一圈,拿了个吹风机又回来了。

“我给你吹。”

“不用不用。”张函瑞连忙摆手,将吹风机拿了过来,摘下了发箍后,看着张桂源欲言又止的神情,有些无奈。

“发箍怎么了?”张函瑞问。

“就是,这个我也还在用。”张桂源说。

“我知道了。”张函瑞点头,耐心地等着张桂源继续说。

张桂源又失语了。张函瑞看了他一会,自顾自打开了吹风机开始吹头,在巨大的轰鸣声中,他好像看着张桂源的嘴动了动。张函瑞心里冷笑了一下,继续吹头。

还在用青蛙发箍又能代表什么呢?这一开始本来就是张函瑞的东西。张函瑞承认自己念旧,可那又怎么样?他知道张桂源一直留着有关他们的东西,知道张桂源经常偷看自己,知道张桂源并不是真的不想和他做朋友了,可那又怎么样?那些刻意的疏远与冷落,可以因为这些不痛不痒的惦记而被体谅吗?保持从一而终的勇敢,难道是谁的义务吗?

手突然被温柔地覆上,吹风机被从手中拿过,动作轻柔地吹着他的发尾。张函瑞没去管,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床头水杯里余留下的一圈棕色痕迹发呆。感冒药的药效好像到了眼睛,不然为什么眼睛热热的几乎要流下泪来。其实还是期待的吧,期待有关一切的理由,那些话怎么能就这样消散在风里呢?

呼呼的风声停了,张函瑞感觉到脖子仍有些湿,抬手摸到干燥柔软的发尾,下意识抬头发现张桂源眼睛红了。

“张函瑞,对不起,你和我聊聊好吗。”张桂源小声说,“你总是什么都不说。”

“我哪里什么都不说?你又在怪我。”张函瑞叹了口气。

“我没有怪你,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啊。”

“我不知道,”张函瑞认真说,“张桂源,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跟以前一样。”张桂源低着头说。

“以前怎么样?现在怎么样?”张函瑞笑了,“我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

“张函瑞,你别这么对我。”张桂源委屈地看着他。

“那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样对我吗?”张函瑞仍是笑着,可眼睛却悄悄红了,“你到底想说什么呢,张桂源?”

 

“你觉得我想得太多,觉得我不会打篮球,觉得我们太不一样了。你想的没什么错,我们都长大了,都有了更合适对方的朋友,过去的就让他过去,不好吗?”

 

“不好。”

 

“张桂源,”张函瑞叹了口气,“我真的不懂了。”

 

“那又怎么样?”张桂源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们不适合做朋友又什么样?不适合就不能做朋友了吗?我一点都不想和你就这样过去了,不可以吗?”

 

张函瑞怔住了。

“我想说......对不起,我不是要那样对你,我只是,不知道应该怎样做了......”张桂源艰难地开口,像第一次学会说话的孩童一般组织语言。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在我这里......和别人不一样了,和左奇函、陈浚铭不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处理,我没有经历过,他们告诉我这样是安全的,我也觉得这样是安全的。可是我发现我好像把你越推越远了,但是我不想把你越推越远。”

选择陈奕恒很安全,和杨博文多相处很安全,训练之余不再出门很安全,安全第一,其他第二。张桂源苦苦恪守着趋利避害的天性,告诉自己长大了要习惯一次次的违心,直到发现安全的选择好像更令人痛苦,而失去的勇气一而竭二而再竭。张桂源缓慢地、笨拙地、毫无逻辑地对张函瑞诉说,张函瑞安静地听着,手上攥紧了发箍上的青蛙眼睛。

“那次那些人闯进来的时候我特别害怕你知道吗?我第一反应是如果你在就好了,第二反应是幸好你不在。”

“张函瑞,你有没有觉得长大了生活变得好难啊,我怎么感觉我做什么都不太对了呢?我没想过有随心所欲这种好事,但是我怎么还是好像做了很多错事?我不想离开,我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喜欢我。我想让大家都满意,可是我连我自己都对我自己不满意了。”

“我只是觉得如果不去深究就不会烦恼了,我以为这样就能每天开开心心的,”张桂源苦笑着看着他,“可是我不开心,我很难过,看见你难过的时候,我好难过啊,张函瑞。”

“你难过的时候,我想的是,我想抱抱你。我难过的时候,我想,如果你可以抱抱我就好了,”张桂源声音越来越小,“你以前肯定会同意的对吧,我想回到这样的以前。”

张函瑞感觉到手背一热,低头看手背上落了一片水痕,抬手摸到自己的脸,才迟钝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张桂源对他诉说了自己的十五岁,坦率得近乎视死如归。那些因为刻意的疏远和幼稚的自尊而未参与的时光,被他剖开端到自己面前。终于知道那些自己难过的日子,张桂源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张函瑞觉得自己此时应该感觉到快意的,最好是幸灾乐祸,落井下石,可是张函瑞,你为什么哭呢?

“别哭啊,张函瑞,”张桂源用手指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你哭什么呀,你别哭呀。”

张函瑞走下床,轻轻地抱住了张桂源。

“张函瑞......”

“你不是说,难过了要抱抱你吗?”张函瑞轻轻说,“我感觉,你现在有点难过。”

 

“其实我以为是从明天开始,”张桂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按我的原计划。”

“那你的原计划里就没考虑到我直接把你赶出去?”

“那我就明天继续来。”张桂源认真地说,“明天不行,回到重庆继续。反正我们天天都上班,周周都能见面。”

“张桂源你有病。”张函瑞将被子拉到眼睛下面给自己擦眼泪,闷闷地说。

“我感觉我以前应该是真的有病。”

“张桂源你挺好的,”张函瑞慢慢说,“真的,挺好的。你跳舞跳得很好,唱歌也唱得很好,在团队里也做得很好,什么都很好。”

“我也觉得。”张桂源笑了。

张函瑞也笑了,他还想说什么,却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你快睡觉吧,”张桂源起身收好了吹风机,调高了房间的空调,回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那个,那我能在这睡吗?杨博文应该已经睡了。”

张函瑞小幅度点了点头,躺到了床上,将被子拉高,只露出圆圆的眼睛。

张桂源慢吞吞地整理着床铺,身后突然传来很小的声音。

“你过来睡吧。”

张桂源回头,发现被子已经被拉到了头顶,床上的人形轮廓发出闷闷的声音。

“如果你不怕被传染的话。”

“没事,”张桂源咧开嘴,从另一张床拿了个枕头,“我身体好。”

 

夜深,新风系统发出细微而持续的轰鸣,张桂源和张函瑞平躺在有些逼仄的床上。张桂源想起小时候他们也经常这样睡,当时他们手拉着手、脚碰着脚,梦里除了练舞唱歌,最大的苦恼是明天公司的饭又是什么花样的难吃。

“张函瑞,你手呢?”张桂源说。

“干什么?你快睡觉。”张函瑞在被子底下捶了他一下,张桂源趁机勾上了他的小拇指。

“张函瑞,你明天在舞台上看看我呗?”

“到时候再说吧,你快睡觉。”

“我睡不着,”张桂源轻轻挠了挠张函瑞手心,“你耳机呢,我想听歌。”

“在床头,你自己连。”张函瑞声音越来越小。

张桂源把耳机连上自己的手机后,将另一只耳机塞进了张函瑞耳朵里。在张函瑞睡着的最后一刻,熟悉的歌流进了他的梦里。

“——知道吗我总是惦记,十五岁,不快乐的你——”

梦里的张函瑞站上了更大的舞台,台下座无虚席,所有人都在呼喊着他的名字,右手被紧紧握住,回过头是那双坚定而熟悉的眼睛。

 

6

青岛场公演的第二天,清晨的光渗进窗帘缝隙时,张函瑞先醒了。感冒药让他睡得很沉,醒来时头脑清明,只是眼睛还有些肿。他微微侧头,看见张桂源面向他蜷睡着,嘴微微长着,手里还虚虚握着他的手机——昨晚听歌听到一半,两人都睡着了。

青岛场公演的第二天,清晨的光渗进窗帘缝隙时,张函瑞先醒了。感冒药让他睡得很沉,醒来时头脑清明,只是眼睛还有些肿。他微微侧头,看见张桂源面向他蜷睡着,嘴微微张着,手里还虚虚握着他的手机。   张函瑞轻轻抽回手机,解锁屏幕。播放列表还停在《继续——给十五岁的自己》,电量只剩百分之三。他正想将手机放回床头充电,一条新信息提示滑入眼帘。   是左奇函发来的,时间显示是十分钟前。   【左千:怎么样?还活着吗?】   张函瑞抿嘴笑了笑,将手机放在了床头。   几乎同时,他感觉到身侧的人动了动。张桂源迷迷糊糊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去摸旁边的枕头,摸空后睁眼,是张函瑞浅笑着坐在床边看着他。   “早呀,张桂源儿。”   “早。”张桂源揉了揉眼睛,摘下耳机递给他,“眼睛肿了。”   “你也是。”   两人对视了几秒,一齐笑了。      张桂源坐起身,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你今天感觉怎么样?感冒好点没?”   “好多了。”张函瑞低头收拾着耳机,“谢谢你的药。”   “谢什么。”张桂源顿了顿,像是斟酌着词句,“那个......昨晚说的......”   “嗯?”   “算数吗?”张桂源问得小心翼翼,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   张函瑞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耳机收进耳机仓里,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抬起眼,对张桂源弯起眼睛。   “你说哪句?”   “什么啊?还有哪句是不算数吗?”   “你猜呀,”张函瑞看着窗外逐渐明亮的天光,声音清亮,“但有可能我看观众席的时候,也许刚好会看向你。”   张桂源愣了两秒,然后咧开嘴,笑得嘴角圆圆。   “也行,”他说,“但我这次一定会看向你。”

 

后台很嘈杂,练习生和工作人员穿来穿去,为即将开始的公演做准备。全新的城市,久违的观众,值得全力以赴地对待。张函瑞对着镜子最后检查妆容时,从镜子里看见张桂源朝他走来。两人在镜中对视,张桂源表情夸张地对他做了个口型:加油。

张函瑞笑着点了点头。

上台前的那一刻,所有灯光暗下,只有安全通道的幽绿标识浮在黑暗中。张函瑞站在候场区,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也能听见身侧另一个人同样急促的呼吸。

他忽然想起很多个这样的时刻——昏暗的、等待上场的时刻。有时他们并肩或者前后站着,手会无意间碰到一起;有时他们会小声说几句话,内容早已忘记,只记得对方眼睛里映出的亮光。他想还会有很多个这样的时刻吧,毕竟他们是唯一的同龄人,也一定会一起闯进最后的出道位。

而张桂源在想什么呢?

张桂源在想,今天的舞一定要跳够力度,唱歌的时候一定要注重表情管理,要抓住机会多给出几个饭撒给粉丝。

最后,在谢幕的时候,一定要拉住张函瑞的手。

 

7

“张函瑞又跟我玩儿了。”张桂源对左奇函说。

“哦,但是张函瑞一直跟我玩。”

“这就没意思了啊。”张桂源对左奇函的扎心表示抗议,从他的碗里夹走了最后一块肉。

“我要告诉张函瑞!”

“你去呗。”张桂源得意洋洋。

 

休息室内,王橹杰听着外面的吵架,翻了个白眼,起身关上了休息室的门。

“你俩就这样和好了?”

“算是吧。”张函瑞含混不清地回答。

“什么叫算是啊,”王橹杰说,“你居然不告诉我,还是左奇函告诉我的。”

“本来也没吵过架啊。”

“道不同,不相为谋哦~”王橹杰学着他的语气说。

“你再说呢!”

 

其实直到最后也没聊明白什么,但再要说也说不出更多了。回到过去这样的话实在有些科幻,重新开始变显得积极很多。张函瑞仍然对篮球这项运动毫无兴趣,仍然觉得他和张桂源是完全不同的人。但在来到公司决定以练习生作为事业的那一刻起,他们脚下的路就交汇到了一起,非命运不可分开。
好吧,这就是我所告诉你的,关于我们的十五岁一切。

Notes:

感谢大家,请给我comment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