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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据说在我出生那年,李旻浩和金昇玟之间爆发了一场史无前例的离婚战争。
那个时候,他们差不多完婚半年,同居在清潭洞附近的高级公寓。当晚,几乎已经把离婚当成既定事实的李旻浩独自驱车离开了那间住所,回到了金浦本家。根据Felix的说法,在今后这么多年里从未让我见过他掉眼泪的李旻浩,那天夜里站在家门口,连东西都没来得及放下就哭得满脸潮湿,可怜得像是一只被全世界抛弃在雨里的猫。
Felix把场面描绘得十分逼真、生动非凡,见我一脸不信,简直恨不得发明一条时空隧道,好把我直接塞进去穿越回十八年前,亲眼见证年轻的李旻浩被感情生活折磨得狼狈伤心的样子。我忍不住用余光偷瞄不远处正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李旻浩,他一定听见了我们的动静,却完全懒得动弹,那副仿佛对世界上的任何事都无所谓的姿态,让我真的难以顺畅地接受Felix的这套说辞。不过,李旻浩和金昇玟曾为了离婚和彼此大打出手这件事倒是证据确凿,因为那是我曾亲眼所见的事实。很遗憾的,他们之间的战火并没有在我出生那年彻底熄灭,相反愈演愈烈,一路红红火火的烧到了现在。
近几年网络上有个流行词叫做原生家庭,有句流行语叫做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很不幸,我的原生家庭就被归于各有各的不幸之流。与同种情境下的大多数父母不同,李旻浩和金昇玟并没有因为感情不睦、夫妻不合而将我置之不理或放任自流,把我狂野地放生这种丧心病狂的选项,根本无法出现在他们向来以谨慎和周全著称的大脑里,相反他们投射在我身上的注意力,比普通正常的家庭还要高出两倍。他们自知理亏,唯恐成年人的情感危机会影响到儿童的成长发育、心理健康,因此每个人都怀着莫名其妙的愧疚,绞尽脑汁地想要加倍补偿我。
好吧,凭良心说,李旻浩和金昇玟都很关心我,甚至可以说很爱我,值得夸奖的还有他们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并没有将任何对配偶的不良情绪转移到我身上,我仍然那个最值得被他们温柔以待的小孩。然而事实证明,这份关心根本没有起到哪怕微乎其微的作用,这对关系诡异的父母依旧在我的成长过程中掀起了无法阻挡的飓风,将我吹得七零八落,风中凌乱。
我小的时候常常借宿在Felix的家,金昇玟和李旻浩是首尔的上班族,白天工作繁忙无法见面,只好把吵架安排在晚上。在我相当不清晰的记忆中,我总是躺在主卧的小床上,让客厅里李旻浩和金昇玟的声音此起彼伏地穿透门板,将我从美梦里拉扯至半睡半醒的空中。他们有时吵到这种程度就会偃旗息鼓,约定日后再战,有的时候会刹不住车,让冲突直接升级。一旦开始用上拳脚,斗殴的声音就一定会把我弄醒。随后,我将会带着起床气在一片茫然的黑暗中放声大哭,迫使他们停止这场仿佛只有其中一人死亡才能结束的斗争。
情况等到我学会打电话时开始变得稍好一些,Felix的出现也因此变得十分频繁。我总是会在感觉无法忍受李旻浩和金昇玟的时候电联他,拜托他暂时把我从这个看似平静实则乱成一锅粥的家里接走。
彼时,Felix还在和Joseph谈恋爱(现在他们已经结婚了),我一度坚决地认为只有他们俩同居的房子才可以被称之为爱巢,因为这里的气氛是和我家截然不同的甜蜜温馨。我在Felix的家里才第一次拥有了睡在两个大人之间的体验,Joseph会在半夜凭借某种奇妙的能力醒来,用相当轻柔的动作给睡姿凌乱的我和Felix重新盖好被子。我们三人会非常幸福地在清晨相继醒来,看着彼此睡得浮肿的脸大笑出声——而我的父母,他们几乎从来不一起睡!
Felix和Joseph曾经对修复李旻浩和金昇玟的关系做过非常积极努力的尝试,尤其是Felix,他翻来覆去地询问李旻浩,哥,你究竟看昇玟哪里不顺眼?有什么意见你可以提。并且真诚地给出经验之谈——情侣之间有些事情不能太计较,否则日子就容易过不下去了。李旻浩听到这里冷笑一声,当即出声鄙视这种爱情观:就是因为这样,你们俩才会把日子过得这么稀里糊涂。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Joseph,接着说,况且,金昇玟难道是个能随便过日子的性格吗?
随后,他们在金昇玟那里得到了同样令人费解的答复。电话里金昇玟事不关己地回答:我已经在婚姻生活里尽全力配合哥了,不知道除此以外还能做什么。有的时候我真的很羡慕哥,因为他总是能把事情想得很简单。
嘟嘟。挂断电话的Felix和Joseph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茫然,两颗浸润在蜜糖里未经风霜的大脑想不明白这两个人究竟为什么能把谈恋爱、结婚、过日子合并同类项或量化为签合同、履行、交易结算这种事。不过,得益于他们这些年来一直没有放弃挽救这段摇摇欲坠的婚姻,我最终也还是没有变成一个拥有事实单亲家庭的小孩,尽管李旻浩和金昇玟分别过着如同丧偶般的生活。
我曾有无数个非常恳切地希望Felix和Joseph才是我的父母的瞬间,这样他们就可以每天晚上陪着我一起睡觉,再手牵着手出现在校门口接送我上学。他们会在吃饭的餐桌前当着我的面旁若无人地互相告白并接吻,再一起享受一顿美好的晚餐。他们会以相当真诚的恩爱姿态携手参加我的家长会,而我作为他们的孩子,只需要一边在同学面前假装受不了我一把年纪的父母完全不在乎我死活的肉麻行为,一边暗自心花怒放。我将独自背负着这沉甸甸的、甜蜜的烦恼,并冲他们假惺惺地抱怨:拜托了,请你们除了彼此之外,也看看我吧!
至于李旻浩和金昇玟,他们的问题也正好出在这儿。他们看我看得实在太多了,多到堪称泛滥,却吝啬得丝毫不肯分给对方一个眼神。
李旻浩和金昇玟很少同时参加我的家长会,因为他们认为那不足够重要,所以往往只通过我不太了解的方式私下决定谁将出席。根据我过往数年的经验,最容易同时刷新出他们两个人的场合,是我的每一次国际学校升学面试。
说出来或许会让很多人嗤之以鼻的事实是,李旻浩和金昇玟为我提供了相当优渥的物质条件,但支离破碎的家庭生活又足以让我发出“想要好多好多钱,还想要好多好多爱”的呻吟。经历升学难免紧张,我的同学们不是担心自己在面试上出错,就是担心父母发挥失常,而我却是那个人群中的例外。除了小学那次,我从没在任何一次升学面试时紧张。
李旻浩和金昇玟就是这样的一对家长,在这种事情上,任何的担心都仿佛多余。我充分地相信,即使是我当场变成一个智障,将面试现场弄成一滩狗屎,他们也能游刃有余地覆盖掉我的所有错误,让面试官直接从家庭层面上将我评估为卓越学生。
在面试室里的四十分钟或许是李旻浩和金昇玟每隔三五年才有一次的亲密时光,让人惊讶的是他们竟然从未让人看出破绽。按理来讲,这对平日里视对方如宿敌的夫妻很难在没有任何练习的情况下短时间内成为彼此的完美伴侣,可他们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
我曾目睹过一次他们的演出,那简直令我瞠目结舌!通常由金昇玟负责主讲(尤其是英文部分),而李旻浩则脸上挂着假笑在旁边不时附和,一场交锋下来,他们顶级中产的privilege已经尽数展现。在胜利近乎尘埃落定的沉默中,李旻浩左耳下方的耳坠正高傲地、波光粼粼地晃动着,他的手稳稳地搭在金昇玟曲在身侧的臂弯里,那姿势如此浑然天成,使两个人看起来十分登对,恩爱非常,只要我愿意厚着脸皮挤到他们之中,我们三个就能立刻被原地打包带走,去领一个首尔市幸福家庭的奖项。
那天同时也是我初次领悟到幸福有多么转瞬即逝的一天。彼时我还太小,没有发育出足以看破李旻浩和金昇玟伪装的大脑,天真地以为他们已经彻底停火,这种家庭的和平会从此刻开始并永远维持下去。这虚假的梦境一直维持到到我们离开会议室、走出校门,我听见金昇玟用毫无遗憾的声音宣告自己还有未完成的工作,所以无法和我们共进晚餐。
他的语气那么平淡,却像一根针,轻而易举地戳破了我脑中幻想的泡沫。他说完向右转,打开秘书的车门,李旻浩则拉着我左转走进停车场。我看着眼前的骤变呆若木鸡,恍惚间觉得他们根本不是我的父母,而是电视剧里的一对租赁情人,时限一到就立刻分道扬镳。
当然,事情如果到此为止,我或许还不会说出幸福真是转瞬即逝的这种话。车辆行驶上马路不久,李旻浩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踩下刹车,抬头和后视镜里的我四目相接。他的冷酷迟到了,但没有缺席。他薄情寡义的嘴唇吐出和金昇玟一样冰冷的话语。他说,我现在送你去Felix家吃饭,等会我还有事要忙。车拐向了和家截然相反的方向。
好吧,好吧!我的父母像是两个假人,生活里只有他们自己,没有对方,没有婚姻家庭,更没有我。除了接受我别无他法,或许我该庆幸,还有Felix,至少是Felix,而不是随便一个什么奇怪的陌生人。我背着书包独自敲开Felix家的门,见到的是Joseph的脸,他说,龙馥儿在厨房里,饭马上就要做好了,面试辛苦了,快去洗个手来餐厅吃饭吧。
我几乎要当场哭出来了。这里的气氛是如此温暖,舒适,人和人,人的心和人的心,都显而易见地紧紧相贴。空气里弥漫着甜蜜的香气,Felix从厨房里端出来裹满蜜汁的鸡翅,闻起来味道很好,但肉眼看上去有些部分烧糊了。Felix放下盘子,有些忐忑地表示这道菜是自己的第一次尝试,火候掌握得不太好,他边说边要拿筷子把边缘焦黑的鸡翅挑出去。Joseph抢先一步用手捏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我知道,烧焦的食物往往有着难以忍受的苦涩味,更何况新鲜出炉的鸡翅那么烫,他究竟是怎么忍住不吐出来的?
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Joseph,可他的表情毫无破绽,正拼命夸张地咀嚼。他深情地凝望Felix的眼睛,发出不管不顾的夸奖。我忽然想起不知多久前的某次,也许是某个节日,李旻浩和金昇玟曾破天荒地一起回家吃饭。晚餐是家政阿姨做的,卖相很好,甚至连小菜都是李旻浩上个周末新泡的,一切都是如此光洁如新又恰到好处。那本来应该是个美好的夜晚——可最终他们两人却又因赌气而谁也没有吃上一口。
我想李旻浩和金昇玟大概不适合组建一个家庭,更不适合抚养一个孩子。爱情的痕迹已经从他们的生活里消失殆尽,如同一艘无人生还的沉没巨轮。它唯一的作用便是令我的存在,显示出无与伦比的不合时宜。
02
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的某个雪夜,在某个安静的旋转餐厅顶楼,李旻浩叹息一声,最终接过了金昇玟手中那枚钻戒,而后以一个相当别扭的姿态同他拥抱在了一起。
仪式定在次年春天举行,金昇玟信誓旦旦地表示这或将成为本世纪最别出心裁的婚礼之一。Joseph坐在他对面,捏着手机和正在赶来的Felix在聊天框里你侬我侬,闻言他抬头翻了一个无比流畅的白眼,“这是自然,因为你和旻浩哥就是本世纪最惊世骇俗的一对情侣。”
金昇玟瘪了瘪嘴,显然对这个评价并不满意。
据说,他们本来是要分手的,但是没有成功。因为当时李旻浩怀孕了——当然肚子里不是我,但这不重要,总之,他们最后还是结婚了。关于我父母的往事我所知不多,大多都从Felix和Joseph口中听来。不过他们的叙事里往往带着巨大情绪的夸张成分,以至于我不得不耐着性子全部听完,才能从中将线索逐一拆分,最终推断出一个疑似李旻浩和金昇玟之间关于爱情的婚姻故事。
当年,李旻浩还没辞去平面模特的工作,正在事务所的帮助下前往东京寻找新的工作机会。他和金昇玟第一次见面就在片场,李旻浩在化妆间马不停蹄换装赶进度的间隙里,收到了一杯来自金昇玟的咖啡。
那只是人群中的匆匆一面,至少对于李旻浩来说,他的休息时间少得可怜,冰美式只来得及匆忙吸上两口,就又被叫到了镜头前。在连续的快门声中,他捕捉到金昇玟的身影。虽然名字是后来才知道的,但李旻浩对那张脸印象很深。不是什么超凡脱俗的长相,反而有些稚嫩可爱,仿佛一只尚未长开的幼犬,却透露着隐隐高贵的气息。结束工作后他从工作人员的闲聊中得知,那是品牌方最近新上任的副总,姓金。
对这天印象深刻的人显然不止李旻浩一人。隔天李旻浩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人的短信,开头明确地表明身份,又言辞客气地表示项目组对上次拍出的成片很满意,下个月还有两场拍摄,想确认李旻浩是否还有继续合作的意愿。答复当然是好,李旻浩对钱几乎来者不拒,他爽快地接受,并在接下来两次拍摄的过程中快速且敏锐地捕捉到金昇玟的心意。
李旻浩从来不乏被他人追求的经验,却始终没有习惯自如地接纳旁人的恋慕,故而逃避躲闪的时刻居多。他又挑剔,大多数人被他长久以来模棱两可的态度打败,也都悻悻而归,唯有金昇玟锲而不舍,手段颇多,三番五次逼他出来见面,小狗的面孔只是伪装,他分明是个技巧娴熟至极的猎手。
相识那年的冬天,金昇玟邀请他作为自己的舞伴参加庆功宴,李旻浩下意识拒绝,他不爱应付满是生人的名流聚会,那种觥筹交错的场合总让他头皮发麻、浑身不自在。金昇玟在对话框里沉默两分钟,而后发来一句:不过哥作为这次新品上市大卖的大功臣,总要给我一个感谢的机会吧,如果庆功宴来不了,之后我再私下找时间请客吧。
为了不和金昇玟单独吃饭,李旻浩只得答应和他共同出席。他把自己收拾妥帖,塞进金昇玟送来的高级西装里,笑容假惺惺地站在金昇玟身侧,等待这场无聊应酬的终结。李旻浩的眼睛从面前每一个人的头顶掠过,水晶灯下,黑压压的一片。为了拍摄,李旻浩上周才漂过头发,白金色和周围的黑发格格不入,从高空俯瞰,像寂静夜海里明亮的月亮。
李旻浩擅自想得出神,顿在原地,直到金昇玟伸手牵起他的手腕,轻轻地挂在自己的臂弯之中。刚刚结束一轮碰杯,他喝了不少酒,眼神竟轻微地迷离了,李旻浩听见他用前所未闻的轻快语气对着自己耳语,“……我们去跳舞吧?”
老天,这是什么鬼?然而金昇玟根本不给李旻浩反应的时间,拉着他从舞池的侧边轻轻旋入,很懂事地和中心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很清楚李旻浩在超过哪条线时会不顾一切地挣脱跑掉。
夜晚已经降临很久了,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边缘暧昧相贴的身影。李旻浩的体内的热气依旧控制不住地往上冲,他正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做出什么动作让对方公然出丑。他有点恼羞,金昇玟总是能轻易地把他弄成脸和耳朵红成一片的蠢样子。
“我不会跳舞,这种,……交谊舞,一点儿也不会!”李旻浩咬牙切齿地在金昇玟耳边说。
“我也不会,”金昇玟小声地回他,说完露出一种金黄色的、暖洋洋的、可爱小狗的微笑,“我只是想和哥再靠近一点。”
“因为我喜欢哥,不是知道吗?”
也许就是在那一天,李旻浩和金昇玟犯下了人生里无法弥补的大错,那是一切苦厄因果的开端。当晚,金昇玟以酒醉头晕为借口入侵李旻浩的出租屋,他理所当然地撒娇,并且厚颜无耻地表示,毕竟这床是哥曾经亲口炫耀过的king size,再怎么说一定能睡下两个人。
李旻浩站在床边,那时他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反悔。但洗漱完毕的金昇玟穿着他的旧T恤,几乎是表情纯真地朝他伸手,眼神让李旻浩没有任何办法拒绝。
“来吧。”金昇玟发出邀请,小夜曲响起一阵荡漾的琴音。
李旻浩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世界的颠覆全在他一念之间。我应该冷静,他这样想,爱情是一场灾难,稍不留神就会死无全尸。他试图说服自己,就在这里停止吧,他本没有任何再往前一步的计划。金昇玟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等待,再次挑选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用轻柔的声音对着他又说了一次,“过来吧。”
僵尸吃掉了李旻浩的脑子。他彻底放弃复杂的思考,决心将自己一股脑地撞向金昇玟的胸膛。这撞击直接将他推倒在床铺上。金昇玟紧紧地抱住他,发出李旻浩曾经使劲欺负他时,所十分钟爱的那种,小狗吠叫般的笑声。
他们正式恋爱了,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表面上他们是相敬如宾的合作伙伴,甚至不会在下班后一起离开片场。实际情况则是,半小时后他们会重逢在某个居民区附近的五花肉小店,无视身材管理的严格要求将放纵餐举行至半夜。这份疯狂的平静在持续了半年之后被天降的资本打破。
千禧一零年代曾一度风靡的狗血韩剧趋势,豪门婆婆狂甩上亿支票命令你离开我的儿子,否则便让你生不如死。于是某天,李旻浩刚结束拍摄就被无缝衔接行程,直接无痛当了一回楚楚可怜的女主,被助理强硬地请进办公室,三亿韩元的支票被推到他的面前。沙发对面的女人有着和金昇玟十分相似的脸庞,她很年轻,看起来不像是能生一个金昇玟出来的年纪。但那都无关紧要了,此时的李旻浩比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冷静、理智、果敢,收下支票后无需额外的警告,他用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直接将金昇玟从记忆中踢了出去。李旻浩的说辞那么得体,“您口中的那位先生,我从来就不认识。”
可惜,这桩孽缘并不能够这么轻易地了结。毕竟这位夫人显然忽略了事情的关键,那就是,这世界上成千上万的人中,为什么金昇玟不选择其他人,偏偏选择了李旻浩?
也许是因为傲慢,也许是因为不屑,还有非常微弱的可能是因为财阀没常识,Felix转述这件事时的表情很真挚,他评价道,“他们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失败的原因,know酱可是昇玟的真爱啊!”
吉瑟斯!听到这里我简直想扶额,Felix又是怎么敢说自己了解的?我的父母他们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我下意识地转过头寻找Joseph,想要得到他的声援,谁知他思索两秒后露出和Felix如出一辙的傻表情,还补充,“也许就像我和Felix一样。”
看来Joseph和Felix真的完全不懂李旻浩和金昇玟,但是我懂。在和他们朝夕相处的十数年时间里,我已经清楚地知道,这对如今已貌合神离的夫妻所能表现出最天作之合的时刻,就是在干坏事时。他们发现可以联手让别人吃瘪时的表现,犹如掉进大米缸的两只老鼠。
李旻浩决心伙同金昇玟讹下这笔钱。他在前三天遵守约定,人间蒸发,和金昇玟断崖式分手,确认了支票的合法性和可使用性后立即兑换,购入大宗理财。第四天,他重新出现在金昇玟的面前。李旻浩穿着为了拍摄方便而极尽舒适的常服,无论是裤子的长度还是领口的松紧都和严肃的办公室格格不入。金昇玟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他,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语气促狭,“这就是你对抗我家人的方法?呃……穿得十分露骨地出现在我办公室?”
这片穿着拖鞋的云不以为然,轻飘飘地停在金昇玟头上,毫无预兆地带来一场狂风暴雨,“不,之前忘记告诉你,我怀孕了。”
金昇玟被震惊得无以复加,迟迟说不出话来。李旻浩斜着眼睨他,“别表现得那么不敢相信,非要说的话,都是你亲自弄进去的。”
“……大概二十天之前,我上周才知道。”
沉默,漫长的沉默,这也许是金昇玟此生唯一一次在李旻浩面前真正的哑口无言。没有人知道他的大脑在那十多分钟里究竟闪过了多少事、多少念头,成千上万个脑细胞在前仆后继地自杀,李旻浩只能看见小狗犯错般的表情逐渐被金昇玟的五官呈现。他不肯说话,而李旻浩的耐心正在以宇宙第三逃逸速度消失,在他脱口而出要把这个孩子拿掉之前,金昇玟终于抢先一步开口,“我们结婚吧!”
“……什么?”
“我说,哥和我结婚吧。”
“然后,……把我们的孩子留下来。”
这是李旻浩拙劣又廉价的花招,狸猫换太子的戏法,如一只不自量力挑衅大树的蚂蚁,一旦失败,对手有一千万种方法能让他死得干干净净。但幸好,接他招的人是金昇玟。这位混乱的代理人,麻烦的制造者,李旻浩独一无二、心有灵犀的捣蛋鬼盟友,他的手破开层层屏障,从大树的中心伸出来,牢牢牵住了李旻浩。
那场婚礼的确特别。金昇玟不知最终用了什么办法取得了家人同意,却也基本和闹翻别无二致,因此他们只邀请了少量李旻浩那方的亲友,宾客和正常婚礼相比少得可怜。所有仪式都在一座小型韩屋的庭院里举行,院中满树梨花离离蔚蔚,在司仪的指引下,他们要宣誓、交换戒指、亲吻彼此。李旻浩和金昇玟穿着传统韩式婚服走向中央,谁都不知道三天前他们曾为了究竟谁穿女款而差点在试衣间里大打出手。
“凭什么是我穿裙子?"李旻浩不服气地大吼,“既然你说衣服不重要,那就你来穿!”
“按角色分配而言,哥比我更适合穿裙子,”金昇玟不肯妥协,“而且哥比我更有经验,之前拍摄的时候又不是没穿过,哥还戴过假发呢。”
李旻浩攥着衣服:“我不穿!反正我不穿,你要找爱穿裙子的人,那就和别人结婚去吧!”
金昇玟张大嘴怪叫:“你怎么这样!”
“我就是这样!”李旻浩立马回嘴,“你要是不满意,现在掉头还来得及!”
“哥难道不是因为爱我才和我结婚的吗?”金昇玟委屈极了,“这只是条裙子而已,哥想穿久一点都穿不了,我们的婚礼只持续几个小时。”
李旻浩瞪着他:“又来了,你又开始想把我包装成坏蛋。”
他们战火纷飞的婚后生活已经在此刻显露出一丝可疑的端倪,如果足够灵敏,或许能够察觉到命运那垂怜的启示,尚可为日后的悲剧力挽狂澜,可惜他们现在眼里除了彼此谁也看不见。李旻浩和金昇玟在店里僵持不下,最后靠Felix的一通电话解了围。他的声音里充斥着细碎的电流声、难以置信和满满的不理解。
“上帝啊!”他说,“裙子肯定是要给旻浩哥穿啊,你们难道是谁都不记得他现在有宝宝了吗?”
吉时的钟声敲响了,在这个小小的、或许除了李旻浩和金昇玟再无第三人在意的时刻,他们面对面站在树下,宇宙收缩在相望的双眼中。或许金昇玟是对的,李旻浩这时想,这韩服很衬他。白色的绸缎和浅粉色的交领使他看起来丰神俊朗,像一只欢乐的大狗狗,满脸新婚带来的奕奕神采。
就在这天,李旻浩和金昇玟感受到某种所谓的幸福,那是一种带着巨大嗡鸣声的撞击,让他们头晕目眩,难得失去了理智。喜悦和紧张像汹涌的潮水将他们齐齐淹没,誓言也因此变得含混不清。
……你是否愿意这个人成为你的合法伴侣并与他缔结婚约?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春风中吹来遥远的承诺,在光阴的淘洗下,变成鸟儿飞走了。
那鸟儿没有翅膀。
03
李旻浩腹中的那个孩子,于婚礼结束后第二周的某个深夜,变成睡裤上一滩冰冷而粘稠的血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金昇玟把他背去医院,从头到尾检查了个遍,得到的答复是,这是大自然的选择,本就没有办法,况且李旻浩也从来没设想过用这样的身体孕育。他感到虚脱,腿软,站不起来,像一只即将失血而亡的鹿,躺倒在苇草中奄奄一息。金昇玟没说什么,又把李旻浩带回家。途中路过一家甜品店,金昇玟下车去买了三个布丁。
李旻浩看起来心情很糟糕。那枚小小的孕囊在他体内安睡不到两个月,和漫长的人生相比纵然很短,可这种再无重逢之日的分别依旧使他怅然若失。金昇玟察觉到他的情绪,想要开口又怕说错话,在李旻浩身边徘徊犹豫了半天,桌面上源源不断地长出布丁。直到夜晚再次降临。吊灯熄灭后,在温暖的被褥下,他的手轻轻地盖在了李旻浩的手背上。
金昇玟说,“哥,我们结婚,并不是为了生一个孩子。”
李旻浩没有回答。他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听着身侧金昇玟的呼吸,思考了整整一夜。他迟钝地反应过来,一切完全错序了。已经消失于世的胚胎像一个陷阱,出现在金昇玟家人的警告之前,湮灭在他们不顾阻拦双双坠入之后。而现在它变成一颗豌豆,藏在床单下,膈得李旻浩辗转难眠。天亮时,他认为自己必须要搞清楚三个问题:一,孩子;二,婚姻;三,金昇玟。
孩子。那孩子是意外。他们向来很谨慎,安全措施一次也没落下过。现在的场面谁也不曾料想。而婚姻是判断失误的产物。真正的恋爱在他们婚后才降临,他们同居、因为习惯不合而争吵、冷战,愤怒地上床,又和解,再次斗嘴,李旻浩被气得在半夜跑去拳击馆殴打沙袋,金昇玟独自离家出走。再之后,恢复理智,尝试磨合,冷静思考,最终得出彼此是无法吻合的齿轮的结论,下定决心要离婚。
至于金昇玟。金昇玟。李旻浩那艘思绪的小船每每行至此处,就仿佛闯入一片雾中,塞壬的歌声无孔不入,他总是被诱惑,被吸引,继而变得无知无觉,茫然,被捕猎,被吞噬。他早该清楚自己拿金昇玟一点办法都没有,从一开始就是。
他们起初睡在一起,后来打算分开,因为李旻浩总是在夜里忽然开口,对金昇玟提出离婚的要求。那颗豆子还在卧室里持续地捣鬼。李旻浩感觉自己很冷静,并且越来越相信结束婚姻迫在眉睫,而金昇玟则认为他在挑事。
“我们需要一点缓和的时间,”金昇玟坐在沙发上,直视着李旻浩,“哥只是太累了,应该休息。这些事我们可以之后再谈。”
李旻浩抬起头,“你还不明白吗,如果不离婚,我就永远也无法休息好。”
金昇玟说:“你把事情想得太严重了。”
“不是,”李旻浩否认,“事实上,我现在根本不知道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和你结婚。躺在你身边的感觉太奇怪了,和那时候完全不一样。就好像,就好像是我不喜欢你了一样。可能我也从来没喜欢过你。”
金昇玟依旧平静,“哥现在是在试图激怒我吗?”
“当然不是,”李旻浩继续言行不一,“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们之间没有感情了,婚姻正在毁掉我们。我现在在做的是你最喜欢的及时止损。”
“……及时止损不是我最喜欢的事。”
“哥明知道婚姻不是那样的,不是,它不是像你说的那样运行的,”金昇玟轻微调整了坐姿,先前尚有余裕的嘴角悄悄地撇了下去,“那我们的婚礼誓言呢,就在三个月前由哥亲口说出,难道现在你全都忘记了吗?”
“我没有忘记,”李旻浩冷酷地补充,“但我不想履行了。你从小顺风顺水没吃过社会的苦头,现在遇到我来告诉你世界的险恶是你活该。”
他故意把声线放得很平,语调像破碎的瓷片那样锋利,“我其实从始至终都只想要钱,套取支票也好,未婚先孕也罢,你的感情我根本不在乎,不过事到如今我连你的钱也不想要了。金昇玟,认命吧,你被耍了。从今往后你就当我是个骗子,是个违背誓言的叛徒。”
他的话如同一记狠辣的耳光朝着金昇玟狂甩过去。金昇玟沉默着抱臂坐了很久,久到李旻浩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开口和他讲话了。也许金昇玟会妥协,会起身离开,会拂袖而去。他将在三天后收到一份于自己而言收益全无的离婚协议,金昇玟会命令自己在上面签字,叫他从此滚出他的世界别再来碍眼。
但金昇玟却说,“我不同意。”
那一年,金昇玟22岁,年轻得像一张轻脆的白纸,没有修炼得刀枪不入,也没有对李旻浩的言外之意了如指掌。他感受到自己正在不受控制地散发出难过、困惑、不舍以及愤怒的气息,他正在强行忍耐着,手指颤抖。可惜李旻浩跟眼瞎了似的全然看不出来。
“我不会同意的,”金昇玟重复,他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没有一丁点李旻浩想象中他将会崩溃的迹象,“我是不会和哥离婚的。两年前我第一次见你,一年前我们恋爱,四个月前发现意外怀孕让哥决心要和我共度一生一世,三个月前我们在神前发誓说要对彼此永远忠贞。我们已经一起走了那么长的一段路,现在哥竟然说你不知道为什么会和我结婚。”
“如果我抛弃理智跟着哥一起不清醒,我保证,未来哥一定会为了现在的决定而后悔。”
“你凭什么这么说?”李旻浩翘起下巴强装镇定,“你很了解我吗?”
“哥说谎的时候,从没对着镜子练习过吧?”金昇玟起身,从床上抽走了自己枕头,“你当我没有心的吗?”
他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颊,皱着眉,李旻浩第一次看清了这世界上小狗伤心的神色,“哥的感情,全部都写在脸上呢。”
金昇玟离开了那间卧室。他原本只是想给李旻浩一个单独的空间,好让他尽快冷静下来,没想到李旻浩将这视为决裂的标志。李旻浩独自在床上呆滞了一会儿,环顾四周,没由来地发冷。首尔的气温已经很低了,上个礼拜清晨,他们在窗角发现了雪白的霜花。这本将是李旻浩和金昇玟一起度过的第三个冬日,但现在看来他们或许再没有以后了。
故事讲到这里,Felix口干舌燥,桌上的手工曲奇快要在聊天中被我们分食干净。他才停下来想找水喝,Joseph便像算好了一般从厨房端出来一壶新煮好的花茶。他俯身将冷茶壶换走时,Felix如同条件反射般自然地往后旋身,用额头迎接了Joseph的亲吻。
事到如今,我已经对他们俩的亲密见惯不怪,反倒是Felix一反常态地害羞起来,边推开Joseph想要继续压下来的胸膛边看了我好几眼。我当即举起双手表示自己无所谓,别管我,请你们随意。Felix最终还是把Joseph推开了,他轻咳两声掩饰尴尬,将话题拉回正轨,“咳,所以,所以就是那一次,他们真的走到了离婚边缘。不过,噢,有件事你肯定从来都不知道——”
“什么?”
“是你的出现阻止了这场分别。”
寂寞的初冬夜晚,李旻浩带着简单的行李出现在金浦。Felix被他的突然回访吓到,从他进门伊始便像只跟屁虫般缀在李旻浩身后,直到被一门板拍在卧室外。李旻浩心乱如麻,一句话也不想说,缩在被子里佯装一只耳聋的乌龟。Felix的脚步声在门口熙熙簌簌地徘徊了一阵后选择了远离,一切再次变得很安静。李旻浩感到久违的安全和如释重负。
他没有再做更加绝情的事,比如删除或拉黑金昇玟的联系方式之类的,金昇玟也没有试图去找到他。这是一种奇怪的默契,他们开始不约而同地假装自己从未出现在彼此的人生里。李旻浩继续正常地生活、工作、喂猫,早睡早起,运动健身,遗忘掉自己已经结婚的事实,仿佛重回单身年代。
但他有时候还是会不受控制地想起金昇玟,想起这个并没有因分离而在他记忆中褪色的年轻伴侣,想起那些感觉到他们真的很不契合的瞬间,想起那些开始和结束都很无端的争吵。他想起金昇玟的脸、金昇玟的动作、金昇玟的表情,金昇玟为了应付自己的敏感心情而不断调整的那一种警惕的状态,像一只笨蛋小狗。
李旻浩无比狡猾地为自己找借口,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开始这一切,所有的所有都发生得太快、太急、太突然了——全是因为那个来去匆匆的孩子。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和金昇玟结婚,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只爱一个人。于是很快地,他无法再说服自己了,李旻浩正在感到后悔。金昇玟说对了,他后悔了。他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了一大跳。
李旻浩躺在床上,儿时的蜡笔小新抱枕靠在他旁边,天花板的吊顶悬在眼前,白色的虚空里渐渐转出透明的漩涡,要将整个世界都一口气吞食下去。
见鬼了,李旻浩无不惊恐地想,我居然有那么爱他。
“所以我是在这时候被发现的?他们还有过这么狗血的往事?”我惊讶地朝Felix挑眉,“我那时……住进李旻浩身体里了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还能证明他们延续婚姻并非完全出于个人选择,”Felix朝我意味深长地摇摇头,“你出现在这之后。”
“什么?”我的追问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他们怎么和好的?是谁主动?”
“这就是神奇的关窍所在,”Felix的笑讳莫如深,“我们谁都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只知道他们依旧成为了你的父母,并且这段关系持续到了现在。也许他们从未分手,也许他们压根就没和好过。”
金昇玟在第三个冬季彻底结束之前,和一场雪一起降临在了李旻浩的门前。那天,Felix和Joseph约好了一起去丽水钓鱼,他穿着户外套装拉开门,金昇玟的脸赫然出现在眼前。
噢,hi,昇玟,旻浩哥还在睡觉,Felix无比自然地打招呼,Joseph在楼下等我了,不过我还剩点时间,需要我帮你把哥喊起来吗?
金昇玟思索两秒,哥昨晚睡得很晚吗?
也没有,Felix说,他进房间都挺早,你知道的。
没关系,我在客厅等吧,金昇玟笑了笑,快出发吧,别耽误你的行程。
两小时后,李旻浩在一片朦胧中睁开了眼睛。他昨晚失去意识前最后一秒,脑中漂浮的是全是金昇玟的影子,这事实令他羞耻而恍惚,不过幸运的是他没有做梦。他抓起枕边的手机,迷迷糊糊地拉开门,目光猛地落在坐在沙发上的金昇玟身上,李旻浩险些以为自己并没有真正地醒过来。
他砰的一下把门关上,重新打开时金昇玟仍坐在那里,只不过这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李旻浩胃疼地钻进卫生间洗漱。
金昇玟在沙发上把玩手机。通话界面里有一条暗红色的未接来电,来自李旻浩,时间是今天凌晨。拨通的时间短促的要命,或许连三秒都没有,金昇玟眼睁睁地看着它在自己眼前亮起,又如闪电般迅速消逝,不给他任何判断这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巧合的机会。他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决定启程来金浦拜访,哪怕是无功而返也无所谓,就当是看望一只曾经救助过的猫。
半个月前,Felix曾约他出来喝咖啡。距离李旻浩搬回金浦已经过去两个月,他丝毫没有要回首尔的意思。Felix用喝完两杯宝宝口味的奶昔的时间向他描述了李旻浩的近况。
听起来不像失恋的样子,金昇玟语气淡淡,当然如果旻浩哥坚持要做出离婚的决定,请告诉他,我最后肯定还是会如他所愿的。
不,你误会我了,昇玟。Felix说,我没有任何要代替旻浩哥传达什么的意思,只是作为同时认识你们俩的人,我认为你有必要知道一些事。
如果你不想知道或者觉得没必要了解,那么我很抱歉,就当作今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Lix,我不是冲你。金昇玟叹了一口气,难得犹豫,虽然这听起来很扯,但我想你肯定也意识到了,旻浩哥他的性格太……出格?无厘头?有些时候你想用更加人类一点的方式对待他,那样反而会让沟通变得更加艰难。
你知道猫咪之间的追逐游戏吗?其实很简单,这是一种会定期交换攻守位置的回合制游戏,但何时交换全凭猫咪的心情。有时是它累了,有时是它厌了,有时是它单纯地找到了想要静静待一会的安全区,游戏里一旦有一方进入安全区,形势就会调转,你不能强行把它拽出来,否则会让它大发雷霆。所以如果你想要和猫咪继续游戏,就必须遵守规则。
旻浩哥是很骄傲的人。金昇玟顿了顿,眼皮浅浅向下垂着,看着手中还剩半杯的咖啡,睫毛在他若有所思的表情中轻微地颤动着。现在是他的回合,我尊重他,不想破坏规则。
婚姻的相处之道,金昇玟是在长远的未来才领悟到的,不过他在年轻时就凭借着惊人的直觉,自觉遵循了那样的方法——假装若无其事。他坐着,很沉稳,让人看不出来他其实在心底做出了一个几乎是鲁莽的、冲动的、不顾一切的逐爱决定。李旻浩从卫生间出来了,李旻浩走近了,李旻浩在离他两个身位远的位置上坐下了,李旻浩看了他一会儿,李旻浩开始玩手机了。气氛一度陷入某种凝固的安静,金昇玟等待着。
他是对的,李旻浩是个很骄傲的人,好像从出生起就从没对谁低过头,所以他踢出台阶的步伐很慢,也相当笨拙,仿佛真正的第一次那样。
李旻浩变红了,“金昇玟。”
金昇玟朝他抬起头。
“我讨厌安静,你为什么不说话?”
“……哥想要我说什么?”金昇玟眯起眼睛。
“随便,”李旻浩眨了眨眼,“不说也可以。”
“……在你身边的安静我可以忍受。”
金昇玟看着他,继续沉默。过了一会儿,李旻浩站起身,坐到了金昇玟旁边的沙发上。
“你还想……你还想试试吗?”
“试试什么?”
“试试继续和我在一起,婚姻。”
金昇玟的手心冒汗了,心跳得很快。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可当李旻浩真的愿意向他展示一点赤裸的真心时,告白还是像球棍一样狠狠揍了他一下。
他被打疼了,忽然之间涌上来很多的委屈,爱情让他的可怜终于不那么一厢情愿。
“别再欺负我了。”金昇玟撒娇似地说。
李旻浩熟透了,热意令他的皮肤发痒,肢体僵硬。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你了?”
Felix和Joseph在丽水的约会持续了两天一夜,当他重新见到李旻浩时,金昇玟已经离开了。李旻浩刚吃完早餐,正从冰箱里掏布丁。Felix一和他对视便开始咯咯笑,他还穿着昨天的冲锋衣,只不过看起来有些过分皱。
他的鲨鱼牙真可爱,李旻浩心情美妙地想。他听见自己的弟弟轻快地问,“事情到此为止了对吧,哥?”
04
实际上,Felix关于我的出现阻止了李旻浩和金昇玟分别的说法,在我看来有失偏颇,不过也并非完全错误,只是时机没那么准确。那时李旻浩和金昇玟的关系已经缓和,而我的存在则是以世纪为单位延长了这一结果。
我十二岁时曾问过金昇玟一个问题,那问题现在想来有些蠢,但我认为情有可原,毕竟那时可还没人向我透露过这些儿童不宜的往事。
那周李旻浩出差,由金昇玟负责带我。我们刚刚享用完一顿麦当劳盛宴,可乐全被我喝光了,大约是薯条上的盐粒让他有些口渴,金昇玟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宾得宝。这时我开口向他提问。
我是你和李旻浩试管出来的孩子吗?
……什么?金昇玟闻言呛了起来,他咳得很厉害,几乎停不下来,你一个小孩子……谁告诉你的这种事?
我同学告诉我的。我说,她说有些感情不睦但又想要孩子的夫妻也会通过这种手段生育,虽然我的存在对你们来说相当可有可无,但是万一呢?
万一你们真的有过罕见的浓情蜜意的时刻,一时冲动去医院预定了我,想反悔时却发现覆水难收,为了不触犯法律只好一直忍耐到今时今日,连婚也离不成,最后两看两相厌。
我追问道:所以我是吗?
当然不是了!金昇玟勉强地说。液体顺着呼吸狡猾地钻进了他的气管,令他变得发声困难,没有再多解释的余裕。你不要听你同学乱科普,还随意揣测我和你妈妈的关系。
你们关系本来也不好啊!我理所当然地表示,你们两年前就分居了,见面的频率比我周末放假还低。你们从没叫过彼此的昵称,纪念日或节日从不互送礼物,在一起时也不牵手、不拥抱、不亲嘴,连卧室都要用两间!
那也不能代表什么。金昇玟终于缓过气来,将瓶子放在岛台上。他的表情在听完我的话后变得很古怪,似是而非的尴尬里掺杂着些许心虚和莫名其妙的笑意。
那只是我们选择的生活方式,和别人相比或许有些特殊,但对彼此都有好处。他说,总之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和李旻浩都很期待并且欢迎你的到来,而且不是用那种奇怪的方式,你以后不许再问这样的问题。
尽管金昇玟以强硬的口吻否定掉了我的猜测,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难以彻底清除,更何况我的父母看起来关系相当疏远,时时刻刻都表现出一副“今天就是婚姻的最后一天”的样子。这恐怖的认知令我焦虑非常,每分每秒都沉浸在一觉醒来就会家庭破碎的恐惧中。
我开始明白那些存在于惊悚片里的主角,他们或许就是在这样的精神折磨中渐渐失去理智,走向生命的终结。然而,我越是努力地想要表现得正常、冷静,事不关己,对李旻浩和金昇玟的关系毫无关心,我就越是和我的想法背道而驰,越是纠结爱情是否存在于他们之间。
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无法找到此题的正确解法,被家庭关系折腾得痛苦不堪。从学校回家的途中有一条长长的坡道,坡顶上有一座屋顶安着白色十字架的小教堂,这是我每天都要经过的地方。就在我最为李旻浩和金昇玟担忧的那几天,教堂的旁边出现了一栋看起来奇怪的小楼,我对它没有任何印象,像是一夜之间从地里长出来似的。它不高,仿佛是因为冒得太急而被卡住般,下半部分如地基塌陷那样沉入地下,像被斩断了半截。小楼的彩色玻璃门上贴了足以让人在十米开外就看清的巨型广告:爱情神药,一试百灵。
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或许会一眼看穿这个骗局,连往前走的步伐都不会停下半分。可是,这对一个当时濒临崩溃的精神病人而言过分残忍,招牌上模糊的手写字体像是忽然拥有生命,纷纷向我投来怜悯的目光,我被这目光引诱了过去。
你相信爱情的魔法吗?打扮得像流浪汉的店主从玻璃柜台后冒出来,托着一个葫芦状的小瓶子幽幽地说。这一切看起来太诡异了,简直像食物中毒之后得到的世界,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转身逃走,我们唯物主义家庭出身的小孩不会相信这些。可惜我的腿脚根本不听使唤,与此同时脑海中浮现出李旻浩和金昇玟看向对方时冷漠的脸庞。我攥紧拳头,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地问,老板,有没有那种吃完之后会让两个人都对彼此死心塌地的药?
这才是我全然地挽救这个家庭的时刻,它实际发生得比Felix口中所言还要晚得多得多。12岁的我,在那间奇怪的商店里,头脑发热地挥霍掉了所有的零花,握着装着两粒药丸的玻璃小瓶,战战兢兢地走上自以为通往幸福的康庄大道。
根据店主的说法,只要李旻浩和金昇玟分别将它们吃下,药效就会即刻灵验,期限是永永远远。这对不合时宜的情侣,将会在爱情温吞的波涛里,神不知鬼不觉地灭亡。我的确这样做了,李旻浩和金昇玟大约也是真的将药丸吞了下去,可是效果却远没有我想象中显著。一切毫无变化,什么也没有发生,日子照常进行着,我的父母他们那天晚上还是没有睡在一起。
我气急败坏地想要回到那家店里要个说法,却发现它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化为教堂边上一团灰败的废墟。由于这段经历太过于离奇,说出去像一个具有神秘浪漫色彩的都市传说,我不得不说服自己去相信,也许这不是个以儿童为目标、惊天地泣鬼神的杀猪盘,而是一个可能让李旻浩和金昇玟天长地久的奇迹。
事到如今,我已对李旻浩和金昇玟的关系失去执着,能够坦然接受也许我的父母就是被爱神跳过祝福的一对。爱情神药,现在把它叫做爱情降头或许更加合适,它没有让他们变得如胶似漆,但它的确没有让他们在大吵大闹后成功分离。
但如果换一个方向思考,如果那个从天而降的店主真的是下凡的爱神,那么李旻浩和金昇玟则很有可能是在神的眼皮子底下捣鬼的一对。他们默契无间,配合得天衣无缝,胆大包天到连神也敢轻易戏耍。在神看不见或假装看不见的某些地方,他们沾沾自喜,得意洋洋,手指正被细细的红线紧紧地缠绕在一起,永不分离。
我并不知道李旻浩和金昇玟究竟欺瞒到了什么地步,更不知道他们如今甚至连工作都在一起。三年前,李旻浩停掉所有演艺事业,进入金昇玟的初创公司,原因是金昇玟口中的“都是因为当初要和哥结婚才和家里闹掰,才会沦落到要白手起家”。为了免去职场的闲言碎语,他们将我轻易地丢给Felix和Joseph,并营造出分居假象,上班要开两台车,办公室设在对角线,在一楼的电梯口狭路相逢时,还要假装不想要同乘一部梯。
李旻浩的电话里有一个备注是“呀”的联系人,常年在聊天界面的置底,点进去没有任何记录,一切都是那么崭新。他也记不清这件事究竟发生在多少年前,只知道当时自己和金昇玟都非常年轻,年轻到对爱情有一种狂妄的盲目,再又一次声嘶力竭地争吵后,自己清空掉了手机里关于金昇玟的所有回忆。
第二天金昇玟左手无名指的指跟上多了一枚戒指,款式很简单,中间镶嵌了一颗小得可怜的钻石,但李旻浩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自己在婚礼前夜送给金昇玟的礼物。他记得金昇玟徘徊在他身边,骗着、哄着,用带着轻微心痛的表情对着他说,我们以后就保持这样的距离,不要靠近也不要再远离了。就这样,一晃就是好多年。
十八年后的某个冬夜,李旻浩前往东京出差,我和金昇玟久违地坐在客厅的电视机前一起吃麦当劳,他又把可乐全都给了我,自己开了一瓶宾得宝。电视机屏幕里放着古早的动画片,是动作滑稽的倒霉熊。
我在电视的荧光前轻轻偏过头,又向金昇玟提出一个问题。我说,我真不知道你是怎样熬过来的。
金昇玟喝了一口酒,这次他没有呛到。他说,我也不知道。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