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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伏家是个与众不同的家庭。他们某一天突然来到这里,就像风带来蒲公英的种子,轻轻一吹便从树干里流淌着蜂蜜的钢铁森林到了这天不照拂的偏僻山镇,一场雨一场晴地扎了根。
诸伏家是一家四口,父母带着一对兄弟,兄弟俩差了六岁。他们刚刚搬来的时候,弟弟还在母亲的肚子里。诸伏家的父母都是城市出身,有文化、见识广,给孩子取的名字也不同凡响。高明,景光。任谁念完都禁不住夸一句好名字,究竟好在哪儿却说不清楚,总之非寻常人能起出来,也非寻常人能担得上。
我妻子是自来熟、爱热闹的性格,街坊邻居传言附近新入住了一户细皮嫩肉的城里人的那天,她立刻就叫上几位交情好的女伴,提着几篮果蔬说要去和人家认识认识。我拗不过她,只好让她慢点儿走,别太晚回来。等我忙完下午的工作,到家时妻子竟已做好饭等着,面色红润,情绪高昂,迫不及待地喊我快些落座。
哎呀,那真是一户好人家啊。餐桌上,她喋喋不休地说起拜访的经历,话里话外尽是褒扬钦羡。不仅面貌一等一的招人喜欢,教养也没得挑,家里还是时髦的西式装潢。她向往的语气引得我心生郁闷,但又听她讲那家人收下见面礼后,特意开车把她们挨家挨户地送了回去,内心倒也觉得他们会做人,回报方式挑不出什么毛病。
等我兀自吃完饭去拾掇碗筷了,妻子的感慨还在继续。这样的一家人,竟然会从城市搬到山里来呢,她替人惋惜道。我应一声,故意往坏处揣测,说不定哪天他们就熬不住,搬回城里喽。洗碗槽的水龙头哗啦啦地响着,盖过了妻子的一阵大呼小叫,他们可不会再搬走!天呀,我忘了说,他们这边有重要的亲人,而且再过不久,诸伏先生就要去咱这儿的学校教书了。她抚摸自己尚还平坦,但正在切实孕育生命的腹部,情不自禁露出笑容,等他们家的第二个孩子出生,说不定还能跟咱家孩子同一届入学呢!
妻子不顾我的意愿,坚持与诸伏家保持交往和联络,而我从未参与过她的任何一次拜访。后来,我们两家各自迎来新成员,听说孩子们玩得很好,未来似乎能建立起她想要的那种家庭友谊,最终却同样由于妻子的缘故,突然地不了了之。
我原本也觉得自己和他们不是一路人。
那天我见到诸伏家的大儿子。他长得像他母亲,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却跟他父亲学了个十成十,八九岁的年纪就一副小顶梁柱的模样,抿着嘴认真迎上我的目光,那双眼睛清亮得惹人苦痛。我看到他手里拎着一篮果蔬,和当年妻子带的一样,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授意。他一张嘴,还什么都没说,我就让他出去,这孩子不生气也不害怕,规规矩矩地深鞠一躬,把藤编篮在门边放好,安静地走了。
我远远望着那道背影回到他的家人们中间,模糊瞧见他弟弟扑上去抱住他的腰。我想象着他们的欢声笑语,狠狠闭上了眼睛。
诸伏家的高明和景光,是一对幸福的兄弟。从那时起我就深信不疑。
四月初,春雪融化的时候,哥哥牵着弟弟的手在“入学式”的标牌前照了一张相片,和每个孩子一样无忧无虑地笑着;几片樱花瓣悄悄落进乌鸦羽毛般浓密顺滑的黑发间,落在一高一低背着同款崭新书包的肩头。亲兄弟长得可真像,我漫不经心地想,那么蓝的眼睛被光照耀,鸟儿也会错认成天空吧。这张照片后来被摆在了诸伏先生办公桌最显眼的位置,来找他的人一眼就能看到他最爱最骄傲的两个学生。妻子曾盛赞为美人的那位女性蹲下身,亲吻她孩子们的额头,在耳边轻声叮咛了几句,这才起身把他们送进校园。
我站在送学的人流里,瞥见这一幕,又匆匆移开了目光。我们家孩子已经进入教学楼内,再怎么操心也看不到了,不知怎的,我开始追寻高明和景光的身影。哥哥左手背后,右手拉着活蹦乱跳的弟弟,走得很稳当;到了楼前广场的台阶,景光显出这个年龄段儿童的顽皮心,一定要兔子似的一级一级跃上去,高明就抬起二人相牵的手,耐心陪他一步步登顶。教学楼门口高低年级要分区域进,他们总算松开握了一路的手,景光攥着书包带往里走了几步,忽然又跑向哥哥,努力踮脚抱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制服。叽叽喳喳的小麻雀半天没了动静,我猜想是哭鼻子了——上学第一天嘛,我的孩子离家前也哭了一场。兄弟俩就这么默默待了一会儿,期间高明不断抚摸着弟弟的头发,低头同他讲着什么,随后鼓励般拍了拍弟弟后背的书包,温柔地将他推离自己。于是景光重新找回他没有跑远的勇气,昂首挺胸地走进了教学楼,像只骄傲的小鸭。
呵呵……还是孩子呢。我听见他们母亲爱怜的声音,那妇人抬手抹了下眼眶,我犹豫片刻,没有走过去向她问好。
长野的春天过得很快,夏天却很漫长。延长的白日里,放学后孩子偶尔会告诉我,想和景光还有高明哥哥在外面玩儿!望向我的眼神满怀期待。妻子不在,我不擅长处理与诸伏家的关系,也不懂得维护童年友情。孩子了解我,问的次数本就不多,我答应的次数更少,只是不止一次地思忖诸伏家长子不太像喜欢在外面跑闹的性格。如果单纯为了陪弟弟,那倒另当别论。工作原因,送孩子回家再做好晚饭之后,我还得出门运货。夏季傍晚仍然明亮的天幕笼罩着山镇,不晓得那背面是否存在什么喜欢与我对着干的神明,毕竟每个拒绝孩子愿望的日子里,我总能在不同地方看到正愉快玩耍的诸伏家兄弟。
有时在镇中心的小公园。哥哥和弟弟正半蹲着堆沙堡,可能是沙子太松散不好成型,景光提着小桶哒哒哒去喷泉那儿舀了水,回程路改为双手抱着,晃晃悠悠眼瞧快要摔倒,幸好及时被哥哥安全地扶住。
堆沙堡是我这代人相当遥远的儿时记忆,长野是内陆县,只有这样的人工沙滩,我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去过海边广阔的金沙滩,假如去过的话或许不会再满足于这一亩三分地的乐趣——好吧,更可能仍然会。诸伏家的人就是如此与众不同,放低姿态也能自得其乐。地不低成不了海,可惜这儿是一山更比一山高的地方,他们不该来的。
当然,这些话两个孩子听不见也不受影响,亲兄弟配合默契又动作利落,沙堡很快初具雏形,吸引了附近其他孩子的注意力。因为对方是生面孔,几人犹犹豫豫不敢上前,而景光热情地挥舞手臂邀请他们一起来玩儿,甚至主动跑到人家面前将多余的小铲子塞进一只只手里,那一只只手便成了兄弟俩的同伴,开始合作挖沙、提桶、塑形……高明带着几个孩子到公园外围捡了些落叶落花用来装饰,孩子们之间的隔阂很容易打破,十几分钟后大家都学着景光开始哥哥、哥哥地叫,简直如同一群学舌的小鹦鹉。不,大约该比作母鸡和小鸡。
等沙堡完成了,哥哥又领着孩子们聚集到喷泉,用水沾湿自己的手帕,细心地轮流擦拭他们脸蛋和身体沾上的泥沙。景光乖乖排在最末,不忘和新认识的朋友们逐一告别。明天我们还能一起玩儿吗?再遇见的话随时都可以哟!轮到亲弟弟的时候,高明故意先捏了捏他的脸,问,累不累?景光的回答是一个呵欠,他的小大人哥哥忍俊不禁,又问,开心吗?开心!孩子的笑容总是这样没有任何阴霾。高明擦拭干净弟弟脏兮兮的手,温和建议道,哥哥背你回去吧?景光撒娇似的眯起眼,点点头,拍着小胸脯说,那我来拿桶和铲子!
公园正逐渐变得寂静,衬得他们的对话格外清晰明朗。我无意识站在街边看了太久,直到这两个孩子谈论起回家才如梦方醒,心虚地快步离开了。
有时在镇里的图书馆。馆外栽着一棵树龄悠久的大榕树,锈褐色的气根像一把把长胡子,粗壮的侧枝上挂着一只秋千,看着很简陋,却讨孩子们欢心。夏天工作路过的时候,我习惯到树荫里乘会儿凉、消消汗。有几次他们家的老师父亲或者母亲会陪着两个儿子来,更多的情况下只有哥哥带着弟弟。我理解,当家长的都很忙。
无论距离放学时间过了多久,兄弟俩总会背着书包进馆,出门时一如既往牵着手,走得比平常慢,我猜他们借了不少书。我知道景光喜欢故事绘本,因为他会拿去学校和朋友们一起读,朋友里包括了我家孩子,那应该是一段相当愉快的时光,回到家也经常被提起。高明会借什么样的书?依我看,他喜欢的书恐怕是连我这种大人都会嫌枯燥的类型。
那天诸伏家的兄弟走下台阶就直奔秋千而来。要是见到我,肯定会友好地笑着打招呼吧?想着,我提前起身转到了榕树的另一侧,借它足以五人合抱的树干躲避名为善意的困扰。我听见他们放下书包,随即稚嫩的童音传进耳朵,我去坐啦!哥哥先推我!接着响起秋千承重的吱嘎声和一连串的欢笑,清脆得像消夏三宝之一的风铃,真是合时宜。
这棵大树是什么树呀?景光问。它是榕树,高明回答,是非常常见的绿化植被。景光又问,我们的院子里也可以种吗?唔,不太行,这种树能独木成林,适合在更宽阔的地方种植。高明的谈吐颇有他父亲的影子,像个好老师。比如说,让现在的景光去睡婴儿床,身体绝对舒展不开吧?对哦!孩子的问题永远无穷无尽,那我们可以种绘本里讲的那种树吗?它像斑马一样黑白相间,多有趣!啊,那是白杨。高明似乎推累了,话语间微微喘着气,呼……白杨树的观赏性并不强,我想妈妈会更偏好花朵更显眼的树呢。嗯、嗯……景光犹豫的声音伴随慢下来的秋千落了地,几片干瘪的榕花被秋千荡回原位时带起的气流刮到我脚边,我无意识看向这些酷似粉色蒲公英的小花,同时耳闻景光用一种天真的口吻为植物打抱不平,可是,白杨树就一点儿都不特别吗?
从喜爱的绘本中结识的“朋友”,或许这份小小的偏爱值得被理解。榕树另一侧传来一阵轻巧脚步,应该是高明走到了弟弟面前,手撑着膝盖微微俯身,让视线与那双小鹿一般的圆眼睛持平——兄弟间这样的谈话场面我见得多了,竟然不由自主展开了想象。并非如此,景光,白杨也有它的特别之处。书上说,这种树的适应性非常强,几乎总能战胜恶劣环境坚强地成长。高明还没进入变声期,但他的声线已经褪去大半青涩,与弟弟说话时多了一层兄长的身份,就更显成熟。书上还说,它们的根可以发芽、长出新的小树;每一棵白杨的根系都连在一起,就算地面上的部分枯萎了,彼此的根也永远不会分开。
哇……景光吸了一口气,大声道,好厉害!哥哥什么都知道呢!这句夸赞的真诚纯粹之至连大榕树都会点头的。孩子最懂得怎么让人心里发酥发痒,像猫儿抱着毛线团滚过一遭。我忽然明白了高明总来借书的原因:这也许就是身为哥哥的骄傲,希望自己能完美回答弟弟的每一个问题,希望被弟弟亮晶晶的双眼崇拜地望着。在他们独特的小世界里,旁若无人的日常交流大概从来如是。
随后,景光好像自告奋勇地要为哥哥推秋千。我早就休息够了,于是悄悄地走远。
有时在靠近千曲川的河堤草丛。说实话我想过是否该提醒他们远离水边,又觉得不值得管这类闲事。那时候天色向晚,我忙完最后一单准备回家,河堤边的照明一直不好,我瞥见那道光芒时还以为是错觉,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枚手电,正被诸伏家长子握在手中。次子紧贴着哥哥,光也照亮了他的前路。兄弟俩穿着与季节不符的长袖长裤,一路下到河堤,蹲进比他们人还高的芦苇丛,貌似准备等待什么。
夏末的黄昏溜得很快,几分钟后视野就变得昏惑;水边又容易起风,两个孩子的背影被浪似的高大禾草遮了个严严实实,但我不知为何仍想留在原地再看看。突然,高明关闭了手电筒的光,我越发莫名其妙,却惊讶地发现光源反而变多了,上浮下沉、忽明忽灭——是萤火虫。我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从家跋涉到此的目的,尽管还是难以理解为什么诸伏父母对孩子的事如此宽心,仿佛他们想做什么都可以,什么都能做到。
兴许是蹲太久腿有些发麻,高明扶着景光的肩膀帮他起身。墨蓝色的天空与河面相连,最后一抹夕阳余晖从芦花顶跳走了,风恰到好处地带来清凉;数十只萤火虫闪着细碎的光停歇在宽大的叶片上,十分懈怠、唾手可得,但哥哥和弟弟谁也没有拿捕虫网、玻璃罐之类的东西,所以只是屏住呼吸悄悄观察着,毛茸茸的脑袋自然而然挨在一起。
萤火虫是靠尾部发光的耶,景光认真汇报他的收获,又歪歪头换了个角度,咦?不太对……其实是尾部再前面一点!嗯,它们的发光器位于腹部,高明笑了笑,问,你觉得它们发光是为了什么呀?景光扭过头看着哥哥,思索时的表情从我的视角看和一条鼓眼睛的小金鱼没什么两样,随后我听到他的答案:它们一闪一闪的,星星也一闪一闪的,可能是为了和星星打招呼吧?多么孩子气的想法啊,但高明不仅没有否认,还煞有介事地点头说,景光的想法很有道理呢。真是出乎意料,我以为他会立刻给弟弟科普真相:为了求偶和警戒之类的。难道他也不知道吗?
古时候,人们也和你一样对萤火虫充满好奇,他们把这些会发光的生灵想象成从泥土中复苏的存在,所谓“腐草为萤,耀采于月”。高明指着叶尖快戳到景光脸颊的那片芦叶,和其上一动不动、只是规律地发着光的小虫,娓娓道来的故事连我这个大人也不由得听入了迷,也就是说,古人和现在的我们在季夏看到过同样的现象,他们观察并得出了这种猜测:萤火虫是由腐烂的草变化而成、借月亮的光得以发亮的。它象征了一种奇妙的生命循环。
萤火虫好厉害!景光耳边的头发几乎快代替它像兔耳朵般竖起来,那、这是真的吗?高明又笑了,摸摸弟弟主动凑上前的脑袋。这个故事的真假并不重要,但是它蕴含着一条有趣的道理,“明每从晦生也”,真正的光明不会淹没于黑暗,只要有一分光发一份亮,即使在夜空里也能汇聚成银河与星空,而且——正如你刚才所说,即使是伏于大地的萤火虫,也能循着光与星星相认。
景光的眼神略微放空,停在哥哥弯起的嘴角,似乎正努力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番话。我知道……假面超人也说,只要一直做好事,就会拥有许多伙伴,大家一起守护正义!哎呀呀,我没弄懂他的逻辑,这就是叫作代沟的东西吧,毕竟我们的童年与假面超人无缘。不过高明显然懂了个十成十,他重新牵起景光,仿佛怕弟弟着凉,将他的两只小手都包裹进自己的掌心焐了一会儿,这才悠悠道,是呀,假面超人的话很对,我希望将来,你也能成为像星星、像萤火虫那样的人……
不远处的森林里传来大约是鸮的鸣叫,听着分外瘆人。兄弟俩倒是毫不害怕,却有几只萤火虫被惊飞,近在咫尺的光点四下乱舞、闪烁离散,仿佛夏夜祭上被淘气鬼扯断的灯带。高明原本即将迈上堤岸的脚步顿住了,静立走神片刻,没牵着弟弟的那只手伸向弥漫着静默的空气里虚握了下,口中轻声吟道,流萤断续光,一明一灭一尺间,寂寞何以堪。
我不禁侧目而视。十二岁的孩子哪里至于为此触景生情?说到底,这个年纪就该好好享受一生仅有一次的童年不是吗?你们的世界又没有劳动或纳税之类的现实义务,每天都在父母和社会的呵护下自由自在地生活,未来充满无限希望,自己也似乎无所不能。如此不识个中滋味地掉书袋、强说愁,未免显得身在福中不知福了些。
唉,差不多该走了。骤然变强的风呼啸而过,我下意识弓起背加快离去的脚步,但风还是不依不饶地把我没兴趣知道的事情传入耳朵:
可是我和哥哥在一起呢,完全不寂寞呀!
进入秋天之后,气候一天更比一天寒凉。我家孩子身体原因请了几次假,诸伏家的景光就总是跑来我们家送作业、送笔记,再同孩子讲点儿小话。我问他们在聊什么,回答我的只有两张神秘的、可爱的笑靥。二分之一的我说服自己相信景光——认可他就如镇上的人认可诸伏家,另外二分之一却在叫嚣着把这小子彻底赶出去,但景光的礼节和态度堪称无可挑剔,我也不打算为难孩子的同龄人,就只是多用了点儿力气关门。
过了几分钟,孩子突然在房间里大声叫我,我匆忙问怎么了,小家伙就拉着我走到窗边,指着外面街道上熟悉的两道身影:高明正迎向朝自己跑来的弟弟,准确无误地握住那只扬起的小手,扣紧后牵到身侧;景光快活地同哥哥说着话,白里透红的脸上,表情比刚才面对我时生动丰富许多倍,像被秋阳施了魔法似的夺目。原来哥哥还特意赶来接弟弟一段路吗?或者一开始就在不远处等着?反正,他们又一次和彼此重逢,踏着犹如满地碎金子的银杏叶逐渐走远了。
兄弟俩在一起的时候,我几乎不记得从他们脸上看见过除了笑容以外的表情。无怪乎孩子会对我说,他们关系总是这么好呢,也不吵架,这就是兄弟吗?……爸爸也不清楚,我承认道,爸爸和你都是独生子。
孩子转过脸来看着我,笃定地保证,我觉得景光和高明哥哥是世界上最棒的兄弟!能领奖状的那种最棒!我对上孩子坦率流露出羡慕之情的双眼,恍惚间看到了妻子当年的模样。孩子没读懂我的心情,还在举例强调,爸爸,你知道吗?之前大课间的班级扫除,有个坏家伙故意把他桌子底下的纸团扫到景光那里,害他挨批评了。景光怎么解释巡班老师也不肯相信,一个人哭起来,我正想该怎么安慰,结果他突然哭着跑出教室,吓了大家一跳!老师带着几个同学去追,可是景光跑得特别快,感觉他绝对很熟悉这条路。我们一路追到高年级区,噢,原来他是去找他哥哥了!景光和哥哥见面就不掉眼泪了,好认真好冷静地把发生的事讲给他听,高明哥哥就像刚才那样,握住景光的手牵着他走过来,对老师说……什么听则明,偏信则暗!然、然后,高明哥哥和我们一起回了教室,把那几个纸团一个一个展开,请班里的同学们仔细看上面的内容,再告诉老师这是谁的字,大家马上帮景光和高明哥哥指认了那个坏家伙!他和巡班老师就真的向景光道歉了!那时候景光看上去高兴极了,比他考第一时更高兴!我还听见高明哥哥夸他懂得为自己争取公道非常了不起……
一口气讲完这么一大段话,孩子也完全不嫌累,圆圆的眼睛里像落了星星一样闪耀,灼得我缩了下肩膀。有哥哥真好啊,我也想要个哥哥!孩子神往地注视着窗外诸伏家兄弟的背影消失的地方,花儿般的脸庞此刻无比刺眼。我仓促地说,爸爸去给你切点水果,便逃也似地下了楼,没有听见孩子补充的后半句,不过,景光说高明哥哥也会愿意做我的哥哥呢——或许我听见了,只是不想承认。
冬季是长野存在感最强的季节。大雪封路,我的工作受影响严重,因祸得福地多了些陪孩子的时间。那年冬天降雪尤其密集,清晨我起床时,门前积雪十有八九已经到了不管不行的程度。我们家人丁并不兴旺,再加上孩子身体原因不方便大冷天做体力劳动,我不得不苦恼于自己需要干多久才能把积雪铲干净。等我刚刚费劲地从储藏室翻出前几年还准备淘汰的旧铁锹,门忽然响了,以一种精心控制的力度和间隔,嗵、嗵、嗵。既不会轻得容易忽视,也不会密集得惹人烦躁。
我暂且放下手头的东西去开了门,就看到诸伏家的父母带着高明和景光站在将近没过兄弟俩小腿的雪里,手里拿着一个大除雪铲。早上好,我们想也许您家需要一些对付积雪的帮手,诸伏先生开门见山,又文绉绉地补充,您瞧,今年的降雪量可真大啊,正应了那句瑞雪兆丰年。我打量他们片刻,谨慎地说,我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没关系,我们不需要!诸伏夫人连忙摆摆手,您要是不介意,我这儿还带了些用来熬汤的姜和红糖,能借用下厨房吗?姜汤让孩子多喝些,对胃很好的。
稀里糊涂地,我居然应承下来,多半是被这天大的人情砸晕了头。
诸伏夫人开始在厨房里忙碌的同时,父亲带着儿子们挥舞雪铲勉强清理出一条能够踩实的小路。他婉拒了我的参与,说让我去陪孩子就好,我没多说什么,只坐在窗边不近不远地旁观。高明和景光穿着羽绒服,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厚厚的,估计连弯腰碰鞋尖都费劲,一眼望去像雪地里摇摇摆摆的两只小企鹅。那铲子竖起来比景光还要高上半截,爸爸和哥哥就安排他在最靠后的位置,负责用自重压下长柄一端,把深深埋进雪里的铲面掀起来。偶尔景光把握不好力度,积雪猛地扬了三人满头满脸,只剩眼睛保留了原本的颜色茫然地眨动着。我单是看都感觉冷得不行,他们却不甚在意,也无人责备好心办坏事的孩子,反而指着彼此雪人般的模样忍俊不禁。爸爸的头发变白了!我听见景光脆生生的声音,诸伏先生笑着说,你们也是啊,看上去简直像爷爷的年纪!欸,我们和爷爷一样大了?景光懵懂地问,那我们还能做你和妈妈的孩子吗?高明轻轻地扑打掉弟弟头顶的白雪,别担心,他代为回答,爸爸妈妈会和我们度过同样的时间,无论我们长多大,他们都一直会是爸爸妈妈的。
我移开视线,不知该作何感想。也许一会儿先让他们进屋来暖暖身子比较好吧。
红糖姜汤的味道强烈但并不难闻。诸伏夫人端着锅从厨房出来时,孩子的卧室门也打开了,一看到她,细小的喉咙就挤出了莫大的欢呼,睡眼惺忪也一扫而光,诸伏老师!我不是在做梦吧!您怎么在我家呀?我这才知道原来诸伏夫人也在同一所学校工作,只不过是行政岗的老师。孩子小步快跑到她面前,踮脚想帮忙端双耳锅。不要碰,很烫哦!女性对着那张小脸儿微微一笑,我们来帮个忙罢了——你最近身体还好吗?我很好!难道大诸伏老师也来了吗?我听得一愣,大诸伏老师是什么称呼啊?诸伏夫人把姜汤安稳地放在桌上,掩着嘴笑了,高明和景光也在呢,去窗户那儿看看吧。我来不及反应,孩子已经像一粒跳跳糖“咚”地蹦到窗前,凑近窗户缝大声问好。雪地里回应的声音同样响亮,景光脚下生风地跑向我们,戴着棉手套的双手捧着一个半尺高的小雪人递到孩子眼前。
哇……是给我的吗?嗯,是啊!孩子甜甜地笑了,它真可爱,谢谢你!不过屋里太暖和了,要怎么才能保存住呢?我开口道,爸爸可以给你放进冰箱,防止它融化。景光却用力摇了摇头,融化了也没关系!因为、我们还会在你卧室的窗户外堆一个大雪人,他口齿清晰地说,暴露在寒冷空气中的红脸颊是一轮升起的小太阳,这样的话,就算你没办法出来玩,也不会觉得孤单了!
孩子的双眼瞬间被兴奋染上了浓烈的色彩。真的吗!瞧着半截身子都要探出窗外,我连忙拽住孩子的衣摆,不过显然拽不住那颗心了,我想把我的帽子和围巾给它戴上!好、好,我立刻接话,爸爸去给你找出来。高明站到弟弟旁边,理所当然地出言支持,虽然我的力量微不足道,但我也来帮忙吧。他转头看看身后倚着除雪铲笑眯眯等待的诸伏先生,又将目光落回屋内正兴致勃勃穿上厚大衣的诸伏夫人,欣然补充道,爸爸妈妈,四个人合作绝对能做得更快更好。
几十分钟后,一个足有成年男性腰部那么高的雪人堂堂亮相于一块干净的地面。雪白的脑袋和肚子都圆滚滚的,由碎石头拼起的嘴朝着孩子卧室的方向开心地微笑;作为手臂的那截树枝只保留了顶部的枝杈,看起来就像一只正在打招呼的手。它的眼睛是两个最大的玻璃弹珠,头上戴着碎花的毛球帽,脖子绕着颜色鲜艳的织锦围巾,过长的部分扎成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于是,诸伏家的一家四口铲了雪,熬了红糖姜汤,还给孩子留下一位无言的、忠实的朋友,什么也没有索取就离开了。临走的时候,孩子一个劲儿地期待开学去学校见面,与景光做了许多约定,这才依依不舍地跟他们挥手告别。父亲走在左边,母亲走在右边,哥哥牵着弟弟的手走在中间,雪地上并排的四行足迹渐行渐远。而二人家庭的屋内,我和孩子坐到餐桌上,享用额外加了几块冰糖的热汤。
接受诸伏家所给予的帮助,感受上和这碗姜汤有几分相像:热腾腾的、陌生而辛辣的东西。蒸气将孩子原本略微苍白的脸熏成了玫瑰色。尽管入口还是很烫,小手端着的那碗汤下去的速度仍然可观。大概是想早些回卧室去看那个雪人吧。我坐在对面沉默地啜饮,偶尔越过窗看向门前清理出的平整的道路,复杂地想,这种味道只尝一次,尝个新鲜就够了。
对我而言,那是人生中最后一轮四季。
今年春末,我收到了一个坏消息。老实讲,我至今都没能很好地理解它究竟代表了什么。那几个字被一张张嘴巴吐出来,老师啊、医生啊、亲戚啊,谁都要凑上前多说一句,不肯给我半分清静。但那些话也只不过是缺乏意义的声波,撞到皮肤上就散了,而我的大脑恐慌地层层封锁住自己,拒绝思考这一切。
一开始,我想是我做错了,大错特错。我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明明想百般珍惜那两个人,却总是亲手伤害他们,上天还残忍地没有一次施舍我改过的机会。可是后来、后来,恐怕是我一个人心如死灰地在家里枯坐了太久,从春天等到夏天,时间不但没有愈合伤痛,甚至加深了它。不堪重负的情感绝望呻吟着,我的恨意溢了出来,淌遍眼中的世界。我看见谁都觉得是凶手。孩子倒下时现场的人有罪,告诉我这个消息的人有罪,对此一无所知的人有罪,生活丝毫不受影响的人有罪,把孩子甩在身后独自长大的人有罪……细微的声音偶尔呼唤我远去的理智:没有人做错,只是命运惯会操控悲剧。渐渐地,连这种声音也绝迹了,我怀抱一团炙热枯燥的火焰空洞地数着日子。
那一天诸伏家的人也来了,远远地站在外围。黑色的衣服更衬得他们肤色惨白,白色又衬得眼眶和血丝的红色如此明显,简直如同虚构故事里的血食怪。他们不会受伤、寿命漫长,能够让死者从墓穴中复生。
只有用刀子剖开血肉的瞬间,才能意识到他们也是我的同类,区区凡人而已。
只有剖开血肉。就像对待一颗星星,或者一只萤火虫。
诸伏家的人真的也会生病吗?会流血吗?会死吗?
我的脑袋昏沉得要命,看见他们,我就想起我的孩子——我的有里。叫来救护车、把她送去医院的人是诸伏先生。他是她的老师,是她无比亲近而且信任的长辈;他和他夫人多厉害,城里来的知识分子,还养得出高明和景光那样不可思议的孩子……他怎么可能就这么让有里死掉?
所以,有里一定是被诸伏家藏起来了,她还在那儿的某个地方等着我找到她,等着我道歉。对、对,一定是这么回事!只有他们才能做到,只有他们才会选择这么做:因为有里说她再也不想见我就帮助她逃脱。诸伏家、诸伏家,多么与众不同的家庭啊,竟然选择在山的国度汇聚一片海。他们不该贸然搬来这里,不该草率地认识我们,不该放任景光成为有里最好的朋友……他们不该如此罔顾一切的正直、善良,而且幸福。
无数混乱的画面从我眼前闪过。面容模糊的妻子抚摸着她还不显怀的肚子对着我微笑;失控的汽车在马路上留下染血的摩擦痕迹;有里跑进校门时我没扎对称的麻花辫划过活泼的弧度;家长会上诸伏先生用大提琴般的声音夸奖有里写的那篇关于我的作文;厨房外有里像见到妈妈般雀跃地呼唤诸伏夫人;太平间内一双颤抖的手掀开白布后,露出底下熟悉的小小睡颜……
最后出现在那里的,是手牵着手安静伫立的高明和景光。他们脸色苍白,那副从未见过的冰冷神情笔直洞穿了我,永远驻留在雪霁时的蓝眼睛幽幽淌下两行泪水。顺着他们仿佛要揭露所有污秽的清澈目光,我恍惚看见自己正握着一把刀。诸伏家的兄弟缓慢松开了彼此交握的手,但是两道影子仍然紧密地相连,像白杨的根。
那团给我带来无尽痛苦的火焰终于燎原。我即将摧毁这两个孩子的一生,吗?
我握紧了刀,将它和那颗摇摇欲坠的心脏背在身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敲响了诸伏家的门。
嗵、嗵、嗵。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