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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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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8
Words:
10,6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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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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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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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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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3

【日黑】地狱变

Notes:

把我最满意的弟哥故事也搬运一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灵感来自芥川先生的同名小说,有大量模仿情节
#缘歌提及,注意避雷
#感谢在写作过程中的帮助,没有她就没有七这一段(我愿称其为点睛之笔)

葛城山,一座位于伊豆西南方的小山,相传数百年前赖光公曾在这里退治了土蜘蛛,给这座山带来了吉运,每年春天的时候,山上便开满了红色的杜鹃花,和远方富士山山顶的白雪相映成趣,蔚为壮观。山的北面有一片占地极广的废墟,折断在地的巨大木梁随处可见,焦黑的表面上有些已长出了青苔,崩裂的白石地砖上仍能看到原先精致的花纹,这片废墟在二十年前曾经是这里最为华丽奢靡的地方,也曾汇聚过无数文人墨客,现在倒好像只有开在石砖间的杜鹃记得了。曾经辉煌过一时的在大火中彻底化成了灰烬,恐怕等我化为尘土,更是无一人记得。
我要说的,便是这里最后一个故事,关于地狱变的故事,这片废物里唯一留下来的宝物,继国缘一的遗作的故事。


鬼舞辻无惨,这座原先名叫无限城的废墟的主人,勉强也算是个传奇人物,他本是京都贵族,据说与将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却不知为何搬到了这个偏僻的小城。传闻在他出生当日,其母梦见了八岐大蛇咬住了他的肚子,受惊生产,鬼舞辻出生时就有石灰般苍白的外貌,眼睛则像黄泉彼岸的曼珠沙华一般鲜红。京都的贵族们自然不喜欢这些不详的征兆,更何况他的母亲在生下他八天之后就因为高烧不退离开了人世,而这个出生时就虚弱的仿佛只有一口气的婴儿虽然没有早夭,但身子一直不好,常年服药。鬼舞辻在京都度过的童年及少年时期的生活至今已不可考,他的家族更是对这位异类讳莫如深,想要调查他的过去和他后来的所作所为是否有联系恐怕是件不可能的事了。
总之,成年后,鬼舞辻无惨带着巨额的财富来到了葛城山,在背阴处的北山建造了堪比天守阁的巨大城堡,取名为无限城。无限城刚刚落成之时,鬼舞辻邀请的还是全国各地的名医,直到三年后的某一天鬼舞辻忽然杀光了城内所有的医生,声称无法经受日晒的他三年来第一次走出了他的巨大城堡,打开了紧闭的富丽堂皇的大门,开始大宴宾客,一切身怀绝技的能人志士都可以前来拜访。
一时间,荒僻的小城挤满了想来寻求机遇的浪人、工匠,一个个削尖了头渴望鬼舞辻的垂青。但是真正能留在无限城的不过十数,一些人失望地离去,更多的人在走进大门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不止如此,葛城附近的城镇也时常有人失踪,起初还只是些平民,后来连武士,贵族老爷们来葛城看景时也难逃一劫,葛城山甚至得到了死亡之山的称号,有人戏谑称葛城的红杜鹃是吸食了埋藏其下的尸//骨的血液才能如此娇嫩欲滴。
鬼舞辻那时候经常带着他的随从出外狩猎,不过笔者只是个在城内随侍在侧的书记员,未曾一起出门过,也从未见到他们带过猎物回来,至于他到底与这些失踪传闻是否相关,时隔多年,也早就难辨其详了。

 


黑死牟便是成功走进鬼舞辻敞开的大门并得到一席之地的一员。他在踏入大门的时候,还不叫黑死牟,而叫做严胜。那时他也算是个有名的画师了,这名与其说是美名,不如说是无人不闻其恶名,黑死牟擅画人物画,但是却不是普罗大众所津津乐道的美人图或者武士图,他笔下的人物均有一种恶鬼之姿态,叫人心生战栗。贵族大公们素来不喜锋芒毕露的画作,个别虚伪的人物恐怕是在黑死牟的画里看到了自己丑恶的嘴脸,因而更是不受待见,在这个年代,即便是再技巧精湛的画师也不过是为贵族老爷们画画的匠人罢了,而黑死牟凭着自己的恶名成功落了个谁都不待见的下场,空有一声画技无处施展。
黑死牟刚来到无限城的时候,刚过三十岁,人长得很高,黑色羽织下穿着一身紫黑菱格的外褂,总是皱着眉头,凹陷眼窝下挂着青灰色的阴影,看上去疲惫不堪,但是腰挺的笔直,也基本不太说话,府上的人都有些怕他,因他不像个讨生活的失败画师,倒像是个武士一般。
黑死牟虽住进了无限城里,却不太和旁人交流,即便有几个怀有结交之意的画师前去搭话,也都被他冰冷的神情给打发走了。来这里的画师大都梦想着攀上高枝得到阴晴不定的鬼舞辻大公的青眼,卯足了劲在鬼舞辻出现的地点作画,争抢着为他做肖像画。唯独黑死牟似乎真的只是为了一个可以安心画画的容身之所而来。他总是白天天不亮就背着工具爬上附近最高的山头,一直画到日暮。
正如前文所述,鬼舞辻无惨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上流贵族,他鄙弃传统的规矩守则,对武士所秉承的忠诚仁礼更是嗤之以鼻,对那些安静侘寂恒常的美无动于衷,连伪装的兴趣也无半点。他偏爱充满生命力的,狂野乃至于血淋淋的东西,葛城的红杜鹃便是由他种下的,浓烈灿烂地覆上满山的红色。
据说鬼舞辻第一次见到严胜是在一个满月格外明亮的夜晚,画师跪坐在小院的木制回廊上作画,听说鬼舞辻在站在他身后长达一个时辰,他养的蟒蛇都缠上了画师的衣角,严胜都浑然不觉。直到一阵猛烈的西风吹折了枝桠,画师的笔忽地一颤留下了错误的一笔,当严胜伸手要将画纸撕成两半的时候,一向毫无耐心的鬼舞辻才出了声。
那幅画是第一幅署名黑死牟的作品,一度挂在会客室最醒目的位置。笔者在它和无限城一起化作一堆可悲的灰烬之前曾有幸得以一见,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一副令人毛骨悚然的作品,画师画的是远方月辉下的富士山,这并不算是什么稀罕的题材,但是画师将重点落在了院子前栽种的业已枯死的柳树上,倒把恢弘的雪山画成了点缀。那枯死的柳枝似是被怪风所席卷,一根根盘结扭曲着,一只漆黑的乌鸦盘旋在柳树之上,爪子正好落在远处富士山顶白色的虚影上。在画作的左侧有一道枯墨,想必是当时留下的那道错误的一笔,看起来倒像是一片被怪风裹挟的枯叶。在此之前,笔者只是听说过黑死牟能将无人见过的地狱带到人眼前,我本是不信的,但在看过那幅画之后,我便深以为然。
之后鬼舞辻便经常带黑死牟一同出门打猎,开始黑死牟还不大参与,后面他总是带着画具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那段时间,他的精神状态比开始来的时候好了很多,也许是突破了瓶颈期,骑在马上时,神采奕奕,只差一把武士刀,不然真像是武士出行。每次回来,他都会带着新画好的画作,连油墨都还没干。那些画现在已经看不到了,这实在是一大遗憾。直接声称这是最为震撼人心的作品可能有些过于傲慢,考虑到笔者对于绘画只有一些浅薄的认识,但若是见过这些画,恐怕没有人会不认同这点。他的画里有穿着华服,白面红妆的年轻舞女,有粗衣破布,蓬头垢面的平民,也有配着武士刀锦衣华服的贵族子弟,只是每一个人脸上都带着惊恐惶乱的表情,或在翻腾的火海里,或在破碎的刀剑间,或在冲刺的野兽前,画里的人尖叫着,手高高举起青筋暴起,或是跪坐在地上哭泣,每一幅画都宛如地狱中的一个场景,耳边甚至能响起画中人凄厉的喊叫,闭上眼那一张张可怖的脸都不会消去,只要是见过那些画便再不能忘记了,时隔多年,这些炼狱般的绘画仍然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惊起我的一身冷汗。
“别每次出去都坐在那儿画画了,黑死牟阁下。”我曾在路过黑死牟屋下时,看见另一个鬼舞辻跟前的红人和他说话,“总是看着多无趣啊,只是做在那儿看着怎么能体会到亲手抚上哀求的少女脖颈上突突跳动的血管的乐趣,死到临头了还觉得上天会救他们,人类真的太可爱了,不是吗。”
黑死牟轻轻哼了声:“残害一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能有什么乐趣。”
“那他们攀着你的衣角求救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救他们一命。”
黑死牟捧着茶盏,抬起头正好与我对视,那眼睛里空落落的,几乎让我打了个寒颤,但他只是微微颔首,向我示意。
“停下来的话那一笔就画不好了。”

 


值得一提的是,归功于画师对自己过去的三缄其口,恐怕很少人知道严胜也并不是这位画师完整的名字,他的全名叫做继国严胜,拥有姓氏对于匠人家族来说是极其罕见的事情,继国家族原是皇室的御用画师,因而得到了赐姓。这继国家族本在几代前便没落了,直到一位天才的横空出世,几乎让继国这个姓氏在贵族间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名天才就是继国严胜的双胞胎弟弟,继国缘一。
笔者本不愿意在此人身世上多费笔墨,因世间关于他的轶事已太多,即便是黄口小儿恐怕都能说出他的事迹来,无论是他为平民作画,开枝散叶授课传书,诸如此类的事迹都能说出太多。他是一个天才绝伦的画师,又深受当时天皇及将军的喜爱,几乎成了个政治人物。
但是若要说到地狱变,不得不提继国缘一,但是此处并不是因着上文提到的画师身份,而是因为他是继国严胜的弟弟。
你可能要问说他不是这地狱变的作者吗?没错,这便是我为何要讲这个故事。
继国兄弟的父亲是一个严厉而苛刻的人,继国家学画一向只传一人,继国缘一直到七岁都不会说话,其父便把他哥哥作为传授对象,哪想七岁生日时缘一忽然通了神智,为其兄画了一副肖像,未曾学过绘画技巧却画的是栩栩如生,所有人都明白了原来这不会说话的痴儿才是真正的天才,依照继国家的传统,如果需要更改继承人,原继承人应送去寺庙苦修一世以免技艺的外传。
继国严胜原是要送去寺庙的,只是在他出发前一天,继国缘一瞒了家族所有人不知所踪。
这个夜晚是两兄弟道路分歧的开始,是继国缘一盛名的起点,也是继国严胜向地狱踏出的第一步。
继国缘一在离开家族之后遇见了一个农村女子,与她成了家,关于两人的相遇民间有诸多故事,但考虑到他们当时都不足十岁,笔者更倾向于两人只是正好在合适的时间相遇彼此依靠罢了,那姑娘虽不懂绘画,却喜欢看缘一画画,两个人虽然住在乡野之间,姑娘却鼓励缘一走出去莫要让自己的天赋埋没在乡郊野外,另一方面,也是为这个贫苦的家庭增添一份收入,按照继国缘一在自己的文稿中所说,他并不喜爱画画,但无论如何,他在离开继国家之后,又重新拿起了画笔,并在二十岁时就以惊人的画技成为了诸侯大公乃止于将军的座上宾。
观看继国缘一的画作好似神仙端坐于高天原俯视众生一般,他尤擅风俗画,每一个人物每一个角落每一幢建筑事无巨细皆铺陈于画纸之上,芸芸众生,俱纳于其眼中,不偏不倚,看久了,甚至能体会到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的淡漠,继国缘一仿佛是一位无悲无喜的记录者,把他所见完全描绘下来,不参杂一丝个人的欲念,看似包容万物,又好似空无一物,即便他画的是万千众生,内里却是孤独安静的。因此当时的将军格外喜欢他的画作,恐怕他坐在高高的天守阁里也如天照一般如此居高临下的看着底下的众生吧。
而继国严胜成为了继国家唯一的选择,如果没有他惊才绝艳的弟弟,他也会是继国家几代以来最有天赋的画师,但任何人在见过继国缘一之后,就像是见证了神迹,很难再对凡人的创作心生敬畏。于是所有人都认为是弟弟的慈悲让哥哥免于苦难,奴仆们在主子看不见的地方嚼着舌根子议论长子被施舍的可怜样,父亲在外人前都不掩饰的嫌恶,这是伴随少年黑死牟长大的阴翳。而弟弟在二十岁时的声名大噪及他巧夺天工的画作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抛下了继国家族的一切,他的妻子和两个孩子,独自去追寻绘画的真谛。
这也是为什么他最后会来到无限城,没有家族依靠又没有贵族赏识的匠人是很难吃饱饭的,更别提追求艺术了。

在继国严胜成为黑死牟的五年之后,继国缘一在无限城遇见了阔别二十余载的胞兄。


继国缘一来到无限城并不是一个巧合,他是来寻人的。
只是他寻找的并不是他的兄长,而是他的妻子。正如前文所述,在不需要出外作画的时候,继国缘一和他的妻子在山郊独自居住,当继国缘一需要离开时,他的妻子会搬去镇上。直到有一天他的妻子出发晚了,当继国缘一回到家时,他的小屋已经成了一片灰烬,女人的衣物碎片散落在地上,刚刚冒出新芽的桃树枝丫上粘着已经枯败的血迹,斑斑点点,似是枯死的桃花。
继国缘一的画笔也随着一并枯萎了,直到将军大人请他到了府上,当时将军大人最爱的舞妓在葛城山无故失踪,找到时只剩下一幅纤巧的尸骨,连入殓师都只能摇头。
将军大人好像是第一次听说葛城山出现失踪事件,想来也是,过去几年在山林里消失的樵夫、寡妇以及孩童,不能用舞蹈打动贵族老爷们,用千奇百怪的死亡博贵族一笑都是再正常不过了,怎么值得将军大人的圣听呢。
于是继国缘一收拾了自己的行囊,带着将军大人的敕令叩响了无限城的大门。


继国缘一的调查在鬼舞辻那儿碰了壁,在继国缘一到访之后,鬼舞辻便以身体抱恙的名义闭门不出,碍于将军的脸面,他给继国缘一安排了一间西边的屋子,恰恰是离黑死牟最远的一间屋子。直到继国缘一在无限城四处调查了四五天之后才遇见了自己的双生哥哥。
他从不知道他竟和自己的兄长在同一个地方。
听说他们相见时,黑死牟正在冥想,这是他画画前必然要做的事,他曾告诉笔者是为了平静内心的思绪,让自己的笔下不要参杂过多的个人情感。
“我想要描绘出事物的本貌。”
“为什么一定要画那样的画呢,靠着自己的感情作画也没有什么不好吧。”我于是问他。
“不,这样就没有意义了。”黑死牟当时烦躁地侧过身,“继国缘一能做到,我也必须要做到。”
黑死牟提起继国缘一时总是那样一副痛苦的表情,眉毛皱到一起,嘴角下撇,嘴唇抿起,双眼却望的很远,像是游子提起故乡的眼神,忧愁中带着一些怀念。
我便再也没有多问了,在我看来,黑死牟陷入了自己人为制造的困境里,他愈是想要画出真实的剥离自己情感的画,他愈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执念,他的痛苦和挣扎全部顺着墨水从他的笔尖渗进画纸里。人物也就愈发扭曲愈发狰狞。
继国缘一的到来更是把黑死牟本就难以寻得的静搅得愈发难以寻觅。
在府上一干众人看来,一向清高独来独往的黑死牟几乎变了一个人,在他们那一次只有彼此知道是否感人的兄弟重逢之后,继国缘一除了出门调查的时间,一步不离地跟在兄长的后面,他似乎认为自己的兄长是因为家族败落,误入魔窟的无辜画师,稍不加注意就会被鬼舞辻扯碎。言必称兄长大人,恭敬地低着头距离兄长两步远走在后面,黑死牟骤然有了兄长的枷锁,行事风格也收敛了不少,鬼舞辻原来给他安排了不少下仆,黑死牟自己也有几个徒弟,他对于徒弟是极为严苛的,对待那几个仆人更是算得上冷血,缘一到访那段时间黑死牟正在为鬼舞辻绘制一幅描绘地狱的画卷,鬼舞辻深信人死后有黄泉彼岸之说,便以为可用地狱的画作镇鬼,在缘一到来之前,他总是挟着画板和鬼舞辻骑马出去作画,当一行人回来时,画布上便会多出一个面目狰狞的鬼魂,嘶喊着仿佛要从画布中挣脱出来,浓烈的红色油彩烧着地狱的烈焰,摄人心魄。但缘一来之后,黑死牟便只能在无限城作画,没有了可参考的模版,那些仆人以及徒弟便成了受刑的对象,黑死牟会吩咐他们身负锁链,头发蓬乱,在寒冷的冬日甚至衣不蔽体,扔在洒了鸭血的草丛里,仆从们往往因为难受的姿势和难以忍受的臭味脸色表情扭曲,黑死牟便抓住这个时刻把他们画出来。
缘一起初只是坐在兄长的身边看着,眉皱的越来越深,终于没忍住,站起来把仆从身上的绳子拽掉了。黑死牟从他画画时无我的状态里惊醒出来,几乎是愤怒地摔下笔问道:“你在做什么,缘一?”
“你没看见他很痛苦吗,兄长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见过地狱吗,缘一?”黑死牟沉默了一会,弯下腰捡起笔缓缓说道。
继国缘一愣了一下,困惑地回答道:“当然没有。”
“谁都没见过地狱,那怎么画呢?”黑死牟安静地问道。
“可是为什要让地狱之外的人为了地狱受苦呢?”继国缘一仍然没有明白,甚至更加困惑了,“为什么要去画那地狱,不能画点平安喜乐的东西吗?”
“你不画,你不看,地狱就不存在了吗?人们就不受苦了吗?”黑死牟又问他。
继国缘一张开嘴,发出几声气音,却没说出话来,他那双素来平淡温和的暗红色眼睛睁大了,连着眼角鲜红的斑纹都绷紧了。
“我——”
黑死牟却没理会他,平静的声音微微地颤抖:“你不乐见其苦,就不看地狱,现在连受苦的罪人们的存在都要掩盖掉吗?”
继国缘一呆呆地站在仆从的面前,手里仍然拿着那节绳索,他本不是善辩之人,对上自己的兄长,更是口拙的厉害,垂下头,嘴唇动了几下才终于又说出话来。
“但他们实在是可怜。”他开始说的很轻,慢慢地抬起头望向自己的兄长,声音逐渐坚定起来,“那兄长大人用我来看地狱吧。”
他向前走了一步,走到哥哥的面前,执着绳索的一端递给黑死牟,显出一派佛祖以肉身饲鹰的决绝来。
黑死牟怔住了,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在面对弟弟时惯常平静镇定几乎令人生畏的面孔崩裂了,深色的眼睛里漏出些孩童似的无措。他转过身,避开他弟弟的目光。
“我舍不得。”黑死牟说完,便抬脚离开了,连画都没拿,只有继国缘一站在原地,手上仍然拿着那节绳子,远远地望着他哥哥的背影,久久也未曾说话。
从那一次之后,黑死牟并没有放弃这种作画方式,正相反,他更加不避讳在继国缘一面前画画,继国缘一还是会坐在一边看兄长作画,却没有再劝阻过黑死牟,他仍然皱着眉,表情甚至和躺在地上的仆从一般痛苦,但黑死牟的作画速度却变慢了,他时不时会停下来,偷偷地看向继国缘一,脸上戴着从未见过的微妙的表情,像是种扭曲的畅快。

 


继国缘一只在无限城画过一幅画,“我的画不值一提。”他似乎是真心这么认为的,也总有些画师向他请教绘画的诀窍,就连黑死牟也旁敲侧击地询问过他,“只不过是把我看到的画出来罢了。”继国缘一摇摇头,简单地回答,真要让他说说起稿上色构图的具体方法,他也确实说不上来。
“能帮我拿一下兄长绘画的工具吗?”那是一个沉闷的秋日午后,夏日的闷热尚未褪去,一阵一阵断断续续的蛙鸣参杂着几声毫无生气的蝉鸣,继国缘一坐在长廊上,膝盖上放着一截短短的笛子,我总看见他擦拭它,却从未见他吹过,他转过头,带着些微笑问我。
那天黑死牟正好病倒了,连夜不眠的画画,始终无法突破的瓶颈加上突然转凉的秋风罕见地把男人击倒了,继国缘一忙前忙后试图照顾自己的兄长,却只是手忙脚乱四处添乱,最后终于被本就恼怒的黑死牟和仆从们从内室里赶了出去。
“您要作画吗?”
“突然想画了,也许现在不画便没有机会了。”
我替他将画具准备好,看着继国缘一若有所思地摘开画布,从研墨到落笔,他有种他兄长所没有的从容,当黑死牟拿起画笔的时候,他便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去了,而继国缘一绘画就好像是人在呼吸,是一个自然到无需在意的过程,甚至看起来他根本没有在思考。
“您要画什么?”我想起来继国缘一只会画自己面前看到的东西,这与黑死牟又有所不同,一旦见过类似的画面,黑死牟便可以在今后的绘画中运用自如,将真实与绘画的虚幻结合起来。而继国缘一作画,真正所谓所画即所见,画里只有真实的事情。
“前几天在山上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从未给长大后的兄长大人画过像。明明这是小时候就和兄长大人说好的。”
继国缘一伸出手在画布上比划了几下,又转过头看了看紧闭的纸门。
“需要我帮您拉开门看看吗?”
“不用。”
继国缘一拿起画笔,时隔多年,我几乎记不清他的动作,但那种震撼永远忘不掉,他笔走龙蛇,每一笔都干净利落,就好像画布上有我们看不见的笔画,他只要照着轮廓作画就好了,他绘画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能扭过头和我说几句话,端起茶水抿上一口。就好像他绘画的手和他的整个躯干是两个不相干的个体,就连灵魂都并不共享。
仅仅用了一炷香的时间,继国缘一就画好了,画上的黑死牟正在下棋,一手落子,一手执着衣袖,抬起头看着前方,仍旧是庄重肃穆的模样,眉眼却柔和地舒展开来,漂亮的深红色眼眸亮晶晶的,像一束融融的火,辐射出温暖平和的笑意。
继国缘一凝视着这幅画沉默了许久,甚至比他画的时间还要久,连放在旁边的茶都凉了。
“过去秋收的时候我帮歌收谷,她总是打发我去画画,说不能伤到我的手,我就帮她画了很多肖像画。”
知了突然发出一声尖利的鸣叫,戛然而止,继国缘一在一片寂静中开口说道。
我猜想歌应该是他的妻子,我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自己的妻子,便应和着点点头。
“我也曾想再为她画一幅画,但是为什么呢,拿起笔的时候我却突然想不起来要怎么画了。”
我转过头去看他,突如其来的秋雨砸在他仰起的脸颊上,几乎像滴泪了。


那幅画并没有像继国缘一期待的那样让黑死牟高兴起来,相反黑死牟瞪大了眼睛看了许久之后,把刚刚好不容易灌进去的稀粥全部吐了出来,又在病榻上多躺了两天。那副画最后被草草地扔在仓库里再也未曾见过天日。

 


继国缘一终于查出鬼舞辻的罪行的时候,距离他到访无限城已经过去了快半年,黑死牟的画作进行到了最后一步,入目便让人心生胆寒,深色厚重有如干涸血液的颜料作为基底,烈火中哭号着爬行的老人,流泪啃噬着婴儿的男女,残缺了双臂的乞儿,拉扯着脖颈上锁链的疯//癫的妇女,与其说是黄泉地府,不如说是人间炼狱。只是画布的最中间仍然是一片空白,画布的中央是留给最重要的一个角色的,在地狱中目睹罪恶,被地狱所束缚的圣人。
“我没有见过那样的圣人,我不知道他的表情应该怎么画。”他停笔了将近一个多月,最后告诉鬼舞辻。
“照着你弟弟画不就得了。”鬼舞辻坐在帷幕的后面,磕了磕手上的烟枪,有些不耐烦,他的身体情况并不太好,为了避开继国缘一又只能整日躲在昏暗的内室里,提起此人,就十足的嫌恶。
“缘一——”
“停!我不要听到那个名字。”
“我弟弟,他是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的。”黑死牟和鬼舞辻对话的时候,一向是尊敬的,但提起弟弟时,却丢掉了几分顾忌,“他也永远不会身陷到那样的地狱里。”
“哼,谁知道呢,都是些假惺惺的圣人,我看他也没什么两样,一样的自私。”鬼舞辻拉开帘子,赤足站在塌上,苍白的脸上只有那双鲜红色的眼睛有几分生气,“说什么要替天铲除罪人,不过是为了替他妻子复仇罢了,可笑至极。”
“怎么,黑死牟,现在后悔了?”鬼舞辻从台阶上走下来,压低了声音,像蛇一般发出嘶嘶的声响,“不敢告诉你的圣人弟弟自己到底是怎么画画的,怕他瞧不起自己了?”
黑死牟涨红了脸,握紧了拳头,张开嘴却没有反驳。
“我给了你机会,黑死牟,你想要追求的只能在我这儿实现。”鬼舞辻停在黑死牟的面前,用烟枪挑起跪坐在地上的画师的下巴,语气轻佻,但却隐含杀意,“只有和你弟弟告别,你才能去画你想画的,不然你大可以去真的地狱里寻找作画的真谛。”
鬼舞辻放下狠话的第二天正殿就着火了,火是继国缘一放的还是鬼舞辻为了自保放的已经成了个谜团,当黑死牟赶到的时候,正殿里的火已经烧的很大了,在昏黄的夜里,明亮的火舌舔舐着富丽堂皇的建筑,继国缘一拽着鬼舞辻的衣领,他身边散落着几个箱子,半阖的盖子里露出些头骨和饰品。
“兄长大人。”黑死牟走进大殿的那一刻,继国缘一就转过了头,但手仍然严严实实地抓着鬼舞辻,声音却一下子柔和了不少,“这里太危险了,你应该和那些人一样先出去,我马上就来找你。”
“要不是我,黑——继国严胜早就饿死了。”鬼舞辻更是像见到了救星一般大喊起来。
但黑死牟一个人都没有搭理,他自顾自走到大殿的偏殿,火还没烧到那里。
“继国缘一,你难道以为你哥什么都不知道吗?”鬼舞辻想借机逃跑,却依然没成功,气急败坏地喊道。
“兄长大人的才华与德行才不需要你这个邪魔外道置喙。”继国缘一眯起他暗沉沉的双目,整个人一股肃杀之气。
继国缘一没搭理他,朝黑死牟喊道:“兄长大人,我们可以一起去将军大人那儿复命,他一定会资助您画画的。”
黑死牟仍然没说话,他把门拉开,露出里面摆着的十数件画作。
“缘一,这是我这几年画的画。”黑死牟平静的声音听不出多少波澜,“这幅仕女图,如果还算得上仕女图的话,是我第一次和无惨大人出门时画的,她为了保住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孩子愿意做任何事。这幅画中的男人是京都来的武士,以为只要报出自己的名号就会免于一死……”
他毫无感情的,犹如念书一般一幅一幅画地介绍过去,从头到尾都没有看继国缘一。
继国缘一一个画惯了梅花月夜,山川河流的上流画匠哪里见过如此之多狰狞可怖的绘画,他又何曾想过那些真实到让人发汗的姿容并不是来自仆从的表演而是真实的将死之人的挣扎,他木然地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一幅幅绘画,最后看向放在中间的那副地狱变。
“这样做出来的画有什么意义吗?这不是在画地狱,这是在制造地狱。”继国缘一喃喃道。
“意义?”黑死牟轻声地反问道,“画画需要什么意义?就像是呼吸和吃饭需要什么意义呢?”
“为了绘画对地狱视而不见这又和无惨有什么分别,兄长大人”
“只要能画出超越你的画我愿意做任何事!”黑死牟猛的转过身,朝继国缘一喊道,他看起来终于厌倦了兄友弟恭的游戏,只是即,“你的存在就让我觉得恶心,继国缘一。”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连串控诉的开端,但是说完这句话后黑死牟便戛然而止,他大口喘着气,眼睛凝结着化不开的痛苦与悲哀。
“兄长...”
就在继国缘一怔住的时候,鬼舞辻挣脱了继国缘一的桎梏,把对方往后面推了一下,殿堂的顶梁恰好在此时烧断了,从上面砸了下来,巨大的木头擦着继国缘一的身侧砸在他的右脚上,继国缘一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就跪倒在地,一丛小小的火焰在他脚边燃烧,随着木头蔓延到他的裤子上。
黑死牟当时的表情,让我终生难忘,他下意识地喊着缘一的名字,跑到木梁前,伸出手,就要碰到那梁之前,忽又退回去了,两只手紧紧地握成拳,火光映亮了他苍白的脸,颤抖的嘴唇,瞪大的双目,难以抑制的大口呼吸,这张素来寡淡的脸现出了无比复杂的表情,慌乱恐惧悲哀全部凝聚在眼睛里。
“兄长大人。”继国缘一支撑着自己跪直了身子,他倒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死死地盯着黑死牟,“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继国缘一伸出一只手,好似佛陀垂下的那一根蜘蛛丝。
“黑死牟,还愣着干什么,快走,这地方就快要塌了。”鬼舞辻抓着自己的心口,仍旧是一幅惊疑未定的模样。
又一块木梁砸了下来,落在两人的中间,红色的火焰啃噬着垂下的纱帘一路向上,焦黑色的碎末在滚烫的空气中飞舞。黑死牟像是得到了上天的启示,本如泼墨般在他脸上洒开的表情倏然全部淡去了,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向了未完成的地狱变,那个画室已经成了整间大殿里唯一没有着火的地方。
犍陀多舍了那截蛛丝,宁要留在地狱。
只是一种神圣的光辉在这地府罪人平静庄严的脸上浮现出来,他的嘴角甚至弯起一个平和的笑容,有如神龛里的佛像,安静慈悲地注视着悲苦的人间。他执起画笔,看向受难中的弟弟,却像在看无关之物一般,周围的人声火声更是充耳不闻,那情形似乎让人感觉,美丽的火焰和受难的圣子,不过是极乐世界荷花池中所见一方世界罢了。
此时的黑死牟已不再是人类,就连燃烧的烈火,坠落的木顶都避开他三尺,似乎冥冥中有股神力笼罩着他,显出不可靠近的威严和权能。
只有继国缘一似是惊了,他没再说话,一句话也没有再说,他看着他的哥哥,那表情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血亲一般,与其说是被惊住了,说是摄住了更合适,那些悲悯的表情仍然没有完全褪去,但最开始的困惑却消失了,也许双生子之间确有些感应存在,他像是看到了哥哥的世界,他前倾着身子,那安静肃穆的圣人姿态终于破裂,透出一些怪异的渴望,在这一刻,继国缘一看起来终于像是一个凡人,火焰烧穿了他与欲望横流的世界的壁障,他真正的感受到了世界。
鬼舞辻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从大门口走了出去。他可能永远也不能体会到这种永恒吧。
当我离开大殿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火焰已经吞噬了大门,从那高舞的火舌中,我只能隐隐看到黑死牟黑色的发,在浓焰中悄然不见。


大火将整座无限城都吞噬了,鬼舞辻连带着他作恶的痕迹一并消失不见,那些曾经簇拥在他身边的跟班也全作鸟兽散了,当我半年后再次来到无限城,已经剩下了一片废墟,和现在唯一的不同不过是草木还未将其掩盖罢了。我在大殿的位置找到了那幅画,一具已辨不出形状的遗骸盖在画布上,本有几尺长的画卷只剩下了中间的部分。
受难的圣人在熊熊的烈焰中跪坐,烧毁的边缘还能看到一些残肢断臂,黑色的长发染着烈火,额前的斑纹焰色般鲜红,如此可怕的场景里,圣人的表情肃穆中带着悲悯,正如万千佛画中的佛陀般,垂怜地看向人间,眼角垂下一滴泪水,最令人奇异的是他的嘴角,竟然带着笑容,一种怪异的绝不能在佛像上看到的笑容,只有凡人甚至地狱中受难的罪人才有的笑容。
这张画的作画与黑死牟过去的画都不一样,每一笔都精练细致,除了火焰之外,用色都细腻平和,几乎与继国缘一的作画风格别无二致,但仔细看其内核又无疑属于黑死牟,我想继国缘一永远也画不出这样的画,不,也许在最后一刻他或许可以吧。
我将这幅画献给了将军,甚至没说什么就让他相信这是出自继国缘一的笔下,我也因此得到了足够多的赏金足以安然地度过这二十余年。
此时此刻故事的大部分人物都已不在人世,连我也已经垂垂老矣,想必也看不到来年春天的樱花了,黑死牟和继国严胜这个名字恐怕也将无人记得。不过十数年后甚至百年后,地狱变仍将悬挂在将军府邸中吧。

 20xx年   东京国立博物馆
“这幅画就是大名鼎鼎的地狱变,是著名画师继国缘一的遗作,据传他在揭露当时大公的罪恶行径之时,被陷害困于火中,临死之际留下了这幅画作。”一位老师正带着一群学生参观古画。
“真迹比网图震撼多了,对吧,炭治郎。”黄头发的初中生问身边的同学。
“没错,所以我每次到博物馆第一个就来看这幅画。”叫做炭治郎的男生回答道。
“它摆在大门口,不第一个看到也很难啊。”领带系的歪歪扭扭带着个绣着猪头的鸭舌帽的男生一边打游戏一边回答道。
“你就知道玩游戏,伊之助。”黄头发男生翻了个白眼。
“…...这幅画的争议很多,不少专家认为和继国缘一其他时期的画作虽然技法统一,但是风格差别巨大,有人怀疑是他人所做赝品,但无论此画是否由继国缘一所做,这都已经成为了他最出名也是最受喜爱的作品。”
“这肯定不是继国缘一画的。”伊之助放下游戏机,忽然很笃定地说道。
“怎么,你现在觉得自己一个初中生已经可以媲美专家了?”黄发男生嗤了声。
伊之助望向不远处另一幅继国缘一的画作,画的是一个笑容恬静的男孩,整张画都显出无与伦比的结构塑造,工整精致神乎其技。
“我的野兽直觉告诉我的,你爱信不信。”
end

Notes:

总感觉每次写日黑对缘一的感受都会产生新的变化,如何去写缘一真的是个巨大的难题,如何保证写的真的是真实的缘一而不是哥哥眼中的缘一甚至是读了太多同人之后刻板印象的缘一更是困难无比。现在想要再度开始写弟哥故事,依然被缘一给卡住了。重读漫画也觉得像镜里看花,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