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992年,纽约
Will仰望着橱柜,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松饼粉在那,像被一个神秘异世界力量绑架到他够不到的地方。
Mike——Will在小跳一下只是把袋子推得更进去后叫了一声,还没有来得及往外看Mike在哪,那支手已经像法师之手一样在他头顶帮他完成了一个回合的动作。
“噢,谢谢。”他努力屏住呼吸,不为Mike在他身后散发的热量还有他前倾拽住袋子形成的包围紧绷。
Mike又长高了,所以现在,那些带来纽约的祖母毛衣会露出他一截手腕,手腕上凸起的骨头卡着他的旧计算器手表。当他抬起手臂自然而然地帮Will够碗柜最上方的淀粉袋或者马克杯、洗碗刷、以及任何莫名刷新在过高的柜子里的物品时,一小块腰部皮肤暴露出来。历经一个颠倒世界和一个维度还有几年怪物的追杀,Will Byers却在一个不经意的周三经历了最大的生存危机。Mike Wheeler苍白的一截腰部,他努力从中求生。
只有几秒钟,Will伸手去接,那只长长的手在Will头顶绕了一下,改变降落轨道滑开了他的手。
“Mike。真的吗?”在他无奈的控诉里,Mike发出了笑声。而他没有办法生气,只是会把Mike的那份松饼煎得焦一点。
Mike在他身旁边把香蕉切成块边哼歌,他想念这个,想念Mike吵吵闹闹发出动静的感觉,随着年纪长大,Mike不再像小学那么尖声和气呼呼地时刻准备争论了,有时他很安静,像仰躺在一条河流里漂流,被他茧一样的思绪厚厚地包裹着。但是Will能捕捉到那些他并非疲乏或者不在这里,而是放松地走神的时刻。他哼歌,在手指间转动他的铅笔,躺在床上晃动他垂下来的双腿,撑着下巴盯着Will发呆,看书时发出的轻轻的鼻音。这时的Mike在这里,在Will身边空气一样流动。
这就是Will现在的生活。Upside Down灰飞烟灭,霍金斯抛在脑后,但是对他最致命的存在——Mike Wheeler,是的,仍然如影随形,睡在他一墙之隔的房间里,站在他刷牙的水池旁,窝在他拿坚果时会经过的地毯上,每天他起来都有一定几率因为这件事陷入眩晕。
下午出门上课时,Mike仍然坐在他们的地毯上,像虾一样弓着背,客厅的窗户让下沉的阳光可以照亮起球的花纹,他们夏天买窗帘时在二手市场发现了一块巨大的地毯,Mike声称Will喜欢穿着袜子睡觉和走路,所以客厅必须有这样一块毛绒绒的地面,Will瞪着他,最终在他兴高采烈地卷起来时搭了把手。
Mike像一只猫一样窝在这里,参考书放在膝盖上,稿本放在沙发上,大部分时候他盘着腿,偶尔把腿像光剑一样伸直来解放他僵硬的身板,Will要去客厅的另一头就要跨过两根倒下的树干,担心树干像陷阱一样合拢把他困在里面。这是最不适合懒人的家具购置,可以容纳所有意外摔倒的饮料,藏匿你没有注意到的零食碎屑,吸收钢笔甩出来的墨水,接住电影夜时滑落到Will腿边的Mike,捏着手柄对超级任天堂大呼小叫的两个人。所以Will在Mike得意地拍打地毯像他自豪地介绍Chester时没有反驳。
Will加快去课室的脚步,纽约的天气比霍金斯温和不少,他不确定是颠倒世界拖累了霍金斯的平均气候质量还是心理原因。同一门课程的同学和他打招呼,为他推开了教室的门,Will感激地笑了笑,把Mike在他们公寓的地毯上朝他说今晚见的样子从脑海中抹掉。
下课后他要去咖啡店兼职,Will在晚风里缩了缩脖子,他的脖子好像再也没法摘掉那个冷空气精度检测器了,每当冷空气隔着一座山脉聚集,Will的颈侧就收到拜访信息般警惕起来。他和同事简短的打了招呼,换上工作服。
不是说他喜欢工作,但是打咖啡让Will想起绘画:调配颜料、小心地控制力度和方位,但是更芬香一些,当你重复一段时间不可避免地会感到枯燥,但是Will一向充满耐心和宽容,而且咖啡发烧友Mike知道他兼职地点的表情仍然让他想起就会微笑——好极了,他的脑子今天只在画画时摆脱了Mike几个小时。
“Hi.”
他在想的那个人走进来时没有穿白天那件有些起球的毛衣,黑色的外套显得他更瘦了,肩膀坚硬的骨头撑起两端尖锐的转折。
Will抬起头,“Hi,要咖啡吗?”
“不,谢了,”Mike靠在吧台上,“你猜怎么着,我今晚打算睡觉。”
“不错的日程安排。”Will被逗笑地点了点头。“我还要20分钟——”
“OK,我在这里等你。”Mike随时准备说点什么的手指伸出来把吧台的万圣节装饰摆正,走到靠边的座位坐下。
当Will洗干净咖啡机,收拾原料袋和操作台时,Mike就在那里在本子上写着点什么,这已经平常得像写在课程表上,在Will上晚班的天数,最开始Mike下了晚课会走过来,说没关系我在旁边随便写点什么等你。
现在他只是说一些胡话,不在我等你前面加什么事情就径直坐下。偶尔他会为了熬夜赶论文要一杯咖啡,但是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从教学楼走到这里,等着Will一起和他走回去。
或许Mike不喜欢一个人走夜路,他在心里为这句话笑了一下。纽约不是霍金斯,不会有藏在幽暗密林里的异世界大门。这里甚至没有森林让人迷路,真实的树林,不是用钢筋水泥浇筑的。
Mike低着头时留长的头发堆在肩上,Will心不在焉地想着Mike的手指夹着笔的样子。湿润的抹布让他的手指头发红,他不喜欢冬天,冷空气除了带来颠倒世界腐败的气味,还让他的手指很难屈伸,画画时指节像忘记上机油一样僵硬。
但是Mike在晚课后的寒风中走了两公里来接他下班回家,一直如此,已经一个月了,Will打断自己过度解读的路径。
他把柜台门关上时,Mike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为他推开门,他做这个随意得像呼吸一样,Will希望自己不要在冷空气扑到脸上之前开始脸红。
等他刷完牙缩在被子里搓热自己的双手,仍然在脑中回放五分钟前Mike挤在他身边抓着牙刷撞他的肩膀,在镜子里朝他翘起嘴角,嘴唇上沾着牙膏泡沫的样子。
一个月了,Will埋在被子下发出绝望地叹息。每天起床可以看到Mike,每天睡前还是看到Mike。
他被Mike困住了,他又被Mike困住了,或者说他从未从中出来。
和Mike一起住可能是最糟糕的美梦,或者说最甜蜜的噩梦。
他在霍金斯裂开后预演过,但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间狭小得只有一个厕所的屋子里。Will没有意识到,真正地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直到Mike拖着他的吉他一长条砸在沙发上,用脚去碰他的腿,没有任何目的只是为了引起Will的注意。他回过头看到愚蠢的Mike Wheeler抱着吉他对他一笑。
“我想接下来你就要忍受我了。”Mike的语调里有真正的幸福。Will知道,Will认得。在Mike人生中所有由衷快乐的时刻他都在旁边接收这个语调:Mike想出一个可以同时阻挡游侠、巫师、吟游诗人的扭转陷阱时;科学展他们在宣布名次的下一秒冲上台去拿奖杯时;Will把新的适配Mike的剧情的插图从包里拿出来展示给他时;Dustin拿着最新一期x战警冲入地下室每个人都看着高举的漫画大叫着站起来时;夏天他们骑着自行车在下坡路上大叫着蹬开双腿时,每一刻,Mike喉咙里都会发出这种咕噜声,在Will的胸口回荡,那是一种积累,把金币投到水潭里,把金币掉进巨龙的巢穴里,那道回声不会消散,只会积累。
Mike衬衫的下摆皱巴巴的,鞋舌歪到一边露出一截脚踝,留长的头发掉下沙发垫在侧边轻轻摇晃。他哼了几个音节,一边小腿在沙发外晃动,小调到全身都像他的衬衫和匡威一样发出熟悉的气味,愚蠢,但是发光。让Will无法移开目光,又无法久久凝视。
他忍受不了。那一刻Will意识到这是完全不同的,霍金斯有太多人,太多他认识的人,Wheeler家有太多可以分散他们的人。但是在密密麻麻挤满人的纽约,全美国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
整个纽约只有他们两个,而他愚蠢得允许这件事发生:他们住在一个屋子里,每天见面、在这个屋子里只能看到对方,只能和对方交谈。如果Mike开口,他甚至不用加名字,那一定是对Will说的。他不能装作以为是给Nancy或者Karen的一句话,那必然是属于他的。
第一个学年他和Mike没有申请到同一间宿舍,他外出、交友、发现美术馆和剧院。偶尔和Mike出来见面(可能太多次了),他以为他可以,无论在影院或者餐厅对Mike的脸恍惚多少次,晚上Will都可以在舍友的呼吸声中平静下来,在一个没有Mike的空间重新整合他自己,掌控他的心跳和呼吸,第二天再次走入广阔的新世界之中。
Mike走进他们的公寓,躺倒在他们的沙发上,只是一个动作就毁掉了他一整年的成长。
五周前的Will Byers站在客厅中没有拆开的打包行李中,意识到他犯下了多么可怕的一步,就像DND中不可挽回的一步,一个月间的每个晚上他都在重复意识到。Mike从沙发上挪到卧室,在床垫上测试般弹动,问他想要什么颜色的窗帘———他终于展开和超越霍金斯的世界顷刻坍缩回纽约的一间公寓里,Will想要立刻夺门而出,带着他的行李发动巫师技能时间回溯。
他感受到了,充满Mike的空气。从他的身周进入他的鼻腔,在他的肺中溢散全身。
Mike的脑袋从卧室探出来:“Will!你的窗户采光很好,你的画架呢,我们应该摆上看看。”
他像一只兴奋的地鼠。Will含着微笑认命地走了过去。
Will翻了个身,Mike帮他摆好的画架在黑暗中鬼魅般凝视着他。但是他会克服的,他可以克服。他必须训练他的心如何隐隐作痛着继续呼吸,如何在Mike的身边学会不看着他生活。这是Will花了整个青春期想要攻克的课题,他仍然在努力,把它从霍金斯中学带入了纽约大学,期盼大学生活把答案写在黑板上。
Will劝服着自己,脚在毯子下仍然是冷的,这几乎变成了他的入睡流程,每晚在他的脑子里流水般过一遍。他会做到的,他可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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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l在努力,他真的在努力。整个十月他都在努力和他大学的朋友出去以稀释和Mike共同呼吸一片空气的时间,直到该死的十一月即将到来,他连室外都不再想要踏足。
Will不情愿地从毯子下爬起来,被被窝之外的冰冷世界冻得皱起脸。纽约开始降温了,一觉起来仿佛冰河世纪降临,他缩着脖子走进客厅,眼睛睁不开的程度等同于四肢缩像躯体的程度,Mike在铺满阳光的地毯上朝他打招呼。
“Hi.”听起来和梦一样困。
昨夜,未来的大作家现在的文学系大学生Mike通宵写作了,地毯上散落着他的参考书和半夜充饥的半罐花生酱,他用沾着墨水的指头去拿吐司,Will奇异地看着Mike闭着眼睛吃下早餐,几乎把头塞进水池里刷牙,然后让脚趾把自己拖上床。
“晚——早安,Will。”这句话的后半句他的名字几乎是砸进床垫里蹦出来的最后一声余音。Will想要抚平Mike的床垫还有皱巴巴的被子,就像抚平自己每天早晨无可救药地皱缩起来的心一样。
他对着Mike叹气不是说他讨厌Mike,Will这辈子都不会讨厌Mike。但是Mike在身边将时刻提醒着他,这个男孩有多少部分是他喜欢的,提醒着他的努力要面对多大的阻力。
Will喜欢Mike早上睁不开眼的样子,因为他平时真的一直在负责叫Mike起床。一个party中的公认常识是Mike Wheeler非必要不在10点前苏醒。Will会把弯着背睡得歪歪斜斜半边被子搭在地上的Mike叫醒,Mike睁不开眼睛而且头发会以最摇滚的方式四处逃窜。他看了太多遍,以至于可以精准地完善他素描本里的细节。
他喜欢Mike会吃他煮的任何东西。好像Mike不是那个挑食挑到Ted都会从报纸中抬头说上几句的难搞小孩。Mike习惯玩弄食物,把它们戳得很恶心,一般在他因为焦虑和糟糕的睡眠质量失去食欲时,他就像最糟糕的食物终结者。因为他甚至不终结,他只是玩弄。
然而他甚至在Will忘记警告他之前吃掉了两片烤焦的吐司,Will从洗手间出来,Mike已经叼着吐司吞了下去,嚼着他确信有发黑致癌物质的吐司片嘟囔着听起来像谢谢的音节。天啊,那种带着笑意的口齿不清的声音,如果Mike没有因为粗心和信任被他的吐司片杀死,他就会因为他可悲的人生被Mike不设防的持续甜蜜杀死。
Mike想出很好的段落(惊为天人!他举起手)和写不下去时都会咒骂起来,“Shit! Shit!”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猛地站起来疾走两圈又砸回椅子上。他太戏剧化了,Will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露出了微笑。他喜欢Mike写作的热情和着魔般的表现,那个在他们的私人空间里重新变得大声的Mike,就像他小时候讲述DND战役讲着讲着跳到床上对着唯一的观众高声表演,而在和芭芭拉打电话的Nancy几乎是冲进来要求他保持安静。
Will喜欢Mike因为抱怨和狂喜倒在自己的床上,像小时候冲进他的房间里宣布和咒骂前,他总是摆动长长的腿把自己扔到Will的身边,然后挥舞长长的手开始说话。
Will坐在旁边,感到Mike的思想被他的四肢具像化出来,在他们的公寓里吹来吹去。
他喜欢Mike在他旁边走来走去,占据他的私人空间,Will努力制止这个想法,就像他在渴望一种不应该的触碰一样。当Mike倒在他的床上时,当Mike靠在他肩膀后面要看他的画时,当Mike越过他的手臂为他拿芥末酱时。
他喜欢Mike穿着他的背心在公寓里露出手臂,Mike骨架天生的宽度让每个坚持锻炼的男生都心生怒火,诚实地说,Will想用那个无袖背心把自己勒死,但不是因为嫉妒。
Will不是在抱怨,他是一个懂得感激的人,这就是Will为什么每天下课还是心怀期待地赶回来而不是夺门而逃离开纽约。Will基本上是绝望地为他的心脏健康挣扎,就像一只淡水生物被扔在海岛上,但是大海实在是他这辈子见过最美丽的事物。
他需要空气,但是Mike是太剧烈太过量太迅猛的空气,以至于他在飓风中难以呼吸。
当他戏剧社的朋友问他晚上要不要去看排练时,Will想今天是他喘一口气的日子。
Carlton也在这里。对方看到他站起来打招呼,大一他们一起给戏剧社的学年剧目绘制宣传海报,Carlton有卷发,Will喜欢卷发,他自己的头发太顺滑了。
这个长度也不错,正好到肩膀上。
“你剪了头发。”Will脱口而出。
“啊,是的,没想到你注意到了。”Carlton的眼睛亮起了起来。
Will抹去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颜色太浅和质感太软的评价,和他攀谈起来。他知道Carlton和他一样——他在纽约真正地体会到了他的不同并没有那么特别,尤其是他身处艺术学院,隔壁包围着设计学院、视觉艺术学院,Will在课室外和派对上都认识到了和他一样的人,不喜欢女孩——他想起Robin,正在隔壁麻省奔波在讲座中——准确地说是不喜欢异性,或者不止喜欢异性。
Will在格林尼治村的同性恋酒吧里甚至遇到了法律系的大学生,还有Mike在的文学系的男孩(他并没有因此过度希望)他第一次和这么多像他一样的人在酒吧里聊天的晚上,回到宿舍他在枕头里哭了。
他就是这样知道Carlton也是如此的,当他上半年在酒吧和Jenson——那个文学系的男孩一起出现,他们两个人都看到了对方,明了了身份,偶尔会出去一起玩。
他喜欢住在这里,石墙运动就在这里发起,Will只需要出学校拐上几个弯,就能看到和他一样的人在30年前勇敢的痕迹。从霍金斯小镇走到石墙酒吧的门口,就像一条鱼从陆地跳进海里,终于找到了社群。他获得了勇气,可以走进一扇门,不需要害怕,因为他知道门后分享着同样的恐惧和迷茫。上个周末他听到Jenson坦白说他有点迷恋课上的一个男孩,所有人都笑了,在这个空间里喜欢不应该喜欢上的人似乎不需要谨慎考虑后果。你应该告白,戏剧社的朋友说,别担心,你的处境总比法律系的容易。
“你可以试探一下,”Will朝他笑了笑,“至少他是你的同学还不是你的朋友,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每个爱上朋友的可怜同性恋都为Will Byers辛辣的发言哀嚎着做出了受伤中弹的姿势。
能有一个地方和一群人自嘲同一种不幸也是一种放松。而Will也终于有一天坚强到可以推同样迷茫的人一把,像Robin曾经希望做到的那样。
他会克服的、他会前进的。终有一天Will能在这个世界上看着Mike而不感到自我的缺失。
“你周五晚上应该来酒吧,”Carlton说,“我听说有了不得的演出。”
Will笑了一下,”Patti Smith会来吗?“他第一次看到音像店门口的Horses的封面,就被那种瘦削、坚硬又冷漠的中性的美丽吸引了,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直到他回到公寓门口,Will还在轻轻哼着dream of life。Will想象着Mike在Patti Smith的台下,同样的瘦削和美丽,同样的纯真和诗意。但是同性恋酒吧?他摇了摇头。他会和Carlton去,会和Jenson去,或许哪一天Robin能从史密斯学院的课程中抽身光临纽约,他也可以带着她去。但是Mike——Will认识了新的朋友,和Mike不一样的朋友,和他一样不同的朋友,但Mike永远不会不同。
另一句话是,Mike对他来说永远是不同的。
当第一学年还没结束时,Mike找到他提到校外公寓,一个离石墙酒吧和麦克索利酒吧都更近的地方。Will知道他没法拒绝,他对Mike说的第一个单词注定了一切,注定了Will没有办法对这个深色头发的男孩说出no的人生。
Mike知道他是同性恋,仍然主动提出和他合租,他心怀感激,不是吗,这就是一个支持你的好朋友,一个尽职尽责忠诚的朋友。一个甚至可能会愿意陪你走一段路,等你走进同性恋酒吧后才继续去往他崇拜的作家坐过的酒吧的朋友,并非一个终点,不在一个世界,但是尊重、友善、支持。Will还能要求什么?
“Hi!”Mike听到他开门的动静从房间里出来,裤腿踩在脚下,套着Will暗自喜欢的那件深蓝色的法兰绒衬衫。“你吃晚饭了吗?”Mike指了指厨房,“还有一点。”
“天啊,”Will夸张地睁大眼睛,“Wheeler,你做饭了。”
“只是一点土豆泥!”Mike举起双手,不知道是为自己下厨做饭了辩解还是在抗议Will嘲讽自己厨房白痴的名号,Mike经常在这种时刻不礼貌地声明Will应该少和Max打电话。
Will把他的外套挂在Mike的夹克旁,他们的挂钩不够,所以Will的围巾和Mike的针织帽共享一个挂钩,他们都同意围巾和帽子只算半件衣服。
“好的,我需要的正好是土豆泥。”Will笑盈盈地说。
Mike翘着嘴角,在他坐下来挖土豆泥的时候溜过来打扰他,从抱怨厨房的炉子到幻想文学教室老旧的椅子差点让他在课中摔下去。
“你知道——ok你不知道,”他飞速地掷出Will习以为常的口头禅,“教授要我们周末前交一篇托尔金的阅读报告,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你绝对不敢相信这个——”Mike靠在椅背上,多年地下城主标志性地吊人胃口的讲述动作,“——我旁边的人骂出声了,因为他不止是没读过精灵宝钻,而是一本托尔金都没有读过。一本,”他凑近了伸出食指强调,“一本都没读过。”
“没门。”Will瞪大眼睛,和Mike一样难以置信。“他选了这门课,却没有读过托尔金?”
“Yeah!而且他现在要在两天内读一部,附赠一篇阅读报告。”Mike摇了摇头,“我们八岁的时候就在图书馆把指环王看完了——顺带一提,你一整个下午都忙着看书,没有搭理我。”
“那是因为你一来也马上看入迷了。”Will记得他们躲在角落里拿着对他们而言太大的书本,从那时开始他们就学会了一起看书,习惯对方阅读和翻页的速度。Joyce几乎是把他哄骗走的,因为霍金斯的图书馆只有一本指环王,他和Mike都不愿意借阅回家而和对方的进度不同。
Mike耸了耸肩,“太可惜了,他们没有八岁就发现指环王的朋友。”
Will轻轻地哼了一声,“不用谢,如果你这门课得了高分。”
Mike咧开嘴,手指在桌子上敲着,“这是一个预言术吗。还是你要给我的论文上祝福术。”
“Mike,你交论文应该不能被判定为攻击事件。”
“它可能需要过豁免检定,还是需要我的牧师的祝福术。”
Mike绝对在土豆泥里放了太多糖浆,太多的热量。Will凝视着Mike眼睛发亮兴致勃勃的样子,嘴到食道都变得温暖发热。
他从未要求Mike陪他走那段路,更不要说一起走进那扇门。现在这样就足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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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他在咖啡店是上午的班,Mike在他收工前一小时来了,眼皮耷拉着要了一杯黑咖啡,早课的影响刻在他的眼皮上,Mike困的时候眼皮褶皱会尤其明显,Will在心里觉得更像青蛙一点,噢,很可爱,让他想起他枕头边的青蛙玩偶。三周前Mike在和教授争论凯鲁吉亚后怒气冲冲地回来向他抱怨,那么长的一条人扔到Will的床上,他一边喋喋不休一边从脑袋下拽出硌到他的东西。
“真的吗?William,”Mike和那只旧得有些脱线的霍金斯老友大眼瞪大眼,“我以为我是你从霍金斯带来纽约的唯一一只青蛙。”正在气头上的Mike就这样喊了出来,而Will在想地板在他脚下开裂Upside Down限时回归的事情。
Mike把它塞到脑袋后面压着,像他每次在Will房间的地板上留宿时那样。
“你长大了,你不能还在虐待它。”Will虚弱地抗议。
“能服侍我的头是它一生的荣幸。它是你克隆术失败的产物,或者——它是你给我买的小弟之类的。”Mike Wheeler冷笑一声。
现在青蛙大王在咖啡店的窗边写写画画,纽约的室外温度给外出增加了很多阻力,Mike的脸颊和鼻头还是泛红,Will忍不住看了好几眼,对上了Mike的视线。
好的,Will连忙低下头,让咖啡液占据他的视线,今天他几乎每次偷看都会被Mike感知到。就像连续掷了一上午的骰子,每次隐匿检定都大失败一样离谱。Will有些不安地想着,险些把咖啡壶碰倒。
Mike带来了他的背包,Will的课是下午第一节,Mike会和他一起简单地吃午饭,然后回宿舍补觉。Mike频繁地看向他,比平时更频繁,好像在思考什么。他的脸上有什么吗?Will狐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被自己的手冰了一下。
Mike被逗笑了,碰了一下他的手,“天啊,有够冷的。”他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手指。Will心中一紧,吃下的三明治像藤蔓一样卡着喉管下滑。
“你带了手套吗?”他还没有来得及恐慌,Mike就温柔地问他。
Will摇了摇头,他的手套也是Mike上一年的生日礼物,和Mike的不同颜色的同款针织手套。
“那先用我的吧,我等下要回公寓了。”Mike有时会用一种没有争辩余地的语气温柔地说话,而Will比谁都熟悉这个。
“来吧。”
Will眨了眨眼,意识到Mike要他现在就带上,往常他要为Mike这种遗留的过度保护精神对抗上几句,但是现在他有些心不在焉,况且Mike一直不是他抗拒被照顾的名单上的人,Mike在所有的一切、在Upside Down之前就用同等的温柔和关切在照顾他。
不是因为突然撞到他身上的一整个世界,Mike对他一直如此。
Will在Mike的注视下把手指塞进去,意识到整副手套都比他的手大一点,噢,因为Mike的手比他大一点——或许不是一点。Will感谢寒风让他的脸红没有那么明显,他的手掌在Mike的手套里发热,不是因为皮革和毛绒的保护,而是因为Mike的手指曾经也在这里,像交握一样重合在同一个位置。
他直到坐下拿出画笔前才记起把手套摘下来。
他惯常地帮老师收拾了画室,赶到酒吧时Carlton已经到了,太多的人挤在门口,里面的灯光几乎照射到街道上。
Carlton穿了一件棉质的拼色夹克,他颜色太淡的卷发在酒吧里看起来更深,他们坐在靠后的吧台上,一切都很好。Patti Smith出场时他发出欢呼,Carlton在音乐声中用手肘碰了碰他,“怎么样?我说你应该来的吧。”
一切都很好,Will朝他微笑。直到最后,Patti Smith在台上唱起他梦里也在哼的歌:
I'm with you always
我一直与你同在
You're ever on my mind
你永驻于我的脑海
In a light to last
驻于一道,持续不断,
A whole life through
照耀一生的光
他和Carlton都随着音乐摇晃,他在吉他声里哼着,Carlton似乎想要对他说什么,他转过头去——
Each way I turn
在每条我转向的路口
How the sense of you surrounds
你的气息那样萦绕着
In every step I take
在我行的每一步
In all I do
在我做的一切里
——在Carlton背后,穿过随着音乐摇晃身体的人群,他看到了一个人。不是酒吧渲染下才能伪装成深色的卷发,不是借着音乐才能恍惚想象的梦中,就在Patti Smith的舞台下,就在他徘徊和身处的同性恋酒吧里。
Mike Wheeler在那里。
Your thoughts your schemes
你的思想 你的计划
Captivate my dreams
倾惑了我的梦
Everlasting ever new
永恒不断,永远崭新
酒吧的灯光扫过他,他在人群里像一个突然出现的鬼魂,像空气中的酒精和烟气捣弄他的大脑创造出的一个幻影,灯光和音乐像海风一样吹拂他的存在,Will停在那里,所有人都像海水一样晃动,像旋转的天空一样挥舞手臂。
Sea returns to sea
大海回归大海
And sky to sky
天空融于天空
In a life of dream am I
我恍然在梦中的生活
When I'm with you
那里我…与你在一起
With you
与你……
他不是一个人在那里。Jenson在他旁边同他说话,Mike耸了耸肩,低头回了一句。
什么鬼——
Will从那种摄人心魄的僵直中挣脱出来,张着嘴想要喘气,他的心里有一块地方瞬间塌陷了,好像被太空吸入虚空,成为一个吞噬的旋转的黑洞。
为什么?
为什么Mike会在这里?
为什么Mike来这里是被其他人带来的,不是Will的其他人?
Will看着他。他想要冲过去质问Mike又想要立刻离开,立刻冲出这里逃离他难以承受的场景和可能,但是他只是坐在那里无法动弹,从一个僵直进入另一个僵直,一种崩塌进入另一种崩塌。
Jenson,他迷恋的创意写作课上的一个男孩——Will手脚冰凉,那是Mike,那是他的男孩。天啊,Will目不转睛地看着Mike,在Patti Smith的台下,即便在他最绝望的时刻,Mike也美得惊人,他留长的卷发,他被灯光照得更高挺的鼻子,瘦削的下颚——还穿着Will最喜欢的衬衫和外套。Will混乱地盯着,甚至有一丝失控的狂野,Mike在这里,站在他认识的男同性恋旁边,站在同性恋酒吧之中。
这是怎么发生的,这是为什么?
Carlton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噢,Jenson。”
“是那个写作课的男孩吗?真为他高兴。”Carlton的手轻轻地放在Will的手上,看向Will。Will的心几乎拧出水来,他的手脚都像在室外悬挂一样冰凉麻木。
The hand above
命运之手
Turns those leaves of love
翻转了那些爱的叶片
All and all a timeless view
一切的一切 是亘永的图景
Each dream of life
每个人生之梦
Flung from paradise
从天堂抛下
Everlasting ever new
永恒不断,永远崭新
Dream of Life
人生之梦
Dream Of Life
人生之梦
Dream of Life
人生之梦
Dream Of Life
人生之梦
...
他几乎不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里在说什么,他的整个灵魂都不在这里,只随着灯球旋转,如此多人,每个人都散发出体温,呼出热气,Will只觉得寒冷、寒冷、寒冷。
直到半辈子那么漫长,Jenson又从舞池滑入Mike身边,他看起来那么开心,带着音乐和酒精的热意和Mike讲话,被Mike逗得大笑,就像他珍藏的那些为Mike而忍不住笑容的时刻,他无法忍受这一切,无法再忍受一秒。
“我要——”我要呕吐了。“——我要走了。”Will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门口,感觉脚是两块冰块,他穿过他认识的面孔却无法停下来打一声招呼,一些熟人聚集在酒吧门口吸烟,音乐和灯球比酒精和香烟还要让他晕眩,Will知道是什么真正地挫伤了他的平衡能力,他的世界正在歪斜,以从未想过的姿势倾倒。Carlton起身跟在他身后,“我送你回去——”
“噢,Will。还有Carlton。”设计学院的女孩吐出一缕烟气。
“我——”
“Will,走吗。”Mike说。他已经从酒吧的大门出来,一根深色的杆子一样站在那里。他甚至没有看Carlton,只是对Will说话。
一瞬间好像只有烟雾在运动,身后酒吧的嘈杂都像在光年之外的布景。
“你是——”
“我们住在一起。”Mike平淡地说。
噢,上帝。
